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中杂感

山中杂感

溶溶的水月,螭头上只有她和我。树影里对面水边,隐隐的听见水声和笑语。我们微微的谈着,恐怕惊醒了这浓睡的世界。——万籁无声,月光下只有深碧的池水,玲珑雪白的衣裳。这也只是无限之生中的一刹那顷!然而无限之生中,哪里容易得这样的一刹那顷!

夕照里,牛羊下山了,小蚁般缘走在青岩上。绿树丛巅的嫩黄叶子,也衬在红墙边。——这时节,万物都笼盖在寂寞里,可曾想到北京城里的新闻纸上,花花绿绿的都载的是什么事?

只有早晨的深谷中,可以和自然对语。计划定了,岩石点头,草花欢笑。造物者呵!我们星驰的前途,路站上,请你再遥遥的安置下几个早晨的深谷!

陡绝的岩上,树根盘结里,只有我俯视一切。——无限的宇宙里,人和物质的山,水,远村,云树,又如何比得起?然而人的思想可以超越到太空里去,它们却永远只在地面上。

1921.6.20,在西山

(选自1921年6月25日《晨报》)

[陈志泽赏析]

重读冰心先生的散文诗,感慨万千。在她漫长的创作生涯中,散文诗所占的分量也许不太重,但和她的小说、散文、诗歌、儿童文学等其他文体的创作一样,她的散文诗创作取得很高的成就。

我们来欣赏冰心先生的一篇经典散文诗《山中杂感》。

如果我们稍稍留意,就可以发现她描写的山中一个清晨的自然景色,是五官开放的,于是就有千姿百态的呈现,不同时段景物的观察,水声和笑语的感觉,黄昏的夕照与早晨的深谷的描画。色彩淡然而鲜明,夜色中的月光、池水、白衣;绿树丛中的黄叶、红墙;岩石边的草丛、繁花;山下的远村、云树细致入微。写的是静景,但又有动的表现,“鸟鸣山更幽”,更衬托出景色的静与美。这一切体现作者心情的极其美好与对理想生活的追求,对大自然的热爱,对人生意味的领略。“岩石点头,草花欢笑”,极其简洁而充满诗意。岩石竟然能点头,一切景语皆情语也,作者的情感油然而生。“造物者呵”,作者呼唤“请你再遥遥的安置下几个早晨的深谷!”“深谷”是造物者“安置”出来的,“深谷”之神奇,之美好不言而喻。“安置”一词不啻神来之笔!我们常念叨,自然朴素是文学创作的一个美学原则,但临到下笔却往往出现过分的铺陈、堆砌,过分的陌生化,《山中杂感》因叙事而不失之于虚泛,还因为丰富的想象而富有浓郁诗意。我们不由得为作者提炼文字的功夫而叹绝,值得注意的是这种提炼是自然朴素的,而别具新意。水月是“溶溶的”,韵味自然流淌,水声和笑语轻轻淡淡,是“隐隐听见”的。“请你再遥遥的安置下几个早晨的深谷”,造物者不可能在近旁,“遥遥的”来修饰,非常有味。因为恐怕惊醒了这“浓睡的世界”,我们是“微微谈着”的,作品中四个地方双声叠字的提炼与运用等,把山中清晨的场景创造得格外美妙动人。

令人惊叹的是,作者深刻的议论也是悄然融入的。“这也只是无限之生中的一刹那顷!然而无限之生中,哪里容易得这样的一刹那顷”!先扬后抑与紧缩,形成张力。作品中像这样了无痕迹融入场景和议论还有:“这时节,万物都笼盖在寂寞里,可曾想到北京城里的新闻纸上,花花绿绿的都载的是什么事?”以山中难得的“寂寞”联想与比照“北京城里的新闻纸上,花花绿绿的都载的是什么事”,随意巧妙而生动有味。以“花花绿绿”含蓄地概括新闻的五花八门、光怪陆离,作者的思想与情感尽在不言中。再如“无限的宇宙里,人和物质的山,水,远村,云树,又如何比得起?然而人的思想可以超越到太空里去,它们却永远只在地面上。”处身于大自然,以山、水、远村、云树与人和物质作比,不但自然,还起到反衬的效果,但紧接着“然而人的思想可以超越到太空里去,它们却永远只在地面上”的议论又道出“人的思想”之性灵与崇高,“可以超越到太空里去”“它们却永远只在地面上”,辩证地表达了作者独特的感受。“永远只在地面上”既符合“它们”的特点,又带有藐视的意味,内涵深刻而含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