走百山祖

走百山祖

嵇亦工

六月,我背起行囊,走出家门,去登临一座鲜为人知却神往已久的山。

我这一生走过不少名山大川,相比之下,北方的山,厚重、敦实;南方的山,险峻、灵秀。北方的山里写有故事,南方的山中藏着天然。北方往往只见高原不见高峰,所能看见的几处高耸的峰峦,就是那么几堆光秃秃的黄土坨坨。南方地势平缓,气候湿润,草木葱茏,只要见山必定如同刀劈斧斫般的嶙峋陡峭,且崖险石诡,花奇草异,瀑悬溪淌,古木参天。

百山祖,乃百山之祖,位于浙江最偏远的庆元县境内,以其1856.7米的绝对高度,成为了全县乃至全省名副其实的主峰,是座南方的山。它拥有着南方山川共同的绝景,又蕴藏着自我独特的天趣。它留存着括苍山已经退化了的原始气息,它有着比天目山上千年的红杉银杏更为古老的树种——专家学者称之为活化石的冷杉,也有着与雁荡山一样惊艳的奇峰异石和雁荡山最为匮乏的纵横交错的天然水系。

走进百山祖,我才意识到自己是多么无知,基本的自然常识于我来说几乎为零。面对成片的山林,我说不上几种树名,分不清菌蕨类特征,最多只能识别一下草的气味、花的颜色,至于它们属于哪类科目、具有什么性质,便一无所知了。同行的当地朋友告诉我,这条山脉的原始森林覆盖率,至今仍高达86%,其间种子植物二千余种,菌类蕨类近一千种,脊椎动物二百五十余种,昆虫二千二百余种。更有隶属于第四纪冰川期的幸存者,被国际物种保护委员会列为世界最珍稀濒危的十二种动植物之一的百山祖冷杉。在整个地球上,目前野生的仅存有三株,这三株就活脱脱地生长在它的顶峰西南坡。正因为如此,百山祖被命名为国家级自然保护区、国家四A级森林公园,也被海内外自然学术界美誉为人间天然的“珍稀动植物博物馆”、“地球物种基因库”。听了这话,我内心陡然升腾起一阵震撼,不由对它产生了几分敬畏。

其实,对于百山祖我早有耳闻。远在上个世纪80年代末,我曾因工作关系两次到过龙泉。我知道,从龙泉乘车再前行80公里就是庆元。早就听说庆元是中国最大的香菇产地,其盛名已经享誉日本、东南亚地区;也听说庆元完好留存着上百座建构独特的千古廊桥,从晋唐至明清有多少风流雅趣在此处驻足;还听说庆元有一座神奇绝妙的百山祖,峰险石奇,草深林密,溪瀑纵横交错,禽兽出没无常,充满了神秘的亚热带原始气息这让我心驰神往,激动不已,然而我没去,我是被来回往返十几个小时的路程给骇住了,丧失了勇气。虽说省城杭州与庆元直线距离五百余公里,可在没有高速公路的年代,那里简直就是天涯海角。我从早晨五点上车,晚上七点多钟才到龙泉。一路上,汽车在沙砾垒筑的盘山道上翻山越岭,而我的肠胃也在颠簸摇晃中翻江倒海,整个人就像患了重感冒,有气无力。当我在龙泉办完公务,渴望的双眼瞅着通往庆元蜿蜒崎岖、漫无尽头的沙石路,心却在不住对自己劝说着:“回吧,咱是干部,咱不能假公济私。”直至今日,来到庆元,我脑海中依旧在不停地寻思,百山祖山麓下的大济进士村中,当年那一代又一代的莘莘学子,是以何等的信心、毅力与勇气走出大山,前往京城去赶考的。

尽管我的自然基础知识一无所是,但这并不影响我对自然风光的情有独钟。那日,我们驱车从县城出发,约莫一个多时辰,便抵达了百山祖。当车在山边刚刚停稳,身子刚刚站定,迎面便扑来股股清凉凛冽的山风,几乎要把我整个人抱了起来,胸前敞开的夹克衫,旗帜般的向后飞扬着。空气中弥漫着浓厚的负氧离子,让人没吸上几口,就兴奋得开始眩晕。百山祖就是用这样的方式、这样的热情迎接着我——它迟到的老情人。

我们是乘坐景区的电瓶车上山的。一路上,我静静注视着山下那片明朗、清纯的洁净天地,庆元的秀丽风光就如同全景照片一帧帧从我眼前奔驰而过,远山在天际边漫步,烟霞自屋舍间飘移,田畴盈翠,绿水流碧,好一幅21世纪的《山村闲居图》难怪乎庆元会在全国2348个县区的生态环境现状调查联评中,被评定为中国生态环境第一县!

上得山来,却不见了山。先前在山脚下仰面所见的那些造型奇巧的兀峰断崖,诡岩怪石,此刻竟一一变成了赭碣色巨型块状,横七竖八地躺在眼前。真可谓“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倒是水显得格外殷勤,一路相随相伴,清流激湍,潺潺不息,过目洗心润肺。迈步行走在百瀑峡间,一如徜徉在水晶世界。银瀑在头顶悬挂,飞花扬雪;明溪自脚下回旋,涌碧叠翠;十步一潭,五步一泉,恍若飘游于王母瑶池、仙人境地。书上记载,百山祖中的百瀑峡,长八千余米,其间大小瀑布上百余处,是瓯江、闽江、赛江的发源地,故被浙闽两地称为“三江之源”。此时此刻,我就站在浙闽两地的交界处,站在“三江之源”的活的源头,仰望苍穹,俯瞰大地,想象着这座几乎被今人遗忘了的百山祖,千百年来却孜孜不倦地用它那丰盛甘美的乳汁,尽情滋润着三江两岸广袤无垠的肥沃田园,无私孕育着浙闽人民生生不息的世代福祉,一种超越自然的人的崇高敬意,禁不住打心底油然而生。

我喜欢百山祖的千丈瀑布,它好似一个激情四溢的青年,气贯长虹,一往无前,直奔向人生最美好的梦想;也喜欢百山祖的清澈涧溪,它如同一位自信沉稳的中年人,百折不挠,顺势而流,埋头营造着自己事业与家庭的美满;但我更喜欢百山祖的汩汩清泉,它就像早已过了耳顺之年的我,汇一线平静细流,轻滴慢涌,缓步潜行,无牵无挂,周身轻松,一如缕缕云岚出岫,随心所欲而不越矩。

古人云,仁者乐山,智者乐水。我总觉着此话差矣。像我这等欠仁少智芸芸众生之一分子,岂不同样乐于山水?我深信,生于斯长于斯的百山祖山民菇农,比谁都更加挚爱、更加呵护着这片青山绿水。大自然决不会因人的智愚贵贱而表示出任何亲疏远近,它只在用其博大的襟怀、非凡的气度,以及永恒不衰的自然生命力,悄悄地影响着陶冶着提升着每一个人间过客的情操与品性。

百山祖,多么神奇美妙的所在。我不知道是哪位先贤,为它取了如此动听而妥帖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