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情

涵是典型的念旧女子,神思仿佛总在现实烟火中游离出去,眼神带着蒙蒙的烟雨意,因了那双水色的眼,使得她本姿色清淡的小脸,多出一种难言的婉约,不似在人间。好在她身形是不错的,玲珑有致纤纤一握,爱穿素色的旗袍,撑了伞,便是巷中走出的丁香一瓣了。

婆婆瞧见她坐在窗边,书随意搁在腿上,左手托着下巴,一串质感细腻的紫檀木珠衬得她皓腕纤细洁白。出神地望着窗外,不知又在沉思什么,不由皱了眉头。不喜她这般心事如烟的表情,不喜那双朦胧清凉的眼,看着就凉薄不靠谱。可偏凯看上了,那平日沉默老实的儿子,竟迷了心窍将这般单薄不中用的女子娶回来了。

涵听见婆婆怒气沉沉的“哼”声,忙惊醒过来:“,你什么时候来了?快坐下吧。”婆婆冷着脸,没好气的翘着腿坐下:“我什么时候来的你都不知道,魂到哪里去了?都什么时候了还不做饭?不是等着凯做饭给你吃吧?”

涵也凉了凉脸,想做个笑脸,到底迎合不来,做不出表面样子,便淡淡地说:“我有些事情要出去。等会凯就回来了,您等等吧。”她很快的换上鞋,出了门,将婆婆气急败坏的吆喝声关在门里。

迎面是凯,他静静站在走廊,看不出情绪:“为什么不让让?”涵也没有情绪:“我从没有招惹。”

“她是我,生我养我不容易。”

“我生我养我也不容易。”

凯看着涵袅袅婷婷的背影消失在转角,她总是这般平淡的没有起伏,看上去柔软不和任何人冲突,即使她在说反对意见的时候,也是平和的,像在阐述一个很平常很稀松的话题。可是在某些时候她如水的眼眸会有异常的坚定,无坚不摧一般的韧性,抵抗她所有认为不对的事情。她,有着强大的灵魂,不会为谁停留,除非她心甘情愿。

三年前,她凌波踏水一般从雨雾中走向他,几缕湿润的发丝贴在她巴掌大的脸上,对着他凄清的笑,雨水纷纷,可说不清为什么,他就是感觉她在哭泣,然后就爱上了她,没有预警的,不可自拔的……他总是抓不住她的心神,她像是一个梦,从不真实的在他身边游走,每次梦醒,他都觉得她会消失不见。

靠在墙上,他想闭上眼去平息心中的若有所失,却一遍又一遍在心中喊着:涵,涵……

天色烟雨朦胧着,一辆黑色的轿车无声的追踪着她的身影,似乎是不想打扰她,只是在护送,可是她还是停下来了。没有可疑声音,她没有回头,也没有注目,只是莫名的熟悉感令她驻足,提高音调,朗声道:“跟着我干什么?”

那个男人轻笑一声,下车来到她身边:“电视上总是有人玩跟踪,我就说很假嘛。这条路来往车不少,你还想着心事,都能被你发现了。”

如蓓蕾遇了春风一瞬盛开,也如芭蕉遭遇雷雨顷刻倾倒,涵的眸中照进了强光,情绪汹涌。是他?是他!是他……

傲细长的手指在涵的脸上划过:“你还是那么年轻,岁月竟没有在你身上留下一丝痕迹,而我老了。”涵望着这个男人,他英挺的侧脸有了些许沧桑,却有着更加浓烈的男人味,他的眼神温柔平和,令人安心沉静,仿佛他是一个多么温暖的怀抱,时刻都是最好的港湾。

三年过去了,她曾幻想过很多次的重逢,每一次她都想,她要过的如花静好,再遇见他的时候,要让他惊艳让他后悔,而自己定要冷冷的望他一眼,转身不留情的离去。现在,他真的在眼前了,她也的确如花静好,可是,她竟没有拒绝上了他的车。

努力的想起那天,她诉说着哀求着挽回着,他只是淡淡的看着她:“再喜欢有什么用?爱情不能当饭吃。”曾经那么温柔那么甜蜜的人,冷的象一块冰,把她扔进雨中,头也不回的离开。从此,她表情便停在那一刻,沾染了他的冷淡,永远清淡平静的,隔着远远的距离,仿佛谁也不能走近。是的,他冰冻了她,如今要那么容易就在他面前解冻了吗?

恨意终于复苏,穿透了她的心脏,现在抗拒现在给他打击还不晚。躲开他的手指,嘴角凝结出一层冰凌,似笑非笑:“是的。我不会老去,在看见你苍老衰败之前。而且,我很幸福,现在,我要回我的丈夫身边去,请你让我下车。”

傲没有停车,甚至加了速,他好看的嘴角露出一丝笑意,很熟悉。涵发觉自己刚才的笑,很像他,这让她有些恼怒:“停车,让我下去。”

“恩涵,恩涵,你的名字真好听。就是因为听了你的名字才特别想认识你。见着你,果然没有让我失望。”

“傲,你也果然人如其名,高高在上,永远不管别人的感觉,自以为是。”

“我知道你怪我。这些年,我常常梦见你。你穿着浅蓝色的长裙,站在院中的那棵梧桐树下,对我笑。”

“别废话,我不想听你这些假惺惺的话。”

“人们说,当你在梦里遇见一个人,是因为那个人想你了。所以,我知道,你一定常常想我。”

“哈!痴人说梦的意思就是这样的吗?我早就不记得你了,你配我想你吗?”

“你还记得凤凰的日子吗?没有别人,没有尘世,只有我们,泛舟湖上。你笑嘻嘻的站在木楼上,对我挥动彩色的丝巾喊我爱你,那时候的你,真的好可爱。”

“我不记得,我一点都不记得。”

“还有一次,你在一个城门楼子下和我捉迷藏,你以为你躲在哪里我不知道,等我走过来你就跳出来吓我一跳。可是我绕到你后面,抱住你,反而把你吓了一跳。你气急败坏的扑进我怀里又敲又咬,我只好吻住你,不让你乱动。”

“别说了!我不想听!停车停车……”

涵捂住耳朵,可是那声音仿佛是从她心底响起的,她从不曾忘记,尽管这回忆曾让她百孔千疮,令她发誓不再爱任何人,不给任何人机会伤害自己。可是她现在不再是那个凉薄清淡的女人,她抑制不住的激动惊惶,那静寂的语气带着烟火味的感色彩。

车停下了,傲却没有让她缓口气,便拉她下来。眼前是一个山庄,依山傍水,溪涧从木楼边潺潺流过。初夏的绿,馨香的风撩起她的长发,令人神清气爽心旷神怡。而此时此情此景丝毫不能让她维持平静,窄小的肩在他的手掌间不可抑制的颤动。他的嗓音带着魔咒:“你最爱吃这里的饭菜了,还记得吗?”

她体弱,常常头晕。每次她觉得倦怠厌食的时候,他便驱车带她到这里来,紧靠着溪涧的木楼上,有一个长长的悬空长廊,她最爱在这长廊上用餐,她爱这景色这摆设,连带着胃口也好了起来。他总是点上一大桌子菜,也不管两人根本吃不完,然后费劲心思哄她多吃一点。他会挑干净鱼刺,用筷子将雪白的鱼肉送到一直在赏景发呆的她嘴边,一手摸着她的头:“咪咪,吃鱼了。”

还记得吗?还记得吗?傲宽大的手掌从她的肩头滑向她的纤腰,炽热的温度让她背脊一紧,然后便化作了绵绵春水,被他揽入怀中。他的吻熟悉又陌生的落下来,很快便轻车熟路的在她的唇上碾压辗转。

涵承接着,心中的爱恨满盈,她不愿这样缴械,也无力抗拒他的一切,三年了,原来对他的思念丝毫未减,难道爱情真的可以生生世世纠缠在心?她闭上那水色的眸子,任他将自己拦腰拥起,踮起脚尖去亲吻思念已久的男人,泪水便无力的悲凉的从眼角落下,落在脚边的月季花瓣上。

雨,终于落下来了,不算激烈,象在嬉戏的溅起小小的水花。山涧也热闹起来,木楼的房檐上垂下晶莹的水帘,淅淅沥沥,足够潮湿洗涤所有人的心。

提包中的手机铃音《可惜不是你》清脆的响起,象是高明的指挥家灵感焕发挥动了指挥棒,将大自然的雨声和音乐合奏成新的乐章。凯的声音仿佛有些遥远有些艰涩:“涵,如果在我身边是束缚你的自由,我可以放你走。我总是艰难的去爱你感受你,我总对自己说,就算是块石头,我也能捂的热。可是,你好像不快乐。”

涵轻笑出来,他真是不适合说甜言蜜语的人,再赤裸的示爱都那么生涩。象是狠狠平复了一番,长舒了口气,用以往轻松的口气笑着:“中午,你做的辣子鸡丁总算没有烧焦,也没有跟子弹一样硬了,连都说很好吃,进步了呢。我一口气全吃光了……还有,谢谢你,这些年在我身边。”

涵握着手机,水色的眼,清明了起来,她望着一直与山石擦肩而过的溪涧,笑意在眼中迷漫,一个美丽的浅浅的梨涡在她的脸颊绽放。傲却失神了,仿佛有雾色笼罩在她浅紫的旗袍上,象水墨画一样写意,又仿佛她从未有这般明媚的笑过,却从未这般不可触及的遥远。

她走近他,指尖贪婪的感受他的真实:“我多么爱你啊。一直到现在,我依然多么的爱你啊。可是,我有丈夫了。他爱着我,就如曾经我爱着你,无望的真切的爱着一个人。你有她,还可以有我,一手白玫瑰一手红玫瑰。我曾那么恨你,想过无数次要狠狠的报复你,打击你。可是,如今我只希望你我一切如旧安好各不相干。”

她的手指弯进左手的紫檀手链中,雪白的肌肤与紫黑的檀木动人的美丽。意识到她的企图,傲抓住她。她只是安静地贴近他,看着他悲伤的神色,四目相对,纤指一紧,那颗颗珠子已“哗”的散开来,在地板上跳动着敲出不规则又清脆的音符,从回廊中滚落进山涧,无踪……

有泪水轻轻在脸颊冰凉沁肤,贝齿轻咬一字一句:“这段旧情,就如这紫檀木,历久弥香,遇水而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