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倚邦(五章)

天上倚邦(五章)

倚邦,云南普洱茶古六大茶山之一;倚邦茶,明清年间皇室钦定的朝贡圣茶;

倚邦秘境,普洱茶历史悠远的一座文化高山

——采风手记

一盅茶,传染给我的乡愁

我相信,乡愁是漂泊游子对故土的眷念情怀,既然如此,与我毫不搭边的远山他乡,为何搅得我乡愁绵绵?

倚邦,并不是我的故土。我不知它在何方,又从未涉足,却莫名其妙地涌起我对它的思念乡愁。

拉不断,扯不脱,岁月悠悠,对倚邦的乡愁之梦,越演越烈,居然把我的现实思维碰撞得支离破碎。

忽一日,泡茶的沸水,冲开了我记忆的闸门。

我禁不住想起一个精彩的瞬间:十八年前,我无意中漫步景洪大街,经过一家号称“倚邦圣茶”的茶店。

店内,客商满坐,茗香引爆阵阵惊叹!

想不到,苗条灵秀的女老板,居然是我从前的文友。

生拉活扯,热情有加,她硬邀我端坐茶桌旁,以娴熟的茶艺,为我诗化出一个美妙的妖娆:一盅倚邦茶,色韵迷魂。

这简直是对传统大叶茶的颠覆。我见她,放入杯内的茶叶,芽头纤小,条索短细,沸水一冲,几经翻滚,满杯汤色黄绿交融,质地饱满,溢香诱人。

品一口,淡淡的苦,竟悠扬出长长的甜;回味中,山野的韵味,满口奔跑,令人神清气爽。

末了,还杯底留香。

我醉了!

好茶!

当然是好茶!

女老板一直夸夸其谈,滔滔不绝地为倚邦茶大唱赞歌。

她阔论,倚邦的前世今生和沉浮起落的典故。

她抒情,倚邦的环境优势和生态天然的优雅。

她赠给我一个哲理的山果:倚邦大山,百年风雨,千变万变,不变的是倚邦人守望生态的大山精神。

她断言,没有倚邦的生态,就没有倚邦的茶园。

倚邦茶,杯底留香。

倚邦乡愁,萦绕我心底。

“腾云驾雾”上倚邦

倚邦古镇在哪里?

在云遮雾障的高天上。

仰天看,望断浓雾不见山,任山风扑面横吹,任林涛阵阵哗响,倚邦大山岿然不动,顶天立地挺拔于云雾中。

怎奈得住乡愁伤怀?

就算我是离乡多年的游子,此时,漂泊的心早已归心似箭,离乡的情早已回归故里。

乡愁不言苦,哪怕“高处不胜寒”。

“腾云驾雾”,我也非要上倚邦。

早晨,中巴车喘着粗气。

从象明古镇起步,22公里山路在耸立的山间公路上,以486个弯道的姿势,盘绕着大山的身躯向上、向上

雾,浓得像糨糊,湿漉漉的黏糊住山路。黑沉沉的林木如一堵堵高墙迎面压来。

有恐高症的我,微闭双目,龟缩在车窗一隅。

我不知道“腾云驾雾”是何感觉?是孙悟空一个跟斗的凌空迢迢?还是波音飞机万米云空上的穿云破雾?

中巴车吃力地向上爬行,它像一个硕大的摇篮,一路哼着小曲,催着人昏昏入睡。

我感到有几分晕眩。但我自信,晕眩有时能发现神奇,捕捉到美丽。

虽睡犹醒,思维却悄悄爬进了历史和现实的垛口。

我禁不住自问:当年,倚邦的前辈人,他们为什么成群结队、携家带口,从四川、江西、安徽、石屏、元江等地离乡背井,直奔倚邦,在大山里安营扎寨,苦建古镇,兴旺茶园?

他们又是凭着什么样的毅力,一步步跋涉到这天上的白云山巅?

谁也不答不理,连我自己也苦笑无语。

车窗外,山雾蒙蒙,林木森森。

我睡着了。

乡愁,却还醒着。

像波音飞机冲出了云层,蓦然邀游于宏阔蓝天之上。

当中巴车刚爬上1300米的海拔。

车厢里,天光放亮。

车窗外,云天高远。

霎时,高高的倚邦山梁,被雄劲的山风吹亮成一幅幅美轮美奂的彩画。

山路是画轴的主体,森林是流动的立体。

南国森林的郁郁葱葱,千姿百态,尽让我目光惊呆,痴迷不悟。

我分明看见了。

红春树,虽然老态龙钟,高大魁梧的身躯兀立不老的风采。

青冈木,一身铮铮铁骨,笔直向上的傲气顶起一片片绿云。

麻栗树、水冬瓜、桂花树也当仁不让,它们各自拥有自己的位置,在茂林里,尽显各自的风采。

不过,我突然有些惊奇,在这些高大的乔木下,我发现生长着一丛丛、或一片片,偶尔还有一棵棵的小树丛。它们其貌不扬,普普通通,默默地躲在高树下,充当着森林的一员。

这是些什么树?

一个悬念,挂住了乡愁。

中巴车向上、向上

沐着阳光,披着山风。

乡愁,也向着高山飞扬。

1400米的海拔,把我的目光拓展成居高临下的远眺。

我感谢闪过车窗外的那些高大林木,或许它们理解我的心意,竟不停地闪开一道道缝隙,让我的目光投向山下辽阔的远方。

天哪!不看不知道,看了情如潮!

不是痴人说梦?

我看到360平方公里的象明茶乡竟是如此美妙绝伦!

云空朗朗,圣洁如洗。

孔明山、莽枝山、革登山历历在目,蓝蓝的天幕下,这些山的剪影都在云雾中魔幻变形。

我心生疑窦:张家界的奇山、五华山的仙雾、黄山的彩云和庐山的幽岚怎么都统统飘移到了这里?

我看见,万里崇山,气势磅礴,雄浑有力,活画成山鹰翱翔的雄奇。

我看见,奇峰林立,人的造型,兽的意象,鬼斧神工一展天下画屏。

我看见,林木苍郁,溪水流泉,阴柔共媚,逶迤一派秀丽的人间仙景。

我看见,深谷幽箐,群山围闭,紫雾袅袅,描画出一幅幅梦幻的丹青。

风,从远方吹来,甩给我一串诗音一一

如此仙山胜境,能不产天下奇茶?

古镇探幽

乡愁,也大吃一惊!

倚邦古镇,果然躲藏在高高的天上。

云舒云卷,仙雾飘然。

高山之巅,阳光同青山相拥亲吻。

走出中巴车门,我生怕惊动了沉睡的古镇,轻轻地挪动脚步,沿着石板街道,去捕捉岁月的喘息。

大山的脊背把一条街拉扯到1700米的峰巅。

这条街叫“龙脊街”。非同小可,怎一个“龙”字了得!

我敢说,遥远边关大山里的倚邦,要不是因茶叶声名远播,香飘万里,被京城皇室钦定为贡茶产地,哪能有此殊荣?

我虔诚地远望街头,曾经在那里打坐的山神庙,早已面目全非,连肩披的袈裟也变得蒙蒙咙咙。唯有身后,那一棵古榕树却偏偏不老,它硬撑起一片繁密的绿云,在风雨中,滔滔不绝地把古镇昨天的故事,讲给今天,告诉未来。

山风呼呼,我听见了什么?

转身看,“龙脊街”凸凹的街道两旁,几间老屋,蹲在街边打盹,屋脊上几丛茂草飘忽不定,掩不住岁月的兴衰苍凉;几幢新楼虽窗明几净,点缀不出古镇曾经的辉煌

真怪!历史的残留和现实的裸起,碰撞出了几分忧伤、几分荒唐?

走过土司遗址,残留的鼓状石墩,把我的心坠得很沉、很沉。

驻足石屏会馆前的台阶,消失了房舍,把我的情拉得很远、很远。

商铺门口仅存的那只石狮子,孤苦伶仃,累累伤痕,才轻轻抚摸了它,竟泪湿了我悲伤的情怀。

乡愁,在这里沉思。

应该谴责,人类最愚昧的癫狂,战乱的杀戮,竟毁灭了一方净土的繁荣和兴旺!

曾经的古镇,数万人采茶、制茶、交易茶的兴隆之地,何时化为了硝烟下的一片废墟?

哪里去了,昔日“磨腊倚邦”,令人眼红、令人垂涎的茶乡盛世?

哪里去了,“脊龙街”上商号林立、茶商汇流、人头攒动、熙熙攘攘的繁华喧嚣?

哪里去了,茂林深处茶歌响、云雾山中笑声欢,只闻歌声未见人、只听笑语茶飘香的仙境?

哪里去了,大庙井旁马邦云集、锣锅饭香、“马锅头”豪饮包谷酒,吆喝一声气壮山的野性?

哪里去了,茶马古道蹄声得得、驼铃丁当、赶马山歌这山飞起那山应的坦荡豪情?

乡愁喋血!

古镇不语!

古道遐想

从“龙脊街”头向左拐,密林幽森。

一条石板铺就的小路,阴湿、泥滑,苔藓斑驳。

两旁葳蕤的茅草,裹着沧桑,把历史的血窝子拉拽向了遥远。

一位老人告诉我,这里才是真正茶马古道的起点。当年进贡给皇宫的贡茶,就从这里起步远征

我走进了远古。神圣之情油然而起。

古道曲曲弯弯,在一种不经意的恍惚中,有马邦的驼铃声悠悠传来。

丁当,丁当

马蹄声由远而近,脚下的青石板上,有阳光从枝叶间投射下来,像无数枚跳动的银币沿路飘洒

我看见一支负重的马队驮着倚邦茶正徐徐走近身旁。每一匹马都艰难地扬起奋发向上的蹄

这使我禁不住灵魂震撼。

马邦从遥远的亘古缓缓走来,又向遥远的亘古慢慢走去,那些勇敢的赶马汉子,竟把马缰绳紧紧握在手心里,拉了漫漫几千年

终于,马蹄声远了,消失了一

终于,驼铃声碎了,凝固了一

傍晚,远山残阳如血!

倚邦茶,“养在深闺人未识”

我的乡愁,孤陋寡闻,使我对中国茶园,认知偏颇,识之有限。

未到倚邦之前,我思维里的茶园是幽绿一碧的大渡岗万亩茶园,是泱泱两万亩的营盘山茶园,是绿绸绕山的南糯山茶园,是云雾披纱的悠乐山茶园

想象力的偏激,使我对倚邦茶园的想象,“画虎不成反类其犬”。

我痴想:莽莽倚邦大山,必定是山山岭岭,茶园披绿,坡坡坎坎,玉带绕梁。

或许,这是一种困惑的精彩,从上山至今,尽管是茶香满山飞串,醉得我迷三倒四。但,我总是只闻茶香不见茶园。

只记得,坡路旁,乡愁曾挂住的一个谜。

倚邦的茶园,你在哪里?

村支书徐辉祺笑指山林:嗬嗬,倚邦的茶园都在森林里!

请相信,倚邦的森林就是倚邦的茶园,倚邦的茶园就是倚邦的森林。

天然和谐的生态,天下绝无仅有。这是梦中的伊甸园。

不一样的倚邦,不一样的神奇。

倚邦茶,“养在深闺人未识”。

从这片莽林走进另一片莽林,所有的莽林,都让我乡愁放光,灵魂喝彩。

我目光惊呆,倚邦的云雾山,何其妖娆?

那些高大的乔木,拔地而起,以不同的姿态,漫起葱茏的郁森。

那些盘曲的藤葛,纵横攀缠,以浓幽的剔透,浩然成森林家园。

林下、藤间,全部的空间,都留给了茶园。

是先祖的创意,还是大自然的恩赐?

其貌不扬,普通平凡的茶树们,这里、那里,或三五成群,或独立成棵,或小为方阵,在云山中默默地吐芽抽枝,孕育一种生命的经典。

倚邦茶园,绝非人工的整齐划一,而是天生的参差不齐。

倚邦茶园,绝非刻意的高矮一致,而是自觉的顺其自然。

可怜吗?

它们与农药为敌、与化肥无缘。多元的生物世界,足以保证它们生机蓬勃,青春永驻。

任凭风雨如磐,人世沧桑,倚邦人依托维系灵魂命脉的生存理念:用哲理的山果营养守望茶园的永恒。

生生息息同山林融为一体,世世代代与云雾水乳,任岁月的风雨催生,经典普洱茶品质的高风亮节,浓缩普洱茶天地灵气的玉液琼浆。

难怪,京城皇帝也垂涎!

难怪,茗香迷醉天下人!

一个谜至今未解。

以大叶茶称著的普洱茶,在倚邦却黯然失色。

君不见,小叶茶玲珑剔透,纤巧不凡。不用说茶树成长慢,吐芽艰辛,采摘更难。可茶香称奇,汤色艳丽,口感丰满,回味无穷

有人说,小叶茶是来自四川的先人从家乡带来的。

有人说,小叶茶是大叶茶的异化变种。

我想,这些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小叶茶成了倚邦茶的骄傲。

这是一株小叶茶树。

它身高不过两米,树蓬围径仅有50公分。

我走近它,对它有点不屑一顾。

村支书的一句话,吓得我倒退三尺,张口结舌一一

莫看这棵茶树小,已900多岁高寿!

我目光变成敬畏,以高山仰止的情怀,审视着这棵茶树的繁枝茂叶和溢香的青青嫩芽。

蓦地,我眼前闪出了一个历史的幻影:也许,那位采撷第一粒茶籽的先人的影子,早己在云雾袅袅、茶香飘飘的古梦中消失了。唯独天上云间的倚邦茶园,依然茶园完好,芬芳天下,杯底留香!

乡愁,禁不住向我提出了一道神圣的命题。

呵护生物的多样性,延续倚邦茶的恒久生命!

欣慰的是,原老支书徐辉祺、现新任支书彭东海异口同声,传递给我一个佳音:村党支部始终带领倚邦人,把哲理的山果培育、升华成丰满新时代尊严的哲理佳果。

保护生态,所有天下人的一个梦。

保护生态,所有天下人共有的乡愁。

向历史致敬!

我景仰天上倚邦。

向生态致敬!

我渴望依邦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