植物的生命意象

植物的生命意象

赵丰

摇曳

摇曳,是动态下植物的情状。摇是晃动,曳是牵引。动态的美,彰显出植物的生命情结。

一株植物,茎干、枝条或者叶片在风里旁若无人地摇晃着,摆动着。这是自然界司空见惯的现象,然而它却会摇动我的心境,还有漫长的思绪。

童年里,一个瘦弱的孩子总是期待着叶子和花在风中摇曳的情景。那是在小镇西边稻田的池塘里。塘边有许多的花草,塘里还有荷叶荷花。那时,理想、事业这样的词语距我无限遥远,整个世界对我一片渺茫。我的感觉里,唯有树叶和花的摇曳,能够打动那颗稚嫩的心。常常是它们在摇曳,我也摇摆起身子,渴望与它们融为一体。

我的生命弥漫着对芦苇的膜拜。去年,“世园会”在西安举办,置身其中,我看到了水泽湖畔的一丛丛茂密的芦苇,仿佛照应着我怅惘深长的相思之苦,宛若我梦中的情景再现。我蹲下,抚摸着它们摇曳的枝干,思绪禁不住飘飞荡漾。

《秦风·蒹葭》吟叹:“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蒹葭便是芦苇。夕阳西斜,片片苇花随风萧瑟,为寻伊人“上穷碧落下黄泉”,然终是“人如芦花飞又散,四顾茫茫皆不见”。只得怅叹假想伊人“宛在水中央”。

我在叹息,古人的精神境界远远高于当今物欲横流的世人。在关注着金钱、财富、美女之余,为何不去注视身旁植物的摇曳。是何时,人类忽视了精神的因素?

在我的意识里,植物的摇曳,是它在表述着自己的思想。对于无视植物精神,甚至随意践踏、折损它的茎秆、花叶的某一类人,它在抗议,在呼救。

我在想,植物的摇曳是一种情怀,是一种情绪的发泄。

嫣红

它呈现的季节,应当是春天。明媚、柔软的阳光,是它忠实、贴切的伴侣。

红在中国人看来是喜庆的色彩。对于植物来说,姹紫嫣红,更是至高的品位。“嫣”的含义是:容貌美好。一朵红花,配置一副娇容,形色具备,便是上品了。

去洛阳看过牡丹,颜色自然是多样的,可我还是倾向于嫣红的那种,不但红得可爱,容貌也出众,远看近看都惹人眼。许多游人照相,都选择它做背景,可见人的审美意识大同小异。和我一同前往的是位诗人,他对牡丹情有独钟,回来后即赋诗一首:阡陌红尘里,我和你,纵然陌路相逢,却穿越了彼此的风花雪月,相携相依。你握住我手心里的温柔,拥人你温暖的怀中,于是想着,从此后,你我鲜衣怒马的行旅,定会晕染那一场场姹紫嫣红的花事,开到荼蘼。

曹雪芹笔下的贾赦,欲娶鸳鸯为妾,因鸳鸯誓死不愿,未成,只得又各处遣人购求寻觅,终究费了八百两银子买下一妾,其时方17岁。那女子便叫嫣红。我不知她是如何美丽,只能做着如此的想象:尘落夕媚,一个衣着红装、如水如玉的女子,在蝶恋轻舞的背景下,手持一管竹箫,悠悠吹奏一曲天籁之音。清越的旋律,馨香的澄澈,和着春花清风,融入萦萦的梦中,一叶叶幻化成水与天交融的曼妙仙景。小夜曲舞尽阑珊,花瓣雨缤纷璀璨。终究是,忧伤也美丽,寂寞也快乐。《红楼梦》反映的生活场景大约是清乾隆年代,那时一两银子能换算人民币150-220元,按最低计算,八百两银子就是12万元,是我现在3年的工资总和。嫣红那姑娘有多美丽,我只有凭借想象了。

嫣红,美丽而又神秘。宋人楼钥《林和叔侍郎龟潭庄》诗里有这么两句:“海棠炫昼绕栏槛,细数嫣红遍繁枝。”海棠雅号“解语花”,花姿潇洒,花开似锦,自古以来是雅俗共赏的名花,素有“国艳”之誉,历代文人墨客题咏不绝。它环绕在一户富人家的栏槛上,主人一一细数它嫣红的花朵。且不说主人的品行如何,这样的情景,却窥见出主人审美的情趣。

如今,海棠也能生长在普通人的庭院里了。譬如我家的院子就有数株,它开花的日子,我用心领略着嫣红的真谛。日出尘落,月影夕媚,它飘动衣袂翩跹,携带着隽永不眠的缱绻,与我朝夕相伴。

婀娜

许多年来,一直在寻找一种与婀娜有关的植物,可是很难。柳枝、荷叶、竹子、藤条,它们仿佛和这个词语无限接近,但却无法触动我的心灵。

辞书里用婀娜来形容柳枝等较为纤细的植物或女子身姿优雅,亭亭玉立。但在我的意识里,婀娜不仅仅是纤细、优雅的表达,它具备着更深的审美意义,却被辞书忽略了。

婀娜不是表象,并非指植物身体的某一部分:茎、枝、叶,而是一种属于本质的东西,是某种植物赋予人心灵的感应。三国时的曹植有《洛神赋》,其中写道:“含辞未吐,气若幽兰。华容婀娜,令我忘餐。”这是关乎精神的句子,容纳了气质和神韵。“令我忘餐”,这是感动心灵的境界。

注重植物表象的人,无法体验到“婀娜”的深邃。

2011年的5月,在西双版纳的热带雨林——那是植物的天然王国,我捕捉到了婀娜这个词语。无数的藤蔓植物浓荫缭绕,静静地匍匐在山坡上,当晨曦的第一缕阳光为它们镀上一层金色的光泽,它们张开少女一样的双臂迎接着我的到来。风梳理着它们柔顺的秀发,舞动在静寂的清晨。我知道,植物也是有思想的,只是人类无法感知。

我叫不出那些植物的名字,可是它们婀娜的神韵却撼动了我的心灵。一枝、一叶,细节的柔美,如优美的禅意,照应着我心灵里最敏感的神经;一面山坡、一丛灌木,整体的轻盈,如舞蹈家迷乱的舞姿,引领着我的精神纵横、上升。

我匍匐在地,松软肢体,松弛精神,婀娜成一根草叶的形状,化为雨林中的一株植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