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海幽思

石海幽思

国之西南,蜀之西南,羁縻晏洲①之西南,九丝城②之西北,兴文石海所在。

我凝视石海的时候,石海也凝视着我。

凝视像一颗心对另一颗心的审视,像一种温暖对另一种温暖的映照。

我低头沉默的时候,渔火像烟头一样在彼岸一闪一灭。我看见夜的流云的衣裳,蝉衣般轻轻覆盖在石海冰冷的胸膛上。

晕染的时空,允许我抚摸万世之前的波浪,抚摸千万年前温柔的手,抚摸白发三千丈的发梢,拾起白驹过隙之后一片海残留的一粒盐。

海是母亲,是胸怀,是柔情,是天地之间生命的襁褓!可是“天若有情天亦老”,母亲也会发如雪,胸怀也会嶙峋,柔情也会情殇,襁褓也会湮灭。

那宇那宙,美若天成,美若天意,美若梦圆,美若一划,美若冰蓝夜空旋转的星光。

荒烟蔓草,天涯望断,世间所有的爱都有告别,都有转身!可是,有归去来兮吗?生命在朝生暮死,宇宙在一呼一吸。你会静静地听吗?古道西风上那匹瘦马得得的蹄响?那个骑马的人,一定不是过客,是风雪夜归人。

眼前是5亿年前的海的遗体,纵然心可以比光飞得更快,在宏大的时光瀑布之前,我如一只想飞的浮游,怎堪擅越万世的爱恨之窗?

一人静许一海,一心碧透万世!

当胸膛变成石芽,额头化为平坝,鼻孔塌为漏斗,眼睛陷成天坑,幻化的时空给我怎样一种现实和虚幻?我抚摸一枚印在石壁上三叶虫的印章,古生代奥陶纪的落款。我习惯性沉默如海上生明月般波光粼粼地泛起,在浩瀚的沧海桑田面前,我不敢追问。

与其怀念,不如祭奠!

想问的话已经咽下,我最亲爱的,最珍贵的,最知心的你,让我说出一句无知的话吧,没有什么可以直到永远!请用微笑替代悲伤,请用挥手替代泪光,请用转身替代懦弱!

一万年不是永恒,一秒钟可以永恒!

我一个人穿越石海,下一个孤独的注脚,摁下独孤的指纹。

彼岸花雨纷纷,浪且涛涛。笛自横,人伫立,心自空漾。

风飘飘而吹衣,舟遥遥以轻飚。是东方的诺亚方舟吗?那么隐世,那么飘逸,那么孤寂,那么傲然,抚西王母的万里琴台,弹一曲伯牙的《高山流水》,问月色以前路,恨山水之微亮。

一帆传世的青花,我颤抖的笔不敢蘸前世的墨。

地下溶洞相连,地上奇峰拥立,石海洞乡由此源出。在穹庐大夏,我会呆立;在泻玉流光,我会失语;在云步通幽,我会迷失;在天泉明宫,我会忧伤

一挥手列缺劈裂,一抬足大陆漂移,一眨眼海枯石烂,一恍惚万劫不复,所有的爱情在时间简史里都不值一提?一束阳光斜穿天窗,投影在亿万年的石壁上,一部海枯石烂史也就是一滴泪的前世今生。

上邪,我的爱多么渺小,多么卑微,多么无助,多么绝望!

洪荒之上,我愿意代表颤抖的小草;苍云之下,我愿意代言脆弱的生命。

请问多强才算强?多大才算大?多久才算久?多远才算远?多爱才算爱?我双手合十,双目垂下,上邪,请不要在沉默中离去!

就算水滴石穿,一扇门依然是久叩无声;

就算万劫不复,一丝爱也会灰烬中重生;

就算永远离开,一颗心依然会归去来兮!

雨雪霏霏,谁在寒夜推开我的柴扉,为我温一壶清酒,干杯不醉,千树万树梨花开,道是无情却有情!

“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我双手合十,云笛送别。知音自归去,五里一徘徊。

苍苍苍天,何谓人间?

长长长河,何谓时间?

把雨滴送还屋檐,把钟声送还寺庙,把溪流送还雪山,把祈祷送还天使,把伊甸园送还上帝,把我送还云烟。

我穿行在溶洞的时候就是穿行在时光隧道,冰凉的暗河吻过我的脚背,像某年某月某日的吻痕,丝丝甜蜜又丝丝流光。我怕惊扰了沉睡的三千精灵,激起暗河中银鱼千年的心事,我怕被灵魂滴下泪囚禁成钟乳,争渡,争渡,我怕惊起一滩孑然遗世的鸥鹭。

我的前前后后是层层叠叠的呼唤,左左右右是层层叠叠的信笺,上上下下也是层层叠叠的期盼。抬头与低头,左顾与右盼,都是层层叠叠爱的思念、爱的骨骸、爱的沉积和爱的风暴!

太黑了,请允许我把心掏出来照明!

沉积的沉静,是否酝酿一场爱之初的爆炸?夫妻峰微微一颤,有暗河涨水拔节的声音,永宁河悄然抬高了几分;有悬棺跌落的声响,有铜鼓敲响的暗语,在僰王山三十六峰回荡。

“七月流火,九月授衣。”石海之心,如此寒凉。披衣而起,行走星空。与僰王同行,踏上三千年的回归之旅,有泪水汗水雨水流淌盔甲的声音。在唐诗宋词的脊梁上飞奔,身披秦时明月,越过汉的城墙,挡住万箭如雨的追杀,踉跄扑倒在周文王的麾下,诉说日月之殇!

僰出自于戎,戎受封于周文王。这一片石海,是焚人二千多年的疆场。

水澹澹兮生烟,云青青兮欲雨。太红演绎成太黑,浓郁结痂,纯粹析出结晶。结晶总是透明,透明容易污染,污染渐渐沉淀,沉淀泾渭分明。

我蓬头垢面谁也不看,每个人都看;谁也不想,每个人都想;谁都不在我心中,谁都会在我心中!

避世的是我,总在十字路口错过,又总在等待下一次错过,其实每一次都错过与每一次都遇见一样难!

泪,像枯了的海;海,是集合的泪!

我颓然坐在海的骷髅,遥望天荒地老的地平线。我听闻共工撞击不周山,天倾东南,地陷西北。有个声音在昆仑仰天大笑,抚掌大笑,笑不堪一击,笑支离破碎,笑情何以堪,笑情为何物?

拾起历史的碎片,拼凑那一次撞击的缘由,拼凑以死相争的理由,拼凑以情相博的决然,推演石海的前世今生,推演情感逆流上溯会撞倒哪一座山?

宇宙本没有时间,心念起了,时间有了!盘古开天辟地,划的是一。

夜凉如水,史册如烟。你来了,你终于来了,迟到了好几个世纪!

是的,就是你!好久不见!

你是远古的我,你是最好的我,你是纯粹的我,你是正反相背的我,你是宇宙中的另一个我!我们握手,拥抱,欢笑,然后,我们爆炸!湮灭!云散!

浮云用身躯托起了整个山谷,芦苇花敲开了青花瓷上的柴扉,流星雨洒下天宇的真言。我所有的身躯只剩下一颗心,一颗心广大无际,用光年也无法穿越,核心是一颗粒子,打开粒子,里面是一粒爱。

道生一,一生二,三生万物。重生吧,我的爱!

风暴用全力冲击平静,但风暴的归宿却是平静。正如我用全身心来爱你,而我的归宿是被你爱!

数不清的电闪雷鸣劈成石林奇峰,有数不清的风霜雨雪击穿溶洞,有数不清的海誓山盟推动潮起潮落。

翻阅一部海枯石烂史,需要“羌管悠悠霜满天”的序曲,需要“古道西风瘦马“入梦,需要“春风不度玉门关”的苍凉,需要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的幽州台。

上邪,小爱总被大爱伤,有情总被无情灭!

伽蓝寺的钟罄声不再响起,函谷关的青牛己随夕阳归去。

我自不量力的思量能穿透几度空间?我微不足道的生命能够丈量几分光阴?我无声无息的思念不知跌倒在世间的哪条穷途末路?我不屈不挠的爱在哪一次火山爆发之后熔浆成岩?

万事沧桑之前,我的真情几乎小到无穷小!

今生今世之后,我的爱恋可以远到无穷远!

如果我在一个时空逆行,如果我被万箭穿心,我会用尽全力给我爱的人最后一个微笑。

上邪,我心光明!

石之海,石之芽,石海的石芽就是一部宏大的交响乐谱,只是无人能识,无人能演,无人能奏。

我就像《天鹅湖》四重奏中的大提琴,深沉、哀怨而婉转,孤芳、遗世而唯美。

在人间,我也做不了领头羊,做不了领头雁,做不了开山斧,也做不了潮头浪。

我是如此渺小,从来都不在你们的中心;我是如此卑微,从来都不曾在你们的心中。

享受苦咖的深沉不如品味孤独的幸福!

一朵夜云,在石海的天空微微泛出水墨的幽亮。一曲长笛,洒满了爱恋的海平面,晕染了波光粼粼的倒映。

我是旁逸斜出的枝,摇着摇着就会折断;我是幽谷空兰的香,飘着飘着就丢失了路径。

在凡·高的《向日葵》里,在安格尔的《泉》边,在吴道子的《八十七神仙卷》里,在黄公望的《富春山居图》里,意象与生活可以比翼,深邃与深爱可以双飞;出世与入世可以用云烟泼墨,爱与恨可以用山水淡然。

我在石海之心,不见欢笑,不见前路,不见云彩,不见归路,忘记了从何处来?说不清为什么来?不知道要到何处去?

我是如此容易出神,又是如此容易被人遗忘;我是如此想入非非,又是如此自己否定自己;我是如此爱你,又是如此压抑自己。

上邪,请告诉我,我是谁?

像离群寡居的叛逆者,像忽明忽暗的萤火虫,像竹林偶尔的悠远竹笛,像一有声响就停止吟唱的蛐蛐,像一声迟疑的叩门声,像一颗果实落进了石海的波心。

生命中除了爱,我什么也不想带走,也带不走。

我像一粒尘埃,偶然经过一束阳光被照亮,便完成了一生的梦想。

我的魂忽聚忽散,忽飞忽跌,一阵风就可打散,一片叶就可凌乱,一只乌就可衔走。

晃晃悠悠的存在,恍兮惚兮的存在,似有非有的存在。记不清自己的前世,问不了未来的归宿。

走着,走着,我们都散了;走着走着,我们没了;走着走着,才发现我们没有轮回。

海枯了,你才说,我来了;石烂了,你才问,她在等谁?

我亲爱的人,把有情引入无情,多么大的一个战场!

听雨寺钟声响起的时候,我知道离开的时候到了。

不求时间为我搁浅,但求活着的每一天心里有爱。

一颗尘埃眼中的人间,是伤感还是欣喜?是淡然还是麻木?是想还是不想?有道还是无道?是爱极还是恨极?

茶要独品,酒需共酌;思要独行,道需共论。

海走了,独留贝壳书签。最初用鳍爬上陆地的那条鱼呢?经过了多少万年的磨练那双足才浴火重生?

一轮满月升起在石海,海浪不断地吻着石芽海滩。请问最初的我呢?那留在石壁上的脚印是谁的谁?可有最初的我?最初的她?最初的爱?

爱,不是生命的附送;爱,是生命轮回的唯一动力!

我的石海,我独自穿越听到了如雷的大悲咒,我独自穿越看见了如诗的大境界,我独自穿越感受了如海的大怀抱!

我的至爱,请允许我保持沉默,我的爱无需言语。

万世沧桑,唯有爱能在灰烬中重生;

朝生暮死,只有爱会在苦难里轮回!

①羁縻晏洲:四川省宜宾市兴文县,唐高宗仪凤二年(677年)置羁縻晏州。焚人曾以兴文为中心长期居住于此。羁縻引申为牵制、维系的意思。唐朝的羁縻制度羁縻府州制度既保留少数民族传统的行政管理制度,又将少数民族地区纳入国家统一行政设置之中,加授各族首领担任唐朝地方政府——羁縻州的都督、刺史等官,并且世袭其职,让他们继续统辖本族人民。

九丝城:九丝城为焚人皇城所在地。据《辞源·九丝山》注:“明时都掌人据山称王,周围50余里,四隅峭兀。相传要用九两丝线的长度才能围一圈,故名“九丝城”。明朝万历元年(1575年),汉焚九丝城大战,明朝14万大军攻陷九丝城,焚人自此消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