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元胜的诗

大巴山夜曲

夕阳镀亮了远处的山坡

有人,赶着一群云朵走过

而我激动着,为偶遇的蝴蝶

以至睡觉前忘了关好身体的栅栏

清晨,我推开窗,天哪——

漫山遍野都是我的羊群

还好,雪白的你隐身其中

连我都差点没认出来

稠李

在洛古河村,一年有三个月

万木葱郁,遍地野花

稠李也在霜冻前结出黑色的果实

小心地咀嚼着它

强烈的涩,让我想起九个月的冰雪

让我想起,自己差不多十年融化一次

长达十年的涩啊

之后,才由上苍安排出

鲜美的果浆味,短促、羞涩地

涌到舌尖,像有限的安慰

更像委婉的训诫

题新田村古榕树

忽然老了,也很好,清晨独坐

因为回忆而披头散发

左手扶着自己,右手牵一条小河

身影下全是尚好的后生

烛火照亮的,是举着它的手

而他只做闪电,照亮无数空中的路

他赤着的脚就是故乡,故乡一直在下沉

他须每日掘地三尺

他也远行,只需想一下就到了对岸

想得越久,就走得越远,无人可以阻挡

他是自己的古井,日日淘洗

放下今日之桶,提上晋朝之水

想过的,不想过的,都成了生活

一个绝望的人,最终成了星星的巢穴

他想起谁,谁就在人群中惊醒,但无需回来

这多好,他有繁茂的独处,他甚至不需要一个敌人

每至午夜,更老的银河必倾泻而下,这多好

四季轮回,不碍他久坐于上一个世界的落花中

梅岭闻二胡曲

岭上多蛇,也有良木

蛇喜幽暗,树爱春风

活着时它们各有各的沉默

死后却要共同发出声音

把听到过的,日日复习

风的啜泣,落叶的翻身

人间的低声呼号

直拉到千曲百折,幽幽发光

多年之后,持琴人忽有所动

琴弓瞬间竟有倾山之重

月光下,一条江被他拉到空中

盘旋良久,才穿堂过户,不知所终

极 北 之 地

清晨五点,一个人坐在河边

看着更北的山林

身后,从重庆到漠河

无数在夏天熟透了的省份

都变成了我的南方

身后,我穿过的四季

青春的列车,额角的霜

大片倒向后方的光影

都变成了过去,多好的朝阳啊

镀亮了我经历过的一切

像起伏的大兴安岭,命运

如此幽深、宁静

很意外的——我发现

并不想回到任何一个年龄

爱过的人

我并不想以任何方式再见

谈 禅 之 夜

野草突然向道路涌来

像人间边缘的荒芜,它们

碰到缓慢的车轮,就更缓慢地退下

气温在降低,但温度已不重要

山上一定是清凉的,特别是有寺的山

特别是藏经无数的寺

那藏书中永不融化的积雪啊

明月高悬时,我们坐于临空的楼台

听琴中的流水,看经里的群山

数不清的沼蛙,端坐在石缸周围

从荒芜中抬起头来

我们其实端坐于各自的命运中

不明生死,偶尔心有所动

拜访了很多山,但终究让自己置身度外

而荒芜依旧,渐渐地

忘了自己也是一部经书

也不再追究明月为何物

法王寺之晨

一夜无风,山林沉默

有如睡在墨色的海底

蝴蝶、草木和我的边界逐渐模糊

晨光中,一切各归其位

蝴蝶领回翅膀,竹林

领回一节节的空洞

我领回重新轻盈的肉体

夜晚我们聚拢,不分彼此

早晨各自散开,重续恩仇

做梦的我,全部的微粒

也聚积成一团星火

而醒来后,在清晨的散步中

它们各自退回原地

在法王寺,这个过程特别清晰

我深知构成自己的,是这些微粒

更是它们之间

那些精心设计出来的距离

有风

真是好风啊,把我的头发吹白,再吹黑

把一群人吹走,又给我吹来一只茶碗

我在梅岭之上看江西

看到花花世界,被吹开一条缝

露出故国:它被吹得只剩一根骸骨

而且发出金属之声

古道的那一头,端坐一中年书生

风吹得他落叶纷飞,老泪纵横

姓氏只剩下偏旁,茫茫半生,已作云散

还好,给他留下彻夜抄就的经书

北风再起时,和他齐齐仰头,狮子怒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