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话“上头有人”

闲话“上头有人
陈宣章
俗话说:“朝中有人好做官。”其实,只说对一半。古今往来,朝中权贵不仅用人唯亲、拉帮结伙,还要妒贤嫉能、排除异己。问题是这个人与朝中权贵是何种关系?
“上头有人”历来是社会上某些人的炫耀资本。曾经有一句话很牛:“我爸是李GANG!”并迅速成为网络最火的流行语。《人民网》2011年09月10日报道:“这是一个拼爹的时代,国产四大名爹:李GANG、王JUN、卢JUNQING、李SHUANGJIANG,总有一款你伤不起,拼不起。”
其实,“上头有人”关键也是何种关系?有些人迷信 “背靠大树好乘凉”,却不知道“树倒猢狲散”。“上头有人”,这个人如果是个死对头,结果恰恰相反:你再有才能,也没有好下场。唐朝宰相令狐绹就是典型。在他的手里,三个大诗人倒了霉。
李商隐,晚唐最出色的诗人之一,擅长诗歌写作,骈体文价值也很高,和(堂兄)杜牧合称“小杜李”,与温庭筠合称“温李”,又与李贺、李白合称“三李”。因诗文与同时期的段成式、温庭筠风格相近,且三人都在家族里排行第十六,故并称为“三十六体”。
李商隐自称与唐朝皇族同宗,经张采田考证,确认他是唐代皇族的远房宗室,但因没有官方的属籍文件证明此事,可见这种血缘关系已经相当遥远。李商隐渴望早日作官,以光宗耀祖,数次在诗歌和文章中申明自己的皇族宗室身份,并没有给他带来任何实际的利益。
唐代,缺乏门第背景的知识分子希望仕途有所发展,有两个主要入口:科举和幕府。前者取得进入官场的资格,是官方对其行政能力的认可;后者是官僚势力培养政治队(派)的途径,表现出色者可通过官僚的举荐成为朝廷正式官员。李商隐16岁时写出两篇优秀文章《才论》、《圣论》(今已不存),获得士大夫们的赞赏,其中有天平军节度使令狐楚。令狐楚是李商隐求学生涯中的一位重要人物,非常欣赏李商隐的才华,不仅教授他骈体文的写作技巧,还资助他家庭生活,鼓励他与自己的子弟交游。这一时期,李商隐在诗《谢书》中表达了对令狐楚的感激之情以及本人的踌躇满志:“微意何曾有一毫,空携笔砚奉龙韬。自蒙夜半传书后,不羡王祥有佩刀。”

 

早在太和四年(830年),曾经与他一起游学的令狐绹(令狐楚之子)就考中进士,显然并不是令狐绹的学识才华比李商隐优秀,而是令狐楚的影响力。这在唐代科举中很普遍。许多缺乏靠山的考生会在考试前刻意结交关系,或想出种种办法引起考官及名流的注意。据李商隐自述,自己在这方面比较低调(《与陶进士书》)。太和七年(833年)《送从翁从东川弘农尚书幕》诗中,李商隐将没有录取他的考官比喻成阻挠他成功的小人:“鸾皇期一举,燕雀不相饶。”而从开成元年李商隐致令狐绹的信中“尔来足下仕益达,仆固不动”,可看出他的情绪相当烦躁。次年(837年)李商隐考取进士,也正是令狐父子对当值考官施加影响的结果。
李商隐考取进士这年年末,令狐楚病逝参与料理令狐楚丧事后不久,李商隐应泾原节度使王茂元聘请作幕僚。王茂元非常欣赏李商隐的才华,将女儿嫁给他。这桩婚姻将李商隐拖入了牛李争的政治漩涡。王茂元(当时既非朝廷要员,也无明显派倾向)与李德裕交好,被视为“李”,而令狐楚父子属于“牛”。李商隐成为王茂元女婿,被解读为对刚刚去世的老师和恩主的背叛。838春天李商隐参加授官考试,在复审中被除名。842年,宰相李德裕获得武宗充分信任,几乎被授予全权处理朝政。李商隐积极支持李德裕的政治主张,踌躇满志,期待受到重用。但是,恰巧母亲去世,李商隐遵循惯例,离职回家守孝三年。不久,武宗去世,宣宗李忱即位极力反对武宗政策,尤其厌恶李德裕,“李”骤然失势,牛得势。会昌三年(843年),岳父王茂元在讨伐藩镇叛乱时病故,李商隐处境更艰难。
宣宗大中四年到十三年(850-859年)宣宗去世,令狐绹任宰相十年。李商隐幻想令狐绹因“故交”提拔自己,结果茫然。五代·孙光宪《北梦琐言》:令狐楚去世后多年的某个重陽节,李商隐拜访令狐绹,恰好令狐绹不在家。此前,李商隐曾经多次向令狐绹陈诉旧情,希望得到提携,都遭冷遇。感慨之余,李商隐题诗一首贴在令狐绹家的厅里:“曾共山把酒时,霜天白菊绕阶墀。十年泉下无消息,九日樽前有所思。不学汉臣栽苜蓿,空教楚客咏江蓠。郎君官贵施行马,东阁无因再得窥。”令狐绹回家见诗,恼羞成怒,很想铲除题诗的墙壁,但因诗里有父亲的名字(“楚”),无法毁掉诗作,就只好锁上门不看。结果更加嫉恨李商隐,将其贬官。
与李商隐合称“温李”的温庭筠,唐初宰相温彦博之后裔,《新唐书》、《旧唐书》均有传,唐代诗人、词人,极富才能,文思敏捷,诗词赋兼工,精通音律,每入试押官韵(晚唐考试律赋,八韵一篇),八叉手而成八韵,故有“温八叉”、“温八吟”之称。其诗辞藻华丽,秾艳精致;其词艺术成就在晚唐诸词人之上,为“花间派”首要词人,被称为“花间鼻祖”对词的发展影响较大。在词史上,与韦庄齐名,并称“温韦”。
令狐绹之子令狐滈骄纵不法,受贿卖官,人称“白衣宰相”。 温庭筠与令狐滈友好,经常出入相府,待遇甚优。当时,宣宗喜曲词《菩萨蛮》,令狐绹温庭筠新撰进之(另一说法是:温庭筠代令狐绹作《菩萨蛮》二十首),戒令勿泄,而温庭筠遽言于人,令狐绹大为不满。唐宣宗赋诗,上句有“金步摇”,未能对,让未第进士对之,温庭筠以玉条脱对之,宣宗很高兴,予以赏赐。令狐绹不知 “玉条脱”之说,温庭筠,答:“出自《南华经》。”又说:“非僻书,相公燮理之暇,亦宜览古。”温庭筠又对人言:“中书省内坐将军”,讥刺令狐绹无学。结果,令狐绹上奏,温庭筠有才无行,不宜重用,贬官外地。故温庭筠诗句:“因知此恨人多积,悔读《南华》第二篇。”《南华》即《庄子》,不是冷僻之书。温庭筠后悔:如果自己没有读过《庄子》,那该多好啊!
罗隐,原名横,字昭谏,也是大名鼎鼎唐代诗人,才学出众。但是罗隐名气之大,竟然成了他及第的大障碍,六次没有考中,于是改名罗隐;继续考了几年,总共考了十多次,自称“十二三年就试期”,最终还是铩羽而归,史称“十上不第”。罗隐的讽刺散文成就很高,堪称古代小品文的奇葩。收在《谗书》里的讽刺小品都是他的“愤懑不平之言,不遇于当世而无所以泄其怒之所作。”( 方回《谗书》跋)真正在整个唐五代文学史乃至整个中国文学史的大圈子里发现罗隐的,是鲁迅和|泽|东。鲁迅发现了罗隐的小品文,|泽|东发现了罗隐的诗歌和人格。
鲁迅《小品文的危机》对晚唐小品文在唐代文学史上的地位有非常精辟的见解:“唐末诗风衰落,而小品放了光辉。但罗隐的《谗书》,几乎全部是抗争和愤激之谈;皮日休和陆龟蒙,自以为隐士,别人也称之为隐士,而看他们在《皮子文薮》和《笠泽丛书》中的小品文,并没有忘记天下,正是一榻糊涂的泥塘里的光彩和锋芒。”
罗隐在唐末五代诗名籍甚,许多精警通俗的诗句广泛流传,成为经典名言,例如:“时来天地皆同力,运去英雄不自由”、“家财不为子孙谋”、“今朝有酒今朝醉”、“任是无情也动人”等等。
当时有人将罗隐与前辈诗人温庭筠、李商隐合称“三才子”,说他们三人先后受知于宰相令狐绹。令狐绹之子令狐滈登进士第,罗隐以诗贺之,令狐绹对儿子说:“吾不喜汝及第,喜汝得罗公一篇耳。”(《唐诗纪事》卷六十九)可见令狐绹对罗隐诗名的崇拜程度更甚于“温李”。 罗隐继“温李”之后独步唐末文坛近半个世纪,其诗文创作成就均达时代之巅。
令狐绹多次当面跟罗隐说,你好好干,有机会我一定提拔你。然而,干打雷不下雨。罗隐傻呵呵地等了好多年,依然是白丁一个。一个宰相,想提拔一个人还不容易?但是,大家都看出来了,他就是怕有一天罗隐超过他。最后罗隐写诗哭赠宰相:“深恩无以报,底事是柴荆!”
“朝中有人好做官。”那要看你是谁?是奴才,行!是巨才,则“朝中有人难做官。”虽然有本事的人一个没得到提拔,但令狐绹依然振振有辞。他儿子令狐滈被朝臣弹劾,他对皇帝说,我儿子是被冤枉的。我在朝廷干了好几届了,凡是得到我恩惠的,都说我好,没得到我恩惠的,就说我差劲。我又不是美酒鲜肉,岂能人人都咬上一口?
ZEDONG熟谙中国历史文化典籍,酷爱唐诗。经|泽|东圈画、批注过的唐诗目录中,有:李白80首,杜甫69首,李贺82首,白居易37首,刘禹锡17首,李商隐32首,罗隐91首。|泽|东对罗隐诗尤其热爱。|泽|东曾断断续续地将自己特喜欢的古代诗词曲200多首手书(书法)成帖,其中唐诗共130首,他手书最多的有6位诗人的诗:李白17首、杜甫12首、杜牧11首、刘禹锡8首、罗隐8首、李商隐7首。其中罗隐的《自遣》、《蜂》、《忆九华故居》、《筹笔驿》等4篇都书写两幅,另将《筹笔驿》中名句“时来天地皆同力,运去英雄不自由”单独书一浓墨巨幅。这是|泽|东最喜爱的两句诗。诗人、政治家、历史学家、哲学家、军事家和革命家合一的旷世伟人|泽|东,彻底冲破儒家温柔敦厚诗教和雅正观,以特有的睿智和慧眼,不仅在整个唐诗中发现了罗隐诗,更是在中国历史文化中发现了冤沉千载的罗隐的价值。
封建时代中,“上头有人”只是歪门邪道,真正的贤人才子必然受到排挤,其人不胜枚举。像李商隐、温庭筠、罗隐这样的遭遇司空见惯。反过来,“古者富贵而名摩灭,不可胜记,唯倜傥非常之人称焉。盖西伯(文王)拘而演《周易》;仲尼厄而作《春秋》;屈原放逐,乃赋《离骚》;左丘失明,厥有《国语》;孙子膑脚,《兵法》修列;不韦迁蜀,世传《吕览》;韩非囚秦,《说难》《孤愤》;《诗》三百篇,大底圣贤发愤之所为作也。”(司马迁《报任安书》)所以,坎坷生涯也为贤人才子提供抒发才能的契机。|泽|东说:“司马迁‘身残处秽,动而见尤’却‘隐忍苟活,幽于粪土之中所不辞’,是因为他内心的积郁还没有来得及宣泄,苦衷还没有昭之于世人,满腹文采还没有来得及表露,他希望自己正在写着的著作能‘藏之名山,传之后人,通邑大都’。诚如是,则虽九死而心不悔,这愿望确实是达到了。”

    反之,历代御用文人,甚至皇帝老儿,有几个在文学史上留名?《全唐诗》作者2200多位,一共才48000余首。乾隆皇帝一生就作诗41863首,但是其质量实在不敢恭维。原因就是:朝中权贵,除了顺风吹捧、拍马溜须、结营私、妒贤嫉能,思维不可能广泛、深刻,何来哲理?作品不可能生动、感人,何来文采?仅从这一点而言,李商隐、温庭筠、罗隐应该“感谢”令狐绹,没有仕途,成就文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