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潭内石壁洞

龙潭内石壁洞

朱成堡

龙潭没龙,有两人深,被人冠以龙名,其实是几十层楼高差、整座厝宽阔的大水涤,成年累月飞流直下硬是冲刷成一个深潭。那水漈也被叫作了龙潭漈。龙潭内是一片位所,有龙潭和龙潭漈,还有石壁洞。

龙潭内石壁洞,要数龙潭漈最显眼。

潭外有“港”——溪流浅滩,溪滩上还有一座九节石板桥——那是连接浙闽两省平(阳)、泰(顺)、福(鼎)三县的通衢古道,古道上的行人还未到九节桥就能远远看到龙潭漈。

龙潭漈旁一块屋面大岩石一头靠水漈岩壁,一头挨西首山岩,形似硕大无比的蛤蟆罩下来;村人岩壁、岩石统称石壁;石蛤蟆开口处就是石壁洞口了。

石壁洞在山村别处还有,“龙潭内石壁洞”就成了碗窑村“下新厝”近旁所在的特指,特指的还有“石壁洞”,是个容纳几十号人夏季纳凉的好去处。

“下新厝”是上世纪60年代下游水库出险后家父再建的一处两间木构楼房。我四岁那年搬进这个新家,“单方座厝”没小孩玩伴,每天对着屋前龙潭漈的哗哗水声,总想跑出门外看水、辨石、观鱼来寻乐。那时六月天乡村小孩没凉鞋穿,布鞋太热,又穿不了大人的木屐拖鞋,那光脚丫走路就是天经地义的了。午后趁着大人打盹儿悄悄溜出门,沿着先人修筑的龙潭外溪堤,避开滚烫的鹅卵石面,跳跳停停踩着石块接缝间的杂草步步慢行,就拐到九节桥——要命的是桥面石板没有缝隙杂草可踩,只有快跑才能减少脚底触石的时间;过桥再折过溪流另一边的乱石滩,终能将烫得钻心的脚底踩进溪水冷一冷却,也放松一下心情。这时,石壁洞依稀人声已向耳朵飘来,好奇心诱惑我上岸快步迈向目标地。

石壁洞内还有漈水的分叉流经,水流过处也能形成小鹅卵石堆起的小溪滩。洞内里侧各有两块桌面大的石头自然摆放着,石面也算平整,早就有人占据午睡了;靠龙潭一侧的那块对着另一朝向的洞口,涤水清晰可见,水声潺潺可闻。小溪滩外侧还是一片光滑的石面,有细小的水流渗过,干枯石面也能容纳一人躺卧,迟到者是没份的。我作为小孩只能寻找一处可以下坐的干石面将就。那大蛤蟆石压下的里侧处还有一片空隙夹缝足够卧人,中间一块米桶大石块顶着巨石,夹缝石面已经被躺卧得光滑圆溜冰凉可人,米桶石上下已经各躺卧一个人了;上方除了躺卧处,也有更高的空隙可以从洞口边爬上坐人,我也时常爬上去坐,但那是几年后稍大时的事了。

就是这龙潭、石壁洞,还有龙潭漈、溪堤、溪港、九节石桥的来回亲密接触,留下来我不少人生的第一次,它们伴随着我的成长。

六月天午后的石壁洞内,都是周边带着锄头镰刀夏收农作来纳凉午休的大人,也会夹杂一两位已不农作的年长者。一觉醒来的农人除了大声赞美舒坦外,还说我得翻趴着再躺一会儿,肚子被凉石吸到背上去了,趴会儿再重新将它吸回到腹部来;有人见有年长者在场,就邀讲一段书,都是留恋石壁洞的阴凉借故多待一会儿。

讲书者是粗通文墨、颇有阅历的村中“黑五类(地、富、反、坏、右)分子”。人家要求讲《岳飞传》或者《红楼梦》,他情面难却,比画着指头说我就讲一小截。我听得津津有味,过后还要贩卖给小伙伴。但到很久后才知道那是《今古奇观》、“三言”、“两拍”的传奇,短小精悍,情节生动,添加了农人午休后的娱乐元素和想象空间,也为“龙潭内石壁洞”的传奇增色不少。

小学四年级后,我到了镇上去读书,暑假还回老家。记忆的诱惑,驱使我全天候去龙潭内石壁洞淌漾。

早饭后夹一本从家里开南货店的镇上同学借来的书,其实是从敲大块秋米糖的山外平原地带“江南客”那里收购来的,用于包裹虾皮或成干鱼的,没有封皮,书角卷起老高,纸质粗糙发黄的《青春之歌》或者《林海雪原》,依然经过九节桥一拐,沿着港道溪畔进洞。但见龙潭里的小鱼群出来逛溪纳凉后又逆流回归。心中一阵窃喜,放下书卷跃人溪港追赶,随手摸一块小石头朝鱼群摔去。

鱼群中巴掌长的“白坺子”居多,飞快上蹿让我水下的步伐紧跟不上。居少的“红狮坡”胆小老实,遇惊吓不跑反而往水下石块边躲。都说人老实吃亏,鱼也不例外。它不知石小无洞,只能暂时潜伏,身上的节节红斑尽显美丽,却让它在水下暴露无遗,这正是逮住它的好机会。双手轻轻往水下石边一围合一斜插,便可牢牢捏住它那粗糙鳞片的身躯,再一围一插又是一条,运气好时会有好几条。找一块碗窑瓷村随处可寻的碎碗片,将鱼剖腹开肠后置放岩壁让烈日晾晒,晚餐就是一家人下粥的美味。

不是午后时间,进洞可以随意挑选躺卧的地盘,伴着潺潺的水声,完全可以舒坦地斜卧读书,一读就是几十页好几章,把战斗故事和英雄事迹一辈子印在脑子里。

读困倦了就舒坦地睡一觉。醒来见浅水滩上钻出了小指头大、银白色的“鳗筋久”——长不大的小溪鳗,肯定得爬起去抓。小家伙机灵,一听动静就往浅石滩下的沙里钻,任你怎么挖石扒沙,就是找寻不到。它在沙石滩下伸缩自如游刃有余,折腾你半天工夫毫无收获不免泄气。复坐于冰凉的石面上发愣时,岩壁上几个同样长不大的小石蛙,拇指大小,背尖肚白呈三角状,虽能蹦跳却也笨拙。去逮一个置于岩石上剖腹,清除五脏六腑,拾一根细草梗将蛙腹缝穿,看它如何动作?这东西黑不溜秋、小不啦叽的村人不吃,用不着和鱼一块去晒,随手一扔了事,可它却眼睛溜圆蹦跳自如顾自逃遁了。奇怪!它没有脏腑竟然生命依常。尽管存疑还是满足了探究的快感,暂且算是对抓不到“鳗筋久”懊丧心理的补偿吧!这一疑谜一直到初中后读到一本中学生科技杂志才解开,那是动物脊髓神经延续了生命。

玩腻了也疑惑够了,太阳已爬得老高。裤子一扒,跃入洞外的龙潭,畅游一个来回,什么战斗故事英雄事迹,什么“鳗筋久”小石蛙,统统暂停,再扎入两人深的潭底,冰一冰身子才叫真正的凉快。累了爬上石壁晒太阳,不是暖和被潭底水冰却了的身体,也不是不怕夏日的炎热,纯粹是为了将背晒得更黑,淋雨时能够将雨水从光背上滑溜掉,不会浸入肌肤,更不致于因背白被小伙伴耻笑“生活优越”和水下资历过浅。

晒够了,肚子也叫唤了,那就捡起岩壁上还未晒干的鱼,带着满足的心情返回“下新厝”家吃午饭。

那时春季的农忙假也要回家,我还会独自到冷清的龙潭内石壁洞。

经过九节桥处,溪流清澈见底,必定有鱼群交配产卵的非凡热闹。还是“白坺子”和“红狮坺”,一群一群自在悠游,时而两条鱼便自动叠加,居上的那条不停摆动尾部,随之浸蕴出一片乳色“鱼肚白”;居下那条还会蹦出水面,继而也会喷出一串珍珠状链条。又是好奇和疑惑,便要呆立好长的一段时辰静观,直到鱼群游动到目光不及处

石壁洞外龙潭上一阶,龙潭漈直泻之下处,还有个一人多深的大菜桶口径的小圆潭。

午后,炎热的夏季枯水期漈水细小,我会跟随大伙伴们用草泥将上方水流引开,用自带的水桶、脸盆将小圆潭水勺干。忙乎大半天还是不会白忙乎的,底下有鱼,大的有麟色发黄的“库飞”鱼、石斑鱼,小的有“白拔子”、“红狮拔”,更小的“小跳锥”就更多了。我边抓边心生纳闷:鱼是瀑布上方掉下来的,还是龙潭飞上去的?抑或就是在这里自己长出来的?

有一次,我带着外甥在漈水支流下用网兜筐逮到一条半斤大、黄得发亮的“库飞”,先置于岩壁上的小水池里,待第二次抓捕返回放鱼时,原先那条“库飞”竟然飞到龙潭里不见了,意识到瀑布处的溪鱼的确会跳会飞,至于究竟能够飞跳多高?能否飞上数十米的龙潭漈上首?至今不得而知。

不仅石壁洞,龙潭漈及其岩壁,我也会亲密接触出一些惊心动魄的故事。

夏季台风期会山洪暴发,龙潭漈就如蛟龙出涧,不但整个淹没石壁洞,还排山倒海般翻滚跨越过几十米开外的九节桥。我坐在“下新厝”楼沿观赏“黄龙”从屋前奔涌而过,眼睑接受着四溅的飞花,那是平生独享的“动魄”壮景。

山洪过后的干旱枯水期更长,期间陡立的岩壁上干多湿少。

初中时青春荷尔蒙开始骚动。有一回暑期,发小友朋兴奋地告诉我:龙潭漈岩壁可以攀上去的!还带我一起攀爬了一遍——兴奋!快乐!那是体验的快乐,征服自身、驾驭自然的兴奋,但立于瀑流源头处俯视底下变小的龙潭,心还在惊跳。

又一日,独自来到龙潭内石壁洞,先前的兴奋未消,渴望再攀一次,再体验一回独闯的“惊心”滋味。

人贴于岩壁,手朝上脚朝下,沿着干处蜘蛛人似的四肢齐动,心有点抖动,顺利攀爬了大约一半的高程时,成功的希望徒增,便加快了速度。忽而,双手双脚齐刷刷就往下那么一坠心也跟着一沉——完了,脑子出现声音:这一下去不是粉身碎骨,也是性命难保

刚想到此,脑子就休眠了随它了倏地,醒来时身体竟然也停住了——

刚才仅仅滑坠了不到巴掌长的湿处,整个人依旧蜘蛛人似的稳贴于岩壁不动,连四肢的伸缩形状都没有改变。心里清醒意识到自己并没有坠落下去,依然健在完好无损,只是心脏狂跳不止。心马上告诉脑,是非之地不可久留,沿着干处赶紧结束这次勇敢的冒险。

总算到达顶部完成真正的惊险体验了,脑对突突的心最后说了句刚才坠滑时来不及说的话:“皇天,下次再也不敢攀爬了!”

几十年后的暑期,我带着在城市里成长的小儿,小儿带着动物植物识字彩图本,回到老家寻找我童年的足迹。

下新厝没有了,龙潭消失了,所有潭和港都被复建的库水湖面取代,九节桥连同两头的古道静静躺卧在水下,高处的县乡公路取代了进进出出的所有车辆所有行人。蛤蟆石还在,洞口不见了,纳凉听书处成了遗迹。

龙潭漈依然是龙潭漈,但上游也建了水库,放水时漈大,关水时漈小。就是漈水再小岩壁再干,我也不能再攀爬了。村庄被旅游局设了门楼横了栏杆收门票,身穿制服的管理员在巡逻,不许游客往游步道外乱走乱攀,更不许行人靠近水边。

碗窑村车辆多,游客多,为龙潭漈拍照的人也多。拍照者都不知道下面有个龙潭,还有个石壁洞,只是对漈水狂拍;毕竟远观而不是近赏,拍得再美,也与我们儿时的亲密接触不同。

我自恃“地头蛇”出身,带着小儿来到瀑布上方的平缓溪坑涧,顾自沿着岩壁下行,却怎么也寻找不着当年小石蛙的踪迹了,连“白拔子”和“红狮坡”都少见,那“鳗筋久”、“库飞”就更别提了。

也跟儿子讲述儿时于龙潭内石壁洞的诸多“第一次”,但当讲到对鱼、蛙开肠剖腹时,却多了一份罪过的忏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