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离不弃

不离不弃

扎西尼玛

春天

蚂蚁在一坨干牛粪的天底下张开露珠的眼睛。

霞光的手指,潮湿的地气,扶起小草稚嫩的腰肢。

那些走遍天涯的云朵依然匍匐在岁月的河底。

被大鸟驮走的亲人没有下落。海浪窒息的灵魂被一一捞起。

我的大脑翻腾伤残的翅翼。每一座雪山卧着洁白的马匹。

风的大手一次次捡走世界的败叶残枝,也撕咬笼罩人间的冰冷黑衣。

阴天

马蹄踩踏的黄菊梦想破碎,我想用一盏油灯照亮低处的呢喃。

却看到大地上一粒粒金子不朽的歌谣、灿烂的笑脸。

山脉的刀口上集聚风雨,寂静堆积的山谷里牛群合拢。白羊母亲的孩子在江河的对面哭瞎双眼,接近山梁的转经筒反复阅读慈悲的经卷。

我躲在世间的一段悬崖下,恍若经历生命里一次无法回避的因缘。

雪天

漫天飞扬的活佛撒下无数的贝叶经片,擦拭枯草的灰尘,滋润红鸟的呜叫。

顺便给一只冬眠的甲壳虫盖好被子,给路边寂寞的石头带来微笑。

荒凉的西部,纱布罩面的女子走过沙漠,半截城墙,三根芨草。

寒光凛冽的飞刀穿过胡杨的耳朵。我幻觉中新龙门客栈的酒碗里下有毒药。

茫茫祁连山脉,牵着奔驰的列车和一群朴实的梦想,穿越大地漫长的深槽。

只有我,扛着偏头痛的大脑,为抓不到转瞬即逝的一群蝴蝶苦恼。

寒夜

鹰选择了孤独,蹲在最高的山尖,黑布蒙住了双眼,它的内心不一定漆黑。

古怪的叫声混合着一串难言的清泪。

山猫睁着两只灼热的眼球,怯怯地绕过低矮的灌木。星辰在泉水里清洗手臂。羊把美好的梦境一遍遍反刍。

也有一种动物,化身为人,在我们安睡的时候磨砺牙齿。

骑马的少年,尚不知人间悲辛,奔跑在月牙儿哼出的模糊歌声里。

不离

每一株青草都在延伸短暂的根须,脆弱的命运,只有紧紧攥住脚下的泥土。

羊群跟定牧人的口令,鸟雀和雨滴,抱住山坡的灌木和大树。

你的爱,在风雪交加的裂缝,在山川枯竭的日子,悲壮地翻山而来。

你抖落沾满星辰的寒霜,缓缓点燃铜灯的捻子,撩动夜色坚硬的波浪。

我们的佛塔缄默不说话,我们的道路推开白云堆积的牧场。

苍老的耳朵,时刻等待踩疼心尖和敲响岁月的脚步。

山 冈

我可以坐下来,靠在烽燧台干枯的伤口,倾听风的磁带播放刀剑咬牙切齿的对唱。

我可以随手扶住一朵蓝色的野菊,把阳光的美容霜覆盖在平凡的脸庞。

当成群的鸽子降临,玛瑙的眼睛,丝绸的腰身,粉红的爪子弹奏钢琴的曲子。

我忽然感到旧时的英雄仰天长啸,美人刎颈,江河轮回着万物的悲喜。

天地的布袋子装满世界。我听说背袋子的人名叫弥勒。

白云的拂尘从我的心上掠过,亦经过拔节的城市和缓缓流淌的田野。

牧场

一架牛头骨坐在石堆的顶部,辽阔的眼眶盛放世间的尘埃,往昔已空。

即使开口说话,往昔已空。

活着的牛,努力地舔舐碧绿的经书,坚韧的修行,在轮回的路上,用一生的沉默来等待超度。

我走近一坨牛粪上安家落户的金盏菊,叶子的锯齿挂着水晶的项链。

金盏菊努出的嘴唇噙着整个世界的幸福。不要出声,不要嘁醒每一个细微生命应有的梦想。

佛就站在栅栏上,蹲在草丛里,坐在每一户人家的堂屋里。

天蓝

看着看着,我想把那些流浪的白羊和黑牛聚拢起来,放牧在身旁的草原。

想着想着,我就看见头顶的镜子有我的倒影,披着金色的衣衫。

鹰的滑翔,风的歌谣,时光的轮子,若有若无的鸟鸣,填充着那些未知的巨大和茫然。

写着写着,我诗歌里的大海在高处旋转。

如果这样多好,我们的肉眼就能够找到那些亲人熟悉的笑脸。

不弃

马莲花的蓝鼻子闻到黎明的阳光一路踢踏而来。

西部高原,雪山的箱子,时间的袋子,村庄的肚子,回旋风和沙子的响动。

墙上的草绳长满荒凉的胡须,它与那双深陷的眼睛默默等待。

刚刚出生的羊羔,噙住奶瓶,右眼展现一个晴朗的早晨,左眼流出潮湿的云彩。

这些年,寂寥的门扇锁住了童年的蚂蚱。

我不敢抬头,亦不能捡起满地的佛珠。

当炊烟升起,高挂北方的七只耳环,没有像我一样匆匆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