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存的智慧

生存的智慧

是谁趟过时间的河流,捡拾失败和成功混杂的碎片?然后把它们筛选、收藏并不断地传承?

——题记

天高任鸟飞

盛夏的午后,蝉歌嘹亮。浓荫密缀的小树林,风吹动叶子,发出沙沙的响声,如同一群绿色的蝴蝶边舞边歌。几声清脆的鸟鸣引起了我的注意,我循声观望,绿叶间两只麻雀时隐时现。我毫不犹豫地认定那是母子俩——从那只成年鸟儿的眼神和动作中我感受到了一种无可替代的关爱。它的嘴里含着一条青虫,正慢慢地靠近它的孩子——一只小麻雀拼命张大嫩黄的嘴巴,不断抖动娇小的双翅,嘴里发出稚嫩的、没有任何顾虑的喊叫声。

我的迫近引起了老麻雀的警觉。它用严厉的目光呵斥住孩子撒娇般的声音。我的动作已经够轻够慢,我的注视足够温暖柔和,为何它仍然怀有如此的敌意?

我继续挪动脚步,仰头费力地观看——我几乎和它们处在了垂直的位置。这时,我意想不到的一幕出现了:那只老麻雀竟然像一朵被风吹落的花,扑棱着双翅斜斜地向前坠入草丛!是一只受伤的鸟儿!这个念头迅速在我的脑海闪过。难道是因我的打扰让它受到惊吓而掉落?在好奇心的驱使下,我没有选择离开,而是继续靠近欲探究竟。在我再次靠近后,草丛中的麻雀再一次艰难地贴着地面飞逃,几次起落,小树林已远远地落在了我的身后。就在这时,那只再一次跌落草丛的麻雀,突然间就恢复了往日的神勇和矫健,双翅一抖,瞬间消失在了前方。

我的内心慢慢地蓄满哀伤:是怎样的经历,让一只鸟儿挖空心思,欺骗一个对它没有任何设防的人?

我饲养的一对直立型卷毛金丝雀,作为观赏鸟,算是比较高档的一个品种了。但它们在产卵、孵化、育雏等方面,相比普通的品种却处于明显的劣势。为了提高繁殖数量,我准备了几对的普通种群充当保姆为其代孵。

对于我来说,这是一件新奇、有趣的事儿。在卷毛产卵以后,我适时地将卵取出,放在正在孵蛋的普通金丝雀巢内,这不由得让我想到了把卵产在其它鸟巢的杜鹃。

可卷毛不是杜鹃,它在发现丢失蛋卵后焦急地四下寻找,不住地哀鸣,满眼的悲伤,让我终感不忍——我有什么资格剥夺一只鸟儿做母亲的权利?于是半日之后,那枚蛋卵又重新回到了卷毛的巢内。

人类和鸟儿相比,有着那么多的共同性。作为生命个体的上层建筑,帝王和他们的貌美妃子,富翁与自己的明星女友,和他们不断飙升的身份、持续上涨的关注度形成鲜明对比的,使其繁育后代能力的下降。鸟儿代孵的成功,让人类得到了启发,于是,“代孕”这一关乎伦理、道德的现象应运而生。如果说杜鹃鸟是因为无情弃子而背上了坏名声,那么,人类中的精英们在颠覆了传统的生育规则后,留给后代的,是强大物质财富背后的道德失衡。

鸟类是建筑领域里的艺术家。园丁鸟、织布鸟、喜鹊、燕子它们运用非凡的智慧,将自己的住所建造得让人叹为观止。可是,一旦被人类驯化,它们在“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生活中将很快把祖传的技艺抛弃。然而有这样一只鸟儿,却大大出乎了我的所料。

那一日,我照例到阳台看望一对即将产蛋的牡丹鹦鹉,却发现了一个意外的现象:其中一只鸟儿羽毛蓬松,身上沾满木屑,像一个蓬头垢面的病孩子。莫非是发生了什么状况?看到我的靠近,那只鸟儿迅速钻进了事先为其准备好的箱巢内。几分钟后,就在我仍然为它担心时,那只鸟儿又从巢内出来了,这次却是羽毛紧束,神采奕奕。到底是怎么回事?我退出阳台,躲到暗处,总算看清了事情的真像。那只浑身金黄、面色桃红的鸟儿,用它坚硬的喙,将木质的栖杠撕扯下如牙签大小的一段,别到翅羽中间。它锲而不舍地重复同样的动作,不一会儿,它就把自己变成了一只长着羽毛的“刺猬”。然后,它艰难地回巢,带着这些精心选制的建筑材料。

这只鸟儿让我充满了由衷的敬意。我甚至想,将来它的孩子,或许可以重回自然的怀抱。

阳台外的窗棂上落着一只红嘴相思鸟,羽毛蓬乱,目光呆滞,如同一个迟暮、落魄的美人。我打开窗,它就迫不及待地飞了进来,抢着吃我手心里的米,看不出丝毫的戒备。和谐只是一种假象——这是一只被养熟的鸟,已失去了在大自然中的生存能力。

当学者、专家四处奔走抢救非物质文化遗产的时候,当作家将故乡写到书里的时候,人们是否意识到,已忘记了祖先的容颜,已找不到返回故乡的路。

会有那么一天,经过驯养的鸡鸭牛羊,甚至是狮子老虎,将无法摆脱逐渐走向消亡的命运。那是因为,它们所依赖的人类,已先于它们在地球上消失。

海阔凭鱼跃

和空中展翅的鸟儿一样,畅游在水中的鱼儿在另一个世界里自由飞翔。

几年前,我和朋友合作承包了两块鱼塘,面积大的那块放养鲤鱼,我们称大塘,面积小的那块放养鲫鱼,我们称小塘,大塘是小塘的3倍。当然,大塘里也掺杂了少许鲫鱼,小塘里也混养了部分鲤鱼。一年后清塘捕鱼,大塘的鲤鱼每尾一斤左右,小塘的鲫鱼每尾重约半斤,达到了我们预期的产量。但有一个现象出乎了我的意料:大塘的那少量鲫鱼和小塘的鲫鱼大小相差无几,但小塘的鲤鱼却只比鲫鱼稍大,比大塘的鲤鱼足足小了一半!思索良久,“鲤鱼跳龙门”的故事给了我答案——鲤鱼不断跳跃寻找更宽阔的水域,鲫鱼却按兵不动,是因为它们深知怎样的环境更适合自己的生存!

混有大量植物蛋白纤维和各种腥、香、甜等味道的饵料,包裹着一枚尖锐、坚硬的钩。像一颗用温柔覆盖着的险恶的心,被一根极易忽略却韧性十足的细线操纵着。鱼饵入水后,迅速溶解成轻柔若彩云般的絮状物。诱惑看似不动声色,却暗藏杀机。弥散开来的味道让鱼儿身不由己地靠近,无须刻意地抢夺,仅是一张一翕的瞬间,“云朵”已飘进嘴里。这样的过程,让人想到灯红酒绿里的红颜——没有语言的交流、肢体的接触,只是一个眼神,已让对方陷入深渊无法自拔。

装饰和欺骗之间从来就没有一条明显的界线。电视里天花乱坠的广告,生活用品中金玉其外的包装,假冒伪劣产品的日益泛滥装饰能够带来视觉的美感,欺骗只能造成身心的双重伤害。垂钓现象折射出的,是鱼儿的无知,还是渔者的高明?

被丑恶所掌握了的智慧,制造出了更加不同凡响的效果。2009年,报社的一位编辑约我写一篇关于“钓鱼执法”的评论。可怜我整日呆坐家中,已到了“乃不知有汉,无论魏晋”的地步,哪里知道执法还能和钓鱼扯上联系?只好红着脸到网上查询,如同寻找当事人孙中界的那半截手指。

如果有一天,你在大街上遭遇“被车祸”,你的信用卡被透支,你的网络被黑客攻击请不要意外和愤怒,善良往往会为它的对立面买单——这难道就是达尔文所述的“适者生存”的法则吗?

春风花草香

我是那样惊叹植物的生存能力和存在历史。早在25亿年前,地球上就出现了藻类和菌类植物。植物们凭借进化过程中不断增长的智慧,成为地球上最强大的生命体,它们为地球生命的延续提供了最根本的保障。秋风萧瑟,草木凋零,寒冷的日子越来越近了。我缩着脖子,裹紧了身上的衣服,抬头看阴冷的天空,却发现枝头一片片枯黄的叶子从从容容地飘落下来,那样沉着,那样安详。年少的时候,我总是不明白,为什么在人们不断往身上添加衣服的时候,大树却脱下昨日的盛装,赤裸着身体在寒冷中颤抖?长大以后我终于懂得,落叶的树,在艰难中选择放弃,是为了更好地感受前路的春暖花香。

冬天里,当我们躲在屋内享受现代科技进步带给我们的温暖的时候,是否听到,窗外银色的世界里,正传来一曲迎接春天的歌。

小心地拔起一株禾苗,轻轻抖落上面的泥土,我仔细观察它神奇的根:细若发丝的它们,从一个共同的顶点出发,以不同的姿势,向四周不断伸展、蔓延。透过一曲一折、一弯一绕,我能够猜测出,它们在前行的路上克服了怎样的艰难。

一棵主干须几人合拢才能围起的千年古树,如果连根拔起,不伤之毫厘,其延伸到达的范围必然超出了我的想象。植物依靠强大的根系,得以挽留住土壤和水分,并从中获得生存需要的营养供给。这些上帝的好客的孩子,招呼蚯蚓、蚂蚁和它们做邻居,收留无家可归的鸟儿,邀请斑斓的蝴蝶们参加集体舞会

也正是有了这些看似柔弱的根,让它们坚强地面对残酷的烧杀掳掠。

人类拒绝与一切卑微生命的交流。一只甲壳虫误闯入一间豪华漂亮的居室,等待它的,是厌恶鄙夷的眼神和一瓶高浓度的杀虫剂。

从来就没有认为,那些在暮春时节“惟解漫天作雪飞”的杨花,竟然是柳树的种子。直到有一天,读苏轼的《水龙吟>:“晓来雨过,遗踪何在?一池萍碎。”苏轼自注为“杨花落水为浮萍,验之信然。”杨花怎么会变成浮萍呢?尽管有苏轼的“验之信然”,我还是怀疑。于是,我让放在室外盛满水的脸盆里落满杨花,几天后竟然真的变成了绿绿的一盆!我才恍然大悟:这轻柔的如云彩一样的“花朵”里,隐藏着一粒粒小小的种子!它们会借助风的力量,借助水流的力量,像船一样驶向远方。那一叶叶最小的船,会远离家乡,停泊在遥远的河岸,绽放最蓬勃的生命。

苍耳躺在大动物温暖的背上长途旅行,蒲公英在风的吹拂下飘向远方,果实利用甘甜引诱动物并使种粒在动物排出的粪便中萌芽,花朵散发香气招来蜂蝶并在蜂蝶的帮助下完成受孕

相对于人类,植物的生存、繁殖方式是那样的充满智慧又温文尔雅,它没有排他性,没有侵略性,在互利共荣的基础上实现了最持久的生存。善待生命,尊重生命,敬畏生命。这是人类得以继续生存的大智慧。

(责任编辑:尉克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