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会

约会

他在前面,迈着中年男人中规中矩的步伐,不紧不慢,四平八稳,一如他的官场,一如他的人生。

走着,他会不经意地回过头,越过无数陌生的人,看着青姿在人群里,她像一只年轻的蜻蜓,若有若无掠过他涨潮的眼睛,风姿茂盛。青姿有时会捉了他的目光浅浅一笑,那一刻,他的眼镜片如池塘里的水波闪闪发光。

青姿喜欢这样的一刻,在潮水一样的人流中,享受干净明朗的男人的眼神,简直就是一份巨大喜悦的盛宴,像夜晚城堡里的灯火通明,亮在她对这个男人缠绵悱恻的想象里。

转过公园的草坪,男人两手扶膝端坐青藤架下的长廊,眼睛宁静直视远方,像是一位在此小憩的游客。青姿像是和他不相干的人,在他身边,给美人蕉温暖的花朵一张张拍照。美人如花花似梦,闪闪的镜片后面,男人的眼里便结满了缠缠绕绕的藤萝,他隔着一片花问她,丫头,想过没有哦,终要寻一个山清水秀的地方,咱们一起去种草?青姿的眼瞳立即亮晶晶了,抛了美人蕉,她跳到他的膝边来,你要戴一顶大草帽,我要穿一件布裙到了晚上,城堡的灯光亮起来,灯火通明,你探出头来,你喊道,丫头,上楼睡觉,是这样么?

青姿的神情像美人蕉温暖的花朵,青姿的气息如美人蕉花朵的温暖,男人怦然心动。

男人手捂住怦怦乱跳得胸膛,他说,老天,这真是初恋的感觉!

青姿很有想坐到男人膝上的感觉,如风行水上,云挂天上,老天,他在他的笑靥里盛满宝石!

男人也很激动,家里的那位从里到外好像一开始就老去了。这是什么样的区别——怎么能仅仅说是玫瑰花与狗尾巴草的区别呢,那分明就是仙女与夜叉的区别,更是钻石与土坷垃的区别。可恨的是,那狗尾巴草竟然拥有闪闪发光的钻石一样目空一切的穿透力,什么她都瞧得清楚,什么她都看得明白,害得自己与青春只好经常分道扬镳。好在青春还不曾走远,本来也不曾走远,它一直被藏在一个秘密的地方。男人火热的唇是多么渴望亲近眼前这支玫瑰的芬芳。

青姿最终没能够坐到男人的膝上去,不是男人的膝不承重,是男人的心大庭广众之下不敢承重。纵然他的心因为炽热燃烧怦怦乱跳,却依然能够保持清醒,一如他的官场,一如他的人生。青姿坐在男人一侧仅仅一分钟之后,一行人转过草坪迎面而来,为首的人惊喜地喊道,G总,您也在这里!

男人为刚才的英明举措激灵出了一身的冷汗,他热情洋溢地站起身来,挨个儿握手。为首的说,G总,这么巧,今天怎么有时间逛公园,陪女儿?

男人说,呃,呃,人家小姑娘啊,迷路了,向我打听公园出口哩。

青姿像一尾躲闪不及的鱼,被众人的眼光打捞出水,又兀自扔在了河滩上,她站起身来对着男人说,大叔,真是谢谢你,再见!

再见哦,再见。男人笑眯眯地。

那个午后,风就涌来一些悲伤。

男人的笑圈一层层缩至眼角,眼角便被殷红浸染,声音就有些许哽咽了,他说,我老娘,她生前最喜欢来这里,她活到了九十岁哦祭日快到了,我到这里来啊,怀怀旧。

众人说,于公于私,都无妨,无妨,您节哀

男人的嘴角微微上扬,一时风收雨住,他也笑说,无妨,无妨哦!

男人辗转向那紫陌红尘里望去,他的目光越过灌木丛的内心低语,越过美人蕉的旧事韶光,青姿已全然没了踪影。

他拨打她的电话,无人接听。

天色渐晚,男人感到自己成了一尾退潮后被弃在滩上的鱼,花与灯以及青芜芬芳的爱情,已随潮水退却,了无影踪。电话丁零零地响起来,是那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甚至没有了性别的声音:我煎了你最爱吃的小黄花鱼,怎么还没到家?

青姿站在暗影里,她看着男人的车渐行渐远。

直至华灯初上,城堡里的灯光渐渐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