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烟

毒烟

高树文

枫园村,青砖黛瓦,白墙浅巷,八百年的小天地,平静,安详,像深闺少女,娟娟静静,楚楚动人。

开山机,日夜轰叫,一月两月,村口那山岗就铲平了。现时的枫园村,远远看去,像女人被解开前襟,尴尬又猥琐。不远处的县城,虎视眈眈。村里两三百烟灶,一柱柱炊烟,灰蒙蒙的,像老妇人的头发,苍茫,蓬乱又黯淡!

皓首如雪,白须及胸的野牛牯老人,近些日子,每到傍晚,在冷冷清清的田野中,或自家门前墙脚下,一坐就半天,像一尊冰冷的雪雕,凝视着没了遮拦的远处。县城街灯亮起的时候,他自言自语道:

“这天啊,又要变喽!”

随之,一声哀哀的叹息,带着沉沉的忧伤,越过空寂的原野,消散在深深的夜色里。

枫园村说来也怪,村里只有牛、马两姓。野牛牯例外,唯一的,张姓。他的身世,是个谜。要不是那次批斗会,也许永远都是一个谜。

寒冬腊月,村里批斗大会上,他老丈人,七十好几的,站在批斗会台前,嘴唇发黑,眼睛发直,全身直哆嗦。老人摇摇晃晃,立马就可能倒头载到台下来,女人们都低着头,生怕看到这可怕的一幕。

野牛牯站在离台口不远处,直直地看着,眼里好像有一股火,即刻就会喷射出来。他低下头,跺了跺脚,转身就去找青年革命闯将、革委会头头马炳善。野牛牯说:“我家丈人,七老八十了,你发个善心,别让他站台前挨冻,会死人的,算我求你,好不!”

看到这光景,会场稍稍有一点骚动,男人们都离开座位,走过去站在野牛牯身后,一双双眼睛,直盯盯地对着马卵泡。

马炳善,一张脸上尖下圆,又长又大,两腮暴起,像公牛后腿中间那袋子,加上他特能拍公社头头马屁,村里人就偷偷叫他马卵泡(当地“捧卵泡”就是“拍马屁”的意思)。他盯着野牛牯,足足看了半分钟,突然昂起头来,逼近两步,歪着头,闭上眼说:

“当年剥削我们,他发过善心吗?”

野牛牯也进逼了两步,瞪大眼睛回敬:

“当年你还穿开裆裤,他剥削你个屁啊!”

旁边的人,故意夸张地大声笑起来。

马卵泡立马沉下脸来,皱着眉头向四周看了一眼,大哄道:

“你说,剥削村里人,和剥削我不一样吗?”

就蹭蹭蹭地冲到台前,举起拳头,一遍遍高喊:“打倒地主牛老财”

牛老财站在台前,跟着他的口号声全身打着颤。

台下懒洋洋的,如果没有几个人跟着伸伸拳头,都好像睡着了一样他又气呼呼冲下台来,指着野牛牯的脸,哄道:

“你———走着瞧!”

说着,马卵泡转身就走了。野牛牯看着他的背影,慢慢举起右手,按着脑门闭上了眼睛。牛老财的近亲见势就上台去把老人扶了下来

天擦黑时分,疯疯癫癫的老五大叔公又出现在村里,口里不停的说着一句话:散了,乱了;乱了,散了

枫园村,两姓和睦,是他们八百年的骄傲。两姓一祠堂,唤作“兄弟同心堂”。牛家、马家,两姓合一,嫁娶寿诞,都在“兄弟同心堂”里设宴,一家办事,全村同庆。

后来,“兄弟同心堂”自然也就不叫“兄弟同心堂”了。从什么时候起,城里人笑什么“牛马不如”,似乎无人知晓。

夜默默地来临,也许依然宁静的枫园村,此刻也沉入了古老的和谐美梦里。

然而,马卵泡无法平静,躺在床上就是合不上眼。眼看就要天亮了,他猛然坐起,直着眼看着漆黑的天花板,又缓缓躺下。他已下定了决心。敢如此顶撞他的那个家伙,来路不明,一定要在他出身上,给弄出个一二三来,按上一个罪状,让他尝尝味道!

马卵泡和村里人,都记得,刚解放那会,风雨初冬傍晚,一个衣衫褴褛的年轻人,住进了枫园村口那个破庙。此后,他早出晚归,夜夜投宿在破庙与牛老财毗邻而居。

牛老财是村里唯一的地主。解放后,他的房产没收了,也住在破庙附近的他家原先的田畈仓房里。

牛老财丢了半生血汗,心里气恨,慢慢地病倒床上。儿女们陪他去了几趟医院,没有一点好转。牛老财本来也没有活的兴头,就存心等死了。可还没出嫁的小女儿锦凤,日日啼哭,苦苦哀求父亲,发誓谁给爹治好病,她就嫁给谁。

夜半,哀伤的哭声,刺透破庙的寂静,惊醒了他。

这些日子,那家的境遇,他也稍有所知。他从干草窝里坐起,擦擦眼睛,望着灰蒙蒙的天空。他想:这户人家落到这等天地,想必是遇到迈不过的槛了———随之,他哀叹了一声,站了起来———要是病了无钱治病,自己施以援手,治好病人,这里也能有个相熟人家。他走出庙门,借着月色,向那人家走去。

牛老财一家,是没人上门的冷落门户。这半夜的敲门声,他们非常吃惊。开了门,问明来由,全家人自然十分高兴,便慌忙点起油灯,张罗开来。他也没有多话,让他们扶起牛老财,看了舌苔,又把脉,探问一二句病情,听起来轻描淡写。不到半个小时,他长长舒一口气,看了各人一眼,说:

“你们不用着急的,老人家是伤寒症,不碍大事的。”

又看了他们一眼,说:

“如果相信我,不用花钱吃药,给病人放放血,就会好了。”

话语笃定有力。

大家互相对望着,迟疑着。

锦凤一次次打量着,衣衫不整,却身材高大,眼眸清澈的年轻人,根本没有注意到母亲、哥哥说:“什么也别说了,我们全家感激还来不及!”

他们互相看了一眼,便都说着感谢的话。牛家母亲看看女儿,又笑望着这年轻人,点了点头,对儿女说:

“你们听医师的话,叫你们做什么就照着做!”才转身对年轻人说:

“医师,感谢的话就不讲了,需要什么就吩咐他们!”

说话间,各自都忙开来。年轻人接过女人做鞋底用的钻子,再磨尖,放火上烧红。等冷了,用细线扎好,剩出三分细尖,再让他们把父亲扶到堂屋。他在病人腿弯上,轻轻拍了几下,没等他们看清,钻子已扎入病人腿弯。在迅即拔出时,一道浓黑的弧线,飘射出近丈远。年轻人蹲下去,低着头,细心地看看地面上的黑色血迹,深深地舒了一口气,说:

“你们把他扶床上去,盖好棉被。”

他看了锦凤一眼,又慌忙把眼睛移开,说:“你去烧火熬粥吧,等你父亲觉得饿了,让他吃个半碗,不能多吃。过一二个钟头,你父亲再想吃,就再吃一点,吃了便让他睡下。”停了一下,又说:“明天吃了午饭,估计会坐起来说话了。”

他又看了锦凤一眼。恰好与锦凤的眼神相遇,两人都低下了头。这个年轻人就是野牛牯。野牛牯迟疑了一下,转身就走出了牛家。锦凤想挪步去追,又收住了脚步。

天将亮时分,牛老财翻了个身,叹了一口气。守在床前的锦凤,惊醒了,慌忙凑过去。牛老财睁眼看了看锦凤,说肚子饿。锦凤应了一声,赶忙去热米粥。慢慢地,他把半碗粥吃了。躺下一会,又说还想吃。锦凤似乎想起什么,脸一热,转身笑笑,就跑出去热粥了。牛老财吃着,说:“这粥,真香。”

第二天中午,牛老财吃了一碗米粥,坐在床上跟家人说话,问哪个医生给看的。锦凤就一五一十说着。牛老财就是个庄稼人,挺厚道,也挺精细,所以家道就兴旺起来。听了女儿的话,他扫了全家人一眼,盯着锦凤说:

“凤儿,人啊,逃不了一个命字,话既然讲出去了,人家如果也愿意,就不能反悔啊!”

锦凤不说话,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一丝浅笑凝在潮红的脸上。

牛老财心里也明白,自家这般光景了,女儿能嫁个这样有点小手艺的穷苦人,也算是不错的缘分了。好人家,不会看上自己这苦命的女儿。

天色擦黑,野牛牯回到他的破庙。牛老财的老婆、两个儿子和锦凤,在等着他。牛家的母亲红着脸,把来意告诉了野牛牯。锦凤背对着大家站着。牛母最后说:

“你如果看得上我家女儿”话音未落,野牛牯对着牛母,扑通一声,慌忙跪下,连连磕头,吱吱呜呜不知道说什么好。突然转身,看着背朝着大家的锦凤说:“我,会对你好的,一辈子都好!”

就这样,他成了牛家的上门女婿。这个不明来路的男人,村里人就把他叫做野牛牯。他的官名叫张尊平。“张尊平”三个字,只有必定要写个正经名字的地方,才会看到,村里没几个人记得。

原来,他祖籍安徽徽州,出身医药富商世家。在徽州城里,有九家药号。一家三代,十人各自坐诊一堂,遇有疑难病症,联手共诊,医道名闻遐迩,全部药号生意红火。日本鬼子打进来后,家业败落,全家流离失所。在外读书的张尊平四处漂泊,又被抓了壮丁。在国民党军队,他有文化底子,就上了军校,后来还当过排长。国军节节败退时,他带着几个士兵,逃了。解放后,他无家可归,就到处游荡,讨饭度日。遇到路过村庄有病人,也常常出手诊病开方,一来借此糊口度日,二来为着救死扶伤的家规。

马卵泡派去查的人,心存慈悲,对野牛牯的经历,只汇报说:是富商子弟,被日本人打散,流浪到枫园村。

马卵泡决意把地主老财、富商子弟捆绑一起,打入十八层地狱。

可政治至上的热情,终究不能消除贫穷的惩罚。那个年月,农村文化生活极其贫乏,有道是“煤油灯一乌,被窝起水波;煤油盏一吹,床上戏上台”,一不小心,噗通生下一个来;一不小心,哎呀死了一个去。一对夫妻,生下十个八个平常事,养活五个六个算本事。在那样“生满尷(一间房),葬满山”的贫穷年月,通晓祖传医道的野牛牯,经常出手救人。东头马家,南边牛家,男孩女孩,常常经他手,得了活命,所以,村里没人会难为他。

马卵泡家儿女得病,野牛牯偏偏一个也没有帮忙救活。

全村人都记得,马卵泡死了长子,又死了次女,两次失手,心痛得垂头丧气。第三个儿子一生出,全家人用心伺候。马卵泡还请了算命先生,为三儿子算了一卦,命相安好。转眼20 多个月了,孩子会走会说,家里笑声不断。马卵泡也放下心来,脸上又挂上了笑。那正是农忙三月,一日晌午时分,孩子突然哭闹不止,全身滚烫,面红如火,见人就惊恐万状。马卵泡在地里干活,被叫回来,一看情状,飞快跑到野牛牯家。野牛牯赶到,看了看昏迷的孩子,摇摇头,只说:

“赶紧,赶紧啊,送医院吧!”旁人都听得出,急切的声音,带着沉闷的哭腔

马卵泡抱起孩子,向县城飞奔。出了村口,停下喘气时,看了一眼孩子,孩子已没有知觉了。家人追上,看到马卵泡昏倒路边,脸色青灰的孩子,被紧紧抱在怀里

马卵泡半夜醒来,不管妻子怎么说,他都不相信,奋力夺门而出,沿着去县城的方向,一路喊着孩子的小名,一路放声嚎哭全村男女,听着纷纷落泪。

第二天清早,马卵泡妻子醒来,看到床上没人,就哭着喊着,赶到村里埋夭折婴儿的山岗。只见他手上、脚上血迹斑斑,昏倒在荆棘丛里,附近好多地方,杂草被连根拔起。妻子把他叫醒,他又抱着妻子埋头痛哭。那钻心的悲呛,惊起满山的鸟雀

一年多来,没人看他笑过,却经常有人在早晨看到,他满身污迹,从那个可怕的山岗上,低着头,慢慢走回村来

第四个女儿出生,他好像没有了爱,也没有了痛,变得十分冷漠。孩子几次得病,被野牛牯治好,他什么也不说,根本不当回事一样。后来,女儿也死在了医院,他呆头呆脑,安安静静地回家来,麻麻木木,像树头一块。

第五个儿子出生,长到五岁,小女儿也平平安安,他才会跟儿子玩耍,抱着女儿逗笑。农村谚语讲,过了七岁才算人,儿子七岁生日后,女儿也已经四岁,他才苏活起来

有了一子一女,马卵泡夫妻就再没有动静了。

夫妻俩,就这样一星半火,勉强传种接代。

村里人,总觉得野牛牯有恨在心,未必用足手艺。不过,大家心里想想,谁也不会说出来。可是,野牛牯几次说起,都讲自己也是用尽本事了,就是注定没有手缘,没有医缘,所以手也不灵,药也不灵。别人把野牛牯的话传给马卵泡,他一声不吭,眼睛看着远处的天空,泪水在眼眶里打着转

小小的枫园村里,野牛牯、马卵泡,面和心不和,在暗中较劲。这事,村里孩子都知道。

每年青黄不接的日子,受压制的野牛牯一家,常常揭不开锅。野牛牯没办法,跑到大山中去,偷偷帮人看病,换一些土货物回来。村里人都好心,也很同情他们一家人,没有人会管这闲事。马卵泡口里也不说什么。

某一日,天色擦黑,野牛牯挑着一担七七八八的杂货,快要进村时,马卵泡带着村里的干部和人民公社的头头,把他拦下来,说:

“你啊,这是投机倒把,挖社会主义墙脚。我可以不管,可是,人民公社决定要管管你,我也没有办法。”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都盯着人民公社的头头。

他当场宣布了人民公社的命令:没收全部货物,从今往后野牛牯接受村里管制,跟牛老财一样,开会前,敲着锣通知村里人开会;开重要的大会,站在会场门外,不得进场;批判大会上,两人都要一起站在台前,接受批斗。

野牛牯明白,这回全家十余口,算是栽在他的手里了,当场瘫坐地上,怎么也站不起来。一家人把他抬回去,整夜哭哭啼啼,不知所措。

第二天开门时,门前多了一堆稻草,下面盖着两个布袋,一袋是玉米,一袋是白米。他们心里都明白,就悄悄把两袋粮食拿进去,那堆稻草放门前不动。野牛牯对锦凤和儿女说:

“你们还是要一起上山,拔野草、剥树皮,不要让马卵泡知道这事,省得给别人找出麻烦,要不,真会断了我们的活路。”

以后的日子,隔三差五,就会有一些粮食放在稻草下面。好心的乡邻,让他们度过了冬天。

枫园村人的眼里,野牛牯也没有什么两样。路上、地边遇到了,都打个招呼,说笑几句。野牛牯心里感激乡邻,东家、西家有病有痛,主动上门。别人要给点什么感谢,就推辞说:

“我出身不好,应该真心实意,接受政府改造。东西半点收不得。”说着呵呵笑两声就走。

平日里,就开开心心操持一家过日子。遇到村里开会的时候,就自己跑去问马卵泡:

“今天的大会,我们是站门外,还是站台前?”岁月不饶人,慢慢的,革命闯将马卵泡,也没了虎虎生威的劲道。一日夜晚,八九点上,他去上个茅厕,可就再也站不起来,坐在茅厕歪着嘴巴,呜呜大叫。

马卵泡老婆赶过去一看,知道只有野牛牯,才能救马卵泡。野牛牯心里明白,自己不出手,他家里也能找到医生。可两家的仇会越结越深,村里人眼里,自己见死不救,也失了礼数。虽然帮他治好,也不见得就能心合面和。

“你这样说,我就有数了。说起来是迷信,其实,他是真的遇到不干净的东西了。要这治病,又不能用迷信那套,别样办法,真的没有。”野牛牯望了一眼马卵泡老婆,说:

“你家的,是革命干部,我用那套救他,他面上会没有光彩,等他好了怪起我来,我实在担当不起,不是我不愿帮忙。”

看着她满脸的无奈。他又说:

“要不,你把村干部都请来,他们同意了,我就动手,也好日后不找我麻烦。好不?”

她答应着就去了。村干部们围在她家茅厕边,村里人也赶来一半,把她家茅厕围得热热闹闹,像大戏开演一样。

野牛牯跟村干部一个个打了招呼,就拿了扫把,走进厕所,一边照着马卵泡全身猛扫,一边念念有词。马卵泡惊惊颤颤的。随后,野牛牯放下扫把,向茅厕前前后后撒了茶叶米,再使足劲,在地面跺了三脚,马卵泡就颤了三颤。最后,对着马卵泡大哈一声:

“起—来—!”

马卵泡果然站起来,双手抱着头,晕乎乎的。站稳了,就自己穿上裤子,能走动了。不过,歪斜了的嘴巴,没能复原。讲话时,口齿有些含混不清。

做完这一切,野牛牯说:

“明天起,你要连吃三日草药。本来不该收钱,可惜今天这样的病,不收钱是忌讳的。不过,你就给我家送一担粮食,算谢个人情。粮食也莫讲究,杂七杂八,一担便好。”

大家都听得出,他就是向马卵泡要回被没收的那担土货物。当着半村人的面,马卵泡不敢不答应。心想,算你厉害,药在你手里,病只治到一半,是天帮着你。就服服帖帖说:“没得讲,没得讲的,本该,本该的”

两天后,马卵泡送去一担玉米,原本也算了结了。可是,村里觉得他确实留了一手,悄悄传说,马卵泡的歪嘴,野牛牯本来有本事治好的,觉得他做人太坏,给他留点记号,让他歪着嘴,后半辈说话,都呜呜啊啊。马卵泡听着实在不是滋味。

马卵泡有权有势,心里早有打算,儿子被顺利推荐上了大学。毕业了,分配到县城派出所,穿着制服,戴着大盖帽,回家来,骑着那铁驴子,来去一溜烟。村里人看到他总是面向天,鼻孔朝上出气,威风凛凛。村里的小孩,在村巷里遇到他,四散跑开,他就嘎嘎嘎得意地笑。平常时,遇到同族长辈,也没个笑脸。

村里人气不顺,就接着他父亲的绰号,私下也给他起一个,叫作“马卵子”。

马卵子,八面威风,枫园村里能相敌,只有馒头。馒头本名叫牛子安,小时候,个头特别大,与马卵子年龄相近。现在在城里的水果市场,他是第一个大老板。他城里有店铺,有房子。回村来,开四轮小轿车,过年过节,给全村老人送水果,不分牛姓马姓,全村老老小小,对他很客气。

当年,还在村里读书的时候,与全村孩子一样,放学了就帮着家里放牛。有一夜,馒头家的牛,跑到马卵子家自留地,把一地番薯吃了一半,挨了父亲一顿打。马卵子家,要他赔八十斤粮食。村里人都觉得有点过分,赔的太重。可过不了几天,马卵子的牛,也在半夜跑到馒头家自留地,吃了一大片番薯。大家纷纷扬扬说,他们得了便宜还作恶,太不是人了,没有天理上了。全村人发了公愤,也要他家赔八十斤稻谷,给馒头家。

在村里翻手云覆手雨的父子两,这次真的有苦没讲不出。马卵子对父亲说:

“我想想,一定是馒头搞鬼,是他把我们家的牛,放进他家地里去的。”

马卵泡想想好像也对。从那之后,马卵子遇到馒头,就挑事。一日,在学校后面的墙角,狭路相逢,马卵子骂道:

“烂馒头,狗不理,祖宗十代,烂心肝!”

馒头看了他一眼,他就再来一句:“烂心肝,烂馒头,粪缸一样臭!”

把馒头惹恼了,冲上去使劲一脚,踢得他一个趔趄,后退好几步,还站不稳,一头栽进墙角的朝天粪缸。

马卵子满身水淋淋,头发上还沾满粪团,就跑回家了。馒头被老师批评了一通,迟迟不敢回家。傍晚,父亲狠揍了一顿他,还押着他,到马卵泡家赔礼认错,送了十斤面条、十个鸡蛋,给马卵子解晦气。

那份礼数,在当时算很重了。可马卵泡看也没有看一眼,对馒头父亲说:

“别的不用噜苏,太狠毒,太晦气了。你要保证,我独苗火星儿子,三年没病没灾就好!有个病痛、灾祸,你们逃不了!”

歪着的嘴巴吐字含糊,听起来咬牙切齿的恨。没了主意的父亲,回到家里,又抓着馒头猛揍。第二天,馒头借口上学,逃到了外面去。偷了家里五元钱,转了两次车,车票花了3 元多。到了那个陌生的城市,已经饿的眼冒金星了。看到一个水果摊,就过去捡烂水果吃。摊主可怜他,买了两个馒头给他。问明情况,就收留他帮忙摆摊。过几天给点钱,让他回家。馒头求摊主,收留他当学徒,他不敢回家。

这一干就是五年。在摊主帮助下,自己做水果摊生意后,才回家去看父母,见父母老了很多。三年后,馒头做贩运水果生意。平日里,很少回村来,随后,父母也搬进城里去了。过年前,他运一车水果回来,全村六十岁以上老人一人十斤,八十岁以上老人,加一个百元红包,挨家挨户送去。只是有一件事情,村里人没有弄明白,他每次送给野牛牯家,都是双份。

馒头在水果市场忙碌着,马卵子在派出所里威风着,基本是两不相干。

到了联产承包,分田到户那会,马卵泡的村支书,已转移给女婿牛子刚了。

野牛牯家,老丈人已经过世,三儿子考上了大学,毕业分配到省城地质大队,五个女儿都已出嫁。两个儿子,因为房屋小,都没有分家。虽然挤着,多有不便,但全家和睦,是村里的大户头。

枫园村地处城郊,地势平缓,水田都一大片一大片的,很平整,按人口分割,也不难。可旱地分到一家一户,就没那么简单了。旱地都在山边,高高低低,大大小小,好好差差,落实到户,难度很大。乡干部、村干部蹲点工作。各个生产队,日日开会讨论。

野牛牯从不开口,认认真真听着。到第四天上午,还是各自说着各的话,没有统一意见。野牛牯第一次开口说话:

“大家,让我说两句?”大家自然就静了下来。他说:“百分百公平,太难,家家户户分得总一点,应该不难。好地面积少一点,差地面积大一点。哪块地满意,就先认去,大小再一起划分。自留地种习惯了,就莫动了。这样可能省力一点。我家人多,地块最后认。大家讲,可以不?”

他的话,符合大家的心意。他不想占便宜,吃点小亏,也不计较。大家都觉得在理,附和的人,也挺多,就自然的决定下来了。野牛牯心里清楚,没人认的,肯定是离村最远的,大坟山地片。按照他家的人口,正好。

果然,在他意料中,大坟山那地,整片归他家。大坟山地块,在村西山脚下,他家在村东,距离远了点。那片地种什么应什么,肥力好。地块中间,有一座很大的古坟,坟边古树参天,清一色是百年以上的柏树。坟地十来间房屋那么大。整座坟都用石板筑的,很气派。入口的大门倒塌了,两个大石狮蹲守在门前,威仪不减。进坟石阶,还保持原样,一级级很平正。石阶两边、坟地四周都有石板栏杆。栏杆石板上,图文雕刻十分精致;石柱顶上,雕着栩栩如生的马、狮等动物。坟边地面上,用大小、形状、颜色均匀的鹅卵石,钉出清晰的图文。鹅卵石缝间的青苔,透出岁月沧桑感。坟前的鼎形香炉,有几千斤重,早已没了香火,中间长出的草木,近丈高了。从坟碑上可以看到,墓主潘姓,据说是县城里潘家官僚地主的先人。潘家人自解放以后,也不敢再来祭扫,就成孤坟了。但整座坟墓保持完好,只有后部围栏有破损,那是被盗墓人破坏的。

几十年前,有一盗墓人就死在那里。他把后方的栏杆撬开,挖不到五尺深,就一命呜呼了。老五大叔公说,当时,坟里,冲出一股毒烟,浓黑,奇香,盗墓人像醉了一样,躺下,就死了。死后全身发黑,十分恐怖。从那以后,再没盗墓人光顾了。这事全村都知道,遇到阴雨的天气,早晚时分,多数人不敢靠近。

大家觉得野牛牯精明,看上地质好,一家人跟生产队一样,干活热闹。别人家一两个劳动力,去那地方,心都发悚,不眼热。

分田到户,各管各的过日子,村里反倒客气起来。

分田到户,大家自由了。馒头县城的水果生意,做稳了,许多人跟他去了,发财的也不少。守着田地的,都是本分人。

“四类分子”的帽子,野牛牯早脱了,三儿子考上大学,毕业了,在外面混得不错,常常接济家里。一家人房子小,申请建房,村里、乡里批准了,很快就在老仓房边,建起了五间新房子,日子也红火起来。

马卵泡女婿,支部书记牛子刚,当了几任村支部书记,他弟弟牛子强也进步起来,当上村民组长。马卵泡还健在,马卵子又混上了城郊所副所长。

在村里,馒头是第一个有钱人。不过,一家村里,一个城里,两不相干的。可馒头想尝尝有权的滋味,突然回村来,张罗第一届村民委员会主任的竞选。打乱了马卵泡一家的盘算。这半路杀出来的程咬金,让牛子刚煞费苦心,又是乡政府,又是村里的,上上下下打点了一番。

突然,选举大会前一天晚上,乡政府领导找馒头谈话说大多数村民认为,他在外面做生意,对村里不了解,一回来就当主任,不合适。乡政府、村党支部,根据这个情况,先安排他当副主任,适应一届,以后看情况再考虑。馒头冷笑了一声,心里暗暗掂量:凭自己的威信,他们想搞鬼,试试看吧!

等选举结果出来,他才相信,自己对村里真的不了解。不过,更让馒头难堪的,选出的,居然是马主任。馒头好像被狠狠打了一巴掌,红一阵,青一阵,真想找条地缝钻下去,躲上三百年也不出来。

牛子刚走到馒头跟前,握着他的手说:“馒头哥弟啊,了不起,这样顺利就选上,真没看错你,在外面混这么多年,在村里,还这样有威信!”

馒头调头就走。牛子刚大度地哈哈哈笑了几声!

选举刚刚结束,野牛牯家地块中的古坟,被人光顾了,还挖得挺深,明显是盗墓人干的。村里各种说法都有,怀疑野牛牯一家的,也不少。这件事,成了村里的热门闲话。

野牛牯什么也没说,让两个儿子去,把古坟修补起来。空闲的日子,就跟二儿子说医药。如果别村有人请他看病,就带二儿子一起去。开好药方,都只收一人的走路工。如果那家人生活紧张,就不收钱。道别的时候,野牛牯总说:

“我儿子叫张礼敬,其实他来就行的。不过,眼下我还能走,就跟来了。收两个人的钱,肯定不合适。”

回家路上,对儿子说:对每个病人都要明明白白,没半点含糊。要他过三天,再上门去看看,不能收钱,主要是看药效,想想还有没有更好的方剂。他总是说,少收点钱,多用点心,别人相信了,来请的人自然就多。看过的病人多了,手法才好。有句话,每次都说:

“树德聚财,祖上的规矩,到哪一代都不能丢!”

张礼敬的名字,慢慢地,远近都知道了。野牛牯就不陪着去了,张礼敬也只收走路工,算诊费。后来,他们家新建的房子里,空出一个房间,专门接待来请他们的人。

他们家附近,那座小山岗铲平了。野牛牯老人,常常坐在门前,望着不远处的县城,一坐就是半日。夕照下的墙根,白发的老人,呆呆的凝望,成了村人的一道风景。

华灯初上,城里冲着枫园村来的大街,灯光的渲染下,像一条巨龙,张牙舞爪。枫园村,好像立马会被吞下。野牛牯眼里,那星星点点的街灯,被漆黑的浓烟包裹着,浓烟四散开来,填满世界,熏得他晕晕乎乎。他想:那烟有毒,一定有毒。毒烟,会让土地消失,长出一大片高楼大厦。没有了土地,村里百姓的根就霉烂了。他们像浮萍一样,随波逐流而去。野牛牯长长地叹息了一声:嗨,世界总是要不停地变的哦!想当年,徽州的亲人啊,几十年过去了,都没有音讯。那些老老的药号,早成了传说。脚下的土地,长出了高楼大厦,又有什么好奇怪呢?那些年大炮长枪没完没了地打,十几年的仗,把一代人打得满天下跑。转眼之间,又安静了这些年了,人们还能按捺得住?牛家马家,儿子女儿,读书的跑到大地方去,不读书的跑天下找钱去。这人啊,就像栏里的牛,关久了就不是个事,总会闯。老百姓想安生,那是一厢情愿的事哦!人人都跟老百姓一样的想法,天下哪里还分得清官和民来?

果然,像野牛牯想的那样,没过几天,村里便贴出“告示”。通告说得很明白,土地国有,承包人只有使用权,没有所有权,国家征用必须服从。而野牛牯家却是得益人,房屋征价高过田地五倍,还落实新街面房屋。野牛牯家,照价一算,能换来大堆钞票,比别家很多。孤零零的房子,一样变成街面洋楼,大家就住在一条街上了。被压制了几十年,这回真的是翻身了。

在野牛牯看来,那高高的楼房,就是被施了魔法的镇妖宝塔。没有了根的百姓,魂魄压在塔下,身躯被枷锁扣着。枷锁像铜钱一样,十分沉重,压得身体不听头脑了,两腿不停地跑,去追赶天上乱飞的铜钱影

野牛牯一家大大小小,却是非常开心。饭桌上,野牛牯看着他们,突然深深叹了一口气。一家人就你看我,我看你,都低头吃饭,没人敢再吱声。

晚饭后,野牛牯又坐在门前墙根下,呆看着华灯初上的县城。牛子刚带着几个村干部,向他家走来。走到野牛牯跟前,客客气气地叫了一声“伯伯”,转身指指身后的其他干部,说:

“村里晚上开会,请你家主要成员一起去。他们都到齐了,在等了。伯伯和大哥、二哥,就一起过去吧!”

野牛牯没多想,说:“哪里要劳驾你们大家都跑来啊?谁来讲一声,我们就会去的嘛。”说着站起身来。

“我进去叫他们两个一声吧。”牛子刚忙拦住他,对其他村干部说:“你们进去叫一下,哪能让他老人家去叫啊?”

他两个儿子出来了,站在门口看着他,看着他。野牛牯看了他们一眼,就对牛子刚说:“他们一起去够了吗?”牛子刚忙回答道:

“可以,可以了。”说着大家就向村里走去。

路上,他们三人什么也没有说。到了村委会会议室,其他大大小小的村干部全到齐了,坐了满满一个会议室。等他们三人坐下,牛子刚就开口了。他说:

“晚上,请你们来开会,是全村干部讨论以后决定的。主要的事,就是田地要征用,正好你家暂住的老房屋也在内,也要征用。这些事情,大家坐下来讲个清楚。都是一村人,不是亲人也是邻舍,免得日后难为情。”看了看马主任,接着说:“这个事情,就让马主任来向大家宣布吧!”

马主任站起来,脸憋得通红,只是“这个决定这个决定”接连说了十来个,还没有个下文。急得牛子刚,差不多跺起脚来了。他干脆停下来,看着牛子刚,冒出一句来:“这个,你讲得顺当,你来讲吧!”

三棍子打不出一个闷屁,牛子刚实在没想到。他一时也没了主意,着急间,正好看到馒头,顺口说道:“馒头,你是副主任,还是你来讲吧!”

对馒头来说,这无疑是泄愤的机会,他就站起来说:

“全村人里边,书记大人,除了你,全部都是两百五。得罪人的事,让我们来。依我讲,你想明白点,把别人当猎犬使,没有这样容易!”每一字好像都冒着烟:

“我的想法,你如果不敢讲,不想讲,就别讲了。大家回家了事,你也积点阴德,缺德事做多了,鬼会来敲门嘎!”

有人忍不住哈哈笑起来。牛子刚看了看大家,依旧满面带笑,说:

“村里的事,不能分你的我的,话讲得太难听,也不好。这个决定,大家讨论好嘛,我讲就我讲!”

馒头又接过话茬:“书记大人,话可以塞给别人,讲大家讨论决定出来的,肚里的毒,放不到别人肚里去的。”他向大家转了一圈,笑了笑,对牛子刚说:“你要让我讲,我就讲这两句,反正我怕,半夜鬼敲门!”

让人意外的是,突然,马主任来了一句:“我也觉得,讲不出口,想着都心慌慌的。真讲不来,半夜鬼敲门,谁不怕啊?”

一句话,大家笑得前仰后合。牛子强见大哥,撑不下场面了,赶紧出来帮忙,说:“你馒头大哥,讲起来都是一家人,总不能这样啊,翻脸不认人!”这话把馒头惹恼了,他接过去说:

“村干部,都还坐这里,教训我,还轮不着你。你开口了,还讲是一家人,我就来问问你,你是觉得全村只有一家姓张,便炒豆配粥,咸蛋落饭,好欺侮了?如果是这种心思,这种心德,天晓得,谁敢和你们一家人!”

这么糟糕,牛子刚确实没估计到,正想发作。村干部当中,最年长的马大顺,站起来说:“我先讲两句,可以不?”

正好缓解一下,牛子刚就点头说:“你是老大,你讲吧,大家会听着的。”

马大顺接着说:“我没文化,是个大老粗,讲不出大道理。不过,我们的先人,选了这个地方,落脚八百年了,村里平静安乐。一个村,没了平静安乐,好日子便算到头了。老五大叔公,前几天碰到我,对我讲,村外那个山岗,开挖那夜里,他看见,一阵黑烟,轰一声,冲到天上去。听了毛孔都竖起来。不管是真是假,大家还是想想,村里平静安乐,更要紧!有钱了,没田耕种了,不见得是好事啊!”

一通话,让大家安静了一会,又都说起了那黑烟来。有人说是老人眼花,有人说是老人说梦话。也有人反复说,老人家不会乱讲话,肯定有来由。一句来一句去,把话题岔开了。

牛子刚明白,今天晚上不可能有结果了,便说:“大家先静一下,听我讲几句。”顿了顿接着说:“今天的事,都怪我,没有准备好。现在,时间也不早了,还是明天晚上,再集中这里开会吧。”说着转身对野牛牯一家说:

“今天对不住了,伯伯,你带大哥二哥先回家吧,明天晚上,你们再过来一趟,可以不?”

野牛牯望了他一眼,转身对着大家,哈哈笑了两声,说:

“好讲,好讲,明天我们一定到场。”又转身对大家说:

“那我们先走了。”

野牛牯那两声笑,虽然面对大家,可牛子刚毛孔都竖起来。

馒头对野牛牯三人说:

“伯伯,你们慢慢走,戏总要一场一场演,味道才出得来。我们就不送你们了,你们慢慢走,走多了便会习惯的。”

馒头的话中话,大家也都听得出来,反而有人附和道:

“那是,那是!”

等野牛牯走出了门,馒头就转身对大家说:“今天没有戏望了,都回家去吧!”

大家都知道,这话像一勺滚烫的火油,泼在牛子刚脸上。而马大顺自言自语道:

“哎!枫园村啊,平静安乐的日子,到头喽!”

牛子强憋不住了,就与馒头吵了起来。野牛牯听到争吵声,长长叹了一口气。抬头看看夜空,心想,这吵闹已经开头了,几千年勤耕勤种、汗水换粮的乡下人,要开始变了。便开口说:

“礼尚、礼敬,古话讲‘铜钱两只脚,天下人人追’。你两个莫追,让别人追,你哥弟两个采药医药才是正道。田地没了,你两个的手艺没不了哇!”叹了一口气又说:

“礼敬有文化,先学医,哥哥个头好,力气大,上山采药,辛苦点。以后你两个都要学会,千年祖传,不能丢啊!”

野牛牯明白,今天晚上,牛子刚虽然话还没有放出来,意思已经清楚了,自己的屋是“暂住”的,征用了钱不可能归他们。虽然讲起来有房产证,他既然把他们叫去了,肯定有自己的说法。来来去去闹起来,就算有几分理,也不见得一点赢。再讲,有一把钞票捏手里了,哥弟两个,可能就会想到城里去,开药铺什么的。钱好赚了,上进心思没了,便问了一句:

“今天晚上的事,你两个有什么想头啊?”兄弟两都说,牛子刚做人太绝算。最后都讲这件事听爸的,爸怎么讲就怎么做。

“我的望法呢,万万不可以跟全村人对敌。自古来,百姓都重财,都会让那几个人鼓动起来。如果没有人帮着我们讲话,便算了。眼睛只望着鼻头下,何必啊?你两个讲呢?”兄弟两都说听爸的。

到了家门口,野牛牯站住,望了望县城方向,街灯璨若星辰,霓虹流光溢彩,老人深深地叹了一声。

那夜,老人做了一个梦。在空阔无比的荒野里,一大堆大大小小的书本,磊成高高的宝塔,被点上火焚烧。滚滚浓烟,填满苍穹,他不敢直起腰身。火光里,旷野依旧黑得瘆人。他身边空无一人,孤独,无助,刺骨的寒意,直入心底。那堆大火,慢慢幻生出巨大的木船。旷野就变成海洋,蓝光水色遥遥。他一个人,站在小岛上,慢慢沉落醒来时,满身是汗。

第二天,老人接到老三的电话,询问了一家人的情况后,就说买了房子,工资大部分付房贷,生活挺紧张,过年不打算回家了,也省点路上的开支,好寄点钱回来。老人家没多话,嗯嗯啊啊应了几句,就挂了电话,重重的叹了一声。

刚吃过午饭不久,馒头又送了两份水果和一个百元红包来。按照往年,应该还要迟几天。老人家已经感觉到了什么,只说着感谢的话,什么也不提。馒头就开口说,牛子刚哥弟两,听着马卵泡的主意,很不是人,他为伯伯一家抱不平。还说,村里再不能让那家人使坏了,他决心再竞选村长,替了那个傀儡马村长。

野牛牯老人没说什么,只客客气气留馒头吃饭。馒头客气了几句就走了。

馒头从野牛牯家出来,碰到了牛子强。牛子强就逮着不放,跟他理论起来,吵着吵着大打出手了。牛子刚赶到看一眼,就走了。一会,他几个弟弟也都赶到了。把馒头围起来。村里很多人去看热闹,把他们拉开了。牛子强和几个兄弟,围着馒头,都反复骂着一句话:

“你个烂心肝的贼胚。”

馒头要冲过去,被村里人拉住,对馒头说:“聪明点,好汉不吃眼前亏啊!”

便这样僵持着,马大顺田里干活回来,见状也站住了。听了一会,对馒头说:

“你欠人打啊?眼睛不亮!”说着又转身对牛子强兄弟几个说:

“一村人,靠打是打不出头的,人打死也不能吃,有事情可以坐落去讲。”

牛子强明白,这话是冲着他们去的,更火冒三丈,说:

“你才来,晓得个屁。今天他不认错,就剥了他脸皮!”

馒头转过身,抽出马大顺的柴刀,要冲上去,被马大顺和其他人拉住,又你一句他一句骂着。

不一会功夫,马卵子带着一队大盖帽就到了。指着馒头手上的柴刀说:

“青天白日的,持刀行凶,带走!”

女人们赶紧拉着孩子走开,其他人都慌忙散开,有点鬼子进村的恐慌状。只有马大顺说:

“人不能带走!你还没有问问清楚,便带人,土匪啊?”

马卵子一个箭步冲到马大顺跟前,指头杵着马大顺的面孔说:

“再讲一句‘土匪’,连你一起带走!”

两个大盖帽就冲上来,把他抓了起来。村民中有人跑马大顺家去报信。马大顺被拽着伸不直身子,面向着地面说:

“事情,总有个来龙去脉,如果有王法,总要问个清楚,才可以落结论。不讲道理,还不是土匪?”

马卵子狠狠地给了他一巴掌,说:

“带走!”话音刚落,马大顺儿子马子成和一群村民,手里拿着锄头、铁铲追了上来。

马卵子拔出枪,对着村民挥舞着说:

“谁敢乱来,打死谁!”

强押着马大顺和馒头向村口走去。拿着农具赶到的村民,越来越多,都跑到村口,围住了他们的车子。

他们上不了车,自然不能离开,就这样僵持着。马卵子与几个大盖帽,站在离车子几丈远的位置。馒头已被戴上手铐,让一个大盖帽押着;马大顺没戴手铐,两个大盖帽拉着他的左右手臂。马卵子大哄了几声,没有用,就再掏出手枪比划着,大叫道:“你们,给我滚开!”

大家看出,他不敢开枪,胆子也大起来,没人理他。于是,他又哄道:“都滚开,再妨碍执行公务,就开枪了!”

马子成举起锄头,指着他骂道:

“狗娘养的,有本事,你开枪啊!”

听到这话,他反而收起了手枪,准备徒手冲过来。大盖帽李成松赶紧跑过来拉住马卵子,附耳对他说:“兄弟,别闹大了,没法收场的。别忘了,我们没办手续呢!”马卵子果然站住了。

可这话被馒头听到了,就大声叫起来:“你们这帮土匪,没有手续,私自跑来欺侮百姓,看你们怎么收场!”

马子成一听这话,口里说:“你们这帮土匪!”举起锄头,照着警车的挡风玻璃就砸下去。随着叮铃铛啷声,大伙冲过来,把两辆摩托车也推倒,还有人砸了几锄头。

慌了神的马卵子一群,呆呆地站着,不知所措。

一直在暗处的牛子刚,不知就里,心里只想着,这回这帮家伙够喝一壶了,就打电话报了警。

不一会,好几辆警车鸣着警笛赶到枫园村。孙队长先下车,挥了挥手,二十多人钻出车子,把他们围起来。马卵子上前想说什么,孙队长摆摆手,说:“村长、村支书在哪里?”

牛子刚从墙角头跑了出来,说:“我是村支书,村长下地干活了,不在这里。”

孙队长看了他一眼,说:“是你?”迟疑了一下,“那你把情况说说吧!”

村民中有人叫起来:“就是他搞鬼,他讲的话你不能信!”

孙队长转过脸去,说:“放心吧,我会了解清楚的!”

他把牛子刚拉过一边,正说着,野牛牯来了,看看在场的人,就走过去,对孙队长说:“这位领导,这件事情,因为我家的事情开头的,我跟你讲几句,可以吗?”

牛子刚看了他一眼,说:

“孙队长向我了解情况,你别打岔了!”

村人听了,又骂了起来:“这年头,这些缺德缺良心的,倒是当起干部来了!”

孙队长把野牛牯叫到旁边说:“情况,我会了解清楚的,你不用担心,我们会秉公执法的。”说完走一边去打电话了。打完电话就对围观的村民说:

“除了砸车闹事的,其他人,都回家吧!”说着把牛子刚看了一眼,说:“你跟大家说吧,别围在这里了,都让他们回家去吧!”

牛子刚抬眼看了一圈,正想开口,有人突然叫了起来:

“你放屁没人听了!”

孙队长苦笑了一下,把牛子刚拉到身边正想说什么,三辆警车鸣着警笛开进村了。

等警车停下,他走到第一辆车前,等车窗开了,就对着车子里说了起来。

然后,转身向村民走了几步,说:“今天的事情,我们也希望大事化小,尽量没事最好。大家说对不对啊?”

村民没有回应,都只是看着,他接着说:“为了把情况了解清楚,我们要把当事人带几个回去,主要就是了解情况,你们大家放心好了!”

他招招手,把马卵子叫到跟前,对他说了几句。马卵子指了指马子成,孙队长就走过去说:

“不管怎么说,这个警车是国家的,不能砸的,这是不对的,跟我们回去,接受调查吧!”话语充满分量。

又转身对马卵子说:“你们开来的车,你们自己开回去!”

只带走马子成和馒头,大家觉得也不过分,就都看着,没有说什么。这时,野牛牯走到孙队长跟前说:

“领导,我也跟你们一起去,只有我去了,事情才讲得清楚啊!”

孙队长想了想,点点头说:“好吧,请上车!”暮色里,车队向村外开去,像一条白色巨蛇,爬行在原野中。巨蛇在经过村口挖平了的山岗附近时,被滚滚尘土吞没一样,瞬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对牛子刚来说,馒头的缺席,是个好机会。当天晚上,他就张罗着召开村干部会议,讨论野牛牯“暂住房”征用后,补偿费的归属问题。大家同意村民全部参加投票来决定。投票时间从投票箱挂出起开始计算,期限三天。参加投票人数,超过全村半数就有效,截止时间到了,投票箱开了,还没有参加投票就算弃权。大家认为投票,是最公平的。只有马大顺一个人坚持说:“那房子,他们家有房产证,所有权有法律保护,投哪门子票?”但他也孤掌难鸣,这件事也就这样算是定下来了。

野牛牯第二天就回来了,但对这件事,他闭口不言。

投票结果不出野牛牯的意料,大多数村民投赞成票,支持那房子是“暂住房”,征用补偿费归全村所有。这样一来,牛子刚等人的打算,就顺利实现了。如果野牛牯一家不服,就等于站在跟全村人对立的位置上了。

野牛牯对这个结果,不感到意外。他在老三的电话里说:“老三啊,村里田地少了,全村人,都要靠出外做生意过日子了,对钱肯定越来越看重,人情肯定越来越薄的。”老人停了一下,但好像又没有耐心听那边说什么,就顾自接着说:

“还说什么合不合理!能分到上万块钱,还会想到什么道理的人,有几个啊?你说,我们讲道理,道理管用的时节管用,不管用的时节,喊破嘴也不管用,还得罪一村人。”老人沉默了一会,那边也沉默着,就接着说:

“我的想法,还是认吃亏,再说了,我们家后来建的房子,那补偿费归我们了,补偿费本来不比别人家少了,再去争老房子的钱,真是没必要的。”

礼尚、礼敬兄弟两都坐在堂屋里,听着父亲跟三弟说着。老人家抬起头看了看兄弟两,说:“好了!

你听你大哥、二哥讲几句吧!”说着就把电话递了过去。

“你们哥弟两跟弟弟讲两句。”

礼尚忙说:“二弟文化高,他讲吧,我听父亲就是。”

礼敬接过电话,说:“三弟,我们哥哥两都相信老父亲是对的。父亲望得远,想得深,争这个钱就等于跟一村人对敌。我们吃亏忍让了,不是我们好欺侮,大家会慢慢明白,是我们同情大家,从今往后没了田地,要靠手里的一点本钱,过日子。我们不一样,老父亲有祖传的医药本事,不用什么本钱,就能过下去。三弟,老爸常常说,让一步海阔天空,我觉得大事上更要让才对。远远近近的人都知道,我们一家人能忍、能让,就是好名声。别人到我们家求医也更放心。三弟,你讲,对不?”一边的礼尚也笑着点了点头说:

“三弟离得远,他不知道,我们一家可享福了。”礼敬听了就说:

“你也跟大哥讲两句,问个好吧!”说着就把电话递给大哥。

礼尚接过电话,先哈哈哈哈笑了几声,说:

“这个闲钱,不争了。我们家落难的日子,全村不少人帮过我们,这个钱就算还个人情。三弟,我笨嘴笨舌,不会讲话。不过,我记着老父亲讲的一句话,父子、哥弟同心,金石开。我们一家人和和气气,比什么都好啊!”

老人家不停点头,脸上暖洋洋的。示意礼尚把电话给他。他接过去就说:

“你忙去吧,这事你不用劳心了!”说完把电话挂了,对两个儿子说:“你们以后的事,有什么想法啊?”

礼尚把礼敬看了看,说:“二弟,你说吧!”

“爸,大哥前几天对我讲起,去山里采药,看到山里人家,日子都很困难,跟我商量,把采药的事,分给他们做,收下来的价格,稍微给他们高一点。一来算是帮帮他们,二来药的用量越来越大,对我们自己也有利。”

老人家笑了笑,没有直接回答,只说:

“礼敬,你自己的想法呢?”礼敬答道:

“大哥的话在理,我同意。不过,有些药都生在很恶的山上,采药很危险。我们要交代清楚,恶山恶水上的药,我们不收。那些药,我们每年规定几日,自己带人进山去采,那样才放心啊!”

老人家点点头,说:“好,我就是想听你这句话。

你们能让我放心了!”

他们正说着,馒头就进来了。老人家客客气气迎上去,寒暄了几句,对两个儿子说:

“难得的客人来了,请客人吃个便饭吧!”礼敬进去安排,礼尚给馒头泡茶,各自都坐了下来。老人家满脸笑意,等着馒头开口。馒头说:“伯伯,你家的事,我听讲了,觉得很过意不去,太不公平了,所以过来看看。”老人家笑笑,反复说:“谢谢,谢谢!”

馒头接着说:“这事不能就这样吃亏,我在城里也有些关系,伯伯,只要你老人家开口,我一定托人,帮你们讨个公道。”

老人家说:“大侄子,这事我们吃了饭慢慢讲。倒是你,上次没吃亏吧?”

馒头皱了一下眉头,说:“我吃不了亏的,伯伯,你放心好了。”

老人家说:“大侄子,现在生意好吗?”

“伯伯,现在做水果生意,人越来越多,比往年难做了。好在我做得早,老客户都相信我,还勉强能混下去。”说着把老人看了一眼,老人家也看了他一眼,笑了笑。他叹了一声,接着说:

“伯伯,我觉得人好像都忙憨了。你讲啊,一年忙到头,到底忙什么啊?日间忙糊涂了,像一件空空的衣衫,飘来飘去的,麻木了,连累都不知道了。”又是一声长长的叹息:

“咳———夜里静下来,连说累都觉得不像,只能讲整个人都空了。常常问自己,为什么这样忙着追钞票啊?今天追着钞票了,明天还是去追钞票,后头还是追钞票。这人就跟钞票较上劲一样,停不下来了!”又长长地叹了一声。

老人家笑笑说:“做生意上讲的是眼界,眼界高了才会有奔头呢;这做人嘛,讲的是大度,古话讲,量大福大!”

馒头接过话头说:“伯伯,量大福大,也不是忍着让别人欺侮啊!你家这事,我觉得马卵泡几代人,总挤兑你们。他们家,没一个好东西,马卵子人模狗样的,看着气不顺!”

老人笑笑说:“大侄子,小事忍让不算忍让啊,大事能忍才是忍呢!”老人家看了看馒头,接着说:“天地之间,百草养人,人世之间,百善养生。天还能容的人,他便还是人啊!天地容人,也有定数、定理。这天理,才是大公道呢!”

馒头看了看老人,似懂非懂,点点头,站起来说:

“伯伯,我城里生意很忙,今天是特意抽点时间,来望望伯伯。伯伯的心意我懂了,我也先回城里去了。”

老人家忙站起来,说:“伯伯年老,想法也老,大侄子的好意,伯伯全家人都很感谢的。大侄子生意上要忙,伯伯也就不好意思强留你了。”

老人家站起来,叫过两个儿子,父子三人一起送出馒头。在大门外,老人家双手握着馒头的手,说着感谢的话。

在马子成回来的那一天,野牛牯带着两个儿子,去了他家。老人家说:“子成啊,我们一家十分感谢你啊,辛苦大侄子你了。我想,我们不跟他们一般见识,古话讲,让一寸,日后好见面啊!”

马子成听了他话,便说:“伯伯,你是大人大量。我们帮不了你,可能还给你添麻烦了呢!”老人家笑笑说:

“子成啊,你说的哪里话啊?大家心里一杆秤,能不知道好坏吗?我们也都想清楚了,钱的事,还真的不是事,这个钱也不是给某一个人拿得去的,归全村人分的,我心里也就落得来了!”

马子成看着老人,觉得这个老人是那么的熟悉,又是那么的陌生,便低下头想着什么,突然站起来,说:“我去让家里人准备几个菜,我们一边吃饭,一边讲讲话,好不?伯伯话,我们年轻人听了,比读书还有用啊!”

老人家没推辞,对两个儿子说:“两个傻子还不谢谢大哥!”

天色擦黑,三人回到家里,老人家对儿子说:“你们俩记牢,这人啊,情比钱重,路便走得顺;钱比情重,这人的路,就会越走越窄。穷的日子要重情,富的日子更要重情。富不过三代,便是有钱了还想着钱,忘记了人情的分量,那路便会走到头了!”

老人家接着说:“疏财仗义,我们学医的人,更要牢牢记住。把脉施药,不是劫财拢钱,是救死扶伤,是做人过日子。帮人望病药收钱,为以后的病人用药;功夫钱收来,为一家人吃饭,以后还能替人望病。不要想着钱越滚越多,好让一家人比别人日子过得兴旺。兴旺了便会忘记了为医守德,便会把路走到了头。”

老人话说在兴头上,见两个儿子都用心听着,又说:

“万事都有天数,天生百草,为的是养天下苍生,不是为了让几个人发财的。这点你们哥弟两,要牢牢记在心上啊!”

老人家看看两个儿子,又在门前的墙根下坐了下去。他知道,过不了多久,这个熟悉的地方就不见了,会长出一排排高楼大厦来了。哪里会是自己一家人安身的地方呢?老人家把目光投向了远处,望着金碧辉煌的街灯,又是一声长长的叹息,穿过暮色里的田野,消散在无边的寂寥里

老人的眼里,街道,像一条怪异的巨蛇,一步步向前爬行,要把枫园村整个吞没。平旷的田野,变成了钢筋水泥的森林。习惯了在田地间劳作的百姓,行走在水泥构筑的峡谷里,脚下没有了风光四季轮番变换的大地,头顶没有了蓝天白云,人就像一件件漂浮着的衣衫,身躯空乏,表情僵硬。街头巷尾,没有了熟悉的面孔,满眼流动着斑斓的色彩,满耳是南腔北调的喧嚣。家家户户的大门紧闭着,没有了贴心的邻里乡亲,没有了随意的招呼和调侃的问候。八百年的枫园村,沉落到了岁月的记忆

不知道是哪种机缘,野牛牯一家,又成了热门话题。不仅仅是礼尚、礼敬沿街的新家,开出的草药铺人来人往,生意红火,还因为不知道是那位“驴友”的发现,他们家古坟山地面成了热点。现在,古街、古宅、文庙、牌坊,全埋在钢筋水泥下。人们就热衷起那古坟来了,把石板、苍苔当成风景,成群结队,络绎不绝。

街边叫卖声熏陶下,今日的枫园村人,对钱财的敏感,也不亚于城里人了。馒头与同村的一伙年轻人,觉得这古坟在枫园村地界,他们有权出面管理,就把古坟四周打上围墙,买票了才可以进坟参观。在旁边开办一个农家乐,为游客提供休闲餐饮。他们认为,这首先要与野牛牯一家商量好,他们家以现成的资源入股,其他人合股,按股份分红。

野牛牯一家,忙于经营草药铺,同意全部出让,放弃红利。馒头把这事,交给马子成管理。择了一个吉日,馒头亲自到场,主持开业仪式。仪式上,他还请来了许多朋友,场面非常热闹。马子成非常用心,生意做得红红火火。一年下来,每个有投资的人,红利分到好几万元。大家都讲,馒头做人做事很公道。

牛子刚对馒头心有芥蒂,这个好处他又旁落无份,心里更多了一个疙瘩。他左思右想,决定召开村干部会议。上次野牛牯家补偿款这事,更让他有信心了。

村干部会上,他说:地权国有,承包人没有所有权。再说,那个古坟,也不在承包土地当中。古坟的管理权,是村里的,野牛牯一家,没有支配权。所以,经营人要向村里承包,如果承包人有几家的话,就要招投标。原先的投入可以折合成现金,归还他们,承包款作为村里公用经费,划归村集体经济。馒头有优先权,同等条件下,可以优先考虑。最后投票表决。结果大多数票赞成,形成了决议。牛子刚以20万承包价,获得经营权。

一年下来,基础设施补偿费,由他付出10 万元。本年度,他为村里垫付招待费,共12 万元。其中8 万元,他经营的农家乐直接消费。承包款抵扣,村里还要返还给他2 万元。

馒头丢了这个农家乐后,就把马子成带到身边去,帮助他经营水果生意。这年快过年前,馒头照样运了一车水果到村里,分给60 岁以上老人。不同的是,这次身边跟着马子成,而且,这次送到野牛牯家去的,变成一份了,只是箱子大更一点。两人也是最后才送他家去。以前水果红包送到就走的,这次,两人好像都在他家吃晚饭了。什么时候走的,村里没人知道。

野牛牯家的变化,是过了年以后的事。他家堂屋里,以前供奉先人灵位地方,供着一只古董玉石麒麟。

马大顺说,那玉麒麟,是几个朝代前的古物,值多少钱,没人讲得清楚。这让大家想起,几年前,古坟被挖的事。有人认为,哪古董玉麒麟,是他们从古坟里挖去。

他家供着古董玉麒麟,这事不胫而走,全村家喻户晓。

打那以后,马子成不再做水果生意了,天天在村里闲着。让人纳闷的是,他们家日子,过得比谁家都调停、都舒服。而且,他只抽大中华一个牌子的香烟。村里人谁都猜不透,他跟着馒头才一年,就发了这么大的财。

春天,牛子刚的农家乐是淡季,他干脆关门停业。那座古坟,又显得清冷了起来。这忙碌的季节,马子成却清闲着,每天都爬上古坟对面的山头,一坐就是半天。他坐过的石壁前,烟蒂厚厚一层。他坐在那里,远看像一个黑色的雕塑。那近半个月里,他也成了村里的一道风景。

在夜色降临的时候,他就坐那里打电话,每天都是那个时间,非常有规律。村里人讲,马子成虽然在村里不出门,生意肯定还做,他比馒头高明,用电话指挥,自己不用动手就能赚钱。

其实,他的电话是打给馒头的。馒头那边通过多方打听,也了解到了,那古坟是现任潘副县长家的祖坟。

夜幕降临时刻,马子成在电话里说:“馒头哥,今晚好戏要开局了,你要做好准备啊!”

“子成,你快点下来吧,回家吃了晚饭就别出门,等到半夜,都安静下来了,再悄悄爬上去盯着,要看准实了啊!不能落空的,一定记住的!”

远处的街灯亮起,把黑暗抛给了山野。原枫园村地界的街道,像热闹场景的边缘,街灯亮得有些空洞,沿街的店铺有的已经打烊,有是还懒洋洋地开着门,像缺了门牙的老妇人的嘴巴,没有一点生气。偶有三五个行人,走在街头,那花花绿绿的衣衫上,染满落寞的清冷

午夜时分,犀利的警车鸣笛,把夜撕开了一道缺口。被这突如其来的喧嚣,惊破睡梦的人们,打开门户,引颈观望。瘦瘦的长街上,十余辆警车上,冲下几十个大盖帽,向村西古坟山方向,火速行进。停在街尾的警车,依然散射着红色的灯光,勉强让午夜的长街,睁着惺忪的睡眼。

不一会,大盖帽们带下来一干人。大家一眼都认得,他们就是牛子刚和他的老婆、马卵子等。

他们被押上警车后,警笛鸣响着,沿着长街流回城里去。

夜,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一个个日子,也跟着平静地流走。

半年后,村里人都关心的事,终于有了结果。马卵子和牛子刚为窃取国家宝藏,破坏文化古迹,开除现职,判取有期徒刑四年、三年;牛子刚老婆,判取有期徒刑一年,监外执行。

原本有病,一直卧床不起的马卵泡,听到这个音讯,大叫一声:

“天要灭我啊!”下一口气,再也没有上来。只是歪斜了几十年的嘴巴,抽了几抽,嘴角都快扯到了右耳。死相十分恐怖。

他女儿,在乡邻帮助下,料理完后事,整天关门不出。她的存在,村里人几乎都忘记了。

老五大叔公,又莫名其妙地说:“这人有钱了,就是老虎啊!”

散乱了的枫园村,也许注定没有多少平静的日子。牛子刚的两个儿女,星期六回家才发现,母亲已经死了。村里的近亲,帮着那尚未成年的儿女,料理后事的日子,刚刚过去没有几日,这里又发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情。

县卫生局、县人民医院、市场管理局等,三家单位,到张礼敬家,进行执法检查。张礼敬不能出具有效行医资质,属非法行医,就当场决定,予以取缔,没收行医器具,还罚款20 万。今后,如不听劝阻,继续非法行医,将会受到法律惩处。

野牛牯很冷静,阻拦着两个儿子,不让他们多言一句。他眼睛紧紧盯着,案头和书柜上放着的,那些陈旧的医书。他们走了,他让儿子们将医书都搬进他的卧房。

枕籍而眠的老人,半夜里,梦见自己行走在孤寂的旷野里,滚滚黑烟,向他步步逼近,他奋力驱赶,但无济于事

第二天清早,他儿子发现老人家床上、枕边,堆着一大摞一大摞医书,但他永远睡着了

老人的葬礼,按他生前的交代,从简办理。

出殡那天,时而阳光灿烂,时而大雨倾盆。

已不复存在的枫园村曾经的乡邻们,不约而来。送殡队伍,老老少少,几百人。

远远看去,像洪水将至,巢穴将倾时,默默迁徙的蚁群

责任编辑:耿祥

作者简介:高树文,男,60 年代出生,长期从事教育工作。90 年代初,在报刊公开发布散文、诗歌、杂文和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