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没有开花的春梦

冬意迟迟去,恋恋梨花开。一连数日,雪如绝唱般狂乱地飞。灰了一季的视野又覆盖了凉白。夜晚,静听风与窗棂对话,一声紧似一声,恍惚中,仿佛又逆回到了深寒的日子。多么盼望春天啊!裹紧被子沉沉的睡去,梦里竟然真的春暖花开!绿意如烟中,还有他,一袭白衬衫,远远地立在枝下。

------------ 题 记

高二那年,春天。

嫩烟分染鹅儿柳,遥看枝头绿风盈。

下午,自习课,教室里有些嘈杂。窗外,濛濛春雨如丝轻洒,初漫芽苞的柳枝随风轻舞。长发、略显清瘦的我,手托腮,临窗远望,浮想多思的心柔软而又湿润。

门开了,校长带着他走进了教室。班级里的空气明显“滞”了一下,后排有人意味不明地婉转了一声口哨,教室中哄笑声低低漾开。校长的脸立即绷正严肃起来。大家的目光盯住他,他笑了。就像有风轻掠过我的心里,弯过我的嘴角。其实,早就听说要有新的班主任来,没想到来的竟是如此年轻的“大男生”。看着他墨绿色外套里干净的白衬衫默想,若是个清新的人,恰好如雨后的白杨呢。

他毕业于一所著名的师范大学,几经辗转,来到了我们这个重点高中。作为语文老师,自由、轻松、幽默,无数个与枯燥的教育模板相背离的新鲜立体和生动活泼,使他的课成了同学们的最爱。而作为班主任,他努力走近高低优劣的每个人,走进多思杂念的每颗心,走尽理解沟通的每条路。三个月后,当信任化为连贯彼此之间的纽带时,他成了全班同学心目中一棵蓬勃的树,每个人都能在其中一根枝条上找到自己的位置。而我,如春天里的一株蕾,不仅依在枝上,还不知不觉萌发了一朵花朦胧的心事。

暗暗的喜欢他。洗的很白的衬衫,笑起来嘴巴稍稍向左歪,热情明亮的眼晴,和男生在操场上疯跑踢球时汗津津的浓发,讲课时握着粉笔头习惯挥舞的右手……

暗暗的喜欢他。上课时,微笑着叫我起来回答问题;晚自习时,在桌椅间轻轻走过我的身旁;学校文艺汇演时,在后台拿着衣服等我;带着全班春游时坐在我的旁边,领着大家高喊茄子……

暗暗的喜欢他。作文薄上刚劲有力的红色评语;讲解唐诗宋词时的妙语连珠;征文比赛获奖后对我说,你真棒……

多么不情愿,这暗暗的喜欢,尤如黑夜里闪烁的星星,不能在阳光下绽放。多么不情愿,这朦胧青涩的情感,只能紧锢在眼晴里,躲藏在心灵的小屋内,每日在四十五个同学的气息中悄悄潜伏。这份喜欢啊,无从表达,也不能表达,天性安静的我,只有更勤奋用功让成绩更好,以便能更多次地进入他的眼里,能更长久地以好学生的形象让他喜欢。

当羞涩的心事记载了半个日记本后,终于听说,学校那个娇美丽的政治老师爱上了他,而最让我低沉失落的是,他也爱她。追着他的身影,多次看过他们一起在校园里走,两个人真的很般配。

一朵心事,正如这木上“几”字,花已开成了硕大的一朵,却不得不要自行在枝上枯萎。一颗柔嫩的心被苦、酸、辣浸泡着,既嫉妒羡慕政治老师,更恨成长的速度太慢,甚至天真地在睡前多次祈祷,希望能有奇迹发生,明晨醒来,发现自己竟然已经和他一样成熟,就可以平等地对他说,我喜欢你。

回想那段时日,真的很彷徨、很难熬。我喜欢他,但他喜欢政治老师,我更希望他开心。

渐渐地,又听说他和她的交往不是很顺利。说是男方家里极力反对。那些日子,他虽然在课堂上仍然清爽,仍然微笑,但眼晴里时常会闪过一抹疲惫和忧郁。

 

一年后的春天,河里的水刚刚解冻,柳枝还泛着灰。

那天早晨,天有些阴,风也很料峭。进了校园,感觉气氛很奇怪,早自习他破例没有来。第一节课间,消息传来,政治老师昨天夜里从桥上跃下了冰冷的河中,早晨才在岸边被人发现。有大胆的同学追着去看,说是她着了一身黑色的衣服,面朝下,长长的黑发随波飘浮。有人传言,她是孤儿,当时已经有了身孕,可男方家里不同意他们结婚。

爆炸性的事件,所有的话题和口水都聚在了他的身上。紧张、凝重而又伤感的味道在班里弥漫开来。我魂不守舍,心里为他纠结着疼。眼前总是闪现这一年元旦联欢会上,他和她被同学们盛情邀请,他带着男生,政治老师带着女生,大家欢快地跳着集体舞。当时,他们的笑容多么明媚灿烂。而仅仅三个月后,那个他爱着的芳魂便不知归路了。

他没有来上班,听说是住院了。一周后,班里的同学派代表去医院看望他。我看见病床上的他,面色苍白,人瘦了一大圈,眼晴也失去了往昔的光彩。

后来,学校里再也没有见过他。又过了半个月,说是他办了辞职,要远去青岛了。

临行的那天,全班同学都到火车站去送他。离别的伤感让很多人都哭了。我站在人群中,深深地凝望着他。他微笑着逐一拥抱了每个人。拥抱我时,他说:朵朵,加油,你一定能考上Q大。

火车徐徐开动,他在车窗内微笑着向车下的人挥手,有人追逐着前行的车厢,呜咽的声音大了起来。我也情不自禁向前跑,但踉跄着跟了两步,便无力地停下,挥起的手回抚在脸上,忍了又忍的泪,汹涌而下,流在嘴里,又咸又涩的味道,永存在了记忆中。

再见了,亲爱的老师!永别了,少女时代深埋在我心里的那场没有开花的春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