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寒衣

送寒衣

栓柱到山外赶集,看到不少乡亲都买了“十月一”上坟用的祭品,也赶过去凑热闹。往常,这些东西都是爹操心的。栓柱心疼爹腿脚不便,出山一次不容易。

栓柱选了冥币(除了国内发行的,还有“美元”呢)、线香、纸箔,还有冥界流通的银行卡。啧啧,现在的生意人真精明,给死人考虑的也恁周到了。栓柱不住地赞叹。卖东西的是一个小学生,今天是周末,可能是临时过来给父母帮忙。小学生提醒栓柱,还有送寒衣呢。

送寒衣?栓柱愣怔了一下。

小学生像个久经沙场的生意人,拿出几件纸做的衣服,说“十月一”上坟主要是送这个,天冷了,那边的人也要穿衣服呢。

栓柱说,能便宜不?

小学生撇了撇嘴,都是给自己的亲人用的,还好意思搞价?

小学生这么一说,栓柱反倒不好意思了,忙拿了几套,坟上除了娘,还有爷爷、奶奶。

回到家后,爹看了看栓柱买的东西,说,衣服不合适,重新买。

栓柱惊讶得合不拢嘴巴。有什么不合适的?不管合适不合适拿到坟上不都一把火烧了?!这话栓柱没有说出口。祭奠的是他的先人,他不能不敬。

想到这里,栓柱说,爹,衣服我重新买。

爹摆了摆手,说,我去吧,你不知道他们穿多大号的。

谁的号码不合适?爷爷的?奶奶的?还是娘的?肯定是娘的。平时,没事的时候,爹没少给栓柱念叨娘的好处。娘都死去十五年了,爹还对娘念念不忘,如此痴情,着实让栓柱感动。

第二天,爹五更起来就出山了。回来时,天已经黑了。栓柱看到爹买回来一件紫色的羽绒服和一双黑色的棉靴。

十月一,十月一,家家户户送棉衣;送来紫袍棉窝窝,唯愿亲人暖和和爹自言自语地念叨着,更像是说给栓柱听的。

栓柱的脸一下子红了,心里很是羞愧,好像自己买的是纸糊的,哄骗了老娘似的。

爹似乎察觉到了栓柱的不安,拿出自己买回来的纸糊的小轿车说,你娘,还有你爷爷奶奶,一辈子没出过门,给他们买个小汽车,也到处走一走,看一看。

栓柱哭笑不得,爹是糊涂了还是咋的,真真假假的,算是怎么回事?又一想,也就释然了,若是汽车也买真的,得好几万呢。

十月初一到了,爹带上祭奠用的东西去了坟上。栓柱跟着要去,爹没让。

临近年关,爹让栓柱去给张大娘收拾灶火。山里人的灶火都是土盘的,每年都要用胶泥里外糊一遍。张大娘的老伴死得早,还有一个女儿在嫁到了城里,平时家里的活计都是栓柱帮助做的。

栓柱在盘灶火的时候,无意间发现,张大娘脚上穿的是一双黑色的棉靴,跟爹那天买回来的一模一样。难道是巧合?仔细想想,又不像是巧合。

当天晚上,栓柱特意让媳妇张罗了两个菜,拿出一瓶酒,跟爹边喝边聊。聊来聊去,聊到了张大娘身上。栓柱仗着酒胆,试探道,爹,娘去世多年了,您岁数也大了,张大娘孤身一人,不如你们两个搬到一起吧?

爹盯着栓柱的脸,看了半天,最后,一仰脖把一杯酒干了。

栓柱说,爹,我没醉,我是真心实意的。

咱山里人,唉,有些事不是电视里演得那么简单。爹叹口气,摇了摇头。说罢,端起杯又干了。

看爹的意思,是根本不可能了。栓柱心里有几丝高兴,又有几丝难过。这种感觉连栓柱自己也感到奇怪,觉得有点对不起爹。

过年的时候,张大娘被女儿接走了,再也没回来。张大娘走的那天,穿的是一件紫色的羽绒服。

栓柱发现,爹常常望着张大娘的篱笆院发呆,一望就是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