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鹿原上的背影

白鹿原上的背影

胡学文

我至今记得当年读《白鹿原》的情形,下午在办公室开始阅读,结果一发不可收,晚饭后接着读,直到天色发白。我喜欢的作品,阅读时就有一种感觉:害怕读完,害怕结束。读《白鹿原》正是这种感觉。虽然害怕着,但目光还是停在了最后一个字符。难以形容的震撼。我是第一次读陈忠实先生的作品,从此记住了他的名字。

读过《白鹿原》不久,我读到一篇陈忠实印象记,作者是陕西人,陈忠实先生的朋友。陈忠实先生家境清寒,但款待客人一向大方,只要来客,必定向邻家借白面。我想起自己的童年,特别盼望家里来客人,来客意味着有烙饼吃。看到陈忠实借面的细节,感觉又亲切又有趣。某天,陈忠实去西安找朋友——彼时他还不住西安,朋友买了三个肉夹馍招待他。陈忠实吃了一个,把另外两个装起来。面对朋友不解的目光,陈忠实说是留给婆娘的,她还没吃过肉夹馍。读到陈忠实先生这句话,我的眼睛突然泛潮。陈忠实先生是有情义的,我从此喜欢上他。这样的人是值得尊敬的。

和陈忠实先生见面是好多年后了。中国作协组织作家重走长征路,我是第一组,陈忠实先生是第二组。在四川某地,两组作家有一个见面会。陈忠实先生身边围满记者,我只能远远站着。后来回房间,才惊喜地发现他就住我隔壁。我拜访了他。这是我第一次近距离直面他。陈忠实先生非常朴实,没有任何架子,就像邻家大叔,我没有一点儿心理障碍。他的脸布满沟壑,但看不出衰老,反正我不认为那是岁月的刻痕。我觉得那是沉甸甸的生活,是阅历,是对世事的洞察。

再和陈忠实先生见面,是《小说选刊》首届中国小说双年奖颁奖会上,在铁岭。我有幸和陈忠实先生同台领奖,他获奖的是短篇小说《李十三推磨》,我获奖的是小说《淋湿的翅膀》。陈忠实先生代表获奖作家发言,他的普通话家乡口音依然浓重,他的样子依然那么亲切,他的话依然朴实兼具睿智风趣。我坐在台下,一时走了神,竟又想起那两个肉夹馍的故事。陈忠实先生能写出那样优秀的作品,自然因为他的满腹才华,因为他的丰富阅历,但谁能说与情义无关?与胸怀无关?一个自私冷酷的人,很难写出伟大的作品。

后来,我又和陈忠实先生见过几次面,多是开会,简单说几句话。在那样的场合,陈忠实身边自然围着记者。一堆问题回答下来就够累了,我不忍再凑热闹。

几年后,我参加河北作家寻访大家的活动,去西安拜访陈忠实先生。想到去见陈忠实,西安温暖了许多。是的,一个人未必能改变一座城市,却足以让整个城市温暖。

对话在宾馆的会议室,说好是下午三点,可陈忠实先生竟然早早就到了。早到亦是我的习惯,被人等待,无端浪费他人的时间,总觉得不礼貌。陈忠实先生是大家,是当代中国文坛耀眼的巨星,却一如既往的温润真诚。就像我第一次见他那样,平和,平静。因为以往和陈忠实相处时间比较短暂,我以为他不是特别善言辞。可在那个下午,他一口气说了差不多两个小时,谈阅读、谈写作、谈人生。在河北作家谈到对他作品的看法时,他专注地听着,不时点头,偶尔拿起笔记着。这个动作令我惊讶,这是一个大作家的谦逊。

我印象深刻的不只陈忠实先生的谦逊,不只他的有问必答,还有他的坦诚。一个作家总要受别的作家影响,一个或数个,这是毫无疑问的。可有些作家总是回避这个话题,不愿意多谈,而陈忠实先生直言受卡彭铁尔影响,并讲当年读卡彭铁尔时的感觉。还有版税,也有作家不愿意谈,但陈忠实先生没有绕开,说《白鹿原》每年都要重印,就这一部书,他每年都收入二十几万的版税。《白鹿原》不只是畅销书,也是长销书。在欲望膨胀的时代,一部文学作品能有这样的影响,非常了不起。是《白鹿原》之幸,也是文学之幸。一个作家最引以为豪的并不是一生中有多少版税,而是有没有写出一部可以当枕头的作品。就这个意义,陈忠实先生是幸运的,他打造出了自己的枕头。

也是这个原因,我羞于说自己是专业作家,但我始终认为自己是专业读者。也许不是卡尔维诺所言的理想读者,但肯定是忠实读者。相当一部分作品,读过就读过,即便喜欢,人物却是模糊的,渐渐在时间中化作烟雾。而《白鹿原》没有,一个个都是那么鲜活,白嘉轩,田小娥现在活着,以后仍然会活在我心中。

陈忠实先生虽已离世,却没有远去。那个背影立在白鹿原上,已成为白鹿原的一部分,成为文学的一部分。

(选自2016年5月6日《河北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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