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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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艳梅

大清早,他家的门就被拍得震天响。他闹失眠,天明才入睡。被惊醒的他躺在床上暗怒,谁这么大胆子。自从他头上有了一顶不大不小的官帽子,脖子一硬就摆起来。来他家拜访的人,都是在外面垂手站立,等他刷完牙吃过饭,才敢敲门进来。连他老婆出去晨练,都猫手猫脚。他翻身,不作理会,可门不依不饶响着,他只好趿拉拖鞋去开门。

一个皮肤黝黑的瘦老头火腾腾站门口,一袋花生不耐烦地在他背上跟着晃悠。

他一脸黑云翻滚立刻晴空万里:“爹——?”

他爹独居在一百公里之外的小山村。他混好了,好多次想接他爹进城享福,有一回小汽车都到老家门口,他爹梗着头硬是不上,说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

他惊喜地接过爹肩上的花生,一走一趔趄。他问,您最近身体可好?他爹说,硬朗着呢。他问,您怎么来的?他爹说,公交就在村口,我抬腿就来了。他问,请您您不来,这回怎么不请自来了?他爹说,我来看看你那小官官当得硬朗不。他讪笑,硬朗,硬朗。

他给爹收拾出客房,他爹把褂子脱下往床上一撂,算住下了。他给老婆打了个电话,告诉她,爹来了,弄些好酒好菜好生招待。就上班去了。晚上他像往常一样十点多回家,家里灯火通明,他爹坐客厅中央,一只臭脚丫子肆无忌惮地搁条凳上。他爹盯着他,盯得他头皮麻嗖嗖的。他赔笑,我脸上又没画花画鸟,您看我干吗?他爹很不给面子地厉声道,咋这么晚回来?有应酬。啥应酬要三更半夜!他从小怵他爹,只有耐着性子解释。终于,爹厌恶地挥挥蒲扇般的大手,他才如蒙大赦退出房间。

他想这算什么事呀,他讲个笑话,他身边的人都要争先恐后地大笑,唯恐比别人笑少了,而他爹,待他却像对待一只苍蝇。

仅仅是开始。

那天起,他发现他爹老爱倒背着手,转着豆粒一样的眼珠,见什么问什么,还叫着他的小名。狗剩子,这酒哪来的?狗剩子,这烟哪来的?这若是他的下属,他只需不怒自威瞄一眼,下属就会不寒而栗。甚至他老婆,他厉声一句,她也立马噤声。可面前的是他爹,他一点办法都没有。再忍一段时间吧,乡下老头总是住不惯城里的,像王主任他爹,在儿子家住几天就死活要走,说城里的楼高得捅破天,鸟才住在天上呢。他爹却在捅破天的高楼里住得如鱼得水自在得很,每天吃过饭,就坐在客厅里,像个门神似的,每个来他家的男男女女都要接受他的检阅。

有一天,钱经理来他家。钱经理给他送了件宝贝。宝贝是个天然去雕饰清水出芙蓉的青花瓷盘,他一见就从心里爱上了。送走钱经理,回屋,爹正拿着宝贝上看下看,他赶紧从低处捧住,宝贝呢,别摔了。爹问,这很值钱吗?他说,我这套房子都不抵。爹问,这么值钱的宝贝,他为啥送你?

他没料到爹有这么一问,语拙。爹脱下一只鞋就打他,我早窥得你肚子里的杂碎。他被他爹撵得满屋乱跑,我退,我退还不行吗?

又一天阿丽一扭一扭来他家。这个女人,狐狸眼吊梢眉,尤其她的屁股,简直是一朵肥硕的牡丹花,他一见,目光就无法从那朵牡丹花上移开了。无奈门神守在客厅,他只好带阿丽去书房。关上书房门,阿丽就坐在了他的大腿上。他意乱情迷地喊,宝贝门就猛地被推开了。

阿丽赶紧从他腿上蹦下来。他恼怒地瞪他爹。他爹支棱着耳朵也瞪他,边瞪还边翻小眼珠,啥宝贝,我看就是一妖精,啥书房,我看就是一盘丝洞!阿丽被气跑,他羞愧地低下头,他爹才迈着胜利的方步,又去客厅当门神去了。

他朋友请他吃饭。朋友搂着一个狐狸眼吊梢眉的女人奚落他,你怎么说也是个体面的男人,怎么混得饭请不起女人泡不上!他黑风丧脸,恨不得整个脑壳都埋进菜肴里。

他和朋友是夏天的时候一起吃的饭,秋天的时候他和朋友去市里开会。正开着会,朋友被人带走了。他眼睁睁看着,心怦怦直跳。晚上,他推开家门,有个猥琐的老头,坐在客厅中央,一只臭脚丫子肆无忌惮地搁条凳上,往嘴里扔一粒花生米,滋溜一口劣质小酒。再扔一粒,再滋溜一口。灯火通明处,老头四周染一圈明黄色的晕光,像一件绝世无双的宝贝,一件镇宅之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