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话“道在屎溺”

闲话“道在屎溺
陈宣章
老子《道德经》开篇就说:“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道家的玄机与佛家的禅机一样,高深莫测。到了战国时期,东郭子道家代表人庄周(庄子)请教:“所谓道,究竟存在于什么地方呢?”庄子说:“道无所不在。”东郭子说:“必定得指出具体存在的地方才可以吧。”庄子说:“在蝼蚁之中。”东郭子说:“怎么处在这样低下卑微的地方?”庄子说:“在稊稗之中。”东郭子说:“怎么越发低下了呢?”庄子说:“在砖瓦之中。”东郭子说:“怎么越来越低下呢?”庄子说:“在大小便里。”东郭子无语了。这就是庄子名言“道在屎溺。以道眼观一切物,物物平等,本无大小堑久贵贱善恶之殊。即使是在最低贱的事物中都有“道”的存在。
清朝末年,李鸿章热心洋务。有一次,他问下属:“什么叫抛物线?”下属讲了一大通后,李鸿章仍是不懂。那个下属急中生智,说:“李中堂,你撒不撒尿,撒尿就是抛物线啊!”李鸿章一下子明白了,大笑,还幽默地说:“各位明白了吧,庄子说‘道在溺’就是说的这个道理啊!”
俗话说:“小鸡不撒尿,各有各的道。”在溺中找哲学道理是国人首创。外国人朱莉·霍兰的《厕神:厕所的文明史》(许世鹏译本由上海人民出版社出版)是一本有趣的厕所文化史。它以厕所为主题,有趣地呈现厕所的历史变迁和在不同民族中的习俗、生活方式和文化差异。作者甚至认为:人类的文明并非从文字开始,而是从厕所开始的。有了厕所,人类才不必为了躲避自己的排泄物而东奔西走,从而从游牧生活过渡到农耕生活。我认为:农业与游牧也是生活环境不同的结果。但是,朱莉·霍兰的水平比庄子差远了。庄子用四个字就表达了溺哲学。
后来的名人谈到屎溺者很多,都不及庄子言简意赅。例如:当年金岳霖(他获得过哥伦比亚大学政治学博士学位)对逻辑学发生兴趣的原因是:“金钱如粪土”与“朋友值千金”两句话不能同时成立,因为这可以推导出“朋友如粪土”。弗洛伊德说:“早熟的撒尿便畅者野心勃勃。尿床与野心的性格特征之间有密切的关联。”弗洛伊德还说:“排泄物和性的事物是非常密切而不可分离的;生殖器的位置……在屎尿之间……仍然是决定性的和不可改变的因素,它们仍然保留其动物特色。因此,即使在今天,爱也依旧在本质上与动物相似。”1945年波茨坦会议期间,斯大林与英国外相、工人活动家恩内斯特贝文在厕所中相遇,恩内斯特贝文开过这样一个玩笑,说劳动人民不能平等享有黄金的根本原因:“在资本主义世界里,厕所是唯一的地方,只有这里劳动人民可以双手掌握到生产资料。”
古往今来,几乎所有的哲学都在追问“人生苦短”的命题。庄子说,道在屎溺,道无处不在,所以性格影响命运,态度改变人生。“人生苦短,一了百了,早死早托生”,这是一种态度;“人生苦短,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这又是一种态度。历来皇帝寻找不老药反而早死者有之;历来皇帝希望万寿无疆的极多。他们不懂得“道在屎溺”。
古书《神相全篇》中有“大小便相”:“大便细而方者贵,小便如撒珠者贵,阴生黑子者贵。”“大便迟缓者富贵,速者贱,小便散如雨者贵,直下如篙攒者贱。”古文化对相学的观察早已深入屎溺之间,充分体现了古文化的变态程度:屎溺对仕途的解构与重构。
但是,历史上不乏以“屎溺”升官者。北齐奸佞和士开权倾一时,拍马奉迎之徒不绝如缕。他家门庭若市,冠盖云集。有个士人曾参一心想巴结他。他想:必须做出非常人举止才能引起和士开的重视。他一直等待一个献身的机会。某天,他听说和士开有病,特备厚礼前往探视。正好碰上医生说和士开伤寒病十分严重,只有喝黄龙汤(年粪便的汤水)才能痊愈。正当和士开面露难色、犹豫不决时,曾参马上意识到这是良缘闪现,自告奋勇,端起一大钵粪水,说:“此物甚易与,王不须疑惑,请为王先尝之。”他一口气把这污秽恶心之物喝得干干净净,还咂舌嘴,大呼“好喝好喝”。和士开见此,大概受到精神胜利的鼓舞,勉强咽下这臭物。《新唐书》载,武则天时,张易之深得女皇的爱,宋之问、阎朝隐等人便竭力巴结,为其撰诗写文,甚至“为易之奉溺器”,以献媚邀,结果是加官晋爵。《明史·佞幸列传》记载:嘉靖帝信奉道教,梦想长生不老。顾可学“自言能炼童女溲为秋石,服之延年”。嘉靖服用后认为有些效验,对他优礼有加,顾可学竟官至礼部尚书。传言:“千场万场尿,换得一尚书。”故顾可学被称为 “炼尿尚书”。
恶人就有邪恶的智慧,恶人敢于冒天下之大不韪,恶人已经把功夫深入到了体制的裤裆中,吃屎又算得了什么?或者说曾参之流本身就是屎溺。粪便在常人眼中表示肮脏和厌恶,但对渴望仕途跃进者而言,粪便与黄金直接完成了二度空间转换,再次实现了色彩重叠,并与代表封建权力的华贵黄|色一致。
达利《沉默的告白》:“一个精神分析学家,应该知道金子和粪便在潜意识下都是同等性质的。这没什么惊奇,就像我把玩我的粪便,简直如同把玩着母鸡的金蛋。这仿佛是通过妄想的批判主义在表演传闻中‘点石成金’术。”于是,点粪成金的法术,在骗子、道士们屡次失败以后,终于在一帮体制屎壳郎的努力下完全了本质的大逆转。屎壳郎,学名蜣螂,又名粪金龟。粪与金同存一体,长命百岁。
隋炀帝撒尿时,宫女们争相以嘴接之;末代皇帝溥仪幼时喜欢往太监嘴里撒尿,他们沉浸在这种排泄方式的喜悦中。嘉靖时代,权臣严嵩吐痰,不用痰盂,而要美女用嘴去接,并一口咽下去,名为“香痰盂”。吴王夫差生病,降臣越王勾践亲口去尝他的粪便,说:“大王的病情已经见好。”这是复仇雪耻之大忍策略,我们尚可理解。汉文帝生了疽痈,侍臣邓通则为之奋力脓;秦王有痔疮,曹商和御医就为之拼命,开启了身体倾斜于政治的坡道。于是,汉语中留下了最为知名的谄媚或残酷的经典:“嗜痂”、“尝粪”、“痈”、“痔”、“接尿”、“吃痰” 等等。史家认为:这些“身体政治”的专用术语是对个人升官发财欲|望的表达和追求。他们一头扎进体制的裤裆,埋头苦干,兢兢业业,也是数千年以来对专制主义仕途之路的浓墨重写。它们在当代历史和现实政治里投射出来的镜像,使我们可以着手把日益标准化、一致化、机械化和fu败化的功利社会逐一复原。
其实,痔”也是庄子的首创。宋王派曹商出使秦国,启程时宋王送了几辆车给他做交通工具。到秦国后,曹商对秦王百般献媚,千般讨好博得秦王的欢心。秦王又赏给了他一百辆车。曹商回宋国后,见到了庄子,得意地炫耀:“像你这样长年居住在偏僻狭窄的小巷深处,穷愁潦倒,整天就是靠辛勤的编织草鞋来维持生计,使人饿得面黄肌瘦。这种困窘的日子,我曹商一天也过不下去!你再看看我吧,我这次奉命出使秦国,仅凭这张三寸不烂之舌,很快就赢得了拥有万辆军车之富的秦王的赏识,一下子就赐给了我新车一百辆。这才是我曹商的本事呀!”庄子回敬道:“我听说秦王在生病的时候召来了许多医生,对他们当面许诺:凡是能挑破粉刺排脓生肌的,赏车一辆;而愿意为其痔的,则赏车五辆。治病的部位愈下,所得的赏赐愈多。我想,你大概是用自己的舌头去过秦王的痔疮,而且是得十分尽心卖力的吧?不然,秦王怎么会赏给你这么多车呢?你这肮脏的东西,还是快点给我走远些吧!”
历史上,有人因便溺的事儿求官,有人则以便溺的事儿辞官。嵇康的名文《与山巨源绝交书》中,列举了不愿做官的理由之一就是自己性格“疏懒”,而“疏懒”的例子,就是自己晚上睡觉,每常小便而忍不起,令胞(指膀胱)中略转,乃起耳。还有人因忍不住小便丢官的。《汉书》载东方朔因醉后“小遗殿上”,被“免为庶人”。《后汉书》载:大司徒张湛“至朝堂,遗失溲便”( 大小便失禁),被刘秀免了官。战国时秦攻赵,赵王想起用老将廉颇,先派使者探望。廉颇为了显示自己尚能为国效力,一顿饭吃斗米、十斤肉,上马奔驰。但是使者受了贿赂,却汇报说:廉颇饭量不错,不过和我共坐了一会儿就上了三次厕所,结果廉颇未被任用。最怪异的则是国民元老吴稚晖,竟然以“我最好拉野屎,当了国家元首之后,这个爱好就不能保持了”为理由拒任国民zheng府主席。《左传》记载:晋景公吃新麦肚胀,如厕时不幸掉进茅坑淹死。这大概是中国的文献记载中唯一殉难于厕的君主。
道在屎溺,看到古人的智慧,四个字就包含了一切事物的运行法则。老子《道德经》开篇就讲不能够说清。这“道”与“德”原是不同概念。不管是在艺术还是在信仰而言,“缺德”并非不能“得道”。《西游记》揭示:以法可以证道,以术可以证道,以力也可证道。超度无算可以成佛;屠尽生灵也可成佛;保唐僧取经可以成佛;吃唐僧之肉也可成佛。
“粪的形象”意义:1.辱骂和诅咒用语。2.快活放肆的物质形象。3.再生的纽带。4.降妖用物:按民间说法,对妖物泼上一桶大粪就可以使它原形毕露。对第三点的解说很有趣:大粪于土地中发酵,化学反应一刻不停,终于沤成了农家肥,转身抚育万物,成了“再生的纽带”。但是,历来厕所就是一个不洁的象征。《战国策》记载:苏秦建议齐王讨伐宋国的理由之一,就是宋王铸诸侯之像,并且让他们站立在厕所旁边,加以诅咒。宋·王安石诗:“神与仙人守都厕,可能鸡犬得长生。”说的是汉代淮南王刘安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之后,因为得罪诸仙被罚看厕所,神仙也瞧不起厕所。八国联军凌辱王公大臣办法之一,就是让他们淘厕所,其中就有大名鼎鼎的肃亲王、陈御史。文革中,人格体罚也是惯用的祖传之法:让“牛鬼蛇神”扫厕所。
文明进步的一个标志是城市化。城市化有两个重要社会后果:1.集聚了知识分子;2.聚积了粪便(这样并列容易使我们联想起列宁曾经对高尔基有句很不客气的名言:知识分子不是劳动人民的大脑,而是人民的粪便)。现在,城市中的屎溺已经直接进入大海,不再成为农家肥了。作物改用化肥,后患无穷。所以,现今“绿色食品”才身价升高。
文明进步的另一个标志是城市物泛滥。据统计,80%的狗和它主人一道出门散步的目的是为了解决屎溺问题。于是,小区路上遍布“地雷”。每天,居委会就安排志愿者拾狗屎。志愿者与庄子隔着一泡狗屎在相隔几千年的时空中相通了:“道在屎溺。”居民们物质上的不愉悦转化成志愿者精神上的愉悦:“为人民服务”。
有一副对联流传甚广:“天下英雄豪杰,到此低头屈膝;世间贞女节妇,进来解带宽裙。”众所周知,说的就是屎溺之地,厕所。吴承恩借佛家轮回说,把茅厕戏称为“五谷轮回之所”。所有人都要上厕所,所以“如厕”倒容易成为平等的象征。有个笑话说,一下属在厕所里偶遇领导,立即毕恭毕敬恭维:“某总,您亲自来上厕所啦!”相反,不论权贵的珍馐百味,还是贫民的粗茶淡饭,被人消化之后都统统变成排泄物。俗话说:“仆人面前无伟人。”因为仆人是亲密接触伟人吃喝拉撒的,厕所里一脱下裤子,自然人人平等了。这可谓:“厕所面前人人平等。”
但是,“人生而平等”说的是“应然”而不是“实然”。南朝的范缜对贵族萧子良说:“人之生譬如一树花,同发一枝,俱开一蒂,随风而堕,自有拂帘幌坠于茵席之上,自有关篱墙落于粪溷之侧。坠茵席者,殿下是也;落粪溷者,下官是也。”(《梁书·儒林传》)“飘茵落溷”,说的则是人生的不平等。
从公共管理的角度来考察,厕所无论公私,都不能不管,并且要认真管好,这是现代文明的重要标志之一,已经有“厕所学”、“厕所协会”、“厕所学院” 等相继问世。过去可能是“人皆掩鼻而过之”的事情,如今也登上“大雅之堂”了。“无臭厕所”早已不是新闻,还有“星级公厕”甚至“最豪华公厕”在某些大城市出现。南京夫子庙平江府路上的一座豪华公厕揭开了它的神秘面纱。耗资40万,占地100多多平方米,古色古香又充满了现代气息:内是仿红木仿古家具风格,洗手池是青花瓷的,还有中央空调、液晶电视,如完厕还能坐下来小憩一会。2001年,香港商人林世荣耗费巨资建造了一个惊世骇俗的金厕所。厕所以古罗马风格设计,墙身及配套设施全部镶有纯金和珍珠宝石,整项工程共镶了一万二千一百六十两黄金、六千二百枚宝石及珍珠。这座金厕所更拥有“世界最豪华洗手间”及“世界最昂贵坐厕”两项吉尼斯世界纪录。
但是,世界上超过1/3的人无像样的地方可以解手;每年有二百多万儿童死于污水和缺少卫生设备引起的腹泻等疾病;超过十亿人在受到人类和动物粪便污染的水源取水饮用、洗衣和做饭;在任何时候,发展中国家几乎一半人口身患与水和卫生设备不足有关的一种或数种疾病。所以,“厕所面前人人平等”也只是事物的一个侧面。
鲁迅先生说:“即使无名肿毒,倘若生在中国人身上,也便‘红肿之处,艳若桃花;溃烂之时,美如乳酪’。 国粹所在,妙不可言。”(《热风·随感录三十九》)文学历来是“有感而发”,“发”便是“排泄”。于是有人说:“现在的文学恰如排泄,学术研究则如射 精,要排泄便排泄,要射便射,都是排泄而已。不同之处在于要把排泄物赋予情感和风度,才能成为嗜粪者献媚必须保持的风姿和体位;要把射出物赋予证实和理论,才能成为科学家献身能够获得的名誉和地位。”也有人把妓院称为特殊的“公共厕所”。
与各行各业有鼻祖、业神一样,厕所也有厕神。《杂五行书》云:“厕神名后帝。”南朝宋刘敬叔《异苑》同此说,卷五记陶侃如厕,遇厕神后帝(帝喾女)指示其未来事:“如果你三年之内不说话,将来就会贵不可言。”后来陶侃还真做了大官。唐牛僧孺《幽怪录》云:“厕神名郭登。”六朝以后,厕神多数指“紫姑”(子姑等)或“三霄娘娘”(三姑等),均系传说。民间有正月十五迎厕神(南朝·梁宗懔《荆楚岁时记》、宋·沈括《梦溪笔谈》、清·黄斐默《集说诠真》)。
确实,历史上真有一个厕神,是唐朝进士李*(原名已不可考)。柳宗元的《李赤传》:此人见李白以诗成名,他也追时尚,其诗实在平平。可是此人却自以为李白之诗远远不及自己,李白红得毫无道理,于是他改名李赤。这就是中国人取名的学问,李赤之名,羡慕李白也。李白狂放,他也狂放。李白喜欢酒,而李赤以臭为香,而且喜欢恶臭,对厕所情有独钟,把上厕看作升堂一般,喜欢臭气熏天的粪便,专门在屎溺旁边用餐。后来他如愿以偿死在厕所,后人干脆封他为厕神。其他厕神都是女神,为他是“站着撒尿的”,而且他极少有人崇拜,知道者极少。
厕所确实也总在进步,总在文明。西方社会发明了水马桶,初次进城的老乡以为是淘米机器。厕所的名称也在进化:茅坑-厕所-卫生间-洗手间-化妆间(大约是女士专用)。厕神若来今日世界,说不定会迷路找不到他们的领地。现今,还发明了高级水马桶,功能俱全,价格昂贵。

    我对“道在屎溺有两点感想:1.民间谚语:“自屎不臭。”2.男公共厕所小便池贴有标语:“前进一小步,文明一大步”。哲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