绚烂的时令

绚烂的时令

农历的新年似乎极留恋这片沟壑纵横的土地,它化作满地的红色碎纸,化作空气中飘若游丝的硫磺气息。这片土地,深黄色的胸膛深处埋藏着先人的爱恨,岁月的风尘使它原本不经世事的瞳孔变得混浊不堪。

西北风卷起沙土,迈着狂乱的舞步,在广袤的黄土地上肆无忌惮地扭动肢体。吹啊吹啊,吹散了不知谁家烟囱里飘出的炖肉的香气,吹散了一弯残月的稀疏的银光。一张雪白的窗纸后燃着微弱的灯火,我的姥姥坐在灯下,绣着羊肚儿手巾。

姥姥那年只有十七岁,略施脂粉的脸上透着股那个年纪的女孩独有的风韵。姥姥在这个早上起得很早,她一边绣着花一边期待着那声激昂的鸡啼。年关将至,村里要在今天上午举办庙会。为了祈求来年风调雨顺,满仓满囤,每年庙会上都会请唱秦腔的草戏班子来唱上几折。庄稼地里摔打了一年的乡下人对秦腔有着难以割舍的情感。

想到秦腔,姥姥笑了。每次戏班子来唱戏,姥姥就和同村的姑娘们为演员们烧火做饭,这是黄土高原上不成文的规矩。姥姥曾对我说,这些唱戏的也苦得很,翻山越岭地赶路,到村里来演出,管他们几顿饭也是应该的。在后台,姥姥看着那些吊嗓子练身段的青衣花旦们,心里满是羡慕。她们用凄婉的唱腔诉说着辛酸的故事,眼波像是溪流,在空气中缓缓流淌。姥姥也是个爱唱戏的人,那是一种近乎痴狂的爱。

农闲时分,姥姥经常沿着漫长的河堤彳亍,波光粼粼的渭河不知疲倦地奔腾。摆渡的小船划破水面的声音与逆游的鱼儿劈开水流的声音应和,响成一曲独特的“水乐”。姥姥坐在河边,对着一个荒弃的渡口轻轻唱了起来,水声比刚才更静了,冰凉的河水也在屏息聆听。

姥姥忘乎所以地唱着,唱的是《探窑》,细腻的嗓音随着奔流不息的河水流到下游。我想,如果下游的人肯俯下身去把耳朵靠近河面,除了淙淙的流水声,他们还会听到另一种声音,呢喃的天籁。河堤漫坡上不知名的花朵沐浴着夏日的阳光,毫不吝啬地将自己的芬芳洒向人间。

干农活的季节,一望无际的田野成了姥姥的舞台,姥姥扛着锄头走在田间,低声地吟唱。秋天的风把她多情的声音吹进了庄稼汉的耳中,他们直起腰板,互相问道,这是谁家的姑娘,戏唱得美得很。

走到自家地里,姥姥站在金黄色的麦子中间,麦子摩擦着她的衣服。姥姥用镰刀割着麦子,麦粒的香气钻入口鼻,沁人心脾。姥姥困在麦子的海洋里,汗流浃背。她坐到田头,解下脖子上的碎花头巾擦着汗,还未倒下的麦子们沙沙响着,已倒下的麦子们无力地挥动着叶片。

“羊肚子儿的那个手巾哟,三呀么三道道蓝”姥姥放开喉咙唱起了信天游。这种陕北民歌同秦腔一样,多是苍凉的曲调。可能是由于这里的环境吧,出生于这里的艺术家们叹息着这里的贫穷,感慨着易碎的黄土,像在外漂泊的游子那样随风而动,永无尽头。一首首曲子的灵魂深处被打上悲凉的烙印。

可是姥姥唱出的这段却不落窠臼,她一张口,地里的人们听到的是朝气蓬勃的呐喊,感受到的是不受束缚与羁绊、崇尚自由的冲劲,姥姥自己也发觉了这一点。是什么驱散了早已习惯的苍凉?是什么带来了积极向上的希望?姥姥不得而知。风吹起姥姥浓密的头发,几缕碎发散在姥姥眼前,在风中富有生命力地飘动,像是要给姥姥一点暗示。

一阵渺远的鸡啼打破了夜的静寂,姥姥放下针线,草草地梳梳头,走出家门。天尚未大亮,村里几户早起的人家掌起灯,木门被推开的吱呀声与水桶在井水中激起的哗哗声在原始的黑暗中单调地响着。姥姥挽着一只装着韭菜的篮子,伴着脚下石子摩擦的声音匆匆赶路,几家灯火早就被她远远地甩在身后。路上只有三两行人,或挑担或推车,他们行色匆匆,却对眼前这个独身一人的姑娘很是好奇。姥姥大步流星地走着,很快便被无尽的雾霭吞没。

路边的草丛中窸窸窣窣,挑动着姥姥每一根的神经。这段在白天熟悉亲切的路到了清晨竟变得如此阴森可怖。姥姥加快脚步,却摆脱不掉紧紧跟随的恐惧,姥姥心里乱了方寸,下意识地抬起头,对着满天星斗吼出一嗓老生,惊起一群栖息在枝头的猫头鹰,惊得月亮都从漫天的乌云中探出了脑袋。

姥姥从小到大也算是唱了不知多少段秦腔了,每次唱不是清脆圆润的花旦就是低沉喑哑的老旦,还从没有过这么粗犷嘹亮的嘶吼从自己喉咙中炸响。不知道是什么神奇的力量操纵着自己,她更不知道从哪里传来的钟声唤醒了一个少女旺盛的生命动力。

群山的山巅披着红色的霞光,山后就是即将升起的太阳。姥姥继续唱着,无论哪折,她都从自己的声音中听出了有节奏的心跳。山巅的霞光愈发耀眼,像大火一样向山下蔓延。

姥姥并没有意识到当时她的年纪意味着什么,她也没有从镜中那对瞳仁的深处读出专属于青春年华的勇敢与坚定,更没有从自己映人河水的倩影中看到青春独有的风采。她只知道用自己力竭的声嘶驱赶心中的迷惘与恐惧,殊不知这呐喊也是青春的产物。

终于,鲜红的太阳从一座险峻的山峰背后喷薄而出,绚烂的朝霞烧红了天上的云朵,照亮了地上的众生,姥姥脸上发自内心的莞尔更加迷人。

姥姥加快脚步,向着太阳升起的地方奔跑,挥动着那条绣着牡丹的手绢。牡丹就像姥姥,或者说姥姥就像牡丹。她们都带着身上欲滴的鲜艳,在空旷的山谷中,在单调的年代里,在生命中最令人值得骄傲的时节,迎风怒放。

简评

作者选取新年里庙会前生动的一幕,晨曦初露,爱唱戏的姑娘迎着太阳升起的地方,那里有她热爱和渴慕的舞台。无论是那个特定场景,特有声腔,还是特定的形象,都让我们联想到单调年代里“绚烂的时令”,丰美的生命,

除了立意选材独到,行文结构巧妙之外,本文语言功力也很深厚,笔法圆熟。描写细腻,而意境高远。那片土地显得广阔深远而不乏苍凉。而从这里唱出来的信天游和秦腔,走出来的爱戏的农家女孩,都会呈现出另一种蓬勃的生命力。

(曾谙荐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