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行散记

西行散记

从西昌出发,长途驱车,千余里行程,颠得我们头昏脑胀。第二天下午我们进入一片崇山峻岭之中,随绕山腰盘去的公路前进,一片片桉树扫过视野,似乎天不是很高,顺手可攀,也可摘得云朵,难道我们走的是一条天路?还没想起韩红的歌声,低谷的河流奔涌着,却发出嘶哑的鸣响。渐渐,我们感觉山不是山了,而是擎天之柱,蓝空是透明的瓦片盖成的棚顶,闪着琉璃的光泽。一条河流像一根绳索套住山脚,好像山脚在挣脱,使这根绳索有了动向和弹性的感觉,发出的声音低沉而又雄浑。我想,这一片山高水长也进驻了人类?一条新修的公路沿河流而往,引我们走进一个陌生的世界。

“横断山过了,这是著名的木里河。”向导说。

横断山?早不说。我在心里埋怨着,在中学课本里见过的横断山,我要仔细看看,看看自然这本书里的横断山,用心灵的笔记,把它记下来。

猛然急刹,车停了,我将头探向车窗外,原来这条公路还只修了个毛坏,间有塌方和松石,随时有堵车的可能,甚或松石滚下来砸会危险,有时不得不绕道,抑或用钯子和铲修路。天哪,这么大一堆,要用铲车才铲得空了。于是,我们调头,找到一条布带似的临时小路,在大路的下山,靠近河边。谁知刚下过一场暴雨,泥石流从山上滑下来,此一堆彼一堆,好在用的是皮卡车,想冲过去,恰恰在泥石流中卡住了,陷在了那儿。我们用手、钯子和铲把轮胎扒出来,齐心协力推着皮卡车前行。如此几个小时过去了,离目的地还很远,路旁没有商店,亦很少有人家,我们既累又饿,旅途的疲劳使我们一个个叹息不止,悔之莫及,腹内开始造反,恨不得把胃贴在背心上,扯都扯不下。

天色要黑下来,我们坚持着过了卡基娃,来到一个仅有几户人家的村庄,买几块发饼咬着,继续向前。车在凹凸不平的路面行驶,绕过几十个山嘴和岩岭,终于要过河而去。河面上架着一条特殊的桥,横跨奔流不息的河水,是用木头架成的,上铺柴草,再铺沙石,由于雨后的河流变得肥胖,时有浪尖擦身而过,欲把这几根木头冲走。我们在河岸桥头停下,望着翻腾的水浪,望着没有桥墩、随便架着的木桥却步了,让空车开过桥去,我们下车走着。哪知过了桥,车再也爬不上了,那积满泥沙的路面,又窄又陡,我们的手、钯子和铲无济于事,听说走二十华里就到,但担心黑压压的天空马上下雨的样子,何处去避雨?我们贸然爬山,意会左支右拐的公路所指的方向,到山上车来接我们时,早已伸手不见掌了。此时的夜色,比海还深沉,比王羲之的墨还黑,比毛茸茸的狗还安宁。忽然哗哗啦啦地下起雨水,灯光摇进湿漉漉的夜里,摇进这个鲜为人知的隅落里,摇进憧憬美好未来的旅行者的梦中。

到了山上的棚子,棚子是用棚布钉的,在风雨里显得弱不禁风,生怕一阵山风吹去九霄的天庭,被雨水打得叮叮叮叮的响,就像把心打得突突的跳动,曾几何时经受过如此的凄风苦雨?我盛了饭,仿佛棚布东漏西漏,雨水漏进我的碗中,张开嘴,喝着一碗天汤,这就是天在悯人?

然后,我在雨声中睡着、听着、想着,叶超英的诗写得好:“睡着比醒着/更接近夜的本质/更容易醒来。”

在山上,叫我领略了别样风情,藏民的房屋,皆为石头垒成,屋顶用柴草和木头架好,填一层厚厚的粘土,也许用锤子绷紧,就取代了钢筋水泥的结构,比什么都好,比什么都便宜。试想没有交通要去五百华里或一千余华里外运建材,肯定是个胡说八道,因为他们还没有用飞机的资格。在这里曾经有钱不知是到哪里去用的,吃的是青稞拌蔬菜,土豆打粑粑,穿的是土布,或到很远很远的地方买几件衣裳,便将将就就过着、活着。早晨,睁开眼,从雾间云隙中看那稀稀点点的房屋,以为是进入了战备区,房屋是一个个雕堡等鬼子进村。

这一带的气候着实不一样,常晚上下雨白天天晴,等蒙这蒙那的雾幔化作轻飘飘的云朵云团时,太阳就站在对门的山肩上,吐着火狐般的光焰。一天也不是很顺利,偶有谷雾升起,至山腰,至天际,但太阳不怕,把它们裁散做成围巾或手帕,放在山腰岭头,或低谷凹壑,很有相思的味道。此时的天空就特别的湛非常的蓝了,我无法用语言描绘,加以形容,只知望一眼,有很容易醉的感觉。而这里的雨,比谁想象中的雨都要简单、快捷,还不比演戏,台子一搭,锣鼓一响,就演就唱,像是有个开关,开关一打,下——了。那些谷雾升腾弥漫,很快将群山淹没,与天空合作,什么都看不见了,想大便大,想小就小,雨像仙姑播撒种子,搞得飘飘摇摇,滴滴落落。

我们背后的山还有很高,似乎从这里可达南天门,能听见玉帝训话,或群仙会谈,这到底是一座怎样的山?其实,我也“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了。但对面的山,百米之遥,能看得清楚,也看得完整。奇崛高耸,如同顶天,庞大,想把地球全占,板斧劈出的峭壁,未经刨子过细的粗糙,间有一片饱经风霜的树林,给整座山造成了衣衫褴褛的错觉。如果碰上云缠雾绕,就显得神秘了,若有若无的山阿阿里又有些什么?其实,那边没有居民,没有炊烟,连一声牛叫也是对这边山腰的回应。从某种意义上说,那边的山就是这边的山,这边的村庄就是那边的村庄了。山间小路,有牛铃响起,黄昏是从牛铃里出来的吗?村落散居,有炊烟生出,暮色是从炊烟里出来的吗?放目山下,岚雾升飘,河谷显得翻倍的幽深了,本来听不到流水咆哮的声音,愈加只有猜测想象大山里流来的河流不是小小的河流,不是没有声音没有力量的河流。

夜,来到了我的身边,一轮月亮在夜天升起,升起了我这天的句号。

呆了几天,我们还在山腰居住,山顶固然不敢去,它会告诉你什么是高原反应。

我们有暇便去村野、山中走走。据说这一带珍贵药材多,还有价值数百元一斤的什么菇。村野里有我没见过的新鲜,偶有一堆石头,垒成像一座山,当地人说不是山,是塔,是喇叭们做法事,祈求保佑平安的一种教仪,他们就信奉这塔——一堆石头。周边插上飘扬着的各色旗幡,塔上插有破梳般写就的文字是符咒,喇叭就穿上袈裟一样的长衫,围着这塔念诵经文,嘴里咪哕咪哕的搞个不停,谁也不知到底念的是什么?也许这是一些小喇叭,大喇叭到寺院去了,但也不知他们有没有寺院?这种塔比金字塔肯定小许多,但一个村子有好几堆这样的石头,码得相当紧扎,经得起风雨的摧洗,经得起时间的磨蚀,更经得起一个民族的信仰,甚至千年万年在民间流传。在山里,我们挖天麻和当归,还想去山顶摘雪莲花,往背后的山一段一段的走上去,再一程一程的爬,山腹里古木森森,响水悠悠,抬头才望见山巅,我们害怕了,顿生一种阴阴的凉,腿脚软下来,思想开始动摇,意志不再坚定。

回到棚子里,似乎精疲力竭,我们躺在床上,看来要几天才可恢复,这麻酥酥的感觉啊,要成为难忘的记忆。

嗨!这么个地方,山这么大一座的。如果没有国家重点投资项目,在木里河修十几个电站,这里还不会有路进来哩,除非你有翅膀!正因为电站工程修了沿河数百里公路,这儿有变化了,山巅有人去开矿,把小马路修到村子里,修到山上,村民们就买摩托、电视,除了狩猎、放牧、翻地,就去山上捡矿,来来去去,热火起来。进驻这个村庄就成了聋子,外面的消息、情况无法联系,没有信号,也无固话,连电都是各家各户自己在水沟里用微型水轮机发。若想打个电话,还要去卡基娃或哈波隆,动不动一二百里行程,自己没车就得走路,愁死了,谁愿去那么远的地方喂几句?

我们的心都散了,在这儿,主东没送米送菜上来,就只好喝水,吃空气。不过这里还买得出葫芦瓜和土豆,当地有人愿意给我们送上。我对葫芦瓜和土豆不感兴趣,感兴趣的是送葫芦瓜与土豆的人,那是一位藏民女子,夏季却穿的是冬装,系得厚厚的裙子,露出一双解放鞋,一脸憨实,头发夹着,不怎么搭话,好像不讲卫生,听说藏民一生只洗三回澡,便是生一回结婚一回死一回了。于是,我望着她,她果然可随意在地上坐下来,不像我们要拣个干净。后来,她很好,约我们去她家玩,走进她家,楼下是猪、牛、马圈,从此上楼,臊气难闻,她家住在楼上,就这么个生活习惯。家禽家畜都是自由化,经常在地里山里溜达。她有一个女儿,跟我们的一个后生谈得很近,想走出大山,她死活不肯,理由是太远太远,她只有两个女儿,大的已嫁,就靠这女儿煞老了。

那天,我们离开这个村庄的时候,她的女儿不见了,她站在门口,望着我们的车开出这个村庄,望着、望着,久久地望着

离开唐阳乡中村,我们坐的仍然是皮卡车,朝来路返回西昌去。

一路跟着木里河迤逦而行,木里河不管是上游还是下游,从大山里流来的河流总是那么大气,处处粗犷,折弯时拍出阵阵涛声,使听惯了的水鸟也难免心有余悸地飞过心怀叵测的河流,寻找一份生命的宁静。

我们的车就像河面上的浮槎一样在公路上颠簸着前行,几乎是从谷底走出去,一时的蓝空一时的白云盖在山巅,我们就像在柜子里运动。无数的山姿水态从车窗外晃过了,无数的坎坷曲折从轮胎下扎过了,无数的天光云影、岚丝雾霭从夜幕消失。司机把灯光打开,对于他来说,本来轻车熟路,但熟路不等于好路,我们相信他的技术,却惮于峭山陡水,深更半夜。他是一位年轻人,长得虎头虎脑,壮壮实实,姓刘,我们叫小刘。小刘车确实开得不错,不是这种路,他闭着眼睛也敢开。在模模糊糊的夜色里,他开的速度不比白天慢,有的地方只听沙沙就过了。

又到了泥石流多的地段,那是卡基娃上边,忽然皮卡车动弹不得。前进路上的烦恼莫过于身陷泥潭而不能自拔,我们的皮卡车啊。只见小刘穿着统子靴,第一个下车,也不叫喊我们,用手挖泥石流,往路下扒去。我们怎能袖手旁观呢,谁都希望早些儿走出这片无穷无尽的大山,走出横断山山系带来的野山野岭,走出这个敢数百里无人没店的西部。工具放山上了,我们一阵犹豫,然后走下车来。我先伸脚一试,皮鞋被泥石流马上吃掉,赶紧脱下鞋袜,走进夜里,跟小刘挖泥石流,扒泥石流。曾几何时想过,我们一双手能当钯子、铲去修公路?如此的旅途,不像逆水行舟不进则退,而我们的退路,也许有泥石流在等着,目的是要走出山去,那么就只有前进。泥石流边扒边从山上流来,我们把扒出的轮胎下垫几块石头,小刘启动马达,几次未冲出,我们要失去信心了。在这么一个地方,四野无人烟,惟见夜的黑暗,山的无涯,水的喧响,我们会想到什么?而小刘显得很是沉着,不慌不忙,也许他经历得太多,便用一根铁棍,缩到车底下去扒泥石流。一会儿,我们在后推着,皮卡车终于走出大堆泥石流,而小堆泥石流就不挂在心上了,只管朝前冲。大概花了四个多小时,我们搞得泥泥水水,捋脚巴手,走完泥石流路段。

我们继续驱车前行,乍听得松石滚下来,停车查看,前头有一坨约几吨的巨石摆在公路上,我们刚松一口气,忽又紧了,这到底是一条怎样的路?正在此处,路面外边是塌方,塌方下是滔滔不息的木里河,巨石与塌方发狠有车宽,于黑乎乎的夜里,夹杂稀疏的雨点,又惟恐塌方再塌,即使有天大的胆子也不能过啊。小刘捡块石头把巨石的尖角敲去执意要过,我站在车前坚决反对,心里有几许害怕了,轮胎只要外出一两寸,皮卡车就会翻进木里河。木里河黑咕隆咚,急水湍流,两岸悬崖峭壁,肯定是一条凶多吉少的河流。他硬要一试,车徐徐开过,没事,就车身划有一线印痕,巨石既没挽留,也没推搡,才使车安然驶过。我们的心还在扑扑直跳。

后来,我在心里骂他,小刘是个猛子崽,那么霸蛮。如果那天晚上,车翻进了凶多吉少的木里河,我还有不有机会写《西行散记》?就算我们没在车里,我们是不是困顿在大山丛中,是否走得几百里甚至千里的行程?

我们挺饿,饿的程度无法用言语表达,只是觉得没有饿了。路过亚地村时,偶有几户人家,他们不做生意,门关得紧紧的,没有感觉到我们从此路过。我们委顿在车里,眯眯瞪瞪的,觉得车驶过一段路程后开始上爬,沿着盘山公路,好像不只是要爬出大山去,还要爬出这张黑夜,爬进一个光明的世界。渐地,东方微白,虽没有月亡星坠与鸡唱,但早晨还是来了,是从夜雾里蹦出来的,是从大山的沉静里蹦出来的,是从大河的梦境里蹦出来的。高山高界,有别样的天空,天际的云层云隙,淡薄如纸,不像山腰云朵徘徊,更不像谷底流岚飘逸;抬头一望,不敢相信离我这么近,只要用一根棍条即可触及天界,即可将天空戳出小孔,天空就在我的头顶,就在我举手高攀的一瞬。车驶过一个又一个山坳,下去就是有名的川西平原了。一进平原,就不知何时才能走出地平线。公路在平原的中央,像一把尺子,在量平原的大小。我们在尺子上行驶,茫无涯际的原野,广阔辽远的天空,皮卡车显得是一只蚂蚁了。车窗外掠过的平原,一片一片的土豆,白色紫色的花开,间有苞米长得认真,与土豆一样实在,偶遇一片松林,好比一片绿叶落在平原上。平原就是大山站得远了,土地喜欢躺着,大河不从这里走过。这里没有唠唠叨叨的河流,也不会干燥。因为平原的天空总是湿湿润润,从它阴郁、忧愁的表情可看出,似乎藏有许多雨水,做好了充分的准备,喊落就落。也许平原曾经走过无数大山,走过无数河流,才有了自己的宽广博大、恢宏壮阔,才有了丰沛的雨水和无边的坦途。我们沿着尺子前行,终究走出了平原,又要越过许多山岭,面对群峰,觉得要好些了,没有那么高大、雄壮,但依旧巍峨、沉寂。不很久,我们发现前面的天空又大起来,原来对岸的大山站得稀了,呈稍息状态,望下去不是一片平原,而是一大片一大片的乡野,有好多好多个村庄,于灰蒙蒙的背景里,那低处有一线闪电般又相当长的白色印痕,肯定是河流,不知是木里河还是雅砻江,感觉不出它的流动与声响,就像一笔草书,落入经年不变的画境,等待谁来打开这部典籍。这时,我感觉到了,每站在高处望远,都不是一览众山小,而是有走出瓶颈的感觉。那么,我们这次就是这样一次一次地走进瓶颈又从瓶颈中走出来。然而,生活中走出瓶颈是对的,走进瓶颈就错了。谁知我们走进去就是为了走出来,因为人都希望走进去的是水,走出来的是酒。

大家高兴,这下子可有吃的了。果然在山下有一家屁眼大的店子,我们停下来,顾不了洗漱,没有饭吃,就各买盒面料,老板赶忙烧开水,两三个木炭左嘘右嘘,要把黑变成红也不容易,何况是临时的,人暖灶不暖。我们的喉咙里早伸出一只只要饭的手,这时的面是多么的好吃,生怕把舌头一起给吞了,就说不出话来。吃罢,复又起程,我们各自在心里评价,这面是世界上最好的面,是人生吃到最好的面,比中南海宴请外宾的酒席还好吃,所以尘世间的什么山珍海味再不稀奇,断定没有这面的好。我在想,穿过一片一片村野,还翻过几座山头,就会遥望到西昌那个方向了,再跑几百华里就能回到西昌。我们饱经了旅途的疲惫和苦楚,一路风雨中的坎坷与颠簸,这些在记忆里虽然不能成为经典,但给予了我人生的旅途在生活中不少有价值和意义的启迪。

(责任编辑:李春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