滇西旅行书

滇西旅行书

12月11日(星期五)晴

大理——巍山——腾冲

昨天中午在昆明机场接上老赵和“临嫂”,在读书铺服务区第一次开会,我不得不改变原定的行程计划。

35公岁的老赵按照约定,从曲靖的马龙县赶来,身边多了个来自陆良的“临嫂”,她此行的主要目的地是腾冲和瑞丽,从她不太标准的国语里,我大体能听明白她想到腾冲沸腾的热海温泉煮俩鸡蛋,还有就是想到瑞丽的国境线上近距离看看缅甸。我听得出老赵其实也是此意,他俩可以说是标准的游客。

我和老赵相识二十余年,从广东的海陵岛到海南岛,我和他拥有太多的共同故事;这些故事如同夕阳温暖着彼此心灵。我不能因为素不相识的“临嫂”出现而责怪老赵打乱了我的原定计划。

我们的狮跑SUV一上高速,老赵这个老愤青就开始一路上让我听他苦大仇深般的诗歌朗诵,其中感动我的有我当年写在闸坡的诗稿。

老赵自豪地告诉我,他参加开封诗歌朗诵会居然得了个第七名,他说前六名都是教授级的教育工作者。我除了高度肯定老赵的朗诵积极性,实在找不到就朗诵本身可以赞美的措辞。反正老赵开心我得跟着开心,对一个35公岁的年轻老者我还能说什么呢?我甚至不能问他曾经信马由缰的暴走行者,怎么会突然成了循规蹈矩的游客。

都是因为“临嫂”的出现?

当然,这个问题绝对不可以深究。

我对小君说,我们的行程可以先远后近,可以先满足老赵和“临嫂”的想法,暂时放弃深入横断山脉的计划,一路走G56号高速,先到腾冲和瑞丽。

于是在读书铺短暂休息后,大家都为我的英明决定而一致附和。当然也同意了我在踏上杭瑞高速之前先到巍山的提议,他们明白对我作出行程改变需要有所补偿。

早上七点半,在下关的迎宾客栈边吃饵丝。

然后动车启程往南诏古都巍山而行。下关到巍山古城五十公里,爬坡落坡,车行快捷。

也就个把钟头,已把车停在了南诏文化广场边的街道上。

这座近千年的古城,依然是四方街为中心的格局,城楼犹在,巍峨高耸,蓝天白云,悠悠风动旌旗。

我们逛古建筑保存较为完好的北街,也就300米左右。

街道两侧客栈茶肆、陶罐竹器、衣帽首饰、古玩旧书、当地特产、民居果蔬,商店拥挤而游人稀少,它让我想起十余年前束河古镇的情景,因冷清而显慵懒,因寂寥指向心静。

中午的阳光照着瓦楞上枯黄的草,旧时的门窗落满灰尘。

而土墙仄巷,似乎有马蹄远去的声响。

置身于此,时光倒流,恍惚过去的岁月不曾离去。

与街道中段一刘姓客栈老板闲聊,得悉“巍山人家”的宅主人为古城活化石级人物,于是,惴惴不安地去拜访,进院门,见粉墙飞檐,庭院深邃,古趣盎然,但扫地阿姨说宅主人不在,你们要看房子,请先交10块钱。

悻悻然,连声说下次再来。

但总不能空手离开此城,于是看一家家的店铺,淘马灯一盏,傩戏面具三只,铜勺一把,土陶茶具一套。

小君在街角寻吃“驴打滚”二块钱五只。

中餐在彝族夫妻开的食肆要了五菜一汤,老赵喝“咯噔”酒。

其实是土烧,老赵说好喝。只要是度数高的酒,老赵一般都会说好喝。我不敢喝酒,到处找茶,居然买到了45元称两斤的无量山绿茶。

从巍山古城去南涧,其实只有30公里,要比到下关更近,记得去年到南涧无量山看樱花,路经弥渡想先拐巍山夜宿,终因弹石路难行而放弃,我与客栈的刘姓老板说起那条路,他告诉我其实那条路不难行,主要是你们路况不熟。

这几年行路,我似乎越来越胆小。

其实是为小君计,方向盘在她手上,我不能让她开着车冒险。

我突然从老赵身上联想到自己,于是便释然了。

在彝族夫妻饭店里,老赵起劲地和俩年轻驴友聊天,那俩一个是广州的,另一个是陕西华阴县的。前者小伙子说已在路上走了半年,他是骑摩托车到拉萨,然后从滇藏线一路下来到巍山的,他身边的华阴姑娘不怎么说话,只是笑着听老赵神侃。我不好意思问小伙子和那姑娘是怎么在路上认识结伴的,正如我不好意思问老赵的身边怎么会突然出现“临嫂”一样。

行路须有伴,即便是坚持孤独的行者,在内心深处,其实也希望着邂逅,因此在滇西的旅行线上,“青年旅舍”成为了驴友们渴望浪漫的神圣之地,行路的艰险常常因看似无意,其实有心的邂逅而变得美好起来。

我们在下午一点半离开古城巍山,回头路从下关上杭瑞高速。

百余里深长峡谷,山势磅礴,溪流湍急。

过云龙后,车行群山之巅,横断山脉气象峥嵘。

三百余公里,大山连绵不断,气温逐渐升高。

就行使高速公路而言,这段漫长的山路带给人对山的雄浑险峻的感觉,是在别处难以体验的,所谓峡谷深幽,群峦叠翠,天地苍茫,白云悠然,道路迴迂,落差千米,车在路上,好似被风刮着的一片秋叶。

夕阳照在高黎贡山,我能感觉怒江在千仞山崖下的咆哮。

傈僳族,白族,彝族,怒族的村寨,撒落在山的皱褶里,或突兀在向阳的坡面。它们和巨大高耸的大山依伏着,把人类生殖繁衍变得苦难坚韧,孤独执着。那些泥坯石瓦的屋子,仿佛就是大山生出来的,让生命变得沉默而有力量。

至潞江坝,出高速口,暮色已近。

我曾查地图,知道此去腾冲百余里可沿怒江而行,但这条路的路况如何不得而知,问人得悉有新路可走,就是已建的保腾高速。于是从潞江坝重新上高速,但行至龙江被引导到老路,是因为龙江大桥还不能通车。来回在山路折腾,绕过龙江再续上高速,到腾冲县城已是千家灯火。

晚上八点半,入住热海路的文盛宾馆。

腾冲的夜间气温低于10摄氏度,饭店外有人烤火。

按照原计划,今天应该是到云龙县的诺邓古村。然后往横断山腹地兰坪,去看白茫雪山。

老赵和“临嫂”彻底打乱了我的行路设想,但一切又似乎顺理成章。

12月12日(星期六)晴

热海温泉——国殇公墓——和顺古镇

关于腾冲,从旅游的角度看其吸引人的是丰富的地热资源。即遍地温泉。亿万年前的地壳运动使青藏大陆板块和云南滇西大陆板块发生剧烈冲撞,火山爆发,岩浆泄流,烟尘蔽天遮日。炽热的地壳运动隆起高原,看似静止的大山大川,其底部的岩浆依然奔突,地底的暗河时不时被灼热之猛兽逼出于山体裂缝,于是地热之气弥漫,温泉不唤而出。

对于地热之水间歇性的爆炸升腾,过去不谙地理科学的腾越夷族把它称为“山哼”,实在是形象得很。他们认为这山神的呻吟是需要崇敬和膜拜的,因此有温泉的山谷便显得神秘。

腾冲的热海温泉离城亦就十余公里。

景区最吸引游客的温泉池称为“大滚锅”,出水量大且水温能达90度。游客花10块钱,买两串用草绳串裹的鸡蛋,用手提溜立于池边,然后人人作前弓状,提草绳串裹的鸡蛋置于池中,目不转睛地看蛋壳渐变熟色。约二十分钟,蛋熟,便可食之。

但剥壳时,鼻闻有明显的硫磺味。

“临嫂”到热海温泉的第一件事,就是到地摊提了两串鸡蛋,然后迫不及待地问人家,上哪个池中可以快煮,当我和小君从充塞硫磺味的峡谷爬到“大滚锅”,“临嫂”已经把她的鸡蛋煮了又煮,她对我说:你吃一个试试。不能拂其美意,取一只鸡蛋剥壳,居然蛋黄流汁,根本没有煮熟。“临嫂”觉得不好意思,提了鸡蛋又去池边弓身劳动,这时间对她来说最要紧的事莫过于把鸡蛋煮熟,以此证明她到腾冲旅游从心理上获得收获。老赵对此事似乎不特别热心,老赵只想找一个不被景区管理者发现的角落抽烟。热海温泉景区大范围禁烟,露天的公共场地也在禁忌之列。

“临嫂”终于煮熟鸡蛋,而老赵亦将烟瘾终于过足。

看时间已是中午12点,我说找个地方填肚子去。

于是取车,出热海温泉景区前去觅食。

我们是上午八点半离开下榻的文盛宾馆,早上吃的是豆浆油条。文登宾馆的院内停车场,昨夜放进来一辆轿车,紧咬我们的狮跑,弄得小君进退不得,移车叫人折腾到快十点才驱车上路。因此,耽在温泉景区的时间,我决定不能超过两个小时。

我昨夜跟老赵商定,今天的主要行程节点是去国殇公墓祭拜为国捐躯的国军十万英魂,老赵与我有着共同的情结,他说举双手赞成。但我知道,无论如何得让“临嫂”到“大滚锅”煮回鸡蛋,因为对于一个乡村妇女来说,国殇的概念是不能和煮鸡蛋相提并论的。前者她不懂也不需要懂,而后者的重要性直接关系到她的旅游成果。

出景区后路边有不少农家饭店,见一写有“村长家”的招牌,开车进去,见有屋外餐桌,阳光照着,小风吹着,且毗连果蔬之园,小君说她喜欢这地方吃饭,有野餐之趣。

点了豆豉排骨,豆腐烧鱼,葱油煸土豆,清炒水芹。

“临嫂”兴高采烈地将温泉鸡蛋交付厨房,我们不知道她会弄出来个什么菜。

一顿饭吃下来,重新驱车上路,那煮熟的鸡蛋却被忘了一干二净。“临嫂”说便宜那“村长”了,那可是她费力煮熟的鸡蛋哟!

热海温泉,“临嫂”和鸡蛋,我想会留给这次行程有趣的记忆,并会随时从我记忆中散发出腾冲的硫磺味。“极地边城”腾冲,从近代史的某个时间来观察,亦如一只鸡蛋,容易被外力侵入而挤碎,只有经过战火淬炼,才能孵化出坚强和勇敢。

1941年12月7日,日本偷袭珍珠港,太平洋战争爆发,40万日本陆军在其海空军配合下,迅速席卷香港,荷属东印度群岛,菲律宾,新加坡和马来西亚等地,接着,日军分三路大规模进攻缅甸。

作为滇缅公路桥头堡的腾冲,显示了其重要的战略地位。1942年2月,国民政府组织四十万远征军入缅,协同英军作战,尽管在同古,仁安羌等地取得重大胜利,却最终因英军背弃盟约和仓皇退却,以及指挥混乱而悲壮失利。

日寇长驱直入怒江以西,腾冲城在1942年5月2日沦陷。

有关中国远征军的故事,自上世纪九十年代起,成为小说和影视剧的题材。大量被解密的档案,成为了创作素材,并从中反映出国民党军队抗战的正面形象。

至1944年5月,中国滇西远征军分路同时大举强渡怒江。日军垂死顽抗,战斗日趋惨烈,松山一战,远征军已牺牲67000名战士,歼敌1200人,伤亡之对比达到1:6的悬殊比例。松山战役的最后胜利,是远征军用累累白骨垒起来的。国有殇,士赴死,山河盟,血水流,正是这种慷慨赴死的决心,昭示了人类正义的坚强和不可侮辱之光。

腾冲城光复,时间停留在1944年9月14日上午10时。

守敌日军2600人全部被歼。

攻克腾冲城历时近一个月,战况之惨烈,日月无光,天地失色。当年的《大公报》有战地记者现场报告:“腾冲不仅找不到几片好瓦,连青的树叶也一片无存。”他所看到的腾冲城只有尸体和瓦砾,每一寸土地都是浴血搏斗而得来。

“焦土抗战”,腾冲可歌可泣!

国殇公墓就在腾冲城边的小团坡,是为揭露日寇滔天罪行,纪念滇西抗战,缅怀先烈于1944年年底而建,国殇墓园占地80亩,石铺甬道,松柏肃穆,尽头为忠烈祠,迎面悬孙中山遗像和蒋中正题的“碧血千秋”刻石。祠内置滇西抗日阵亡将士名录碑石,题名达9186人。祠后小团坡为烈士墓群,埋烈士骨灰3168个,坡顶筑远征军第二十集团军光复腾冲阵亡将士纪念塔。

而最为震撼的是墓园左侧新建的烈士名录长墙,其上镌刻了为滇西抗战牺牲的烈士姓名达10万名以上。

夕照长墙,气氛凝重,山风起兮,英魂长啸。

我把手中的黄菊轻轻安放在长墙之下,似乎觉着那数不过来的年轻生命排山倒海地在眼前冲锋呐喊。老赵亦变得默然起来,他在长墙尽头只身肃立,点燃的香烟袅绕指尖。

三十年前,我在西宁的红军西路军陵园,也曾独自携花圈,于苍茫漠风间奠祭牺牲者。历史的孰是孰非,是需要时间来证实的,国共两党在民族国家的存亡关头所作出的决然选择,都值得后人低下头并且记住。

巍然连绵的高黎贡山,犹如腾冲脊梁,让人敬仰。

离国殇园径往和顺古镇,天色将晚。

人住川人租房开设的“清风小筑”。

12月13日(星期天)晴

和顺——腾冲——芒市——瑞丽

到和顺古镇值得一看的于我是它的图书馆及艾思奇故居。

乡顺河在村镇前静静流淌,野外的稻田和荷花池在这个季节里已经萧瑟。这不是看生态风景的季节,若想满眼翠绿,最好是六月来。当然,稻熟世界的满畈金黄,也值得游人前来感叹已经难得的村野风光。

然而,要真正感知这个边陲小镇,需要静窝下来。

当时间淹没桃红柳绿去者和来者,只有凝固的建筑在说话。

我没有太多的时间耽在这里,只能选择去看被誉为“中国乡村第一图书馆”的和顺图书馆。

就整体建筑而言,始建于1928年的和顺图书馆应该是目前和顺镇保存修葺最完善的建筑,它的长窗边廊飞檐翘角,显得居高临下,器宇轩昂。它似乎是和顺的文化身影,孤独地透露着这块乡村土地绵绵不绝的精神气息,作为以乡贤侨胞集资而建,并近百年来对村民完全免费开放的公益性图书馆,在中国大概绝无仅有。

和顺图书馆目前藏书已逾10万册。

其全部藏书及珍贵善本,都由民众相捐并相阅。

这种历久弥新的乡民自觉举措,使其超越了一般图书馆的功能。知识的汇集和扩散,在一双双手中传递,使读书成为乡民的一种生活方式。由此熏陶出一个文化村落。它完全不同于旧时中国建立在氏族宗祠之上的耕读传家,自囿式的书籍收藏,它也不同于明清以来在官宦之间盛行的私家图书馆,那种以藏为主,不予借阅的方式,譬如范钦的“天一阁”。

由我国著名数学家,曾任云南大学校长熊庆来所题的“民智之源”石刻,一进图书馆大门便使人醒目悟神。

而在游客络绎不绝进来参观时,图书馆的借书还书依然正常进行。一切都是轻声轻语,该说的话都在书中,何必大声喧哗呢。游客们似乎也明白这个道理,或者是被图书馆本身的环境氛围所感染,都把脚步和说话放轻下来。

馆内有一年轻人卖书,书名叫《游和顺》,作者王达三。

年轻人说王达三是他公司老板,王达三曾在和顺耽了七年,王达三是最早发现和顺的游客。

借一位作者七年时光,能让我信手翻阅和顺,何尝不买。

于是掏钱,要了图书馆印戳,年轻人便和我热络起来。

他说,1944年腾冲战役,日本兵曾开一辆满载汽油的卡车,要赶在破城之际烧毁和顺镇,后被远征军攻城部队发现,向卡车连发炸弹,吓得日本兵掉头就跑,和顺因此逃过战火劫难。我给他分析,这很可能只是个故事。因为和顺镇不是战略要地,再者,日本兵若要烧毁和顺不至于傻到要紧关头弄一车汽油来而没有其他部门协同。这故事更为靠不住的是,彼时和顺是远征军第二十集团军司令部所在地,也就是说在远征军攻城之前,和顺早已成戒备森严的远征军指挥中心。

当然,这故事由村民口传,编在小说和影视剧中,估计能演绎精彩。

我的参观买书,变成了和年轻售书者对和顺故事的探讨。

想来有趣,但我实在没有时间继续,只得和图书馆匆匆告别。

在镇外路边一家叫“李老头”的农家餐馆,四人简单吃了点饭。

查地图,去瑞丽有两条路可以选择,一条是走高速,另一条则是走省道经梁河、盈江、陇川到瑞丽,考虑到老赵和“临嫂”在瑞丽只能耽一晚,为争取时间早点赶到瑞丽,决定走保腾高速再转G56高速,这一段二百来公里的路,GPS的语音提醒需时3个小时15分钟,因为我们仍然要绕过龙江大桥未接拢的约20公里老路,以及芒市一段未接拢的老路。

一路西行,阳光刺眼,为解小君开车疲乏,老赵在后座又开始起劲表演他的朗诵,从范仲淹的《岳阳楼记》到文革时期的数来宝《南京路上好八连》,其激情嘎登的声音,让我仿佛回到了粤西海陵岛的一些日子。

我说,老赵你那些节目,我至少听了七遍。

老赵说时不同意义不同也!

一个真正的老愤青,始终活在他的诗歌世界里。

“临嫂”不插话,“临嫂”的满脸皱褶突然舒展了。

她的眼神流露着对老赵的无比倾羡。

我们在老赵的朗诵中,一路过龙陵、芒市、遮放、畹町——这些当年远征军艰难突破的地方。

树木渐渐高大起来,芭蕉和凤尾竹的出现,告诉我们那座孔雀开屏的城市已在眼前。

在太阳还没落入西边群山时,狮跑车终于抵达瑞丽。

入住人民路的大石头酒店。

“临嫂”迫不及待要去看边境外的缅甸,尽管她不言明,但从她咕咕嘟嘟的陆良话中,老赵明白她的意思。于是,小君重新发动车子,往姐告疾行,至瑞丽江桥,天已黑了下来,老赵遥指桥那边的姐告贸易区说,那边就是缅甸了。

“临嫂”很激动,“临嫂”说缅甸比中国热闹。

老赵回答,明天就带你过桥出国。

我拉住老赵耳语,你怎么能这样骗“临嫂”。

老赵一脸无奈,老赵说对“临嫂”只能揣着明白装糊涂。

一路上“临嫂”一直说她的二儿子在保山打工,是做水电站的。她不断和儿子通话,说要到保山见面,后来终于弄明白“临嫂”儿子打工的城市是文山不是保山,“临嫂”很不解,怎么会不是那个山呢?她的糊涂发自感情,她不尴尬,倒是把我和小君弄得很尴尬,好像是我们故意开错了车,不让她和儿子见面。因此,我体谅了老赵对“临嫂”感情的糊涂处理。

但我得想办法让“临嫂”看到真实的缅甸。

找瑞丽大道上的勐卯宴,闻说那里所有服务员都来自缅甸,其建筑就像皇宫的后花园,是一家独具东南亚风情的民族餐厅,我此意的另一个目的,是想对老赵作分别宴请,因为明天中午老赵和“临嫂”必须坐长途车赶回昆明去。

勐卯宴确实有异国风情,服务员全部来自缅甸。

“临嫂”犹如刘姥姥进了大观园,看什么都新鲜。

坐临水阁楼,点傣家菜肴,蒸了一条缅甸黑鱼。

酒喝到一半,“临嫂”左顾右盼着说缅甸比中国漂亮。她唯一感到遗憾的是缅甸菜没她家乡陆良县的菜好吃。她让小君给她拍照,叮嘱用手机微信发给她儿子。

她努力着要把此行变成其一生传奇。

这样的传奇是她陆良乡村故事最不可思议的续篇。

这两天来,她真切地用温泉煮熟了鸡蛋,并且那么快捷地出了回国,她怀疑自己是不是做了回梦,她嗔怪地反复问老赵,“李姐在的时候,你怎么从来不理我?”

两个加起来年龄超过120岁的人,看上去很幸福。

我也因此觉得幸福。

幸福是什么呢?也许就是揣着明白装糊涂。

“临嫂”一直对小君说,回去要给我们全家三口每人做一双鞋,她不会说感谢的话,她要将感谢一针一线地纳入鞋底。

夜已深沉,瑞丽醒着。

12月14日(星期一)上午雾,中午起晴

瑞丽

我们开车送老赵和“临嫂”去长途客车站买票。

已是上午10点多,雾气将瑞丽城变得有点混沌。

长途客站随着城市扩展,迁移到了靠近G56高速入口的附近,问了不少人才找到,瑞丽到昆明的车子每天四班,行程700余公里,却要开14个小时,售票员说高速限速且车子在下半夜须进服务区休息,因此坐车时间长了。

老赵匆匆买了中午12点的车票。

老赵说能不能去姐告看一下国门,还有荡着秋千就荡出国境的那个傣寨,我说只剩一个半小时,去看国门兴许来得及,但荡秋千出边境恐怕不可能。

从长途站到姐告来回26公里,掐指算来,到国门一游大概有40分钟时间。赶忙驱车,我得满足老赵昨夜装糊涂后的愿望。

随一长溜油罐车进入姐告。

国门庄严,边贸区的市面冷清。

“临嫂”终于弄明白昨夜没有出国,但她看到巍峨的国门,似乎心满意足。她第一次用钱,见着一抱小孩的缅女,笑着把一块硬币塞进小女孩手中的罐中。“临嫂”要求小君给她照张合影,她说那缅甸的小女孩太可怜太可爱了。她说大冬天这小女孩还光着脚哩。

老赵也心满意足,老赵在国门旁边的免税商店花60元人民币买了一条罐装红双喜香烟。

开车回程,我们终于在长途客站送别了老赵和“临嫂”。

我突然觉得剩下的旅途似乎空缺了什么。

和小君计划今天剩余时间去什么地方。瑞丽城里除了赌石,找不出另外可玩去处。玉石翡翠让瑞丽名声在外,买玉和赌石成了外地游客到瑞丽乐此不疲的活动。但我们不想浪费掉午后瑞丽的大好时光。更何况玉石买卖的水太深,一不小心就容易掉进去。我亦买过玉,但我鉴定一块玉佩或手镯的真假得首先弄清楚卖家的诚实,这需要交流暗察的时间,直觉容易受骗。玉者,纯也!这跟一块玉的种,水头,雕工等本身有关,更与商家的心地有关,品性与诚信是“纯”的底蕴所在,所谓玉缘,其实就是人缘。

小君有点弄不明白这其中的玄妙关系。

她只想知道有关玉石鉴定技术层面的诀窍。

我说高科技时代,造假如真的东西,有时候连专家都会走眼,尤其如我一知半解者,更容易上当受骗,最好的办法是不看不问不羡不买,远远离开这瑞石丽彩之城。

说实在,瑞丽离我的想象相差太远。

我想象中的瑞丽是傣楼竹寮的孔雀开屏,是月光下婆娑的凤尾竹,是穿着筒裙汲水的窈窕姑娘,是一个过着慢生活的地方。然而,当下的瑞丽城就建筑而言,与内地城市已无太大差别,现代化的造城热潮深刻地影响着这座边陲城市,高楼林立,汽车拥堵,人流熙熙攘攘,到处是玉石和木头市场。在这座城市里,很难找到可以悠闲度时光的去处,那种我向往的自然生活已不复存在。

高大的油棕依然挺立于街道两侧,绿色藤蔓依然有嫣红花朵,但这些热带植物,正在成为现代建筑的点缀抑或是装饰。

我的思想已跟不上时代节奏,这大概是年龄予我的悲哀。

我置身其中,却难以接受城市的改变。

开车逃离,前往畹町。

行17公里,终于见清澈的大盈江水,进入莫里山麓。

风景为之一变,田野村舍呈现了绿色的热情。

逆水流而上,峡谷幽深,热带雨林遮天蔽日,心里顿时清凉起来。坐在野芭蕉树下,城市的尘扰一去不返。

我们花50元门票,去看峡谷尽头的百米瀑布。

悬崖跌水,水雾弥漫犹如梦幻。

阳光从高大的树叶间筛落,把林间空地弄得斑斑驳驳,苔藓和地衣攀依着苍石,鸟鸣的声音时断时续。

莫里山多高山榕,这是生长于滇西的珍贵树种,树龄都在百年以上,树身壮硕,枝杆斜衍,巴掌大的树叶遮起一方阴影。

野芭蕉亦是莫里山植物部落的稀罕者,其蕉叶窄长,色为墨绿。

大盈江和瑞丽江在莫里山峡谷交融,这悬崖而下的瀑布以其溅珠飞玉,为两条江的初见,献上了最为晶莹的歌吟。

从落差和宽度来看,莫里瀑布与浙南雁荡山的大龙湫相似,但因了原始热带雨林的映衬,它的身影更显妖娆,也更容易让人思幽。

小君问:你在想什么?

我答:无所思而思,恐上帝发笑。

这样的问题和答非所问,这些年来,总在我们的眼神之间,似乎在印证着什么。

这或许是性格的渐渐默契,是我们总想着逃离城市走在时间的路上。我时常羡慕自己,老了,却和山水自然更近了——因为有一个懂你的人陪伴。

我们到山外的茶厂喝茶,听气质甚佳的老板娘告诉我们,莫里山环抱的平坝,古代是傣族王国的都城之地,历史上称为丽川王国,她让她的儿媳妇为我们泡一款新茶,名曰:丽川印象。

由山及水,由水及茶,谈兴渐浓。

她说莫里山生态原始,茶树的生长环境好,没有污染。

她说她们家以前只做毛茶,凭外地来的茶商收购挑选,价格由人家说了算,且利润很低。当然,更重要的原因是守着一山好茶叶,却没有当地的品牌茶,无颜为莫里茶人。

于是,从2006年起,她老公立志要做自己的茶,遍访制茶高手,学习制茶工艺,艰难起步,摸索前行,渐渐打开市场,迄今已有数十款品种茶,包括了绿茶、红茶和普洱生熟茶饼。

遇茶总让我兴奋,更何况有缘相识。

我和小君都痴茶,没喝好便不想走。

我们喝了她家两款红茶和两款普洱茶。老板娘非要我点评,弄得我诚惶诚恐。我说,我非茶人,只是个好喝茶之俗人,好茶若美女,姿色各异,性情不同,气韵亦有差别,我是真心难以区分些微上的优良,若非要我说,那好,你家的茶今年新款品种我各要一斤,望最低价格卖我也。

老板娘笑颜大开,说你这朋友我家交定了。

递名片,知她老公姓名“吴郑”,统治着莫里茶业。

起身离这傣王故国之地,匆匆赶往畹町。

因畹町口岸为当年滇缅公路的交汇处,仍有远征军踏过的一桥遗存,于是去拍照。

桥头外侧,有缅甸的村落房舍,一河相隔,两个国家,听说两边世代都有亲戚,只要有边民证,进出犹如同地,所谓中国与缅甸的波胞之情,须在历史上寻根。

给儿子在桥畔商店买了串沉香木手串,小君亦挑了一串。

畹町街的泊来商品,似乎比瑞丽便宜且货真。

本来想在畹町住宿过夜,看看天色还亮,掉转车头再回瑞丽,我对小君说去住姐告吧,那里有一家叫做“和盛”的宾馆,网上口碑不错,所有服务生都来自缅甸。

行车37公里,找到和盛宾馆,感觉和网上说的一样。

夜来在姐告市场瞎逛,一缅女追着我们要手机号码,她用半生不熟的普通话说明天给我们看翡翠,是直接从缅甸产地带过来的。

好吧,明天让我们用玉石翡翠和瑞丽说再见。

12月15日(星期二)上午有雾,下午晴

姐告——陇川——姐冒——盈江

阳光和煦,气温在23摄氏度,可着单衣。

刚吃完陇川县城路边一家叫做“旺滴滴”傣家饭店的手抓饭,竹编餐桌,食客围坐,边聊边吃,其实可以看作是傣族的快餐,青豆煮成的米饭,盛于盘中间,四周配上卤肉,鸡丝和蔬菜,再加二片西瓜。特色是盘底用青翠的芭蕉叶衬底,再送上一小碗傣家自腌的咸菜汤,看着就来食欲。

这家路边店另有酸闷牛肉和撒苤。

酸闷牛肉好理解,而撒苤不知为何食物。

正好有一食客要撒苤,原来亦可以看作是一味快餐,主料是米粉,加切片牛肉,然后用苦苤菜来作调料。

傣家嗜好酸辣,与食性及当地湿热气候有关。

手抓饭18元一份,吃的人较多。

我和小君上午起得晚,在晚夜住宿的和盛酒店用完早餐,已过了10点。车上有熟鸡蛋和香蕉,备中午充饥。本来不打算吃中饭,但这家傣族手抓饭吸引了我,便在路边打尖休息。

现在是下午的2点30分,饭店仍有零星食客。

离姐告时,查地图得悉瑞丽城区走234省道可进陇川,距离为30公里。顺道去拐了一下陇川县的章凤口岸,穿过大片甘蔗地,见口岸国门和边检站大楼,但边贸冷清,鲜见车辆进出。

以上记叙是在“旺滴滴”傣家饭店的餐桌上写的。

我现在坐在盈江县城宝玉宾馆707房内,写字台有新式美孚灯照着,楼外的县城已沉寂。

我们在下午2点离开陇川走233省道,柏油路面,一路平直。

中间走走停停,闲坐路边树下时,把自己亦弄成了风景的一部分。

处于怒江以西的盈江及梁河两县,都只有省道可走,因其乡野未被高速公路切割,自然面貌得以完整呈现。盈江县因大盈江而得名,大盈江的源头可追溯至缅甸境内即高黎贡山的西面,它的上流是槟榔江。槟榔江两百余公里一路南流,经支那,盏西,芒章,鲁诺寨,杏坎这些乡镇村寨,与莲花山的溪流汇合后,遂为大盈江。

这是一条仍然具有村姑般纯朴的河流。

不事梳妆,没有喧哗——她蜿蜒川流的样子,让旅人总想去亲近。

河流两岸连绵不断的甘蔗林,让大地生出甜味。

制糖业无疑是盈江县的支柱工业,傣族与景颇族的蔗民基本上都以种植甘蔗为生。因了得天独厚的土地气候,盈江县的蔗糖甜分口感都为人称赞。

大片大片的甘蔗掀起绿海,车行犹如船航。

如果要近距离接触大盈江,那得走芒允至太平镇的乡道。

但那条路因路况不熟,只好在行程计划中放弃。

这一路走村过寨,绿色满怀,我和小君都十分开心。

只是在九五山的大盈江观景台,我的心情却被“格登”了一下。我怀疑自己被夷人所蛊,居然在景点摊头商场一时间失去思想把持能力,随一自称重庆的中年男子购玛卡而掏尽口袋之钱。

他的言辞和动作似乎有一种魔力,一时间你只想效仿,而忘却所有购物问价计量的习惯性程序。

待我反应过来,钱已付了,而那人却不见了。

懊恼于我是竟会如此痴呆?百思不得其解。

失钱倒是小事,心情不好为旅途大忌。

小君一路安慰,而我仍闷闷不乐。

就这样开车进盈江县城,用各种故事来解脱自己。

给老赵电话,他说已到马龙,一切平安。

给胡勇电话,他说是要我填出书计划。

给雯雯电话,她说颁奖晚会的预算费用文明办都已划清。

给和顺古镇的李娇艳电话,她说明天会订妥三百年老房子客栈。

人事依然平安美好,由此解脱被蛊心结。

蛊与被蛊,是否也可以换位思考?

凡事都有因果,蛊虫兴许就在被蛊者心里。

这样想想,也就原谅这世界存在的一切。

还是说说盈江吧,在古代,盈江被称“象城”,是曾经拥有一万头大象的地方,盈江居住有傣族、景颇族、傈僳族、德昂族、阿昌族等25个民族。盈江有“泼水节”、“目瑙纵歌”盛会、“阔时节”、“阿露窝罗节”等少数民族风土人情的浓郁文化。

作为亚热带代表性植物景观的“独树成林”,其实最值得一看的不在瑞丽,而在盈江铜壁关附近。盈江巨榕树龄近千年,树高40余米,树冠覆盖面积十二三亩。支柱根有168根,气根多达300余根,被誉为“华夏榕树王”。

盈江也是被称为“蜀身毒道”的古西南丝绸之路出境口,是通往缅甸八莫或密支那的主要路线关节。

在盈江值得旅人前往的是凯邦亚湖和诗密娃底。

凯邦亚湖占地8平方公里,为高原湖泊,处于亚热带原始森林之中,有最原始的渔筏。诗密娃底是傈僳语,意为美丽的黄草坝,是冬天最好的观景地。

因行程安排的时间关系,我们只能听景而不能前去观景。

晚餐上街,吃快餐俩人14元。

盛一饭,可配荤素菜,荤菜每样2元,素菜每样一元。

穷人的廉价食物,不加酸辣。小君说这是一路来吃得最饱的晚餐。我说,今天只能穷人一回。

12月16日(星期三)阴转多云

盈江——梁河——和顺

我得继续说我感觉被下蛊的故事。

上午九点半在宝玉宾馆吃了一碗稀饭一根油条,抹着嘴对小君说去盈江县公安局。小君疑惑,问我去干啥?我说昨天的故事还需要一些情节或需要一个句号。

进公安局大门,找信访办,一黑脸警官让我找刑警队。

刑警队赵姓警官听我讲昨天在大盈江观景台买玛卡的遭遇。我说我被人导演了一把,那么自觉地当了回演员。赵说去年9月份有一重庆老教师亦有此遭遇,和我的情况一样,后来拿玛卡粉去化验了,货品倒是真的,至于质量如何,说不清,这其中肯定有诈,但下蛊者设计得太完美。如果他不承认诱骗,你拿他毫无办法。

办法其实是有的,比如今天我再上山,装傻充阔再去上回当,在其中找出破绽,但需要公安配合我。

我看公安们都很忙,不见得会有人跟我上山。

我对赵说,我只是来给你讲个发生在我身上的故事,我不麻烦你们,只是觉得经政府批准的市场里,发生这种事情,会让游客愤懑,有损盈江的形象。

赵说,他一定向领导汇报。

于是告辞,感谢他的接待。

车行233省道,我们往梁河走。原计划不在梁河停留,无意间将车开到了一古建筑群前,一看,居然是名噪滇西的“南甸宣抚司署”。这座建于清咸丰元年(1851年)的傣族土司衙门,占地一万一千余平米,大三进院落;砖木结构的建筑,至今保存完整。30元一张门票,院内鲜见观光客,工作人员或打盹或闲聊,显得十分清寂。

大殿有匾额:南极冠冕,楹联:官心原似水愿八方九横莫作波澜/执法原本山凛五听三章常深水惕。

其工整对仗无可挑剔,为饱学之士所作。

小君问我楹联意思,我说有点如当下反腐倡廉洁身为官的劝诫,有关“南甸宣抚司署”相关详尽的历史,游遍三殿四院,未见有介绍,我问工作人员,他们亦只知皮毛。

阳光在巨大照壁上闪烁,藤蔓无声地爬上院墙。

偌大的建筑空间,只有我们两个人。

“哥的名字叫寂寞”——突然想到网络潮语。

于是去寻茶,买梁河红茶和梁河普洱茶。

这两款茶纯属民间工艺,家庭作坊生产,只用白纸包装,连生产厂家的落款都没有,让售货员泡了杯散装梁河红,尝后觉得不比莫里吴郑家公司做得差。泡开来看茶底,属大叶秋茶,口感与凤庆的滇红相似,但有山野味。

茶水刮肠,中午吃鸡油炒饭。

与当地人闲聊,得悉梁河也有众多温泉,只是腾冲挡在了前头,外地游客很少来泡,倒是腾冲人一俟节假日带老携小开车前来,因为经济合算,在梁河泡温泉大池,水质清冽,矿物质丰富。温度自然适中,只要每人10元,而在腾冲至少要百元以上。

“你们泡个澡再走不迟。”

“泡着澡估计不想离开梁河了。”

笑着,彼此谢过。

近腾冲城遇一段烂泥路,车行颠簸,且前有一辆屁股不断冒黑烟的货车挡道,弄得人心里烦躁,待驶出这一区域,夕阳已落在挡风玻璃上。

柔和的田野树木,在眼前呈现,又见和顺。

有三天前的门票在手,对古镇门卫说住在镇里,畅通无阻地将狮跑直接开进熟悉的停车场。

李娇艳放下八个月大的孩子,热情地带我们去她竭力推荐的古宅“花大门”客栈,李娇艳说古镇中心区域的房子,基本上都是复旧新建的,只有西侧的民居仍为老样子。

行漫长且狭窄石板路,见泥砖高墙,斑驳瓦楞,和顺古镇的旧时光渐行渐暖,“花大门”客栈坐落在半山腰,木结构三层建筑,岁月留痕,古色古香。的确是和顺民宅的榜样。房主姓尹,世代居住,他说已年逾七十,这宅子有二百多年了。

现在,孩子们都已外出谋生,只留他俩老居住,客栈生意料理主要是其老伴的事。

那是个极其精干的老太太,喉咙沙哑却热情健谈。

见我们进门,便搬凳倒茶。

她接走老头子话,说今天没有客人,欢迎我们入住。

她说一楼180元,二楼280元,三楼有大套房。

她说三楼最好,可喝茶观景,你们晚上就在古董上睡觉。于是沿嘎吱作响的木梯上三楼,卧室套间,一应古旧家具,屋檐木窗推开后,可见晚霞田野。

但我总觉得似乎空荡了些。

且离停车场太远。如果住下来去取行李,再来回一趟,实在太累。只是我如何能推辞这份盛情?只好说如果车子能开进来,晚上一定住“花大门”。这对老夫妻似乎猜着我的意思,依然是笑容满面送我们出门。

行程实在太匆忙,假若我来休闲,那一定会在“花大门”的殷家耽下去,与其院中的花木为伍,看燕子衔泥飞进飞出,在阳光流云下静静发呆,任时间在额前指间缓慢或飞速地流过。

顺石板路返,想再回清风小筑。

不经意在大桥巷遇卖玉的小林,于是又去她店里看玉。

和顺镇的游客和店家只要见过一面,好像都有过一辈子交情,走在仄巷窄街,大家都互相致意点头,这实在有点说不清的意思。

人本该亲和,和顺镇作着温暖的提醒。

亲和的文化会形成一种气场,在这样的气场里你会感受彼此间的热情和友善。那么多喜欢到和顺休闲小住的旅人,这其中一定会有一个理由。冥冥之中,我们似乎有过约定,和顺让人回到前世,彼此原本就熟悉,原本就属于同一个故事。和顺并非伊甸园,它是当下喧嚣生活中的一座孤岛,是心灵休息的地方。它的每一个角落,都透露出传统文化的韵味。传递着亲善好合的情谊,使人心不需要设防,并化解了人群中的陌生隔阂。

当然,这需要在大巴车把一日游的游客带走以后。

需要暖阳或淅沥的小雨。

我到李银匠的店铺买壶,他说老相识了,只赚你一点手工费。

亦到营口大姐的店里购手串,她说都认识了,就低价吧。

这些来自东西南北的人,我们在三天前也就匆匆见过一面,生意其实也可以做成朋友的,只要有诚信。和顺很多店家更看重这里的氛围,他们更为算计的也许是自身闲适的生活方式。

入夜,住爱情公寓。

那自盈江以来的烦扰,似乎烟消云散。

12月17日(星期四)晴天

和顺——腾冲——潞江坝——六库

和顺的早市,要等到九点半才开始。

买菜的老妪从石板路经过,时不时能听到她们和熟人打招呼的声音。这时候,店铺的门亦一家家打开了,你若是第一个走进店门的,店家会把你当作这一天最尊贵的客人,不管你买不买东西,都会笑脸相迎热情招呼,若是第一笔买卖,则有“开张”之吉利,你能打到最低折扣。

阳光从灰瓦屋檐洒落下来,食物的味道弥漫长巷仄井。

仰头见天空湛蓝,云絮静静移动。

而乡顺河是活泼的,一群群麻鸭在河中嬉闹。

窝居在民宅的外乡人,这时候还不肯起床,昨夜在咖啡屋或酒吧陷得太深,不到10点,他们不会拉开窗帘。

狭窄街巷上提着相机匆匆行走的,一般都是住了一晚就要离开的游客,他们要趁着早上的阳光,把和顺古祠老宅的风景带回去。

我和小君也不例外,一早就开始到巷子里转悠。

要细细地看和顺古镇,一二天时间根本不够。

而要体味这座依山而建的梦里故乡,则需要窝居下来。

大量的百年老宅,毗连或散落在镇子里,每一幢木结构的房子都会有一个故事,你被其吸引,走进去,出不来。根植于本土的深厚民俗文化,以其不事张扬的个性化色彩,透露着它的醇香以及神秘。

我们沿小街子走寸家弯,到野鸭湖畔眺望艾思奇故居。

湖畔高树如盖,有石柱栏杆可依靠休憩。

我突然取消了沿湖走进艾思奇故居的打算,不仅因为时间行程关系,而是我不想毫无准备地去打扰一颗哲思的灵魂,作为在上世纪三十年代传播大众哲学,其后数十年来一直致力于马列研究的理论大师艾思奇,无疑是和顺近代的文化标志。只是任何思想家都会囿于时代,普天下而即准的理论,其实不可能存在。

哲学是因了思辨,否则,哲学就会僵化。

我对小君说,给我照张相吧,让和顺作为梦的底衬。

“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想起徐志摩的诗。

我们离开,轻轻地离开和顺。

重新走保腾高速,和顺到六库的距离为220公里。

出潞江坝高速口走一公里后,向左拐入230省道,开始进入高黎贡山的峡谷走廊,逆怒江而上。听说昆明昨天落了一阵雪,而香格里拉早已穿上了棉衣。

但怒江两岸却温暖如春,在这地理气候学上,被称为热谷效应。自潞江坝经芒棒,芒柳,芒果,芒那,芒宽至六库,这近200公里的峡谷,高山群峰夹峙,怒江在中间奔流不息。时而湍急,时而平缓,河滩山坡,遍植咖啡树,为云南小粒咖啡的主要产地,亦有芒果、香蕉、火龙果、杨桃等热带水果,生长旺盛,果香百里,绿色盈川。

经芒柳的“中国咖啡第一村”,下来休息。

凑巧遇上一村民家在操办酒席,男人坐着抽烟,妇女忙碌切肉,厨房大锅煮炸飘香,禁不住这番热闹,入院访问,得悉是办嫁女酒席。主人殷勤相邀,说进乡就是客,吃了再走,我说只是路过,不好打扰。她们笑着说没关系,你就住下来多拍点照片,这宴席要办三天,有四十多桌,全村人都要来喝喜酒。

村人纯朴热情,实在不好意思推辞离开。

于是坐落聊天,问东问西。

厨师见我对一大堆熟猪肉感兴趣,赶紧趁热切下一大块,他说这是自家养的猪,蒸后油炸,皮酥肉嫩,香着哩。一尝,果然口味不同,我似乎有几十年没吃到这般香肉,临走时,帮厨村妇要我将一块大肉带上,她叮嘱,趁着热路上好吃。

这般好客的村子,让人心生对山川大地的感恩。

车行至橄榄坝,误入230旧道,沿江道路荒凉,迎面不见车来,小君大概怪我香肉吃多撑住了意识,她握方向盘的手显得紧张起来。我说路在嘴上,千万不要紧张,见到前面有辆装石子货车颠簸前行,赶紧超车问路。才知旧路已废弃,不可继续向前。开车的小伙子是帮前村村民造房子拉建筑材料的。他告诉我们有条路穿过村子甘蔗林可以拐到230省道的新路。

群峰夕照,山势巍峨陡峭,白云轻拂山脊。

怒江渐宽,水凝青色缓流,有渡口货船停泊。

这是芒宽一带的怒江。

不想急着赶路,到路边一家卖石头的店里小坐。

店主保山人,从事根艺雕刻。他说他是被怒江的滩石和江底石给迷住了,每天都要出去捡石,因此开了这家专卖怒江石的小店,一来增加收入,二来怡情养性。

亿万年江水冲刷,怒江石圆润灵性,花纹天成,凭借想象。

于是在他随意堆在地上的石头中,挑了10件把玩石。

店主说你就付50元吧,再给你加一块黑金刚石。

我说你这不是在做生意,是予人以怒江沉秀。

他说人若与石有缘,一定是一个喜欢自然的好人。

我心存感激,却无言以对。

回到车上,我对小君说,这行峡谷一路,碰到的都是好人。

恍惚间,仿佛进入了“香巴拉”——那个高原峡谷中不染尘埃的世间。人们自由闲适,互相亲爱,生活朴素却内心喜乐。

进六库已是黄昏。

这座铺展在江畔山坡的怒江州城,分为新城和老城。站在桥畔相望,但见高黎贡山麓楼房毗连,夜灯亮时,新城区突然在眼前陡立起来,仿佛如天上城市。

入住怒江宾馆,夜来到老城转悠一圈。

明天的目的地,是怒江上流的丙中洛。

噢,在腾冲到保山高速公路岔路口,有松山观景台。

远眺松山,群峰峥嵘,气象如虹。

读碑记,为当年的远征军默然致礼。

1942年日军占领腾越后,原本想长驱直入昆明震撼重庆,但远征军在撤退途中炸毁了惠通桥,敌被阻止在怒江以西。

惠通桥是当年横架怒江的唯一大桥,桥断,怒江则成天堑。

若没有怒江阻挡,那场战争的历史很可能节外生枝。

日寇在松山筑工事挖山洞数年,炮口枪眼对着怒江,切断了滇缅公路的咽喉,并曾称松山一线是“东方的马其诺”,不可能被攻破。

但1949年远征军反攻一战,不畏牺牲夺下松山。

同盟国的有报纸惊叹其为“东方的战役奇迹”,远征军让世界刮目相看,松山战役彻底扭转了滇西的战场形势,揭开了中国抗日战争向胜利发展的序幕。

国军雄哉,怒江为证。

12月18日(星期五)晴偶有小雨

六库——福贡——贡山

都说沿怒江而上这一路会冷,但今天中午的气温依然在20摄氏度左右,山坡上一垄垄的油菜花已悄然开放,阳光下分外耀眼。

六库镇是怒江傈僳族自治州的州府所在地。

从六库镇去丙中洛这一条沿怒江北上的路经泸水,福贡,贡山三个县,是典型的峡谷地带区域,东西走向的高黎贡山和怒山夹持着怒江,228省道始终与怒江携手并行。

这一路的距离地图标志为278公里。

怒江自西藏唐古拉山南麓发源,流经滇西后,折向缅甸汇入萨尔温江,最后流向印度洋安达曼海,怒江在云南段的650公里流程,有500公里都在怒江州——也就是上述三个县的区域内。

山体垂直,落差巨大,危崖悬石,江水湍急,形成了怒江的峡谷景观。它和澜沧江,金沙江三江并流,却从不交汇,被称为世界地理奇观。

228省道沿江逶迤凿崖而行,过去的老路是自驾游者探险的选择,有些路段悬崖百米,临江路侧毫无遮拦,让人目眩心惊。它让我想起那一年自驾去稻城走318国道的惊险和刺激。

在怒江沿岸居住着傈僳族、普米族、彝族、怒族、独龙族、白族等二十余个少数民族群众,险峻的高山坡上散落着无数村寨,让人费猜他们是如何与山共依存的?在日益严酷的生态环境面前,他们又是如何应对每天的生活。

我与一个管索桥的傈僳族汉子谈话,他告诉我山上村寨的年轻人基本上都外出打工,剩下的都是老人孩子。目前,少数民族穷困户,国家每年有补助。按人头摊,每户能摊到两人,每人一年的补助1200元,他说山里种的苞谷和家里养的猪羊,温饱没有问题。

我问崎岖险峻的山路,一些生活用品怎么上去?

他指了指索桥对面的马匹说:全靠马驮。

自腾冲至贡山县的丙中洛,其实也是一条茶马古道。这条古道溯怒江可达西藏的察隅,然后往南可去印度,但这条道路的艰险程度超过走梅里雪山的滇藏线,非强悍有经验的马帮是不敢贸然涉足的。

我无法想象百年前的马帮是如何挑战这条艰险之路。

马匹作为高黎贡山及怒山狭长高原地域的主要运输工具,亦为世代居于深山高坡上的少数民族村寨,带来了生活必需品。这其中最主要的是盐巴。

因此,沿怒江走藏区并辐射两岸高山的马帮古道,可统称为茶盐古道,前者为外贸,而后者则为内需。

时临深冬,苞谷枯黄着叶,依然撒布山坡。

自六库至福贡约百里怒江,两岸陡峭的高山植被稀少,谷底显得十分干热,但因其荒凉空旷,山势危绝,其景观凸现沧桑险峻。进入福贡境内后,树木明显增多,植被丰茂旺盛起来,这一段亦约百里。其中的怒江流得平缓,有时候犹如江南的河流,串村绕寨,染了一路花香。驶入贡山,已然天黑,车灯一开,除了眼前道路什么都看不清楚,我对小君直喊小心,千万不要超车。

事实上夜间进贡山的车辆极少,我们的狮跑车略显孤独。

我们是上午九点半加满汽油后离开六库的。

按照里程计算,车子在下午五点前应该抵达丙中洛。

这一路全程柏油,但临江贴崖,路窄弯道多,行车需集中十分注意力,我对小君的驾驶技术还是放心的,这些年自驾出行,都是她一人操持方向盘,有时日行六七百公里,只要犯困时稍事休息,便能回过神来。

因此,在行程时间上,我给她预留了一小时路途休息的时间,并将车速限定在50公里。如此算来,在太阳沉落怒山前,我们亦应该到丙中洛了。

但想不到的是,路阻两件事,堵塞和泥石流,今天都摊到我们头上。出大兴地镇,为泥石流一堵一个多钟头,进马吉乡说是前头修路,等放行又等了近二小时,再加上乡村集市,车行缓慢,待进入贡山,天已全黑。

丙中洛仍在五十公里之外。

马吉乡等车放行时,遇一本地驾车者,问他今天路上乡镇为何这般人多拥挤,他说明天是傈僳族的新年,全州放假五天过年,赶集购物,下山喝酒,结婚迎娶都凑在一块了。

尽管被堵得心闷,待他一说倒兴奋起来,我们居然碰到了傈僳族过大年,真正撞了大运。

怒江州所属四县均为贫困县。

政府为脱贫,正在沿怒江建景点,规划中的怒江旅游,将全方位开放云南这块“最后的秘境”。

怒江为外界所关注,若追究起来则要上溯十余年,也就是上世纪九十年代,日本的NHK电视台来怒江拍摄了一部名叫《风之桥》的纪录片。反映怒江两岸少数民族赶马帮,上山砍柴,下田种地,过江淄索,农闲赶集的原始纯朴生活,在日本引起轰动,以至于大批日本老人远渡重洋来怒江寻找他们年轻时代的生活印记,才慢慢揭开她神秘的面纱。

而这些年驴友和自驾车旅人对秘景的探寻,以及网络流行,使丙中洛名气大振,大有不到此地心不甘的众效势头。只是此行因不通高速,需大拐弯从保山或腾冲才能过来,且来回一条路距离长远,路途疲乏,成批的游客很难组织。

逐渐被打开的怒江旅游市场,正考验着政府官员的智慧和作为,而不仅仅是大干快上的雄心壮志。怒江的自然生态十分脆弱,怒江的自然资源十分珍贵,怒江至今都未建水电站,仍然是一条野性十足的江流。

如果游客纷拥,真不知其结果如何。

所以,有节制的保护性开发,大概为上策。

要做好这样的一篇文章,非有具备远瞻眼光的大智慧者不可。怒江和腾冲不一样,腾冲的旅游景点是点状的,拼的是文化,落在和顺镇,而怒江只能做条状的,拼的是景观,落在丙中洛。

闲着无聊和小君说这些相关又不相关的话。

小君说,你能?你明天去当州官。

好吧,弄顶乌纱帽,骑上小矮马,明天我就去上任。

噢,夜餐花90块吃了顿火锅。

还有中午在古登镇路边吃两菜一饭,40元。

怒江贫穷,但食物并不便宜。

12月19日(星期六)雨天,下午阴

贡山——丙中洛

明朝崇祯年间,即公元1639年岁末,徐霞客从丽江木府来到腾冲,无法猜想他是如何艰苦地跋涉过怒江,是舟渡?是走桥?还是溜索?这都是一些有趣的问题。这座火山石堆垒着的腾越边城,给徐霞客留下了深刻印象。怅望高耸逶迤的高黎贡山,摆在这位大地理学家面前有两条路:一条路是沿怒江而下,去大盈江和瑞丽江流域的滇缅交界处,另一条路则是溯怒江而上,沿茶马古道走泸水、福贡、贡山至石门锁关的丙中洛。我想,作为对地貌景观特别感兴趣的徐霞客,他的行程应该会选择溯怒江而上的路线。无奈的是徐霞客突然病了,病得非常厉害,他只能从腾冲北返,抱病回到他江南老家。

1641年3月8日,徐霞客病殁于江阴。

高黎贡山是他西行考察最后的一脉山影,而怒江则是他涉足过的最难释怀的一条长流。

在徐霞客去世278年后,一位法国的传教士,沿怒江走进了丙中洛,我们至今都难以猜想这位叫做任义守的神父,是怎样进入怒江源头这块荒蛮神秘之地的,更难以想象他用一种怎样艰苦卓绝的决心意志,在丙中洛的坡地建起了重丁教堂。

任义守用十年时间建起的教堂,至今矗立在滔滔怒江之畔。

因了这重丁教堂,丙中洛被称为“人神共居”之地。

除了天主教,丙中洛还有佛教,基督教及当地怒族的本教,而不同的信仰,却在丙中洛和谐共处,成为让人深思的现象。

我和小君一早离开贡山县城的水云轩宾馆,天色阴沉,冷雨潇潇。我们驱车沿着高黎贡山溯怒江前行,这一段近五十公里的道路悬崖深切,弯多坡急,行车得十分小心。

渐渐雨歇,雾霭缠绕山峰,眼前变幻出韵味不一的水墨画卷,行大半程后,见怒江第一湾。停车观之,悬崖下突兀一岛,怒江环绕而流,岛上的树木在雨雾中显得朦胧。

山上风寒,山顶上的树木尽披雪花。

而山下的丙中洛乡街村舍,却温暖地浮现清晰。

于是直驱重丁村,到重丁教堂但见墙门上锁,一片沉寂。

村人说,你们明天来吧,明天有礼拜唱诗。

询问在网络上被传的丁大妈,村人说现在开门参观要钱了,再说丁大妈年岁亦老,那么早叫她不方便。

旅游之殇,连教堂也不能幸免。

无奈,便顺路去看石门关。

怒江之侧,危崖笔立,远望似乎怒江被锁。

临近,更觉心慌气紧,巨大的石门底部凿崖成道,弯道处两车交会都觉困难,险哉危乎,更兼雨天路滑。见对岸有凿崖马帮古道,听说只能容一马而过,若两匹马相交会,唯一的办法是推一马落悬崖,所谓路窄道险,有此为证。

而意想不到的事故,也突然降临于我们。

小君停车于观景台,见对面有一大卡车过来,便倒退避让,一不小心后轮滑落近一米高的坡坎,车身突然斜立,差一点倒翻过去,好在车屁股顶住了景观台一处被石头护卫的树木,没有酿成车翻事故。

看小君快要哭了出来,心惊后怕,不知如何处理。

想起昨天在马吉乡堵车时,一路人留给我丙中洛久久家园客栈赵大姐的手机号码,抱一丝希望向她求援,赵是当地的傈僳族人,她用不大标准的普通话安慰我,说不要急,她马上找人过来。

在这焦急关头,有两辆驶过的车骤停。

车上下来的两位藏族司机,二话没说赶上来排解险难。

他俩经验老到,左看右察,说只要人多,给后轮填石,再用钢绳牵引,应该可以上来,那哥俩说完就搬石干活,弄得浑身泥湿。

少顷,赵大姐叫来的四个傈僳族青年亦匆匆赶到。

再加上另一个不知名的外地路过司机,七个人一起忙活,折腾了半个多小时,用后轮填石,前车牵引法,终于将我们陷落的狮跑车弄到平地。

看他们一个个尽心竭力,我真不知如何感谢。

赵大姐在电话里说好的是有偿抢险,便给了傈傈族四小伙500元,我不知该给俩藏族司机多少钱为谢,还没等我开口,其中一年轻司机说,他俩是去察隅接转山同胞的,他说只要在路上遇到这种事,我们信佛的藏族人都会帮忙,说完便驾车而去。

“你叫什么名字?”我大声喊。

“我是甘孜耿嘎。”他留给我苍茫中的念想。

石门险路,从今往后,于我便是一条佛道。

很多年前,我母亲曾对我说,你与藏佛有缘。多年未得解,后来和小君在稻城结缘认了央金为女儿,倍感亲近,这回险情,突然出现耿嘎哥俩,救难己任,佛者善哉!

细雨仍在飘落,天色阴晦,而心情经此危急事故明朗起来。

只是小君惊魂未定,我说回镇街去找赵大姐吧。

久久家园客栈就在镇街的十字路口,赵大姐五十开外,黑瘦,语言不多。她家世代居住丙中洛,我不知道她信什么教,——丙中洛土著乡民没有不信教的。她见我们只是说到火塘烤火喝热茶,然后进厨房弄了两碗热烫面条,似乎一切安慰都在这热火热水热面之中。

待小君离火塘去开房间,赵大姐面对我独语独说:这怒江凶险,年年有车从悬崖跌落,前不久一辆皮卡跌进江中,俩人都被吞没,开车可要小心呢!我知道她是有意避开小君说给我听的。我是男人,要扛起安全责任。

傍晚,天开始放晴。

不再让小君开车,上街租一辆小面包。

我说带我们去看看雾里村和秋那桶,谈妥100元。

直走石门关,迎泥泞崎岖山道坐车前行。

冬天的车辆和游人十分稀少,开车的傈僳族小伙子姓汉,他介绍雾里村和秋那桶都是怒族聚居的原始村落,和傈僳族也不通语言。他说雾里村只能远看,绕怒江进村寨很不方便,倒是秋那桶可以进寨子随便参观。

木格楞的房子,石瓦盖顶,下层养黄牛黑猪,上层居家住人。

秋那桶有怒族40余户,寨子里草屑粪便,臭气难闻,只有鸡群昂首阔步,而牛哞和狗吠的声音,交织出山野最为原始朴素的生态。

秋那桶需要从远处看,木楞屋前,冬麦青青,石瓦缝隙,炊烟袅绕,“咔嚓”声中,如诗如画。秋那桶和雾里村是摄影者谋杀照片的绝妙去处,并由此引导大量游客旅人前来探寻失落的乡愁。

小君似乎从惊悸中走了出来。

她着迷这眼前的另一个世界,更惊叹司机汉高超的行车技术。她说,走了这么长的路,冒了这么大的险,见雾里村和秋那桶,值得!

从秋那桶左拐,有一条道是去西藏的下察隅,这就是自滇入藏的马帮古道秘境。这条道路约90公里,隐藏在怒江上游的深山密林之中,其惊险苦累,没有任何一条进藏之路可以比拟,这90公里,若开车需8个小时。

甘孜耿嘎,告别我们后,走的就是这条险道。

上下察隅,在梅里雪山的北面。

每年11月始,虔诚的藏民开始用转山的方式膜拜梅里雪山,多则月余,少则半月,他们长磕缓行,饿了烧雪水就糍粑,累了,支帐篷颂佛经,对心中神圣,无瑕无欲。

如耿嘎一样的司机,会把转山的青海藏民先送到德钦,然后绕道到察隅再接回家乡。这样以空间交换时间,省却了从青海到梅里雪山长途跋涉的时间。

离秋那桶,我在心中默念,让佛祖保佑耿嘎顺利通过这90公里的秘境险道。

何以为缘,冥冥之中,也许早已注定。

如何成缘,以善作善,行千里路步步莲花。

佛说,除却生死,世上都是闲事。

丙中洛被誉为“人神共居”,丙中洛作为一个象征而被当代生活中空虚的精神所象征,悲哀由此而生。

夜宿赵大姐的久久客栈。

天上有月,我与群山悄然入睡。

12月20日(星期天)天晴

丙中洛——贡山——福贡——六库

鸡鸣声中,一早起床。久久客栈没有热水,只能冷水洗脸刷牙。

看时间已是七点,但天色仍黑,只好到乡街来回蹦跶,丙中洛的乡街也就三百余米,来回走权当早锻炼。

最早开市的是饭摊,蒸笼馒头,稀粥油条,饵丝炸糕,倒是花色丰富,但露天农贸市场居然不见人影,乡街显得寂寥。

见有曙色,我们决定还是趁早走。

只有回头路,别无选择。

昨天遇俩丙中洛完小的年轻教师,竭力推荐我们去独龙江,去看独龙族人的生活状态。他俩说那面很少人进去,更原始,水更清。后询问当地司机,说独龙江那面这些天落大雪封山了。我们只能带着遗憾离开。

车沿怒江,见新建的捧当大桥。

有指示牌,可以去德钦,进入梅里雪山。

猜想耿嘎哥俩昨天应该是从这条路绕过来的。他俩将青海藏族转山者安放德钦,然后空车进丙中洛,再去察隅接人。在路上见好几辆青海牌照的车,基本上都是走这一段险路,只要没有雨雪,冬天路上的险情相比夏季要少,因为七八月份是雨季,属塌方多发的季节。记得四年前,生东呷带央金要来宁波,正好是八月,318国道发生20多处塌方,母女俩在稻城等通路,频发的塌方,终于没能让她们成行。

车经马西当乡,有小学放假,见仨孩子路边等车,于是带上他们。一问,都是藏族的孩子,俩小女孩读四年级,男孩读六年级,父母在贡山县城开店,买酥油茶。

和仨孩子在车上聊学校读书,他们抢着说读书不要钱,吃饭也免费,我问吃得好不好,男孩回答:每天都有肉吃。

将仨孩子送到县城继续前行,到福贡小憩。

方知傈僳族过年就是过“阔时节”,县城街道彩旗飘摇,有节日商贸集市,穿着鲜艳民族服装的群众熙熙攘攘,人挤人一片闹腾。

“阔时节”为傈僳族年节,要杀猪宰羊,祭祀天地众神,射箭射肉,显示剽悍勇敢,而歌咏舞蹈中凸显出纯朴的男欢女爱。

作为州府的六库镇,每年“阔时节”都有大型广场活动。

我对小君说,趁着今天路畅,晚上赶到六库去。

一路疾驰,落日前进入六库镇,仍住山上的怒江宾馆。

服务员介绍,体育场晚会19点30分开始,她说有大型演出,不要门票,但去晚了恐怕没位子可坐。

便不吃晚饭,去赶这难得一遇的热闹场面。

体育广场舞台高搭,偌大看台黑压压坐了数万观众,而人流仍从四面八方赶来汇集。

维持现场秩序的警察,见我俩是外地游客,手一挥,行了方便之门。

少顷,焰火表演。

一批批火球倏然升空,爆裂声中,夜空被点缀得绚丽夺目,人群惊呼如同海啸,助推了这节日气氛。足足半个小时的焰火弄艳,这一刻,满城都是抬望之眼。

然后歌舞,场面宏大。

自小就会唱歌跳舞的傈僳族人,把他们的民风民俗用歌舞尽情演绎,把人带入到怒江和怒山底衬的生活之中。

歌舞之后,广场有篝火点燃,听说那才是狂欢高潮。

苞谷米酒可以随意喝,烧烤食物自备。

傈僳族人通宵达旦,围篝火喝酒歌舞,是为“守岁”。

我们熬不住一路行程的疲乏,看完歌舞表演便打面的回下榻处。听“面的”司机说,“阔时节”在泸水这一带,还有“澡塘会”,怒江多温泉,这一天有温泉处都是人满为患,其热闹场面,较之广场篝火晚会更见其独特的生活风俗。

沿途来,曾见两处温泉宾馆,无处可以泊车。

醒目处挂着“客满”招牌。

但过去那种围温泉野地搭帐篷的原始“澡塘会”似乎很难寻觅。现代的城市生活,正在改变着边远少数民族沿袭千年的生活方式,尤其是网络浪潮对年轻一代的冲激,生活正呈现着同质化的倾向。

我想每年一届的怒州“阔时节”盛大聚会,就是傈僳族对精神家园的守望。节日散尽后,你很难再发现着民族盛装的年轻人,他们更多的是穿着牛仔服,骑着摩托车,在怒江乡镇呼啸疾驰,招摇着热烈青春。

夜色中的怒江显得平缓,而贡山顶星光灿烂。

一日,如此之短。

计划明天去横断山深处的兰坪。

12月21日(星期二)晴天

还是说路,从六库到兰坪有270公里,需行车耗时六个多小时,这是询问了曾走过这条路的司机,得到的基本信息。查随身携带的云南分区地图,需从六库到老窝乡,然后进入大理州的云龙县境,过表村乡后再进入怒州境内的兰坪县,这条路为新311省道,可沿澜沧江走兔峨乡,营盘乡,拉井乡后,入兰坪县城金顶镇。

但我们过老窝乡翻山越岭二小时后,突然发现了正在兴建的苗尾水电站,这是一座葛洲坝集团建造的大型电站。大壩高耸,澜沧江至此被拦腰截断。而壩下形成了一个崭新城镇,楼房毗连,酒店宾馆众多,这一新城镇,地图上根本没有标识。如何前行,心里没底,再问途中遇到的司机,有说可沿江走但路较险,主要是弯道多,也有说有新路需翻山,距离和费时都少。GPS似乎亦进入盲区,走了一程就叫掉头,回过来走一程又叫掉头。看得心里越发焦急。

前面过老窝山,依山路盘旋上升三千余米再逶迤下坡,路面倒是不错,但山势高险,坡度陡峭,人若恐高,驾车难免心慌。鉴于六库到丙中洛的行车遭遇,我知道小君已不愿再爬山驱车,她绷紧的神经已到了极点,但我必须作为抉择,既然被逼入了如此境地,我对小君说:坚持一下,再翻一座山吧。

我对着地图,大体作了一个分析:这条翻山新路,一定是为了云龙县城连接苗尾水电站这一大型项目而建。既然大卡车都在通行,那么路面宽度不会有问题;再者,山下时有车子下来,说明这条路目前没有堵塞不通的情况。我说服小君再闯一次大山的主要条件是,我放弃一直偏执坚持的去兰坪行程,出山后直接到云龙的诺邓村。

这一条件符合小君心意。

于是在一看路人指引下,驱车上山。

车行至半山腰,失灵的GPS突然开始进入导航状态。

进山出山全程55公里,尽管艰险,但较之过老窝山,路况好了许多,断崖处都有石头护栏,而且落坡面基本上有高山乔木,这给驾车者带来的是心理安全感。行于陡坡之上,护栏及树林遮蔽显得十分重要,同样路宽,有没有护栏和树木,给行车和行人的感觉截然不同。

这座连接云龙与兰坪的大山,是原始森林的林区。

惹眼处,是大片高耸的落叶乔木和针叶略宽的松树。崖间时有流泉,所谓山有多高,水有多高。路边稍宽处或平缓坡面,有傈僳族和普米族的房屋散落。路上还时不时有黑山羊溜达着,听见车轮震动声,便慢悠悠让出道来。

午后蓝天,白云飘于远处山巅。

群峰如海面涌起的排浪,景观可谓雄伟奇丽。

出山见路标,方知走到省道227了。

左拐去兰坪73公里,右转到云龙为38公里。

我对小君承诺,决不再让你涉险高山。去你心中的诺邓——那座因了央视“舌尖上的中国”而出名的火腿之村。

一天行于两座大山,巍巍乎俯瞰大地峰峦,惊险刺激。

在我今后记忆中,最险峻的老窝山是一只硕大的雪梨。

我们在行至老窝山顶时,居然看见有果园卖犁。

那梨果大者一斤余,青皮圆糙,齿咬冰脆,水分多,甜度高且无渣,这是口感口味俱佳的高山梨。

我说老窝山顶梨若与诺邓火腿同食,一定是绝配。

小君于是把“狮跑”开成了一朵流云。

进诺邓村,正在修路。

倒沙扬灰中,仍见家家火腿高挂,但稀见游客。

这是一座千年古村,因盐井而盛名滇西北。

而诺邓盐腌渍的火腿,因了央视不经意加入,名声鹊起,游人与饕餮之客慕名趋之,诺邓渐变为旅游乡村。

诺邓村依山而建,其间民居古朴民风淳厚。

盐业早已停歇,但古盐井仍在。

我们吃力爬坡,入住诺言别院。

小君极喜欢这院子,因为可喝茶可观山发呆。

晚餐由本村的杨姓厨师掌勺,蒸了一盘火腿,风味确实独特,入口尤其香醇。

我说削梨,一天疲乏顿释。

关于诺邓的历史文化掌古,网上颇多,不想赘言。

12月22日(星期二)晴天

一天都耽在诺邓。

远看泥墙灰扑的诺邓村,只有当你耽下来慢慢转悠,你会觉得时光仿佛倒流,它包含了往昔农耕生活的所有图景。

进村的石头台阶,从山脚一直通到山腰的大青树村子中央,深长而逼仄的村子甬道,只能容一匹马驮物而行。石头路面撒落马粪,时见捡粪人跟在马屁股后面弯腰捡拾。

石头屋基,泥坯高墙,木门对联,到处是斑驳的岁月痕迹。

明清时代的屋宇,以“一颗印”的建筑形式,隐藏于泥墙之内。

推开木门,便见正方形天井,左手照壁,右手抬地中厅。

正房在抬地中厅之上,厢房分为二层,形成错落的格局,这样的格局,充分利用了山坡地理,千百年来村人匠心独具,巧思而得。

临村坡地,尽为篱笆菜园,其间筑猪舍鸡窝,于是粪肥菜绿。

诺邓村的路,考究起来,其实是马道,它上升的台阶,是以马步设计的,因此,人行时便觉得不合步履尺寸,抬腿不免别扭。这无疑和当年的驮盐马帮有关,因为诺邓的兴盛完全得益盐井。

有关马帮的一应旧物,诺邓村依然家家都有。

这是一座以拥有天然盐井而曾经富甲滇西山区的村子。

而火腿腌制,在过去是诺邓人对美食的舌尖要求。它与诺邓兴盛支撑,其实没有太大关系。只是当马帮远遁,盐井衰落,诺邓的美食火腿,才逐渐成为村人除种植外的主要营生。

诺邓火腿的奥妙,在于古盐井的盐。

古盐井的盐富含钾元素,在它的催化下,才有了独特的质地和口味。

我去复芳留香苑的老杨家闲聊,熟了,杨妻说她家晚上要做火腿,邀我去吃晚餐。

入夜,院灯锃亮。场地摆放了数十条新鲜猪腿。

老杨矮小但壮实,持一把锋利短刀,挑筋割肉。

老杨说做火腿只用猪后腿,前腿不能用。

老杨说需把腿肉表皮的油脂去除,再挤出血水,否则不好入盐。

老杨还说他家选用的猪腿全部是从山里收购,是放养猪。

一只猪后腿分量在20斤左右,需上盐七八两,要反复搓抹均匀,但上盐前喷洒白酒是为关键,否则,盐上不去渗不透。

我问白酒度数,老杨笑曰:三口就能喝醉你。

老杨知我只嗜烟茶不好酒,说我暴殄天物美食。

老杨说盐渍后的猪腿,要在池里堆放二十来天,然后吊挂风干,若过三年,切开来就可生吃,但须用酒配合,那才叫香。

我知晓老杨传授我的基本工艺只是皮毛,那种洒酒上盐的分寸全凭经验,所谓咸不得半分,盐搓手知渗的感觉,是历经万千条火腿腌制而得的。老杨告诉我一秘诀,火腿腌制前一定要把猪腿趾剪掉,否则会盐水不通味道不畅。

说着火腿,饿了。

杨妻端上来一盆萝卜炖鲜肉,热香腾腾。

萝卜是我从菜园里拔来的,鲜肉是老杨从腌制前的猪腿上剔下来的,这顿饭不花钱。

从复芳留香苑老杨家摸黑回诺言别院,见房主小明迎出门来,他问,你们吃饭了,我答吃了。小明有点失落,嘟着嘴能挂油瓶。

小明湖北荆州人,90后,圆头粉脸,扎一翘辫,着一袭宽松灰色长衣,一走动便扭腰,伸手似见兰花,有点性别不明。这孩子其实可爱,喜怒哀乐全写在脸上。这两天客少,10间客房只卖出四间,因此十分在意住客在他客栈搭伙吃饭。

他说他就是诺言别院的老板,我们不深究。

对于诺邓的历史掌故,问他等于没问。

他只说他的客栈是诺邓最好一家,花木掩映,阳光充足。他说一家客栈好坏主要是干净,因此,进大门必须换拖鞋,那拖鞋还挺有讲究,蓝色的可进房子,黄色的只能在外院踢踏,我们跟他开玩笑,要是客人脚臭咋办?他回答干脆,那就不让住。

“不让住,不就没钱赚了?”再问

“那我用棉拖鞋把他脚裹起来。”他答

这个90后的小明,爱干净似乎到了洁癖程度。

一张桌子擦了三遍还在擦,喝茶的杯子洗净了,他看着不舒服又拿去煮了一遍,见他一刻不停东抠西揩,我们说,小明呀你不累着?他回答:不干净活着干吗。

他还十分得意自己精明,指一条收来的木梯,说只花了二百元。

他在木梯上放置仿制的古陶器皿,插花,倒是好看有致。

我说你收木梯二百,运费算过吗?

他搔头嘟哝道:花了六百。

于是逗他不会算账,那木梯收来的价格应该是800元。

他似乎恍然顿悟,但嘴上仍不服输:买价是买价,运费是运费,怎么你算一起。

一整天和他混下来,觉得这诺言别院有趣。

什么是风景,身边的人就是风景。

在陌生的人群中旅行,不问来处去处,相遇寻乐逗笑,别后无牵无挂,这大概是我这些年行走所追求的人生风景。

“一颗印”建筑格局的诺言别院,昨天一起入住的有北京两女客,西安俩闺蜜和长沙来的小杨,同在旅途,居然能在同一时间同一院落客栈聚首,大家都说:缘分啊!

一起晒太阳、喝茶、聊天,分享旅途故事。

时间就这样在老房子的瓦楞上轻轻滴落。

夜半寒,都无睡意,烤火。

生意不好影响心情的小明说着太烦了,太烦了,回他的老板床,睡去了。大家想逗他,于是演双簧,一个说:小明老板,拿红薯土豆来烤啊。另一个叫:最好烤火腿肉,厨房里有。“厨房上锁了!”木板后屋里突然传来那孩子急切的声音。

“不就要点红薯土豆吗,你也太小气了。”北京腔横里插入。

“那你们自己去拿,反正我睡了。”90后小明有点生气。

继续演戏。

“快拿刀来,火腿来了,切块大的!”

犹如割着了心头肉,只听“蹭”的一声,90后小明突然从他的老板床上蹿了出来,嘴里叫嚷:太贵了,太贵了!你们怎么能烤火腿呢。于是一屋哄笑。

炭火上烤的其实是我从老乡家淘来的腊肉。

下午和小君逛村子,进一老院子,突然发现梁柱上悬挂着一块腊肉和数串灌肠,但房主说不卖,是自己家里吃食,经不住我好说歹说,割了半块肉和五节灌肠,那淳朴的老乡只收了我80元。

回诺言别院,已胖成脸上掉肉的小明识货,他说诺邓村最好吃的就是这两样东西,火腿算个啥,他说这两样东西要卖100元一斤,当然是别院的价格。

这孩子馋食,见好肉好肠,恨不得一口吞了。

我倒不在乎分食于他,见他猴急,索性逗着不给。

这回深夜碳烤,肉香盈屋,自然是皆大欢喜。

一眨眼功夫,碳烤着的七片肉,倒有四片进了小明老板的口腹。

关于诺邓,火腿和客栈,我还能记些什么?

我趴在当成书案的麻将桌边,月光如水泻落木格窗棂,高原的夜风愈显寒凉,收笔,不写了。

明天去永胜县境内的程湖。

12月23日(星期三)晴天

诺邓——云龙县城——下关——宾川——程海

鸡鸣声中起床,看表正好七点,天仍黑着脸。

叫上随车的长沙小杨,蹑手蹑脚出诺言别院。

村前修路工程车都趴在路旁,少了白天的喧闹和灰尘,驱车直奔云龙县城去做我的“早课”,——逛菜市场。

小杨是长沙某医院的妇科助产士,性喜旅行,有了几天假期便扔下老公和孩子,独自一人跑出来看云南风景,她本该昨天就离诺邓,与一对南京来的看似夫妻的驾车游客说好带她去大理的,但昨天一早,那俩南京客没吃早餐便驾车溜了,行前也没叫她,于是在诺言别院又窝了一天。闲着,她和小君一起晒太阳,彼此便热络起来。

小杨能多住一天,这让胖小明高兴。

胖小明说,南京那对其实是安徽乡下人,那男的是包工头,太土了。我说你怎么能看出来?你火眼金睛了。胖小明眨巴着一对肉缝里的小眼睛说,你太烦人,我见人多了。他说这些,其实是在安慰小杨。这家伙还挺懂心理学。小杨其实不计较人家不带她,不带有不带的理由,犯不着生气。后来,晒够了太阳的小杨跟我们上老乡家,把我割下的半块腊肉买了回来,还有血肠,长沙人喜肉食,好腌制风干味,小杨觉得多耽一天值了,何况小君答应今天带她随车到下关。

我们仨在云龙县城菜市场吃早餐。

黄稠的豌豆粉只卖3元一碗,好吃。

又找了红糖黄豆沙馅的汤圆。10元钱把俩女人填了个饱。

见一老妪卖长白霉菌的臭豆腐,我说好东西,炸着吃。

小君连忙摆手,实在吃不下了。

小杨亦皱眉头,看来都不是“吃货”一族。

临离菜市场,淘了一块农家自制火腿,5斤重,给了200元。

这比诺邓买的一斤要便宜10块,小杨表扬我:大哥,你真会淘宝。我说,云龙山村和诺邓一样地理气候,火腿的制作工艺也一样,至于所谓盐含钾,这是常识。火腿的存放晾挂过程其实与普洱茶类同,都是在时间作用下的化学反应,俗称发酵。高原昼夜温差大,地理气候决定了其美食特质,而时间是最好的催化剂。

这话,我昨夜没跟做火腿的老杨说,我若说了,便是班门弄斧。我只是由此及彼地推论,或者是为自己淘便宜货找理由而已。但小杨觉得我说得挺有道理,于是在车上高速前的新村乡集市,跟着我买了农家的干菌菇,天麻和核桃肉。小君淘了野蜂蜜,说这两天太干燥,用来泡水润肠。

一路百十多公里,我们成了赶集客。

到下关已近中午,与相识了两天的小杨分别。

她拖着拉杆箱又拎了大包山货,要去泸沽湖,然后再到丽江,说要在丽江的束河古镇过圣诞。

我和小君只想找一处清静之地,避开旅客成堆的热闹,于是依然让GPS锁定非旅游地的永胜程海。

程海倒是胖小明无意中推荐的,他说程海很好玩,春节能穿衬衫,气温太好了。他说程海鱼好吃,都是渔民从湖里直接打上来的,还有甘蔗,甜死人哩。

我对胖小明说,若程海鱼不好吃,回来把你蒸了。

他挺爽快,欢迎欢迎!回来多住几天。

旅行不走回头路,这一直是我做攻略设计路线的基本要求。我计划到程海后,直接去祥云,然后在祥云那家熟悉的茶叶店喝茶聊天,结束这次的滇西北之行。小君挺支持我的最后行程安排,她对那家茶叶店的滇红,一直心有想念。她觉得这几年喝过的滇红,都没有祥云那家对味。当然,还有正山小种工艺制作的大叶红茶——娜允红。但娜允红远在孟连,我们再也够不着。

在宾川县城午后打尖,要了三菜一汤。

车往北行,入永胜县境。

山峦起伏,平坝宽阔,但见公路两侧都是菜地。

见大幅广告,知永胜目前是丽江市着力打造的高原无公害蔬菜基地。另有天麻、贝母、玛卡等药材种植。

行五十余公里,见苍黄山谷突显大湖。

程海,犹如镶嵌在高原上的一块蓝宝石,波光粼粼,水天一色。岸边高树环绕,蔗林成片,湖中时见渔舟划过。程海的水城面积为洱海三分之一,水深达30余米,是世界上生产螺旋藻的三大湖之一。路环半湖,从程湖镇口进入后,沿湖公路可畅达丽江。但处于这三角一点的程海,依然是原始生态模样,白族村落,岸边渔家,自然而静谧,很少有游客前来打扰。

岸边亦有新建的几家宾馆,冬季的生意清淡。

我们在离镇口约30公里的湖畔,寻一家渔家乐客栈下榻。房主姓周,说这客栈落成营业才两个月,是在自家的宅基地新建的,楼高三层,连装修花了140万。

开二楼临湖房间,只要100元。

大床,电视,热水沐浴,落地窗帘,藤椅茶几,倒是一应俱全。拉开窗帘,程海就在眼前,黄昏落霞,景色映人。

赶紧去湖边拍照,怕错过夕光碧波。

沿甘蔗地下沟坎,嗡然声中,大批虫子飞起。

听胖小明说过,程海什么都好,就是虫子太多不好。这虫子似团浓雾,聚拢而飞,黑压压让人心悸。

闻身后有人叫唤,逐离岸返渔家乐客栈。

小周说,我派人去叫你们,黄昏多虫,最好不要去甘蔗地。想来,这虫团滋生大概和甘蔗林湿地有关。若彻底驱虫,大概得不种湖边甘蔗,但办不到,程海的甘蔗太甜,其脆爽口感远近闻名。犹如程海银鱼,也是名闻丽江。

晚餐点一条一斤六两青鱼,做鱼块清汤。

鱼是房主养在屋后水池中的,活杀现做。

程海鱼肉质细嫩,毫无腥味,这与其水质相关。

因此,沿湖有不少鱼荘,专做来往客旅生意。

“到程海吃鲜鱼”,是丽江人一大嗜好。

程海的黑山羊肉,也是远近食客追逐的美食。这里黑山羊自然放牧,肉香无膻味。丽江大研镇和束河镇的名食——火锅羊肉,其黑山羊基本都出自程海一带。

无污染的程海,但愿不被过度地旅游开发。

夜来听窗外涛声,让人梦入渔舟缓行。

12月24日(星期四)晴

程海——宾川——鸡足山——挖色

我现在坐在挖色的天顺客栈208房,已是夜半。

小君睡了,又是一天长途驾车,太累。

但我必须强迫自己做完这写字的功课,因为我最终将洱海作为这次滇西北之行的一个句号。

与昨天宿程海一样,整个客栈只有我们俩。

高原夜寒,大风在空旷的洱海起劲猛刮。

而在我们车抵挖色的下午三点多,这湖畔游人如织,难寻车位。其湖边普陀石景区,海鸥成群翔集,阳光温暖如春。有流浪歌手,一首首唱着让人感怀青春流逝的歌曲,应和了这东岸洱海一叠叠的波浪。

挖色的对面灯火璀璨,应是喜州古镇。

今天是圣诞前夜,与我们同宿诺邓的北京姐俩发来短视频,古城人头攒动,圣诞气氛浓烈。记得两年前春节,我们全家在古城下洱海边的“云渡客栈”过年三十,除了几声鞭炮,夜里实在清寂。

我弄不明白,我们的传统节日怎么会淡出年轻人的文化视野,而西方诸如圣诞,万圣的节日,却愈演愈烈?也许这也算一种文化进步。只是我已老朽,不太愿意接受这冷热对比。在我们当下的国里,圣诞的闹耀,其实和宗教热情没有太大关系,这大概和年轻一代的文化叛逆有着关系。和生活方式的重新选择有着关系。存在即为合理,哲学家坐在洱海的云朵上教导我们。

我们的这次行程,一开始是被老赵和“临嫂”打乱,按照原计划,今天应该在瑞丽划句号。

但突然出现的陆良“临嫂”,却让我们的目的地变成了中间的一个点。没见孔雀开屏,却被蛊盈江,车险石门。想来这一切也是上帝安排,难拂其意。“临嫂”绝对是个善良淳朴且不谙现代生活的好人,在上午,她突然来电话说:这几天给你们全家做了三双拖鞋,你们来马龙呀,一定要带上呀!我对小君说:多美好的一个农村大姐。人在路上被关心被惦记,这是福!有了这样的福报,所有不如意的经历,都算不了什么。

按照昨天我和小君的商定,今天是从程海去祥云的,打算到“小河淌水”的弥渡住宿,为的是从南诏始再回南诏至,以历史的追溯来完善我们这几千公里的行程。

但中午,车行之宾川,我突然跳出来去鸡足山的念头。

我对小君说改道吧,我们上鸡足山佛国,去烧一炷香。于是车行掉头,上鸡足山,到观音菩萨佛像前,焚香跪拜。我只为在丙中洛相遇相助的藏族耿嘎哥俩,祈祷一路平安顺利,愿好人都有好报。面对庄严世界,我必须了此心愿。

出鸡足山,GPS锁定的祥云,距离为78公里,大约需时一个半小时。突然在山路上见到“挖色”,只要22公里。想起挖色有高速入口,我们前年曾走过。俩人一拍即合,再掉头去挖色,让洱海成为我们的行程回归前的一个句号。就这样,我们来又见洱海!

又见洱海,月亮挂在苍山

所谓风花雪月,一见终须离别

又见洱海,鸥鸟为何翔集

它们低声鸣叫,白天滑入此夜

此夜似曾相识,彼人却已走远

彩霞是谁衣袖,容颜为谁凋谢

一生匆匆易过,只求老死路间

洱海还在身边,我心已是旷野。

黄昏在湖边闲坐,听流浪歌手的音乐,我对小君说想当场写首歌词。小君问人讨纸,得白纸一张,铺开于桌,但思绪突然干涸。

“又见洱海”,是小君发微信照片的用语。

逐以此为题,涂出上述八句,以偿诺言。

明天,老赵说等我在昆明手谈。

明天,去昆明与思雄吃茶。

夜半已过,就此搁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