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谢你

谢谢你

瓢泼大雨中,有人按响了门铃。

一个“落汤鸡”似的男人,把一大堆工具“啪”地扔在我家门口的水泥地上,仿佛再坚持一秒钟他就要爆炸了。

“是你家的太阳能坏了?”熟悉的破锣音,曾经的邻居。

不只是声音,长相也令人不快。“瘦猴”是最精当的表达,“死相”是人背后对他的谩骂,要说一个人长得丑是老天爷的失误,也不能怪罪他啊!问题是他这样一个人,大约从来不照镜子,自我感觉特别良好,见人摇头晃脑,大话连篇,他给别人带来的种种不适、过敏反应他自己并不知道,举手投足间总流露出滑稽的自信,见到漂亮女孩子总是抢先贴上去,做着一个又一个“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的梦。

突然,一阵惊雷,滚过楼顶,耀眼的电光火石之后,那雨更是瓢泼一般从屋檐、墙头和树顶跌落下来,砸在玻璃窗上,急速汇成溪流,挂出一层层珠玉帘子,模糊了视线,割裂了世界。

这一刻,我后悔得要死,遇上这样的鬼天气修太阳能!偏偏丈夫出差了。偏偏应约而来的又是他!我明明知道,两年前他因小偷小摸、打架斗殴被判了刑的啊!怎么就成了维修工了呢?

“想不到是你家。”他显出莫名的兴奋,笑容挤出满脸的菊花。不等我发出邀请,便自作主张地提起地上的一包工具从我身边挤进来,雨水的凉气夹杂着从他身上散发出的酸气,像胃胀气的消化不良,令人厌恶和不安。

他大大咧咧地往客厅的凳子上一坐说:“顶楼我上去过了,太阳能没坏,可能是卫生间里的闸头坏了,水上不去。”

我一面“哦哦”地应承着,一面盘算着要不要给丈夫打个电话。

这当口,他头发上、衣服上、鞋子上的水顺着地球的引力全都“滴滴答答”淋在了我家的地板砖上,蜿蜒成细流,蚯蚓一样顺着砖缝爬行。

“麻烦您了,没有太阳能实在不方便。”我一开口便滔滔不绝,反复抱怨起太阳能的质量问题。

他嘴唇翕动,目光游移,却并不答我的腔。

只听到外面的雨“哗哗啦啦”。

“闸头在哪?”他冷冷地一问,我急忙慌里慌张地把他领进卫生间,狭小的空间里只容他蹲下身子,拿出钳子,一下一下拧着那闸门,我贴墙站着,毕恭毕敬。因为稍不留神我的腿准能碰到他的头,狭小的空间里充满了令人讨厌的气味,我屏住呼吸,却越发喉头发紧,心跳如鼓。

“有个技术就是好。”我竭力找出话题,打破可怕的安静。然后我听见自己清清楚楚地问他:“你结婚了吗?”

话一出口,我的牙齿就上下磕碰得“咯咯”作响,恨不得立即咬断祸根,吞舌自尽。他果然停下动作,抬头看我,那双小眼睛闪着柔和的蓝幽幽的光。

时间凝固成一股绳,套住我的脖子,无法喘息,心脏骤停,只是几秒钟却如一个世纪般漫长。好在,他又低下头去拧那千年万年也拧不完的该死的闸头。边拧边开心地说:“都快当爸爸啦!”

我大感意外,刚出狱不久,就把人生大事给办了。谁家的姑娘头脑发了热?正胡思乱想着,他腰间的手机响了,他站起来接电话,边上有了空隙,侧身就能过去。我瞅着,思忖着如何挤出去,又怕自己表现得像只受惊的兔子,反倒刺激到猎人有了捕获的念头。

谢天谢地,他在电话里答应人家半个小时之内到达。我暗松一口气。

“城南中学的线路出了问题,叫我赶过去,学生上不了晚自习。”他一面告诉我,一面急急地再次蹲下身子。

“哦,你还会电工?我家的廊灯坏了,待会儿请您看看。”

“没问题。”他爽快地答应了。

警报解除,气氛竟有了小小的活跃。

也许又有下家,他的动作变得麻利多了,修好闸头,他又立即就在门廊里架起铁梯,蹬蹬蹬地爬上去,迅速拆开吸顶灯的灯罩,看了看说:“这是小问题,灯泡坏了,你去买只25瓦的灯泡来。”

买灯泡?我倒吸一口凉气,听到外面一阵嘶嘶声,好像暴风雨继续肆虐咆哮,一丝不祥的暗影爬上了我的心头。我想,他可真狡猾。

“ 算了。”我说,“外面雨大,下次我自己买一个装上就行了。”

“前面的小店里就有。”他很执拗地说,“你下次哪来现成的梯子和工具?”他说的话就好像砌墙一样,砖头们合榫合缝,逻辑严密,我无法反驳。

“拿把伞快去快回,我在这里等你。”他好像非要把我赶出门不可。

我再也找不到借口,只好磨磨蹭蹭地去拿了伞。他却又下来说,“要不,还是我去吧。”

“不,不,我去!我去!”瞄一眼敞开的门,我急速冲进雨幕。

我在风雨中飞奔,泥水直溅到脸上来。

到家,看到他正蹲在台阶上安静地抽烟,我把灯泡递给他,就急忙进房间,悄悄打开橱门。我们都用了不到两分钟的时间干好了各自的事情。看他一声不吭地收拾好工具,我忽然想起该给他倒杯水,他大口地喝了。我又翻箱倒柜地找出一包烟,他挺了挺腰杆,连连摇手笑着说:“谢谢你,公司不允许。”他把公司两个字说得很重,语气里分明透着骄傲。

他走了几步又回过来,深深鞠了一躬说:“谢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