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我一张白纸

给我一张白纸

●刘墉

打电话给一位从事编剧的朋友,问她的近况。

“接了一档戏,把原作改编成脚本,但是原作简直不能看,读来读去,说有多烂就有多烂。”她回答。

“真可怜!”我同情地说,岂知她居然笑了起来。

“有什么可怜呢?应该说是走运!假使原作写的烂,我编的也烂,才叫可怜。相反,如果我能把剧本编的好看,怎么能说可怜呢?”她把声音放大,“原作愈烂,编剧可以发挥的地方愈多,所以是走运!”

放下电话,想想她的话,倒觉得有些人生的哲理。

以前读过一则笑话:

“十字路口新来了一位英俊的交通警察,住在附近的一对姐妹都挺心仪。有一天姐姐才进家门就高兴地说:‘那警察对我真好!看到我过街,就换绿灯。’”

“接着妹妹回来了,也高兴地讲:‘那警察一定喜欢我,因为他看到我要过街,就马上改成红灯,让我久等一点,好多看看我!”’

妻在美国大学的入学部做系主任,常说那是全校最忙的,别的系都闲的没事,她的部门却喘不过气来。

我说:“劳逸不均,谁愿意到你的部门呢?”

“错了!”妻笑道:“就有那么多人宁愿从懒散的部门调过来,因为事情愈忙,愈表示自己有存在的价值!”

记得初到美国时,每次欣赏盛开的山茱萸花,美国朋友总会说:

“四个瓣的花,像十字架,所以每个花瓣的边缘.都像天使烧了一个焦焦的缺口!”

那些山茱萸花瓣上,确实都有个灰褐色边缘的缺口,活像是被烧过。然后美国朋友就会强调:人世间怎能那么完美呢?就因为不完美,上帝才有事做;就因为有罪,才有十字架。所以人带有原罪并不是表示无药可救,正因为这样,我们活得才有得追求。

在美国,经常可见到一对父母带着好几个残障的孩子,每个孩子的残障不同,人种可能也不一样:原来是认养的。

当许多亲生父母为了所谓“自己的幸福”,把残障的子女丢给社会救济单位,甚至从此再不去看一眼,只当孩子不曾存在过的时候,居然有那主动去背负十字架的人。

我的小女儿很喜欢画画,当我看到杂志上美丽的图画,常会剪下来给她。令人不解的是,每个成人都会喜欢,甚至愿意框起来的图画,那三岁的娃娃居然不爱,她宁愿要一张白纸,她有自己的道理。

“人家都画好了,还有什么意思?”

年轻与世故,会不会差异就在这儿呢?

小时候当别人拿给我们一张白纸时,我们会好兴奋、好兴奋地接过,并去找自己的蜡笔。然而在二三十年之后,当别人交给我们白纸时,却失望地丢在一边:“无聊的东西!什么也没有!”

我们为什么不用儿时的眼睛去看、去想:“多有意思的东西,上面什么也没有,可以让我去创造。”

我们是何其巧合地生在这个时代——个伟大却不完满的时代,一个有许多十字架需要我们背负的时代!

能背负这十字架,多么地有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