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太累了,也该歇歇了

我太累了,也该歇歇了

我去大众北路的一家商场买电蚊香。

六月一打头,蚊子就成群结队,密密匝匝。它们的食欲随着节气一同席卷而来,在北关每个骚热的黑夜,肆意横行,搅扰得人彻夜难眠。老贾说,你瘦的跟干柴棍一样,还怕蚊子?我出大门,应声说,我的O 型血,甜的,蚊子爱吃。

商场停业,门口停满了警车和消防车,现场被封锁,拉起了警戒线。看来出事了。一堆挤在警戒线边看热闹的人被警察轰散了。更多的人,站在马路对面的人行道上,熙熙攘攘,指指点点,齐刷刷瞅着商场大楼。我过马路。问一位提着一包空饮料瓶的老太,啥事?老太颤抖着声音,一字一顿的说:有—炸—弹—。旁边一个举着手机拍照的男人兴奋的补充道,商场里有定时炸弹,等会就爆了,赶紧拍两张。说完,低下头忙着发起了微信。

看客。中国人骨子里依旧是看客。我向来不喜欢凑热闹,有事,瞟两眼,也就走了。我离开了人群,想着电蚊香的事,想到电蚊香,就想到铺天盖地的蚊子,就想到体无完肤的结局和瘙痒难忍的夜晚。

我是不喜欢那种冒烟的蚊香,点一盘,烟熏火燎,满屋子乌烟瘴气,呛人的很,蚊子没熏死,说不准一中毒,还会把我熏死呢。现在的东西十件出来八件是毒品,妈的。要不然的话,随便在巷子里的小卖铺就能买一盘。我想起隔壁院子的马二,他在商场上班,上次去,屋子里放着两盒电蚊香,要他一盒,顺便告诉他,他们商场有定时炸弹。

马二的门锁着。我敲,没人开。我趴在窗户上,透过窗帘缝隙,隐隐看见马二扒光了在睡觉。我继续敲,喊着开门。

谁啊?

我,王选,来开门。

过了半天,马二穿着一条大红的三角裤衩才把门打开,头发窝的跟牦牛膝盖一样,蜡黄的脸上挂着一层厚厚的睡眠,都快能揭下来了。他张嘴瞪眼,打着哈欠,说,一天就累死了,瞌睡的连眼皮都抬不起。下午不上班啊?

不上,我给我放假了。他靠在床背上,眯缝着眼皮说。不时张开嘴,打一个长长的哈欠,然后用手指搓着胸口的垢痂。他可真瘦,肋骨直棱棱的,似乎一不小心就会把一层黄纸一样的肉皮搓破。

你这班上的舒坦啊,还自己给自己放假。

他突然坐起来,睁开眼睛,握着两个拳头嚷道,靠,舒坦个毛啊,我连着三个月一天假都没休好不好,我天天睡得比妓女晚,起得比鸡早,干得比驴重,唯独瞌睡比猪多,你看我,原先120 斤的完美体型,现在成啥了,98 斤,直接成竹竿了,还没一个女人重。说完,他像泄气的皮球一样,无可奈何的躺下,缩成了一滩,一双浮肿的眼皮又紧紧扣在了一起。

你不是以前一直叫嚣,要瘦成一道闪电,劈死那些胖子吗?

开玩笑的,我说,王选啊,我真累,我早上七点到商场,整理仓库,完了给每个柜台送货,中午天天吃牛肉面,我闻见牛肉面就想哭,下午,还要到处送货,有些还要安装,每晚上弄完就九十点,我都快累成狗了。不过这算是肉体累,还不算啥,前段时间谈了对象,还能谈的来,也能对上眼,可过了一段时间,人家跟我掰了,啥原因,就嫌我一天没时间陪她,后来介绍了两个,人家一听我一个仓库员的工作,又一听那么忙,没人愿意跟我,我心里累啊,你说我啥时候是个头?这日子没法混了。

你不是好像说一月有两天休息吗?

不敢休,一休,就没全勤了。马二摇了摇头。我还指望靠自己挣点钱,在这鸡巴城市卖个房子娶个媳妇生个娃过日子哩,你说我租一辈子房也不是个事情啊,我爸我妈都老了,想帮我一把也没力气了,我唯一能靠得住的就是我自己。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或者说该怎么去安慰他,我境况比他好不到那里去。于是沉默。沉默像一堵墙,横在我们面前。这墙,不扶,人会倒下,扶着,墙会倒下。

过了一会,马二翻起身,从水桶里舀了一马勺凉水,咕咚咕咚灌了。他因咽水而撑起的肋骨,像黑白钢琴键,一跳,一跳。

有时候不是我们没有理想,只是这个社会不给我们有理想的机会,我们还活在为了吃穿住犯愁的动物阶段,哪有心思和能力再去追求更高的东西。马二举起手,揩掉嘴边上的凉水,用食指指着说,似乎要把这午后六月逐渐骚热起来的空气戳成稀巴烂。所谓的那些成功学,他妈都是骗人和意淫的玩意,也只是个别人站在众人尸体上捞到得一种不道德的财富。他喝饱了水,满是疲倦的脸略有好转。说毕,他倚在桌子沿上,喘着气,倚了一阵,又回到被褥卷成一团的床边,一头扔到了枕头上。

其实说这些有什么用,还不是没房住,没女朋友,没个好前途,天天做牛做马,还是混在北关仁和巷这样的最底层,还是天天开个电三轮给人家送货上门,还是天天睡不醒,为了几个钱像狗为了一根骨头一样死命奔波. 马二说着说着就灰心丧气了。午后透明的光线透过门缝,刚好落在他的手上,他的手是黝黑的,骨节像杏核一样突出、坚硬,干瘦的皮似乎要被暴起的血管胀破。

后来我要了一盒电蚊香就走了,我忘了说商场有定时炸弹的事。天这么热,我的记性那么差。再说,马二那么累,跟我说着说着就睡着了。他斜歪在枕头上,蜡黄的脸在光线的映衬下,薄了起来,像一片水渍。嘴张着,似乎还有很多委屈没有说完。我找了一件上衣给他盖上,然后轻轻出了门。就让他好好睡一觉,明天继续拼命的日子吧。

我忘了我是怎么认识马二的,就如同我忘了好多熟悉的北关的人是怎么认识的。

我看着他们在巷子里出出进进,脸上总是被生活打磨的虚薄,甚至泛着一层蜡黄,我想他们也是累的,他们走路的姿势,膝盖是软的,说话的口气,嘴角是耷拉的,甚至在他们粗大的指节上就能看出来,即便女人们涂了护手霜,但那些凸起的皮肉隐隐暴露了生活的本相。

我对马二最深的印象是每天晚上九点多,他提着桶子来我住的院子打水,他总是没有掌握压井的技巧,压着压着,就歇火了。他提着马勺,上来向我要引水,然后我们在我房子说一阵话。其实能说什么呢,大多都是活着的不易,和世事的不公,偶尔说个黄段子解解乏罢了。

马二本来就是城里人,自小用惯了自来水,不会压井也是正常的事。他父母是老天水人,父亲年轻时特别有才华,还能写一手漂亮的钢笔字,本来可以去政府上班的,单位都安排好了,就等卷铺盖去人,但他祖父死活不同意,说工厂好,地位高,工资高,尤其女孩子多,找媳妇容易。于是就去了工厂,半个月后,在厂里谈了一个对象,就是他母亲。他父母一共生了两个孩子,先是一个姑娘,姑娘四岁时在藉河里玩耍,掉进沙坑里,淹死了。后来生了马二,所以马二从小就是在福窝窝里长大的,娇生惯养。然而世事难测,九十年代,企业改制,工厂倒闭,如洪水猛兽一样席卷了全国。工人下岗,陷入困顿,而领导们却一夜暴富。马二父母的厂子也毫不例外的倒闭了,他们的日子每况愈下。马二娇宠过头,不爱学习,后来考了一个中专上了上,毕业,没资格参加事业单位考试,就打起了工。

然而随着马二的长大,厂子里五十平米的筒子楼也容不下他了。一家三口住一起,拥挤不堪,矛盾不断。父亲的脾气变得很差,动辄摔东西发火。后来,过不下去,看不过眼,马二就搬出来住进了北关的仁和巷。这一住,就是好几年。这几年,生活这块砂子,磨光了马二身上所有的娇贵、放荡、懒惰,让他变成了一个没有任何脾气和棱角的啤酒瓶。他知道,这瓶子里,给他,装的不是酒水,而是苦水,但再苦,也得自己装着。他曾给我说,有时候,福和罪,像能量一样,是守恒的,我小时候享的福太多,现在,就得受罪了。

第二天晚上,马二没有来提水,第三天晚上,还是没有马二的影子,我去隔壁院子。马二的门锁着,屋里黑透了。窗口上挂着一件衬衣,沾满了尘土,像洗了忘掉了一样。马二一般晚上都在,他吃完饭,歇一会,就早早睡了,几乎很少出去游逛。马二也不是洗了衣服不收拾的人。

我回到屋子,翻开手机,发现一条马二的未读短信,是中午发的,他说,赶快拿两千元来。我一惊,出什么事了,被绑架了?还是出车祸了?我赶紧拨过去,电话通着,无人接听,连着拨了三次,才有人接上,冷冰冰的说,我是派出所,有什么事?

这电话不是马二的吗?

就是他的,有什么事?

能让他接电话吗?

等一下。

马二把电话接上了,声音沙哑,说,钱借下了。

到底出了什么事?你怎么在派出所?我急切的问,一头雾水。

丢人的很,惭愧的很,不要说了,感谢兄弟。然后把电话挂了。

整夜,我都翻来覆去。电蚊香杀死了蚊子,本该有一场好梦,然而,马二的事,像一张蛛网一样罩在我心口,让我疑惑、纳闷、烦乱,又充满了不祥的预感和隐隐的担忧,这些复杂的心绪,越裹越紧,最后成了一张铁丝网,牢牢的扎了起来。静悄悄的北关,甚至能听到铁丝扭拧的声响。

第二天一早,上班,我随手翻开最新一期的晚报,看到了一条新闻,《男子谎称商场有炸弹警察日夜排查抓元凶》,还有一段记者和男子的对话。记者:为什么谎报商场有炸弹?

马某:累。

记者:你每天上班几小时?

马某:10 个小时。

记者:你啥时候打的电话?

马某:趁中午吃饭的时候打的,也就是我最乏、最瞌睡的时候,打完后我就回去睡觉了,当时想着打了电话,商场经理顶多就不让大家下午上班了,我也就能休息半天,结果

记者:有没有想到过自首?

马某:这不是我想要的结果我刚开始无所谓,后来就害怕了,一看来了那么多警察,我很害怕,我不想蹲监狱,而且我已经十天没给我妈打电话了,她要是知道这事我爸还有心脏病(开始痛哭)

记者:你感觉累,为啥不请假,而采取这种极端的方式呢?

马某:我们请假太难了,一般请不下来假,只要请一天,一个月300 元的全勤奖就没有了,我一个月才挣了人家的一千八,这300 元是我半个月的饭钱,我很在乎,再说,我还要靠这点工资攒钱娶媳妇呢,我都快三十的人了。

记者:现在后悔吗?

马某:不后悔。

记者:为什么?

马某:我就想歇歇罢了,我太累了。

作者简介:王选(1987—),甘肃天水人。作品见《人民文学》、《人民日报》、《天涯》、《芙蓉》、《星星》、《湖南文学》、《山东文学》、《鸭绿江》等百余家报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