胭脂岭(长篇小说节选)

胭脂岭(长篇小说节选)

■李印功

二十九

胭脂岭全村总共有十一个党员,年龄都在七十岁以上,八个是雇农、贫农出身,多数日子过得没情况。有个老党员拿儿媳妇叫买盐的钱交了党费,被儿媳妇罚着吃了十天没盐的饭。就张宽升还算个能提上串的人,但年龄大了,第二次当了书记后,病了几回,身体大不如前,精力也差远了。张宽升向镇领导提出辞职,镇领导说:“辞职可以,你得推荐一个接班的。”无奈筷子里拔旗杆,党支部书记选不出来。

张宽升在当了村长的张金梁面前有意识地试探着提过几回入党的事,开始张金梁没有吭声,张宽升提得回数多了,张金梁有些伤感地说:“提起入党的事,我就想起了我金柱哥的遭遇,心里难受。”

张宽升理解他的心情,没有再说啥。不料张金梁接着话题问张宽升,说:“你都算老党员、老书记了,你说入党有啥好处?”

张宽升说:“好处么”一时却说不上个渠渠道道来。

张金梁叹了口气说:“我看,村民不是看你是不是党员,村民看你是不是披着一张人皮,说人话、做人事、实打实给村民办事!”

张宽升点头。

张金梁又说:“你看咱村那些老弱病残、猥琐木讷的党员,还发挥啥先锋模范作用哩!入个党和这些人挤兑在一起,我感觉别扭。”

张宽升感慨张金梁是一个有主见的人,对现实有看法,不无道理。但这现实终究会改变的。作为一个老党员,张宽升相信会有这一天,渴望这一天!

由于一时找不到一个接替张宽升的人,镇领导又把张宽升抓住不放,当留守书记撑摊子。张宽升这个留守书记当得有水平的地方,是自己应个名,把村上的实权交给了张金梁,张金梁说了算,干实事。有人把大权旁落的张宽升叫“张不管”,张宽升听了一笑,心里说:我不管,有张金梁管,还比我管得好,这是好事么!张金梁听了,心里有自己的盘算:要给老书记争气,把工作搞好!结果珠联璧合,村民们心知肚明,也乐见其成。

但有利就有弊,趟泥水、得罪人的事也就摊在了张金梁的身上。

当年“吃大锅饭”的时候,北队队长是董双奇,南队队长是党西胜。董双奇因郑宽跳窖死亡的事,党西胜因吃三婶搅团、让她偷棉花的事,弄得影响乌瞎,根本不具备当组长的资格了。张宽升有心把两个人换了,一时又找不出合适的人选,急得他干瞪眼。张金梁有看法没办法,自己纵然长了三头六臂,就是有分身术,也不能既当村长又当组长呀!

讽刺的是,董双奇和党西胜曾经是张金柱的得力干将,没想到在张金梁手里,成了他的对手。

先说董双奇。

董双奇见张金梁在会上多次讲要让村民摆脱贫困,最终还要引进资金兴办企业,他动开了心思。将来建厂征地肯定有油水可捞,他就打算在连任组长的事上大动心思,成功连任的话,一来能掩盖自己的经济问题,二来能为自己而后获取更多的利益打下基础。董双奇把突破口选在了张金梁的媳妇刘翠花身上。董双奇知道,刘翠花因张金梁当村长把家里拖穷了,和张金梁闹过别扭,吵过架,还在自己跟前诉过苦。董双奇认定,只要舍得花钱,不愁刘翠花不跟自己转!

镇上评选先进村民小组组长,就差胭脂岭没报材料了。张金梁手里拿着一沓表格,走出里屋,给缝衣服的刘翠花说:“我去镇上,晌午就不回来吃饭了。”

刘翠花站起,把针别在衣服上,说:“我听说镇上推荐北组组长董双奇哩,你不愿意?”

张金梁问:“你咋知道的?”

刘翠花说:“人都长嘴着哩,你不给我说,我就不知道?”

张金梁说:“说实话,为啥拖了这长时间,是我和张宽升书记压根就不同意,官大一级压死人,扛不过去,就先报董双奇吧。”

张金梁刚出门,刘翠花就打手机,给董双奇透漏了消息。

张金梁走着,手机发出提示音。他边走边看,手机屏幕显示:

举报信:北组组长董双奇,冒领养猪户雷桂香的母猪繁殖补贴款一千六百元;村民林成议论过董双奇乱花组里的钱,董双奇为了打击报复,故意漏交了林成全家的合作医疗自筹款,害得林成他妈住院花的四千元报销不了。这样的人根本就不配当组长,还推荐当镇上的先进哩,我们给你举报,你是胭脂岭拿事的,是信任你,如果你让我们失望了,我们将向上级举报。

董双奇手里提着一个包,来到张金梁家。他从包里掏出个盒子,说:“这是我去西安逛时,专门给你捎带的。一盒两千六百元。”

刘翠花笑得合不拢嘴,说:“看你多心的,你上回在县上给我买的还没用完哩。我问你,你为啥对当先进组长这感兴趣的?”

董双奇说:“你不知道,这组长马上就要换届了,如果我当了先进,不就能连任了?”

刘翠花说:“我咋听说组长竞选呀。”

董双奇说:“你把枕头风多吹些,不就是村长的一句话么。”

刘翠花显出为难的样子,说:“我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董双奇从身上掏出一张银行卡,说:“这卡上有一万元,密码是888666,你先花着,等我把组长连任了,再好好谢谢你。对了,你叫我寻关系给你娘家办的十万元贷款,你兄弟把钱都拿到手了。”

刘翠花说:“你本事真大,谢谢你。”

第二天,刘翠花找到董双奇,说:“我刚去镇上取钱,密码不对?”

董双奇故意装出诧异的样子,嘴里说:“哎呀,我好几个卡哩,可能把密码记错了。”心里想:哼,事还办得没眉眼,取钱快得很。

略停片刻,董双奇扭转了话题:“我听说镇上派人找养猪户雷桂香,调查我冒领母猪繁殖补助款的事,找林成调查我打击报复、故意漏报林成家合作医疗自筹款的事。”

“我咋没听金梁说?”

“也许是有人直接举报到镇上了,村长还不知道。”

“你是不是想把这事化解了?”

“如果是镇上派人调查,金梁只是个村长,恐怕不好阻拦。”

“那你说咋办?”

董双奇在刘翠花的耳朵边嘀咕。

刘翠花按照董双奇说的办法,来到了邻家雷桂香家。

雷桂香家的猪圈在后院,猪满院跑。猪圈和刘翠花家的后院仅一墙之隔,在刘翠花家里,常能听到猪的吼叫声,闻到猪圈里的酸臭味。刘翠花给张金梁说过多次,让他告诉雷桂香把猪圈搬到村子外边去,张金梁没有这样做。她就在雷桂香面前说过风凉话,说:“你只图挣钱,能把邻家熏死。”俩人心里一直别别扭扭。对于刘翠花的突然上门,腰里扎着围裙、正在喂猪的雷桂香,以为她上门闹事来了,再一看,刘翠花手扇着鼻子,满脸堆笑。

几头猪抢食吃,一头猪咬着另一头猪的脖子,被咬的猪反咬一口,互不相让,哼哼叽叽,把猪食槽里的猪食弹拨得满地都是,溅了雷桂香一裤腿。雷桂香骂:“饿死鬼托生的?抢着吃食哩没见抢着长膘!”

刘翠花开了口,说:“哎呀,你给猪撒做啥的歪?今年养猪可挣大钱了。”

雷桂香把猪食桶里的猪食倒完,倒提着桶,把桶底“咚咚”敲了两下,说:“挣屁钱。辛辛苦苦养了八头母猪,政府去年给每头母猪二百元繁殖补助款,今年我问董双奇,董双奇说猪肉都卖不出去了,政府不发补助了,我就相信了。后来有人给我说,董双奇冒名领了我家一千六百元的补助款,我问他,他嘴里胡支吾。你男人是村长,叫董双奇这号心比锅墨还黑的人当组长哩。哼,恶人有恶报,镇上来人调查了。”

雷桂香越说越气,竟然落泪了。

刘翠花把雷桂香的手一拉,从衣兜里掏出一个纸包,塞在雷桂香的手里。

雷桂香问:“这是啥?”

刘翠花笑,说:“你打开看是啥。”

雷桂香说:“钱?你给我这做啥的钱?”

刘翠花说:“补助款么。”

雷桂香疑惑地说:“伢个才调查了,今儿个就”

刘翠花说:“金梁批评双奇了,双奇没脸见你,叫我给你送来了,你点一下看是多钱。”

雷桂香点完钱说:“三千二百元,咋多了一千六百元?”

刘翠花说:“双奇说你手头紧,他替政府把明年的补助款提前给你一发。”

雷桂香说:“那政府明年取消了补助款咋办?”

刘翠花说:“双奇说了,取消了也不会给你要,权当赔礼了。”

雷桂香不好意思起来,说:“这算咋回事么。”

刘翠花有理气强地说:“啥算咋回事么,还怕钱多了咬手?他给你,你就拿上。”

雷桂香疑疑惑惑地把钱装进衣兜。

刘翠花从衣兜里掏出一张纸,说:“你明天拿着这纸,去村委会找金梁。”

雷桂香接过纸条一看,纸上写的是:“镇纪委昨天来人问董双奇把一千六百元的母猪繁殖补助款发了没有,我人老健忘,把发了说成没发。”

雷桂香为难地说:“你这是叫我自己打嘴巴?”

刘翠花拉拉雷桂香的手,说:“双奇把补助款给了,咱总得给人家说一句公道话么。”

雷桂香问:“这事村长知道不?”

刘翠花说:“不知道能叫我来?但他只能装不知道,说不定还要批评你两句,你心里明白就行了。”

雷桂香说:“咱俩邻家的,还用我跑到村委会去找村长?”

刘翠花用手扇扇鼻子,说:“公事公办么。”

雷桂香不说话,缓缓点了点头。

刘翠花按照董双奇的主意,用同样的办法“策反”了林成。

林成来到村委会办公室,给张金梁说:“镇纪委的人找我,问董双奇故意漏报我家合作医疗自筹款、害得我妈看了病报销不了的事,有这事,但问题早都解决了。”

张金梁诧异地问:“咋解决的?”

林成说:“我当时放风,要卸董双奇的腿,把他吓住了,他给我送来了住院的所有花费,答应马上补办合疗手续,补办期间我家如果有人得病住院,花费由他负担。我觉得这比办了合疗还好,所以我也就不恨董双奇了。”

张金梁问:“当时董双奇为啥故意漏报?”

林成说:“董双奇从不乱花组里一分钱,再说有你村长管哩,还用咱这平民百姓操心?”林成从衣兜里掏出一张纸,搁在桌子上,说:“这是我写的证明。”

林成出村委会的门,雷桂香进村委会的门。

张金梁的脑子转开了:奇了怪了!被调查的两个人都反悔了,都写证明,都来找我?张金梁马上给镇领导打电话汇报了此事。

镇领导说:“先把董双奇当有争议的人对待,暂不考虑先进了,等调查清了再说。”领导要张金梁给董双奇打个招呼。

张金梁把董双奇叫到村委会办公室,说:“你当先进的事不可能了。”

董双奇问:“为啥?”

“有人举报了你的问题,镇上派人调查了,暂时还没有结论。”

“当事人不是都见你了,把事说清了,还有啥问题?”

“你咋知道当事人见我了?”

董双奇比张金梁口气还硬:“你说有这事没?”

张金梁说:“当事人说法前后矛盾,镇上还要深入调查。”

董双奇说:“你能不能说句硬话,不让调查了?”

张金梁摇摇手,说:“我说不了硬话。”

董双奇说:“你不说算了。”

董双奇回去后,把刘翠花叫到家里,情绪激动地说:“我如果当不了先进,连任就没戏了。镇上再来调查乱花钱的事,我祸就闯大了。”

刘翠花一脸无奈,说:“你所说的,我都做了。”

董双奇“吭吭”出粗气,说:“现在只有最后一个办法。”但他没说啥办法,先从身上掏出一张银行卡,说:“这卡上有一万元,密码是888666,那张卡的密码是666888。”

刘翠花不接卡,说:“我拿了你的钱,办不了事,最后说书呀?”

董双奇说:“万一办不成,我还能把你吃了?”刘翠花进退两难了。

董双奇拉着刘翠花,说:“走,我现在用摩托带你先到镇上,把钱一取,我就放心了。”

刘翠花从镇上取钱回来,进了门,看见张金梁坐在沙发上想心事,便端来一杯茶水,挨张金梁坐下:“董双奇的事把你瞀乱的?”说完手在腰里一捏。张金梁问:“你的腰咋了?”

刘翠花说:“扫地不小心把腰拧了,没事。”

张金梁说:“扫个地就能把腰拧了,也真是。你咋知道是董双奇当先进的事把我瞀乱的?”

刘翠花说:“你当村长哩,我是你老婆,你老问我你咋知道的,你把我当过人,正儿八经给我说过一回没有?”

张金梁苦笑,说:“村上的事我跟你讨论,这不成夫人干政了?”

刘翠花说:“夫人干政又咋了?叫我给拴狗妈送褥子就不叫夫人干政?叫我挨秋娥的打就不叫夫人干政?叫长毛青年没把我吓死就不叫夫人干政” 刘翠花说得打不住了。

看刘翠花要夫人干政的理由比车辙还长,一时难以说清,张金梁变了口气,说:“你到底想叫我咋做?”

刘翠花说:“当事人都找你,把董双奇的问题说清了,你就做个顺水人情,给镇上说一下,不就一河水都开了?”

张金梁问:“董双奇当不当先进与你有啥关系?”

刘翠花说:“咋没关系?”说着从房子里拿出化妆品,说:“这是董双奇在县上给我买的,这是他在西安给我买的,你给我买过一回?”

张金梁说:“我就说,这一段老闻着你身上香香的,原来是有人给你买化妆品。你没想人家为啥给你送东西?”

刘翠花得意地说:“我男人是村长,手里有权,能给人办事么!”

张金梁问:“犯法的事也叫我办?”

刘翠花说:“叫董双奇当个先进能犯啥法?

你交往的人,只有董双奇给咱带来好处了。”

张金梁吸了一口冷气,问:“带来啥好处了?”

刘翠花说:“他老同学在银行上班,我给只打了个招呼,他就给我娘家兄弟贷了十万元。你当村长哩,给我娘家办的啥事?”

张金梁感觉事复杂了,想把底子掏清,问:“化妆品、贷款,还有啥?”

刘翠花自鸣得意地说:“你把我当瓜怂哩?他董双奇干指头蘸盐,我会逼你给他办事?”

张金梁没完全听明白刘翠花的话,疑惑地看着她。

刘翠花从房子里拿出两个纸包,朝茶几上一搁,说:“双奇头一回送了一万,我就没理他,再送了一万,我才给你说这话。”

张金梁气得脸发青:“你背着我都干的这是啥事么!”啪的一声,打了刘翠花一个耳光,说:“你就把这些都退回去!”

刘翠花说:“咱开办白灰窑,钱挣得好好的,村民给你一个跪下的,你掂不来轻重,当了村长,把家里弄得穷成啥了?我借你手里的权,弄几个钱,还不是为了过日子?”

张金梁一把把茶几上的化妆品、纸包扫在了地上,说:“你这硬是把我往沟里推哩!”

刘翠花浑身一颤,明显感觉到了张金梁那目光的冷峻和刺痛,让她的身体急遽收缩。

张金梁说:“你背着我干这龌龊事,我还有啥脸当村长?明天我就辞职!辞职了咱俩也外出打工挣钱!”

刘翠花终于承受不住愧疚的积压,猛然间服软了,说:“这咋办?”

张金梁没好气地说:“退!”

刘翠花呲呲磨磨,把地上的东西捡起来往包里装。

董双奇正焦急地在家等消息。他情绪烦躁,脸上的肌肉一抽一抽,脖子上的青筋一暴一暴。他把正抽的半根烟一揉,撇在地上,拿脚踩。他像一头要跳槽的叫驴。

刘翠花手里提着包进了董双奇家的门,说:“董双奇,不不好意思,事没给你办成。”

董双奇坐着没动,用眼睛的余光看刘翠花说:“说得轻巧。”

刘翠花说:“你就再别为难我了,金梁说我再逼他,他就辞职,辞职了和我出去打工去呀。”

董双奇像触电了一样站起,说:“不敢辞职,现在只有他能保护我。”

刘翠花不解地问:“你啥意思?”

董双奇说:“你把东西搁下,把钱拿上,村长再问,你就说退给我了。村长暗里得实惠,明里落清白。”

张金梁见刘翠花空手回来,把茶几一拍,说:“这下我的腰杆硬了,查!”

刘翠花双腿一软,跪在地上,哭求说:“你不敢查,一查就把我查出来了。”

张金梁惊愕地问:“好我的碎婆哩,到底是咋回事么?”

刘翠花这时候才把董双奇搞的鬼把戏和盘托出,张金梁简直不认识跪在自己面前的刘翠花了,他勃然大怒,几乎背了气。

张金梁带着刘翠花来到董双奇家。

董双奇瞪着刘翠花,企图从她的眼神中解读张金梁来的意图。刘翠花头低着,不正眼看董双奇。

张金梁从包里拿出一个纸包,说:“董双奇,你给我老婆在县里买的化妆品盒里有张三百元的发票,在西安买的化妆品发票是六百元,这里面是九百元。”董双奇面无表情。

张金梁又拿出一个纸包,说:“这是你送给我老婆的两个一万元的银行卡,我把两万元的现款还给你。”

董双奇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

张金梁从包里再掏出一个纸包,说:“这是我老婆经手给雷桂香的三千二百元和给林成的两千元。这钱是经我老婆的手给的,你先拿着,最后再说。”董双奇看着眼前的东西,没了神气。

一个月后,镇上调查清了董双奇的问题,董双奇被免职。为人本分的原大队会计韩结实兼任了组长。

再说党西胜。

党西胜不给张宽升和张金梁打招呼,把组里十五亩机动地的承包款胡支乱花,每次在镇上的餐馆酒足饭饱之后,把账一挂,后边写上“招待村长、镇长就餐”。贫困户张山的老婆王腊从一个熟人那里知道了这事。

王腊外号“女疯子”,尽管日子过得穷,但没有她害怕的事。她看不惯党西胜的行为,到处反映。党西胜怀恨在心,处处给王腊穿小鞋,投票选村长成了矛盾爆发的导火索。

王腊听说村上投票选村长哩,组长党西胜偏偏不通知她。正在做饭的王腊越想越气,把围裙摔在地上,连饭也不做了,说:“我寻他党西胜去呀,村上换届投票选村长哩,为啥不给咱家通知?”

张山拄着拐子扯着王腊的衣服,说:“咱家过的这穷日子,人数里就没咱。”

“屁话,日子过不到人前边去,民主权利他总不能给咱剥夺了。”

“谁当村长不一样?你出啥头?”

“胡说,我就要投票选张金梁连任,他看得起咱贫困户。”

“你一票能起啥作用,弄不好又要把党西胜得罪了。县官不如现管,他处处给咱找茬,咱这穷日子能过安宁不?”

王腊把张山的手一择,说:“得罪了就得罪了,党西胜就不是啥好东西。”

张山气得拿手里的拐子把王腊一戳,说:“你!不怪人把你叫女疯子!真是一根筋,碰倒南墙连土担的下家!”

王腊出门而去,在村头碰见党西胜,问:“党西胜,咱村开村民大会选村长哩,你咋不给我家通知?”

党西胜说:“我估计你照看瘫子男人离不开。本来要让你两口子在流动票箱投票,我懒得跑,也没来,顺便给你说一声。”

王腊说:“你剥夺我两口子的民主权利。”

党西胜说:“一个瘫子,一个疯子,要啥民主权利?你还闯堂告状呀?”

王腊说:“瘫子和疯子就不是人了?你说我疯,我就疯个样子让你看看。”

翌日,王腊去村委会找张金梁了。

王腊闪进门时,张金梁正和党西胜在说着什么。

张金梁一看王腊气乎乎的样子,问:“王腊,你有啥事?”

王腊也不回避党西胜,打机关枪似的说了一通。

张金梁听了王腊的话,批评党西胜说:“这是人家的权利嘛,咋就随便不通知?”

党西胜给了张金梁一个热讽冷嘲,说:“少了他两口子的票,你不照样连任村长?”气得张金梁一时没辙。

王腊回到家里,张山骂她:“你嘴那么长的,说组长整天大吃大喝是败家子?民政局给了咱四千元的困难补助,党西胜为了报复咱,只给了咱两千。”

王腊惊讶地说:“我还真以为是两千呢。哼,我让他好吃难消化。”

张山哀求说:“你再别惹事了。”

王腊说:“这不叫惹事,这叫维护权益。政府给咱的救济款,他凭啥截留?车祸把你的腿弄残了,你的脑子也残了?”

王腊去镇上告党西胜了。

没有不透风的墙,党西胜很快知道了消息。

镇领导给张金梁打电话,要他查处此事。

张金梁把党西胜和王腊叫到一起当面对质。当着张金梁的面,俩人针尖对麦芒地开仗了。

王腊气愤地问党西胜:“县上给我家的救济款,是四千还是两千?”

党西胜说:“四千。”

王腊问:“你给了我几千?”

党西胜说:“两千。”

王腊问:“那两千被你私吞了?”

党西胜“吭”了一声,不回答,掏烟抽。

张金梁问:“党西胜,你咋能克扣人家的救济款?”

王腊得势了,说党西胜:“你嘴软了?”

党西胜慢条斯理地说:“给你男人了算不算给?”

王腊跳起,指着党西胜,说:“放狗屁!”

党西胜说:“打电话,把你男人张山问了再说。”

王腊打电话问:“张山,党西胜是不是给了你两千元的救济款?”

张山回答说:“给给了。”

王腊问:“你咋不给我说?”

张山说:“我我忘了。”

王腊说:“你忘了?再没啥忘了,等我回来了再说。”她尴尬得满脸涨红,耳根发烧。

党西胜得意地看着张金梁。

张金梁批评王腊说:“说话要有证据。”

王腊说:“对,这事算我胡说。那我问你,咱组里给村民换电表,总共花了多钱?”

“三百六十元。”

“那你为啥开了七百六十元的发票?”

党西胜不回答。

王腊由尴尬变得意了。

王腊说:“还有,你在镇上饭馆欠的两千元,都写的是‘招待村长、镇长就餐’,村长你吃了没有?”

张金梁问:“党西胜,这是咋回事?”

党西胜说:“你问反映问题的人。”

王腊揭露说:“党西胜和他的几个狐朋狗友大吃大喝后,写个‘招待村长、镇长用餐’,就把账欠下了。”

张金梁问王腊:“你从哪儿知道的?”

王腊说:“我从哪儿知道的,我我先不想说,但事是真的。”

党西胜绷着脸,不慌不忙地从衣兜里掏出几张票据和就餐底单,说:“村长,这是票据,你看王腊是不是血口喷人?”

张金梁翻开票据,就餐底单没见写“招待村长、镇长用餐”的话,

说:“王腊,你反映的问题没一个是真的。”张金梁把票据和就餐底单递给王腊看,王腊一看傻了眼。

党西胜气势汹汹地走到王腊面前,抓住她的衣领一顿乱拳,说:“我叫你血口喷人!”

王腊鼻口流血,衣领被扯烂,扑着就要还手。张金梁拉开党西胜,推开王腊,说:“党西胜,你不能动手么。”

党西胜发怒了,说:“把屎盆子都扣到我的头上了,我还不能动手?”

党西胜得意地走了。

在和党西胜的较量中败下阵来的王腊进了家门,看见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的张山,气不打一处来,抓起他身旁的拐子就打,边打边说:“你把祸闯下了,你还有心思晒太阳!你给我说,救济款的事是咋回事?”

张山招架不住不长眼睛的几拐子,如实“交代”了为显示“男人尊严”而背着她收救济款的事。

原来是党西胜趁王腊不在家时,去张山的家里,把九千元往张山手里塞。

张山问:“这是做啥的钱?”

党西胜说:“上个月民政局给你家发了两千元的救济款,我给村长建议,两千元太少,让村上再补助两千元;我再从机动地的承包款里拿出五千元,算是组里的补助;另外两千元算是我的心意。”

张山死活不接钱,说:“我这家里婆娘拿事,连买盐的钱都是我给婆娘要。”

党西胜说:“你婆娘拿事我知道,你多半辈子了,拿一回事,王腊能吃了你?你不要给她说,当你的私房钱搁下。”

被老婆压迫了多半辈子、从来没有活出过男人样的张山,觉得党西胜说的有道理。

张金梁觉得事情怪怪的,回到村委会再把票据细细一看,发现了破绽:票据上的字好像是同一个人的笔迹,开票是同一个日期,就餐欠账底单上党西胜的名字都像是一次签上去的。张金梁断定这票据有问题!

张金梁找到王腊,问:“ 党西胜贪污是谁给你提供的信息?”

王腊说:“二毛和三水,他俩对党西胜意见大得很,不想得罪人,说只要我出头,他俩愿意提供党西胜贪污的证据。”

张金梁问:“他俩给你啥证据了?”

王腊说:“他俩当面说的,我就信以为真了。”

张金梁说:“这种事不能空口无凭么!脑子也不能太简单。”

张金梁一直打不通二毛和三水的手机,怀疑是党西胜搞的鬼,他找到党西胜,说:“我和张宽升书记商量了,村上拿不下来这事,想叫镇上派个工作组来查个水落石出。”

党西胜一看事弄大了,一把拉住张金梁,说:“村长,我给你说实话吧,王腊成天找我的茬,把我整得没办法,我为了抽王腊的底火,就在张山的身上下功夫。后来我又听说王腊叫二毛和三水在底下搜集我的黑材料,我又找来二毛和三水,每人给了一千元。”

张金梁恍然大悟:“照你这么说,王腊反映的问题都是真的?”

党西胜低头说:“是真的。”

张金梁说:“叫我看原始票据和就餐底单。”

党西胜从身上掏出票据,递给张金梁。

张金梁问:“你为啥要在就餐底单上写‘招待村长、镇长用餐’的话?”

党西胜说:“故意写上叫反对我的人看的,炫耀自己跟村长、镇长有关系,这样就没人敢把我怎么样。”

张金梁说:“你的脑子好复杂,可惜大错特错了,你犯了法,谁也保护不了你。”

党西胜像破包子露了馅———没形了。

张金梁说:“我已经发现你在票据上做了手脚,不同时间开的票,咋能是同一个笔迹和同一个日期?”

党西胜说:“村长,我这是狗急跳墙,跳过墙碰见了狼。这些错误,我全部承认,积极退赔,只是不要把我弄到没风的地方去。”

张金梁深深地吸了口气,说:“你的事,等我给镇上汇报后再说。”

后经镇上调查,党西胜被撤换,心直口快、疾恶如仇的王腊当了组长。

折腾过后,韩结实、王腊成了张金梁的助手。三十一

张金柱当书记的时候,张金梁有一个强烈的感觉,张金柱整天黏在球不相干的事上,叫人徒增反感。如今好像自己又重蹈张金柱的覆辙了,也钻到球不相干的事里去了。

就在张金梁苦闷的时候,冯花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找到张金梁,说婆婆病了,自己给吴敏打电话,要他回来一趟,吴敏总是说忙得走不开,死活把他叫不回来。张金梁一听,爱憎分明的愣劲又上来了:这老人病了,儿子死活不回来,比《留守协议》里说的事还严重。他就当着冯花的面给吴敏打电话,说:“你不想你老妈,连你媳妇、娃也不想了,你是不是在外边包二奶了?”张金梁无意间的一句气话,说到了吴敏的病根上。

吴敏外出在深圳打工,因邓财庄发去的一张照片,冯花险些戴上出轨的帽子,她怕给吴敏带来不好的影响,为此而感到不安。殊不知,吴敏早就耐不住寂寞,和湖南妹子、同班工友苏萍做起了临时夫妻。冯花只埋怨吴敏不回来是心硬,丝毫不知吴敏是乐不思蜀了。

当然,张金梁也在黑处,因此,他才能给冯花说出这样的撑腰话:“如果吴敏是为攒钱、省钱不回来,啥话就不说了;如果发现有啥不对劲的地方,给我说,我收拾他。”

冯花不好意思地说:“我把你搞的给娃娃辅导作业的事没撑到底,觉得给你村长丢了人,为吴敏不回家的事又麻烦你。”

张金梁一笑说:“哎,这不怪你,你婆婆一病,我看你实在没时间和精力,我这一调整,其他人还弄得挺好的,你就别往心里去,把家里的事先处理好。”

冯花甚是感激。

在深圳一家离工地不远的拐角租屋,一对男女工人出出进进。这是吴敏和他的临时妻子苏萍的房子。

在工地干活的吴敏接了张金梁的电话,拿焊枪的手发抖。

给吴敏拿焊件的苏萍问:“家里又打电话了?”吴敏点头。

苏萍说:“那你回去么。”

吴敏依依不舍地说:“我离不开你。”

苏萍说:“看你说的。咱俩出来打工,毕竟是临时夫妻,各自有家,咱俩开始就说好的,你又糊涂了?”

吴敏说:“总不想回去,离不开你。”

苏萍深情地看了吴敏一眼,说:“回家一看看,没啥大事就来了么。说实话,我也离不开你。我感到愧疚的是,我家经济条件不好,咱俩的租房费和大的花费都是用你的钱,我担心你没攒下钱,回去了不好给媳妇交代。”

吴敏说:“咱俩是你情我愿,没有啥愧疚不愧疚的,你看那么多打工的临时夫妻,都是男的担当花销的责任哩。唉,就是想起来了觉得对不住家里的媳妇,她要了几回钱,我都没按数给过。等回去了再说吧。”

南方女人苏萍,仅管穿着被焊花烧烁、留有洞眼的工作服,汗津津的脸上总是挂着微笑,加上她长得细皮嫩肉的,又会穿衣,懂打扮,和村妇冯花比起来,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下。苏萍对吴敏的吸引力太大了。吴敏动身之前,与苏萍缠绵不已,直至筋疲力尽才罢手。

吴敏坐在回家的车上,思绪万千,心烦意乱。他一会儿指责自己:一个外出打工下憨苦的,竟然在外边和别的女人做起了临时夫妻,自己到底是个啥人么?一会儿又宽慰自己:这有啥么?在家时,隔三见九,晚上和媳妇还有被窝里的乐趣;外出打工,一年一年不见媳妇的面,白天忙还好说,到了晚上,一个人钻进被窝里,想媳妇了,浑身憋得难受,手脚都没地方搁。以至于到后来见了天黑就心烦,但天照样黑。时间一长,不由得就再说,外出打工的人,弄这事的多了,又不是我一个。

吴敏到了村口,浑身的不自在,感觉有人在自己身后指指点点,一看,狗大个人影也没有。他脸上烧烧的,摸摸脸,心乱跳。吴敏背着包进了门。

媳妇冯花满脸忧愁,刚洗完婆婆沾满屎尿的衣服,一件一件搭在院子里的铁丝上晾晒。看见吴敏终于回来了,冯花拍打拍打衣服,说:“不是村长给你打电话,你就跟没有这个家一样,不打算回来?”

吴敏不敢正眼看冯花,问了妈和两个娃干啥去了,冯花回答之后,两个人进了房殿。

冯花给吴敏倒了一杯水,问:“你这次回来在家待几天?”

吴敏接过杯子,目光游离地说:“家里没有啥大事就走,工地上活忙,以后有啥事手机联系么。”

一句话说得冯花心里冰凉,她在吴敏的腰间捏起来。

吴敏说:“我刚进门,就搜我身上的钱哩?”

冯花说:“谁稀罕你的钱,手机哩?”

吴敏问:“你要手机弄啥?”

冯花冷着脸说:“你给我。”

吴敏不情愿地掏出手机,递给冯花。

冯花接过手机,装进了自己的裤兜,说:“走的时候再给你。”

俩人正说着,邻居王朗雄拉着架子车停在了门前,吴敏的母亲躺在架子车上。王朗雄朝门里喊:“冯花,快接你妈。”

冯花颤着声音,说:“来了。”

吴敏吃惊不小,母亲咋躺在架子车上?他跑出门,揭开被子,问:“妈,你这是咋了?”

母亲病恹恹地说:“敏,你回来了?”

吴敏问冯花:“你刚不是给我说妈出去转去了?

这是”

冯花不回答,眼里噙满泪水,收拾架子车上的东西。

王朗雄说:“吴敏,你再不说了,把你妈往进背。你妈住了十几天医院,今天出院,冯花把出院手续办好,叫我拉着你妈,她前面骑自行车回来收拾打扫屋里。没见过你这号儿子,出去打工就跟出国了一样。”

吴敏把母亲背进房子。

母亲躺在炕上,颤抖着声音,说:“敏,你这回回来,妈求你一件事。”

吴敏说:“妈,你说。”

母亲说:“你两年了,没给你大上过坟,你大给我托梦,说他想你了。”

吴敏有些不高兴,说:“妈,你做梦也不会做,死了的人想活着的人,对活着的人能是啥好事?你不说了,我明儿个去给我大上坟,多烧些冥币,再烧个仿真手机,叫我大也在天堂里打打手机,赶赶时髦。”

冯花红着眼睛,带着意味说:“你两年工没白打,现在社会发达了,好像手机把啥问题都解决了。”

吴敏感觉话味有些不对,但没说什么。他突然间明白了冯花为啥一进门就把自己的手机收了。吴敏刚回来,就和冯花弄得别别扭扭,但天真无邪的儿子凡凡和女儿晶晶丝毫感觉不到这些,缠着吴敏说个不停。

天黑了,冯花把凡凡和晶晶拉到一边,说:“我娃乖,听妈的话,今晚跟奶奶睡。”

晶晶点头,在妈妈的脸蛋上亲了一口,跟奶奶睡去了。

凡凡却把头一扭,说:“不,我要和我大睡。”

吴敏说:“我两年没见娃了,就叫娃跟我睡。”

冯花脸上闪过不易觉察的羞赧,进房子铺炕去了。

凡凡夹睡在吴敏和冯花中间,兴奋得一点睡意也没有,他捏住吴敏的鼻子,一个劲儿地问吴敏,为啥不给他买望远镜和机器人。

冯花说:“凡凡,睡觉,你大回来坐车累了。”

凡凡调皮地说:“你叫我睡,你咋不睡?”

冯花在凡凡的小腿上拧了一下,说:“叫你睡觉,翻啥嘴?”

凡凡生气了,用脚蹬冯花。

吴敏把凡凡搂进怀里,责怪冯花说:“娃不瞌睡么,看你多事的。”

三人一时无语。

过了一会儿,凡凡迷迷糊糊,小眼睛合起来了。冯花看凡凡睡老实了,从吴敏的被窝抱过凡凡,把他搁在了一边。女人的本能驱使她紧贴吴敏躺下,顺手关了灯。

冯花转过身,面向吴敏,刚把手伸进他的被窝,吴敏出乎意料地把她的手一推,说:“车把我坐得腰酸腿疼,你一点儿也不体谅”

冯花的身子一颤,甚是尴尬,像是受到了羞辱,缩回的手没地方放。

俩人的说话声惊醒了凡凡。凡凡蹬腿喊:“我要尿尿。”

冯花坐起,开了灯,扶凡凡尿尿。

凡凡揉揉眼睛,问:“我刚睡在中间,咋睡到边上了?”

冯花说:“你睡觉胡滚哩,滚到边上去了。”

凡凡扑闪着眼睛,不解地问:“我从你身上滚过去的?”

冯花说:“快尿尿,说啥哩。”

凡凡尿完尿上炕,吴敏把他搂进怀里,说:“睡,这下不会胡滚了。”

冯花缓缓躺下,关了灯,泪水流了出来。

吴敏发出鼾声。冯花觉得心疼。

夜半时分,吴敏嘴里说开了梦话:“苏萍,我想”

眼睛睁得扑闪扑闪的冯花推了吴敏一把,问:

“深更半夜的睡觉喊苏萍,苏萍是谁?”

吴敏揉揉惺忪的眼睛,说:“啥?苏萍?我正做梦哩,明天再说。”一倒头,又进入了甜蜜的梦乡。

屈辱又一次袭击了冯花,她泪流满面。

本应是久别胜新婚的夜晚,却成了伤心的不眠之夜。

冯花凭女人的直觉,怀疑吴敏在外面打工干了对不起自己的事,钱没挣回来,还把心扔在外边了。

她在心里怪怨起村长张金梁来:都是你动员村民外出打工哩,这工打得好,把男人打成了花心萝卜!不外出打工,穷归穷,起码婆娘不贴赔男人么!冯花就想去找张金梁帮自己收拾吴敏,回过头来又一想,两口子被窝里的事,能羞得说出口?让村长插手,说不定越弄越稀酸。

冯花趁吴敏不在家,打开吴敏的手机。她咬着牙说:“吴敏呀吴敏,你这狼心狗肺的东西,打工只短短的两年,就背叛了家庭”冯花话没说完,就感觉心口绞痛,倒在了房殿的地上。

在房子里睡觉的婆婆听到响声,拄着拐子扶墙出来,走到冯花跟前,想弯腰扶冯花,自己却倒在了冯花的身上,喊:“冯花,我娃咋了?”

冯花慢慢缓过神来,坐起,抱住婆婆伤心地大哭,把实情告诉了婆婆。

从邻家王朗雄口中得知冯花为了支撑这个家受的苦和累,流的汗和泪,正深感愧疚的吴敏听见母亲和冯花的哭声,跑了回来。

母亲举起拐子要打吴敏,冯花一把抓住拐子,说:“妈,不是打的事。”

婆婆放下拐子,擦眼泪。

冯花泪眼瞪着吴敏,说:“吴敏,给你手机,新媳妇发短信了,催你回去。她想你了。”

吴敏的脸红到了耳根。

婆婆瞪着泪眼问:“啥媳妇?”

冯花拉着婆婆的手,哽咽着说:“你儿子的新媳妇。”

婆婆瞪圆了昏花的双眼。

吴敏紧张地翻看手机上的两条短信:

吴敏,你个没良心的,回到家了,一直关机,连个电话也不回,你不知道我给你操了多大的心?人常说一日夫妻百日恩,何况咱俩都做了两年临时夫妻了,我能不操心你?你的苏萍。

吴敏,你啥时候回来,我想死你了,我在手机里亲一下你。你的苏萍。

吴敏说:“冯花,对不起。”

冯花的眼泪流出来了,故意问:“啥对不起?”

吴敏说:“我打工耐耐不住,就但是我对天发誓,我对你的爱没有变,更不想毁掉这个家。”

冯花哭泣着说:“你对我的爱没有变?两年了,我只能在手机里听到你的声,我在家守活寡,含辛茹苦管妈和娃,你在外边有了家,只图你潇洒,你没变的爱在哪里?还说不想毁掉这个家?哄鬼的话!”吴敏说:“想起这事,我心里也很内疚,觉得对不住你。”

冯花咬着牙,可着嗓子问:“你对不住我,就能对得住娃?对得住妈?你说!”冯花说完,号啕大哭。母亲举起手里的拐子,打在吴敏身上,吴敏动也没动。

冯花说:“咱俩离婚。”

吴敏当庭跪下了,说:“求求你了,你千万不敢离婚,离了婚,这个家就烂了。”

冯花说:“你的家没在胭脂岭,你的家在深圳!”

吴敏用求饶的口气说:“好我的媳妇哩,你就原谅了我。”

冯花说:“你媳妇没在农村,你媳妇在城市!”

婆婆拉着冯花的手,可怜兮兮地说:“冯花,你离婚了我和我孙子咋办?”

冯花说:“你儿子有新媳妇了,不离婚,我咋办?”

这时,吴敏的手机响了。吴敏犹豫了片刻,接通手机。电话是苏萍打来的,苏萍说:“吴敏,我终于打通你的手机了,你啥时候回来,我实在太想你了。”

母亲哭着说:“造孽呀造孽,生下这陈世美!”

冯花哭着说:“我的眼睛咋叫鸡屎糊了,寻下这号负心汉!村长罪该万死,说不出去打工发不了家,这是不出去打工毁不了家呀!”

母亲不知哪儿来的精神,从吴敏手里夺过手机,对着就骂:“你个狐狸精勾引我儿子,出门叫车撞死!”

苏萍在手机里问:“吴敏,你和谁说话,谁在骂我?”

吴敏从母亲手里夺过手机,激动地喊:“再别打我的手机了,我永远也不会再见你了!”他把手机用力摔向墙角。

吴敏母亲经受不起疾病和家庭变故的双重打击,病情危重,双眼紧闭,已经有四天不吃不喝了,嘴唇干裂,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第五天,回光返照,她突然来了精神,睁开双眼,挣扎着靠被子坐起,头耷拉着。

冯花看见婆婆的右手在动,伸手握住了婆婆的右手。她明显感觉到婆婆的手在用力,说:“妈,你想说啥?”

婆婆艰难地点点头,树皮一样的脸微微抽搐了一下,干涩的眼眶里有泪水在滚动。

吴敏拉住母亲的左手,说:“妈,你想说啥,你说。”

婆婆看着冯花,张开口,有气无力地说:“花花你能答应妈,不要跟敏敏离婚”

冯花已是泪流满面,颤抖着嘴唇说:“妈我我答应你。”

母亲浑浊的眼睛看看吴敏,又看看冯花,头一侧,闭上了双眼。

房殿的桌子上搁着母亲的遗像。

冯花每天都要用抹布擦婆婆的遗像。正擦着,吴敏走到搁遗像的桌子跟前,说:“冯花,你看个短信。”吴敏把手机塞到冯花的手里。

冯花一看,短信是苏萍发来的:

吴敏,对不起,都是我不安分,诱使你和我做起了临时夫妻,只顾排解自己的孤独和寂寞,却深深伤害了两个家庭。你愧对你媳妇,我愧对我男人。我终于想通了,咱俩就痛定思痛,结束了这种不道德的游戏吧。咱俩做临时夫妻,租房子等大的开支都是你负担,我想应当一人一半,我把我少出的九千六百元打到你的卡上了。你收到钱后,尽快给我回复“钱收到”三个字就行。我已经把在家务农的男人叫来了,明天我就和我男人一起到新的工地打工去了,这个手机号也不用了。工段长叫我给你说,叫你给他打个电话,不要忘了。

吴敏从身上掏出钱,说:“给,我把九千六百元取出来了,交给你。”

冯花接过钱。

吴敏又从身上掏出一张卡,说:“给,我这两年打工挣的钱,全都在里边,也交给你。”

冯花接过卡,问:“工段长叫你打电话,是你欠人家手续了,还是闯祸了?”

吴敏说:“电话我打了,工段长问我和苏萍搭班干的活,我还干不干。”

冯花问:“你咋说了?”

吴敏说:“我说我和我媳妇干。”

冯花说:“我跟你一块儿出去打工,谁管娃?”

吴敏说:“带上,一家人再也不分开了。反正一个人出去打工,感情上受煎熬的滋味我尝过了,要么不去,要么咱俩一块儿去。”

张金梁听说了这事,说:“这是临时丈夫悔过记么!看来,《留守协议》要修改了,加上一条,谁再外出打工当临时丈夫,村委会就饶不了谁。”

计划赶不上变化。张金梁还没来得及把这一条写进《留守协议》,胭脂岭又来了一个挺着大肚子的临时媳妇,上门给肚子里的娃找大来了。

三十四

张金梁忙里偷闲,给单身的韩结实和寡妇乔玲当起了媒人。

那天,张金梁和韩结实、王腊、廖英侠招呼来投资办厂的杨厂长、宋经理,客人走后,韩结实当着王腊和廖英侠的面对张金梁说:“你这当媒人的,一忙把我和乔玲的事撂脑后了,你能不能抽空把乔玲再见一下,看我两个的事咋办?”

张金梁说:“你两家的娃们我都见过了,对你两个再婚没有意见,加上你两个本身和娃们分开住着哩,把证一领,是你过去住还是她过来住不就完了。

得是想请客哩?”

王腊说:“乔玲精得能给蚂蚁挽笼头,在裤裆里捉一个虱都想炒两盘菜哩,还舍得请客?”

韩结实说:“一定请!”

廖英侠说:“请客别叫我!”

韩结实反应过来了,说:“乔玲为给英侠说媒,惹英侠生气了,以后我不让她弄这事了。”

张金梁说:“我这媒说后悔了。”

韩结实问:“嫌我没谢你?”

张金梁说:“你妈从小给你起的乳名叫结实,就是因为你长得黑瓷疙瘩,牛都顶不倒。我看你这一向不结实了,走起路来一摇一晃,开会时总是闪眉搭眼的。是不是乔玲把你整得‘水土流失’了?我给你说媒的本意,是叫你跟我好好干,乔玲把你整塌架了,村上少了一个好干部,我图个啥?”

韩结实摸着头发笑。

张金梁还觉得说得不过瘾,又说:“你两个哦,非法夫妻早把合法夫妻的事干了,还找我这媒人干啥?”

几个人大笑。

韩结实说:“这几天我感觉乔玲对我的态度有些冷淡”

没等韩结实把话说完,正在收拾屋子的刘翠花笑着把围裙在手里一甩,变了话题,说:“鸡肚子不知道鸭肚子的事。韩结实老胳膊老腿了,有啥糟蹋的,等英侠出嫁的时候,再好好热闹。”

廖英侠假装生气,说:“嫂子,铁锅把馍烙着了怪铝锅的啥事?把事扯到我身上来了。嫌我吃你家的饭回数多了,开皮哩?”

刘翠花说:“不是不是,你天天来吃嫂子的饭,嫂子才高兴哩,你没看,你一来,金梁话多了,饭量也大了。”

刘翠花此言一出,张金梁和廖英侠很是尴尬,气氛有些怪异。

张金梁把话题岔开,问韩结实:“你刚才说乔玲对你的态度有些冷淡,该不是乔玲不同意这事了?

叫我现在就去问问乔玲,看到底是咋回事儿。”

乔玲在自家院子正拿一团毛线在缠,胳肢窝里夹了一件打了一半的毛衣。张金梁悄悄走到乔玲身后,手轻轻捏住签子头,“吭”了一声,吓得乔玲丢了魂似的,猛一转身,签子抹脱了。

乔玲说:“你个猴娃娃,当村长哩没个正行,吓死我了,签子脱了,叫你婆娘翠花给我穿。”

张金梁把掉在地上的签子捡起来递给乔玲,说:“给未来的男人韩结实打毛衣哩?”

乔玲接过签子说:“他想得美,我给娘家兄弟打呢。”

张金梁单刀直入地问:“你和韩结实的事,是你寻我给你两个说合的,你都答应了,但我听韩结实说,你最近的态度冷淡了?”

乔玲鼓了很大的劲要说话,嘴张开了没说出一个字。

张金梁说:“你啥时候变成麻迷(方言:不明事理)婆娘了?舌头叫谁掐了?说话呀!”

乔玲把毛线往胳肢窝里一夹,说:“叫翠花来,我不跟你说。”

张金梁说:“我说个烂媒,还把我婆娘搭上,真是怪事。”

张金梁回到家对刘翠花说:“你们这些婆娘,把她不当人,觉得她可怜,把她当个人,她成个神!乔玲还要见你哩。”

刘翠花从乔玲家回来后笑得前仰后合,笑出了眼泪。

张金梁说:“啥事,神经兮兮的,看把你笑死了。”

刘翠花说,自从乔玲答应了和韩结实再婚的事后,韩结实跟几辈子没见过女人一样,三天两头往她家跑,一来就要干那事。乔玲开始还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后来一想终究要当两口子了,就依了他,结果他几天不来,自己倒想他了。谁知,上个月她月经不来了,这几天见了饭就恶心,想吐。乔玲怀疑自己怀孕了,招祸了。一大把年纪的,不明不白地肚子大起来了,羞死人了。

张金梁听了哈哈大笑,说:“也别怪韩结实没忍性。人说寡妇如狼,光棍如虎,虎狼钻一个被窝了,能不疯折腾?哎,是这事了,你带乔玲去医院检查一下,要是真怀孕了,马上做了,省得闹出笑话。”

刘翠花带着乔玲去医院检查。在去医院的路上,刘翠花动开了心思:要是乔玲真的怀上了,我得问问乔玲,她跟韩结实有啥经验哩,怀得那么快的,自己跟张金梁为啥弄不出个眉眼来。

医生一检查,原来是乔玲的更年期提前到了,恶心呕吐是浅表性胃炎犯了。一场虚惊。不过医生说,人的生活质量提高了,生育年龄延长了,更年期还会排卵,这次没怀孕,不等于以后不会怀孕,最好采取避孕措施才放心。听了医生的建议,乔玲当天戴了环。

刘翠花带乔玲从医院回来,给张金梁说了去医院的事。

张金梁抿嘴笑,说:“叫我把韩结实叫来,收拾收拾。”

韩结实接了张金梁的电话,进门问啥事。

张金梁说:“乔玲我见了,不怪人家对你冷淡哩,你闯祸了。”

韩结实不解地问:“闯啥祸了?”

张金梁把肚皮一挺,装出孕妇大腹便便的样子,说:“乔玲怀孕了,肚子马上就大起来了。”韩结实说:“弄下这事”

刘翠花在一旁帮腔,说:“我刚带乔玲从医院回来,乔玲说,再婚没个感情娃,两口子一辈子都是两张皮,她要把这娃生下来。”

韩结实慌了神,说:“我的孙子都三岁了,生的娃比孙子还小,要乱辈分了!不敢生!绝对不敢生!”张金梁脱下一只鞋,递给韩结实,说:“你去拿鞋底把乔玲的肚子打扁,就没事了。”

刘翠花“吭”地笑了。

这一笑,泄露了天机,韩结实明显松了口气。张金梁说:“你这人,往后的日子长着哩,你紧锣密鼓地把乔玲弄散伙,打的啥主意?这下好了,翠花带乔玲从医院回来,戴了环,上了保险,你放开整去。”

韩结实窘态可掬。

张金梁给韩结实说:“你现在就去乔玲家,乔玲的态度肯定不一样了。”

韩结实要走,刘翠花拉住他,嘴搭在他耳朵上说:“医生说了,戴了环一星期不能弄那事,你别听金梁煽呼。”

韩结实咧嘴笑。

韩结实出了张金梁家门,兴冲冲向乔玲家走去,在村道被许腊梅拦住。许腊梅说:“组长,我向你举报乔玲冒名领取政府母猪补助款,你管不管?你不管,我就去找村长去呀。”

韩结实一愣。

许腊梅又说:“就是五头母猪领了十一头母猪的补助。”

韩结实说:“你是南组的人,举报北组的人,蝗虫吃过界畔了。”

许腊梅说:“北组、南组巷连巷、户挨户的,为啥不能举报?”

韩结实不高兴了,说:“你有眼色没有,我刚和乔玲结婚的事说得差不多了,你就给我举报乔玲哩,你也不看光棍和寡妇可怜?你把我和乔玲的事瞎了,你和我过呀?”

许腊梅说:“你把我男人张军发落了,我跟你过。张军本身就是不争气的东西,我跟他过够了。”许腊梅吊着的脸说完,竟然扑哧笑了。

韩结实知道,许腊梅是个厉害下家,长了刀子嘴,就是等了一个泼皮懒惰的男人,说:“是这,我问一下是啥情况再说。”

许腊梅拧着腰走了。

韩结实摇摇头,走进了乔玲家的门。韩结实正为咋开口犯难,乔玲先诉说开了许腊梅的不是,一句也没提刘翠花带她去医院的事,但态度明显变好了。韩结实就装着啥事也不知道,顺着她的话,随话搭话。

乔玲说:“许腊梅跑来要赊猪娃,我没赊给,她骂骂咧咧的。”

韩结实问:“你都赊给王丽妮、田彩娥哩,为啥偏偏不赊给许腊梅?”

乔玲说:“你还不知道许腊梅、张军两口子是啥人品?租人家王丽妮的奶羊给男人喝奶补身体,羊奶钱没给,租的羊还没影影了。我把猪娃赊给她,不是肉包子打狗了”

韩结实说:“还有这事。”

乔玲显摆地说:“过日子就要有心眼儿哩。政府扶持养猪,一头母猪一年补助二百元。前两天,我还领了两千二百元哩。把钱攒下,等咱俩结了婚,由你花。”

韩结实不解地问:“你养了五头母猪,咋领了这多钱?”

乔玲得意地笑了,说“: 查圈那天,我借了王丽妮家三头母猪,田彩娥家三头母猪。”

韩结实说:“猪还能借?你借了,王丽妮和田彩娥不就领不成了?”

乔玲说:“讲究你当组长哩,连这政策都不知道,养够五头以上母猪的才有补助,五头以下的没有。”

韩结实转换了话题,把张金梁对两个人婚事的主意说了。俩人商量了一阵,韩结实就要走。

乔玲问:“不吃就走?当个烂组长把你忙得超过县长了。”

韩结实说:“就是有些忙,我不吃了。”

乔玲说:“你不吃,我还要吃呢!”说着“噔噔噔”跑出去关了前门,进来拉韩结实。

韩结实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说:“你吃饭拉我干啥?”

乔玲抿着嘴不说话,把韩结实拉进房子,往炕上一推,嗔怪道:“后院猪圈里猪的脑子都比你的脑子灵!都是你把我害得去了一回医院。”

韩结实顺势躺在炕上假装糊涂,故意问:“我咋把你害了?”

乔玲双手在韩结实身上打着,说:“你问清,给我发误工补贴呀?”说完爬上了韩结实的身,手在他的裤裆里抓。

韩结实缓缓推开了乔玲,说:“我把劲儿给你攒着,等一星期后”

乔玲问:“你见翠花了?我还把医生说的话给忘了。”

尽管有医生的话在,两个人还是缠缠绵绵了一阵,直到情尽意退消才罢手。

韩结实一副心满意足的神态,刚要出门,乔玲拉住了他的衣角。韩结实问:“还有啥事?”

乔玲把韩结实拉到后院的猪圈旁,说:“把这堆干土撒到猪圈里再走,来了光瞅好事,便宜你了。”

韩结实拿起靠在墙角的锨干了起来,一会儿就大汗淋漓。他把猪圈外的干土撒完一看,猪圈里的猪粪积攒得太多了,几头猪一仰脖子,猪头就出了猪圈。一头猪前蹄搭在圈墙上,就要翻墙往出跑。他脱了外套搭在铁丝绳上,跳进猪圈,又哼哧哼哧把猪粪往外铲。

乔玲说:“叫你给猪圈撒干土哩,你咋出开猪圈了?”

韩结实没停手里的活,也没看乔玲一眼,说:“猪粪积累太高了,猪都要跑出来了。猪跑得不见了,寻猪还不是我的事?”

乔玲说:“老了老了,还有眼色得不行。你看,猪叫唤,谢你哩,赶紧干。”

韩结实回敬道:“我给猪干哩,猪还知道谢我,还算猪有良心。”

乔玲假装生气,说:“你咋给我说话的?”说完,把腰里的围裙解下来递过去,说:“擦汗!你摸我的心,我的良心在这儿哩。”

韩结实是个外表木讷、内心热烈且细心的人,在大队当了十多年的会计,除过嘴里藏不住话以外,在村里的口碑很好。出了乔玲家的门,他多了一个心眼儿,给镇生猪办公室的一个熟人打了个电话,问母猪补助款到底是咋回事。熟人在电话里告诉韩结实,每头母猪都有补助。韩结实又向乔玲家走去。

乔玲说:“没够时,又来了?”

韩结实说:“我来给你说母猪补助款的事。”

乔玲问:“咋啦?”

韩结实说:“许腊梅向我举报你冒领政府母猪补助款”

乔玲抢过话头,说:“嫌我没赊给猪娃,给我扣屎盆子哩。”她激动起来,跑出了门。

韩结实摇头,坐下一根烟没抽完,觉得时下不对,估摸乔玲去许腊梅家闹事了,便向许腊梅家走去。

乔玲急火火跑进门就喊:“腊梅,我没有把猪娃赊给你,你就给组长举报我冒领母猪补助款,你报复人这快的?”

许腊梅从里屋走出,说:“违反政策了,你还有理了?”

乔玲捡起地上的扫帚扑打,说:“你还有脸举报我借猪冒领补助款,你租人家丽妮的羊给你男人挤奶补身子,你和你男人昧着良心,把羊偷着卖了。”许腊梅边躲避边说:“你你胡说,明明是羊把缰绳挣脱跑丢了。”

乔玲说:“哄鬼去,羊还在,买主还在,你嘴硬哩。”

许腊梅问:“羊在哪里?买主是谁?你给我说清!”乔玲说:“羊在我娘家,买主是我娘家大。”

许腊梅瞪大了眼睛。

乔玲说:“我那天去娘家,看见院子里拴了一个羊,咋看咋像王丽妮家的羊,我问我大,我大说他是在羊市场买的,卖羊的人他认得,就是你男人张军。”

许腊梅气急了,端起脚前的一脸盆水,向着乔玲身上泼去,说:“我叫你嘴长!我叫你嘴长!”

乔玲浑身湿了,扔掉扫帚,俩人厮打起来。

韩结实跑了进来,上前把俩人拉开,喊:“多大的事,动不动就打架?”

许腊梅呛韩结实,说:“你没有本事把母老虎管住,你就不接我的举报么,叫母老虎上门撒野?!我明天就找张金梁举报你包庇没进门的老婆,如果张金梁官官相护,我就去镇上举报你们干部徇私舞弊,破坏政府的生猪补助政策。”

韩结实说:“你去的时候,顺便到派出所报个案。”

许腊梅感到奇怪,说:“我去告你的状,我报做啥的案?”

韩结实说:“你就说你家丢的羊我这里有线索了,是有人偷着卖了,叫民警帮你把贼娃子抓住”许腊梅愣在那里。

韩结实把乔玲拉回了家。

乔玲洗脸,整理衣服,气平和了些,说:“许腊梅自己头上抹的狗屎,还嫌别人头上的猪屎臭。”韩结实说:“狗屎、猪屎都是臭的,头上有了就尽快擦。我问你,谁给你说养的母猪够五头才有补助?”

乔玲说:“我在地里给猪拔草,碰见包咱村的任专干了,他亲口给我说的。”

韩结实说:“我问过镇生猪办了,事出在任专干的身上,任专干工作不负责,把政策弄错了。镇生猪办的领导已派人处理这事来了,金梁也知道这件事了。”

乔玲说:“我可不是有意冒领王丽妮和田彩娥的钱哩,我想着政府还在乎这几百元,领了就领了。”

韩结实说:“不管钱多少,不是你的,你领了就不合适,就输理。”

乔玲后悔地说“:咥下这活咋办?”

韩结实说:“还能咋办?你把钱退给王丽妮和田彩娥不就完了。”

乔玲说:“退钱?我这脸往哪儿搁?你就不能坐个坡,叫这事过去?”

这会儿,没赊下猪娃又挨了打的许腊梅正把从地里干活回来的王丽妮和田彩娥拦在村口,说:“你两个是大瓜怂,黑水汗流地在地里刨钱哩,可把政府发的母猪补助款让人家乔玲领了,得是看乔玲跟组长韩结实要结婚了,巴结干部的婆娘哩?”

王丽妮对田彩娥说:“乔玲说养够五头母猪才有补助是哄咱两个哩,你看熟人还咥熟人的活哩!走,寻她去!”

田彩娥拉着王丽妮,说:“算了,算了,不就是几百块钱么,权当叫贼偷去了,把人认清,以后不打交道就是了。”

许腊梅火上泼油地说:“起初乔玲赊给你两个猪娃呀,就居心不良。乔玲是照心戳了一扫把,心眼儿多得很,她才不做干指头蘸盐的瓷怂事。”

许腊梅把火煽起来,得意地走了。

韩结实说得口干舌燥,终于把乔玲说通,她答应上门去给王丽妮和田彩娥退还冒领的钱。

乔玲恰好在村口碰见了刚被许腊梅点了炮的俩人。

乔玲老远笑着掏钱,走到跟前,她满脸堆笑,两手各拿六百元,难为情的口没有张开,王丽妮和田彩娥的脸一个比一个拉得长。乔玲把钱递给她们,俩人手一抡,把钱打得撒在地上。乔玲的脸比鞋底打了还烧,羞愧地捡起地上的钱,哭着回了家。

韩结实把乔玲的工作做通以后,眼看着乔玲出门去给王丽妮和田彩娥退钱,自己查了一下,北组有十三户养母猪,只有三户在五头以上,另外十户的二十一头母猪,除过王丽妮和田彩娥的六头母猪在乔玲的名下领了外,还有十五头母猪没领补贴。韩结实去找张金梁,想叫他提醒王腊看看南组有没有这种情况。见了张金梁后,他又去了乔玲家。

乔玲家的门虚掩着。韩结实推门进去,乔玲躺在炕上,他走到炕边见乔玲在哭,问:“又出啥事了?”

乔玲把退钱的事说了。

韩结实说:“这就是她两个的不对了,我回过头来批评她两个,然后把你们三个叫到一块,把事说开,把钱一退,事不就完了。”

乔玲破涕为笑,捋捋头发,说:“我就说么,你还能不给我想办法。”

韩结实的心没白操。张金梁叫王腊一查,南组有二十户养了母猪,七户在五头以上的养猪户领了补助,另外十三户养的二十一头母猪没有领补助。

坏事引出了好事,村委会贴出了公告:

为了扶持生猪生产,政府每年给每头繁殖母猪补助二百元。由于镇生猪办的同志工作失误,使五头以下的养猪户没有领到补助,请五头以下的养猪户在公告贴出后三日之内,到村委会领取补助。

王丽妮和田彩娥看了村委会的公告,觉得乔玲说养五头母猪才有补助事出有因,没有说谎,不是有意冒领她们的钱。俩人觉得自己做得有些过分,毕竟是自己当时想养猪手里没钱,是乔玲把猪娃赊给自己的,现在养猪挣了钱应当感谢人家才对,结果还把乔玲伤害了,感到对不住她。这都怪自己听了许腊梅的话,才起了事。

王丽妮想着想着,对许腊梅来了气:你盯人家乔玲的岔哩,你弄的啥事么?你说你男人张军身体不好,租我家的奶羊挤奶喝,给你男人补身子,挤了一个月奶,一分钱没给,还把羊弄得不见了。王丽妮气愤不过,就去寻许腊梅和张军两口子。

许腊梅听韩结实和乔玲之前说话的口气,揣摸俩人知道了张军偷卖羊的事,她和张军闹和,摔碟子摔碗的。

张军说:“你啥病犯了?”

许腊梅说:“你偷卖羊的事,烂包了。”

张军说:“不可能吧?”

许腊梅说:“我听韩结实和乔玲的口气,他两个知道得清清楚楚。”

张军拍拍头,说:“我也想了,这事做得有些缺德。”

许腊梅说:“我明天到我娘家借些钱,把羊赎回来,还给王丽妮,再把一个月的羊奶钱一清,赔个不是,行不行?”

张军问:“咱现在在哪儿寻买羊的人?”

许腊梅说:“我听说乔玲娘家大把羊买去了。”

张军说:“怪不得那天我看买羊的人眼熟熟的。唉,弄下啥事么。”

许腊梅说:“事攒得这巧的。”

张军嘴里嘀咕:“还羊,回话,赔不是,你能抹下脸?”

许腊梅说:“乔玲为借猪的事,都能抹下脸给王丽妮、田彩娥回话,咱的脸是脸,人家的脸就不是脸?”

两口子说定,明天就去做这赎救良心的事。

张军前面拉着羊,许腊梅拿着树枝在后边吆着羊,向王丽妮家走去。韩结实和乔玲迎面走来。四人都停住了脚步。

韩结实问:“张军,羊寻着了?”

张军说:“寻着了。”

韩结实问:“你俩牵羊干啥去呀?”

许腊梅说:“给王丽妮还羊,清羊奶钱去呀。”

韩结实说:“乔玲给王丽妮和田彩娥还母猪补助款去呀,咱一块儿走。”

四人同行。

韩结实弯腰摸摸羊头,耍怪说:“王丽妮家这羊可是个宝贝羊,在王丽妮家时,喝的是矿泉水,吃的是中草药,挤的是太子奶,拉的是六味地黄丸,尿的是太太口服液。多亏找见了,找不见,把婆娘卖了、把房拆了都赔不起。”

张军说:“你还把羊说得比熊猫值钱了。”

韩结实气盛地说:“告诉你两口子一个好消息,我下星期终于要结束光棍生活,和乔玲结婚了。”

许腊梅抿着嘴做鬼脸,说:“谁不知道,你两个早都那个了,还在人前装正经哩!”

乔玲咧着嘴,在许腊梅的腰里捏了一把,说:“你得是天天晚上有做伴的哩,你不知道我从小就胆小?再说没人暖被窝,脚趾头抽筋哩。”

许腊梅打了个很长很粗的手势,说:“有人做伴、暖被窝是好事,我听张军说,韩结实的那个东西比叫驴的家伙还大,没把你吓着吧?”

乔玲撵着打许腊梅,被羊缰绳绊得摔了一跤。

四人笑得前仰后合。

张金梁迎面走来,说:“你四个笑的,吃喜妈的奶了?”

张军装作一本正经的样子,说:“我向你举报一个人。”

张金梁问:“举报谁?”

张军说:“举报韩结实。”

张金梁问:“韩结实咋了?”

张军说:“未婚先睡。”

韩结实上前在张军的屁股上就是一脚。

巷道里一片欢声笑语。

责任编辑:频阳

作者简介:李印功(1953— ),男,陕西渭南人,资深媒体工作者。曾任《富平报》副总编,《陕西农村报》执行总编。退休后编写地方碎戏近百部,长篇小说两部(100 万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