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台

凉台

你喜欢这个凉台,能看到青色的树林还有静静的河流。

你不知河流从哪里出发然后流经这里,正如你不知内心的荒草从何时开始长成。

刚嫁给莫先生时,那时他还没有成为莫先生,莫先生的称谓是发达以后的事。当时他还是个不名一文的穷小子莫小有,穷日子过得很粗糙。你明白,也只有这粗糙的日子,才容得下你那不怎么好看的容颜,所以在后来的日子里,你只是眼睁睁地看着那个被称为莫先生的自家男人和叶底花样的小娘子满世界去吃茶,却一言不发。你从来没想阻挡心中那片野草的蔓延,尽管它扎得你时时心痛。作为丈夫,莫先生的情调越来越细致,你的容颜虽然也有一些改变,也只能是越来越显老了些。所以你喜欢这个宽敞的凉台,能俯瞰河流,也能俯瞰自己支离破碎的爱情——世上总有这样的负心人,你的世界全部给了他,他却从不愿意跟你分享一丁点儿他自己的精彩。莫先生当然也心知肚明,作为补偿和你对此事所持的不哭不闹态度的奖赏,他在河湾为你买下这幢临水的小洋楼。

俯栏远眺,金黄色的月亮,还有五彩斑斓的灯和闪闪的河流,一些关于妖的字眼跳进你的心里,在这清凉的夜里,一切影影绰绰,你是非常乐意想起这些的,好像你前生就是一只妖,你只是在这儿回忆似的。但是当你低下眼睛看到自己囫囵的腰身时,不由摇头笑了,你心中,妖也不是人人可以做的,但只沾一个妖字,也必定是细腰娉婷、楚楚动人的,妖也必定有一张脸是如花似玉,惹人爱怜的。

或许自己原来也曾真是一只妖来着,一只树妖或是一只花妖?也保不准是一只水里的妖,也经历了白头到老的爱情,有一个男人从始到终地爱着你,直至顶着满头白发在那一生老去。你就忽然想起了有一天从凉台下见过的那个男人。凉台下经过许许多多的男人女人,你不明白,为什么一眼,仅仅是一眼你就记住了那个男人,你清清楚楚看到他眼里丛丛簇簇的树林和河流般的宁静,你一下子感动了,那种感觉从遥远的地方扑面而来,就像是你久久不曾见的爱人。你宁愿相信很久以前自己的确是一只妖了,他必定就是那个爱了你一辈子也想了你一辈子的男人。只是你有些奇怪,今生,怎么就错过了呢?你抚摸着自己的脸颊,你在想,一定是你做错了什么,老天改变了你的模样吧。

那个男人只出现过一次。一次已经足够了,你把他想成是一道河流,不知从哪里出发,然后为了这神秘的相逢而经过这里,或许他自己并不知道呢。你为自己这样的想法几乎要笑起来,宽敞的凉台就这样被热热闹闹的心事挤得满满当当。

你希望这样的日子就这样持续下去。

但是,那个叶底花一样的小娘子又一次出现了。

第一次出现,她带走了莫先生,这一次,她带来了莫先生。

莫先生像一截枯萎了的树干,他被那个叶底花草草地扔下,她甚至等不及莫先生再留恋地看她一眼,就急慌慌地溜了。到底她太年轻,莫先生要从容地病死,她竟然都没有时间等待,像扔一件烫手的物什,或者更像扔一堆破烂,她把他扔给你。

你竟然不会躲开,只呆呆地任莫先生一把抓住你的手,便又如同抓住了他的一切。

他抓住你手说,对不起。

你任凭莫先生牢牢地捉住你的手,他又什么都有了。

你好像又看到了当年孤苦无依的莫小有,你没有力气拒绝,你精心地照顾着他。

只是,入夜的月亮端正地照着你清凉的凉台时,你的梦里,你看见自己真的成了一只美丽的妖,以凌波的姿态,遁入月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