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枕

茶枕

张柏林

老耿,公务员,花甲年上以科员职级退休,虽无大富大贵,却也衣食无忧。本就是个散淡的主,退了休,老耿没有什么不适,用他心里的话说:真是守得云开雾散见月明,不用再听谁的了。家就是自己往后唯一的单位,而且,退休当日的家庭晚餐时,老婆子郑重宣布,家里的一把手让贤了,给了老耿。

老耿当了这个单位的一把手了,大小事等,但凭老夫做主。做些什么呢?以前在单位不管做什么事情,都没他自己的主意,蓦地,可以随心所欲了,一时半会竟也找不到什么可以付诸实施的项目。

老耿非常羡慕公园里提水桶执大笔写地书的人。那几个老头,啧啧,一个个气定神闲,也健身也养性,神仙似的。看了两天,老耿接过别人的笔划拉了几下,感觉入门对他来说不算太难,但是总低着头,让一直被颈椎病困扰的他受不了。

那就养花吧。老耿相继从花卉市场买回来蜡梅、茉莉、蕙兰、牡丹想让家里四时有花开,日日见婀娜。他自己也上心,查资料、逛市场,可是,买时还带花骨朵的盆花,到家没几天,蒂就落了,慢慢叶子也枯了,临了,只剩下店家奉送的那两盆绿萝还算茂盛。老耿搞不懂,不知是遇着奸商了还是自己没摸着门。

那天,老耿与一帮老头在公园闲聊,开始聊花,不知不觉拐到喝茶上,自然,又说起茶枕,说起茶枕的好处来:开窍醒脑、祛痰定惊、扩张血管、防病祛邪、平衡气血、调节阴阳、安神除烦、清目解毒整个一老年神器!

这么多好处?茶叶也不便宜啊,做个枕头,起码得五六斤茶叶吧?老耿问。

有人说,老耿啊,你喝茶么?

喝呀,就剩这个爱好了。

那残茶呢?

残茶?当然是扔掉了。

老耿明白了。回到家就召开了家庭会议,陈述了茶枕的重要作用。妻子儿子当场表态,全身心支持老耿的英明决策!老耿最后起身,双手撑着桌沿强调:这是一项严肃的政治任务,各单位不容有失!

本就爱喝茶的老耿有了目标,茶叶的消耗量不知不觉中高了起来。儿子孝顺,出差也总忘不了带点当地的茶叶,老耿就插花着喝。老耿不抽烟不喝酒,喝茶这个嗜好总归是个健康的事情,何况,眼见得老耿的精气神日渐抖擞,脸色也比上班时红晕了许多,皱纹似乎也展漾了一些。平日除了买菜、逛公园遛腿儿,老耿就在客厅里摆上茶具,一边听戏一边喝茶,偶尔跟着哼上几句,日子滋滋润润。

这小日子,啧啧!

喝剩的茶叶渣渣晾晒在阳台的报纸上,晾干了就收拢在纸箱子里。慢慢地,残茶已经积攒了差不多一满箱了。老耿时不时地捧起来闻闻,似乎闻的不是淡淡的茶香,而是一年多舒心的时光。

嗯,不错。老婆子,交给你个光荣的任务,今天你就去改衣铺,做个枕套,把茶叶装进去;我去园子里遛遛,给那几个老家伙也谝谝,看我这效率。老耿背着手出门了。

午饭时归家,老耿一眼就看到沙发上的枕头,嗅到满屋的茶香。老耿的笑容从嘴角一直咧到耳根,抱着茶枕嘿嘿直乐。

看你高兴得跟啥似的,要不是那俩耳朵挡着,嘴非咧到后脑勺上不可!老婆子把饺子放到餐桌上,也笑了。

奶奶的,终于有一件自主决策的事情圆满完成了。老耿抱着茶枕,在客厅里打转转晃脑袋,晃着晃着,忽然感觉有点不大对。

老婆子,怎么残茶还有这么冲的香味?难不成你掺了香精?这可是茶枕的大忌啊!

我说老耿,你窝囊了一辈子了,这都退了休,还费劲巴拉攒破茶做枕头;再说,一点茶味都没有,会有什么疗效?我一气之下给扔了!老婆子坐在沙发上叠衣服,头也没抬。

不会吧,那这是?老耿晃了晃怀里的茶枕。

我让儿子买的新茶,没泡过的铁观音。

老婆子说完,好大会没听到老耿的回音,扭脸一看,老耿双腿长踞,萎坐在地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