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波涌中安居

在波涌中安居

王剑宁,新疆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诗歌学会会员。多年来一直在军营、公安等部门工作,业余从事文学创作,喜欢有血有肉的述说。至今已在《中国散文诗人》《中国散文诗研究》《散文诗世界》《中国年度散文诗》《民族文学》《啄木鸟》《伊犁河》《天山》等文学杂志发表小说、散文、诗歌800余篇(首)。

唐庆伟

唐庆伟,湖南安仁县人。深圳劳动者文学创作孵化中心首批签约作家。已出版短篇小说集《两情相持》《什么都没发生》《捕鸟蛛》,作品散见《散文选刊》《海外文摘》《工人日报》《作品》《芳草》《诗歌月刊》《澳门月刊》《香港作家》《城市文艺》《朔方》《四川文学》《山东文学》《广西文学》《安徽文学》《黄河文学》《重庆文学》《广州文艺》等报刊。

1

多年后,龙江在QQ上问苏仙结婚没有。她想如实说没有,话到嘴边却又回答说结了。他在电脑那头告诉她,他也准备结了。她祝他幸福,他客气地道了谢。她的内心波澜不惊,脑海里迅速掠过和他在一起的画面。“我对你不说是千依千顺,也是百依百顺”她与他分手后,他曾在电话中愤慨。他不明白她为何如此冷酷和决绝。

与龙江认识时,她已嫁作他人妇,对文学充满幻想。她的男人反对她参加任何文学活动,仅有的一次,她去参加了,碰巧遇见写诗的龙江。龙江去得比她早,端正地坐在桌前。他旁边的座位空着,她环顾四周并不认识任何人,就坐下了。席间,他摸出自己的名片递给她,上面注明他是某家杂志的组稿人。她站起来接名片,他也站起来。她的目光越过他的肩膀看向远方,心想:“这男人怎么跟我差不多高啊?”并为自己的这种想法咧开嘴笑起来。那时候,她还年轻。刚认识她的男人都夸她长得漂亮。以至于那天她走的时候,某个人称文学大伽的男人跑过来,一把抓住她的手,行吻手礼,她吃惊之余,将手用力往回抽,脸上不自然地讪笑,尖着嗓门喊起来:“小心我老公找你麻烦啊!”这一幕,苏仙记了很久,那名文学大伽记得更久。

真正与龙江在生活中有所交集,是在苏仙离婚后。龙江不知怎么就知道她离了婚。两个人在QQ上聊得勤。天南海北,想到什么就聊什么,除了感情。网络给了苏仙无限的想象空间。当她夜半惊醒,坐到电脑前,打开QQ时,那个人还在。他像是黑夜的守护者。她拼命想记起他的样子。她流着眼泪,不知道婚姻失败后,自己还能不能爱上别的男人。有那么几天,她突然就发神经,关掉一切能与外界联系上的通讯产品,躺着,不吃不喝。她丢掉了工作,也不再惦记内心深处的文学梦想。平时,她与亲朋好友联系得极少,大家各忙各的,一年到头难得见两次面,也不怎么通电话。偶尔通电话,多数是出于某件紧急的事。她不止一次这样自言自语:“如果死在这出租屋,腐烂了,发出臭味了,才可能被人发现。”

联系不上苏仙,龙江会一遍一遍拨打她的电话。等她开机,一堆的短信提醒。她开机后第一个打电话进来的一定也是龙江。他不知道她住哪,在她玩失踪的那些日子里,他想尽办法想要知道她的住处。后来,他终于想到办法:不辞辛苦坐车来到她所在的城市,到花店买一束玫瑰,让送花的小伙子拨通她的手机,问清了地址。他跟着送花的车子找到她。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将地址告诉一个连她住哪里都不知道的人,只为对方说有她的快递。再次与龙江见面,苏仙又一次惊诧于他的身高。像是才刚刚认识他那样,内心里又是那句话:“似乎和我长得一般高呐。”她的目光能保持平视,越过他的肩膀,看向远方。

龙江鼓励苏仙去找个工作。“重新开始你的生活吧,重新开始。”他说。她觉得他的建议非常好。她在下个月的房租没有着落之前将房子退掉了,去龙江给她介绍的公司应聘。龙江算准了时间,站在公司门口等她。他就住在附近。她并不看他的脸,一个劲说要返回深圳去。然而,从深圳到龙江所在的城市足有半天的车程,返回深圳已经不太可能。她身上没有多余的钱可以住旅馆。她原本打着如意算盘,想着应聘上就能住进公司宿舍。她跟着龙江去了他的出租屋。

晚上,龙江将床让给苏仙,自己拿一条薄毛毯,趴在电脑桌前睡。龙江的床只有一米二宽,铺一床淡紫色的条纹褥子,盖的被子是灯芯绒面,紫底白碎花。广东的冬天也有那么几天异常寒冷。苏仙睡到一半,隐约听见龙江的牙齿相互打抖的声响。她宁愿是自己趴在电脑桌前睡。龙江坚决不肯。她一时有些迷茫,不知道为了什么跟着龙江到了这个狭窄的空间。

这一夜在苏仙的印象中过得比任何时候都漫长。她困得眼皮直打架,又无法真正睡去。她的耳朵里不断传来各种声响:龙江在咳嗽!他冻得发抖!龙江在擤鼻涕,他在叹息她闭上眼睛,朝着黑暗里说。

“还是到床上来睡吧!”

“没事。”

“我是说我们俩都睡床。”

“可以吗?”

“来吧。”

“我有裸睡的习惯!”

“裸吧。”

2

苏仙的前夫名字中有个东字,长得魁梧,朋友们都喊他肥东,尽管他并不肥。他是个生意人。苏仙自认自己从未亏欠过他,哪怕是离了婚,他欠了一屁股债,跑回来向她哭穷,她还是将自己的工资拿了出来给他。肥东从没对苏仙说过他爱她,从来没有。她保留着他俩的结婚照片,照片上的她不笑,他也不笑。她一直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结婚并不是一件值得咧开嘴大笑的事情吗?

肥东有一个女儿,苏仙没见过。只听邻居说起,肥东离开她后,不久便和一个怀了孕的女人出现在妇产科门口。她听到耳里,内心豁然开朗。她从来都不是一个会纠缠过去的女人。一时理解了他为什么突然弃她而去,躲进某个不为人知的出租屋里,跟所有朋友断了联系。她曾拨打过他手机,只想问清楚这一切是为了什么,手机那头提示她拨打的是空号,她便算了。

离婚后,苏仙一个人过了七年,用她自己的话来说,这段时间,她有时候孤独,有时候需要孤独。在她记忆里有这么一个男人,与女朋友分手之后,还惦记给她买一朵胸花。他与朋友解释说不久前给前女友买的风衣太单调了。他给她买胸花并不是想挽留她。她对龙江说到过这个男人。理智上来说,苏仙并不相信这世上会有哪个男人是长情的。可内心里,又有那么一点渴望会有这么个男人,只为她,就为她。苏仙羡慕那个女孩,一如认识她的人也曾羡慕她那样。她的亲朋好友都夸龙江对她痴情。这种痴情与苏仙的冷酷形成强烈的对比。“我们别在一起了,分了吧。”这句话说出来,苏仙便斩断情丝,事做得决绝,话也说得刻薄。龙江不这样。龙江继续给她买书,给她寄食物,逢年过节给她家人打电话、发短信。这样一直过了很多年。

龙江想和苏仙重新开始,前前后后说了N次,苏仙都一口回绝。也曾将他的QQ删除,他又申请加为好友,几次三番,她将他的QQ拉入黑名单,他为此重新申请了QQ号码,以另一个身份加她为好友。手机号码也是差不多的情况。她换了手机号,安静了一段时间,他还是能神奇地找到她的号码。她等着龙江问她为什么要与他分开,他没问。整整7年,她不肯见他。网上聊天,她总显得心不在焉。

单身的时间长了,她身边的朋友把她当怪物看。特别是那些男人。她的文友,一个自我感觉良好的男人约她看电影,她去了。他给她买了一大桶爆米花,她抱着,他的手从黑暗中伸过来,缩回去,有意无意往她手上摸。不等电影散场,她就起身离场一拍两散。还是这个男人莫名其妙就问她:“你不需要吗?”不等她有所回应,他说他下线了。几天后,他却又提起这话茬儿,说:“充气娃娃,我用那个”她停住在键盘上敲打的双手,出神地看着电脑屏幕。她记起,她的博客里有一个自称是她粉丝的奇葩,写纸条约她出去开房。啊,这样的事情多得她都怀疑是不是真的发生过。

像是有所等待,终有一天,苏仙等到了肥东的忏悔。他向她忏悔的方式很特别。从她住处到她工作的地方那一整条路,道路两旁都插上了刀旗,刀旗两面印着“苏仙,原谅我!”那一刻,她才知道自己一直没有真正释怀。她想真的原谅他,像与他在一起的无数个时候那样,轻而易举就原谅了他。她笑着对他说:“好了,我原谅你了。”他手足无措地看着她,一脸的不信任。

“真的原谅我了?”

“真的。”

“那我们还能在一起吗?”

“不能!”

“为什么?”

“你只是需要一个原谅,不是需要我。”

3

肥东送她回来,撞见龙江。两个男人说了不到三句就动起手来。她哭着站在他们的边上,无法相信他们是为了自己在扭打。蒙古族的朋友曾告诉她,蒙古族的男人之间的抢夺很正常,为女人、食物、利益或者尊严,拉开架式,打起来,输的俯首,主动退出竞争。这才是男人之间解决问题的方式。古老、迅速而有效。可他俩不是蒙古族,这种暴力的解决,不是她能接受的。

她和龙江分手后,龙江三番五次给她发短信,打电话。各种不舍和挽留,低到尘埃的姿态。她终究只是硬起心肠,蒙住眼睛,闭上嘴,关上耳朵,不看、不说,不听。六年,每年她的生日,龙江仍然记得祝她生日快乐。逢年过节,他仍然给她的父母、哥嫂发短信。而她,心硬起来,一开始像冰块,后来像雨滴,时间久了,又变成了丝绸。

她从未主动给龙江打电话,从未回他的短信。分手后,她将他的QQ号拉入了黑名单,他不厌其烦地一次又一次换成不同的身份加她为好友。她一次又一次拒绝,再拒绝。夜深人静的时候,她哼着“我一决定就不许自己后悔了”的歌词,脑袋里一片空白。没人告诉她,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她只听从自己的内心。她不想被人打扰,不管是肥东还是龙江,以及一切有可能发生的男女情感,她都想离得远远的。她只想生活得平静而简单。

年龄骤集不去。她的眼角渗出越来越深的鱼尾,长期失眠,脸呈菜色。她很少笑,也从不哭泣或者表示愤怒。有一次,她在微信看到一个比她大七岁的文友说:“我注定要在这个家老下去的。”说的是老姑娘这回事。文友单身,曾恋爱失败,一败伤数年,伤了元气,等到恢复,人老珠黄,倒不是没人追,偏偏戒不了“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心气,只得安于高不成低不就的尴尬境地。她自认心气不高,只想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

“如果真是这样,那你为什么放弃了龙江?”同事问她。

“龙江绝对不会背叛你的,我感觉他好像很怕你。”朋友说。

“龙江会对你好的,看起来他不会是那种有花花肠子的人。”哥哥说。

为什么放弃龙江?苏仙从没这样问过自己。她太忙了,工作、写作、读书、旅行、学习某种她曾迷恋一时的乐器。等她闲下来,龙江还在原地。他问她:“我们重新开始好吗?”她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反问他:“你不是说已经结婚了吗?”他回答她:“我仍单身。”她信了他。然后,莫名其妙地,他们又开始见面了。他给她打长长的电话,一聊就是几个小时。聊这几年来彼此的生活,身边朋友的变化。他说的时候多,她听的时候多。他时不时地提起从前两个人曾相处过的时光。他如何心疼她,身上没有钱,省吃俭用买了水果去看她。而她,永远板着一张脸,几乎从不对他笑。她一边听一边流眼泪。好多生活的片断都一一清晰起来。那段岁月,她得承认他确如他所说的那样宠爱她,而她麻木不仁。她对他充满了愧疚。她从不知道,他为她付出的这些种种已经深深扎入自己的心中,经过时间的沉淀,在某个时刻如洪水般涌出。

他们都有意避开谈到肥东。肥东比龙江足足高出二十厘米,肥头大耳、虎背熊腰。啊,她心里想,一个肥东能抵上两个龙江吧。这个念头让她对龙江充满了保护的欲望。试想一下,龙江和肥东拉开架式的晚上,龙江受了怎样的委屈啊。她记得他慌乱中摸起了厨房的菜刀,被肥东两三下打落在地上。肥东的拳脚重,这一顿好打,一定够他受的。她还想起,他们休战时,龙江接了一个电话,她怕引起更大的纷争,威胁龙江说:“若你敢喊人过来动肥东一根汗毛,我跟你没完。”在任何人看来,这都是护着肥东的表现吧。事后,她想,龙江该要恨死她才对。换作她,她也原谅不了。

可龙江似乎忘了他们之间发生过的所有不愉快。他有意要忘了她的不好。他只是对着她一遍遍重温那些美好的时刻。她想不到他还记得那么多。他说起在某个出租屋,她下班回来,懒洋洋地靠在床头,他在狭窄的洗手间帮她洗浸泡在桶里的衣物。她扯开嗓门喊起来:“龙江,你老婆饿了!”他故意作出不解的样子,反问她:“我的老婆是谁啊?”她不知羞耻地回答:“是我啊!”他笑得嘴咧到脸上去,这样的甜言蜜语,他还想多听几遍。他告诉她,留在他记忆里最温馨的画面还有那次,她从背后抱住他,他呆立在那里许久,全身僵硬,说不出的幸福感袭击了他。还有,她曾说要陪他过31岁生日,她也曾说到了隔年,她便怀上他的娃。隔年?他以为很快就到了,那一年却过得格外漫长。紧接着,肥东又出现了。离他的31岁生日还有好几个月呢,她便提出了分手,那样决绝。

偶尔,龙江也吐露她曾带给他怎样难以忘却的痛苦。他对她曾经百依百顺,哪怕口袋里只剩下十块钱,他都愿意为她花九块。他从不对她发火,从不为难她,从不质疑她。他答应她所有合理或者不合理的要求。他忍受她所有的蛮横、颓废和坏脾气。她问他是否因此而恨她。他的表情阴郁,矢口否认。她笑起来说,不管她对他做过怎样过分的事情,他或许真的不曾记恨过吧。可她还是怀疑他恨她,她猜想他或许胸藏猛虎。倘若真是如此,她在心里默默对他说:“很好,那就恨吧,等我俩真正在一起的时候,你再慢慢报复吧。”她并不清楚他是否知道,背叛并不能抵消背叛,伤害也不能抵消伤害。她只知道多年之后的某一天,只因龙江说出的又一句:“重新开始”,她终于原谅了自己。

4

和龙江在一起之后,苏仙才知道他中间结过婚,闪离。也就一个多月的时间吧。他像个朋友那样对她说起他的前妻,她的各种好,如何坚持每天给他讲一个故事,主动对他示好,给他送礼物,临走前将家里唯一的一千块留给了他。她的各种不好,家境富裕,有个精明的父亲,不安心于某份工作,随性地换工作、购物、花钱,开一堆信用卡,空想主义者,“啃老”。还有,他说起和那个她在一起的第一个夜晚,两个人折腾了整整一夜。这些,统统让她啼笑皆非。她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让她知道这些。她陷入莫名的迷茫,不知道这将会是一个怎样的开始。

和苏仙在一起后,龙江没有正式上班,在家里替人写策划方案。苏仙则每天朝九晚六。她和他真正的相处似乎只限于晚上或者周末。工作日的早上,她往随身包里装两个保鲜袋和一个密封玻璃碗。去公司食堂吃早餐,她下意识地往餐盘里多装一些馒头、包子、玉米、马铃薯、红薯,自己吃一半,留一半用保鲜袋装好带回家给龙江吃。中餐打菜,她有意识挑一些肉食,排骨、牛肉,或者鱼,坐到人群最后面,将菜装一半到密封璃碗里,也带回去给龙江吃。苏仙不在家的时候,龙江从不按时吃饭,也懒得做饭。她想起若干年前,他曾多么兴奋地做了一桌子菜,想要得到她的夸赞和认可。而她,半俯着身体,捏紧筷子,夹一根青菜,轻嚼,慢吐一句:“炒老了。”

偶尔几个晚上,两个人出去吃饭。龙江的手机短信总在响。苏仙觉察到异样,凑过去要看,他迅速闪开。这样的举动加大了她的敏感度。她抢他手机,他不让,像个孩子似的将手机举得超过头顶。她突然有些绝望,他是什么时候变得这样不坦荡的?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这样说:“你今天不给我看,我们之间就完了。”他悻悻看她一眼,手指划拉几下,将手机摔给她。删掉了。她不再看那个手机。除了短信,还有电话,无数个安静的夜晚,他的手机突突地响起来,他便神色不自然。有那么几次装模作样接通电话后又挂断,他半是自言自语半是解释地说听不清对方说什么。有时候干脆不接。分手这件事,她提出来,他表现得声泪俱下,极尽所能表明自己的无辜。几次三番,她感到疲惫不堪。好吧,她悲伤地想,我们之间互不相欠,曾经的恩怨是非从此一笔勾销。如果他真的不想走,她也愿意就这样过下去。这世上的东西,面目原本模糊,她不愿自己像个偏执狂那般,非得事事弄个清楚。

龙江的前妻,时不时给他打电话,和他的家人通电话,诉说着各种不舍和难以忘却的情感。整整两年,苏仙在旁边冷冷地旁观,像个局外人。可这样纠缠不清的情感,局外人看着都觉得累。她有时候会想起他前妻离开他之前给他留下的那一张纸条,白纸黑字标明:“爱你。”一如肥东离开她那晚留给她的信,信写得情意绵绵,似乎他这一辈子只会爱她。她越来越不明白别人口中的爱。

关于离婚的原因,龙江对苏仙有过一番解释,说是源于他前妻讨厌他哥、姐时常出入他们家,那个她没法忍受小两口的日子常常被人打扰。可他与前妻的聊天记录无意间让她看见,那个她对他的诸多不满却是她认定他精神出轨,说他与前任同居女友还有联系,且借了几万块钱给对方。那个她无法容忍这些。两个女人曾为这些吵起来,彼此怨恨。苏仙饶有兴趣地看着那些聊天记录:就在龙江万般诚恳地请求要重新开始,和她同居之后,他与前妻还在卿卿我我地QQ聊天,前一刻,龙江还是前妻的“老公宝宝”,前妻还是龙江的“老婆宝宝”,后一刻,两人尖锐地吵起来。前妻发短信过来谩骂,诅咒他全家不得好死,并发誓,扬言要报复他身边所有的女人。前妻的委屈排山倒海,如何看不惯他看到美女时的奇怪眼神,如何讨厌他拖泥带水、藕断丝连的性格缺陷。前妻怪自己不该主动贴上龙江,怪龙江最终像丢破布一样丢弃了她。啊,这样的龙江不是苏仙印象中的龙江。这样的龙江也不是苏仙能坦诚接受的龙江。

有一天,她当着龙江的面拨通了他前妻的电话。电话中的女人言谈冷静,并不像发短信给龙江的那个歇斯底里的女人,甚至不像和龙江QQ聊天的那个深情女人。她只是一个讲故事的人。思路明确,条理清楚。她还是平静地说自己如何爱龙江。苏仙在电话这头笑起来,问她离婚是不是只为他借了几万块给前女友的事,又问离婚后,龙江是否给她汇了几万块钱,还给她买了一台苹果的手提电脑。对方敏感地说:“这个钱的事,你就不要说了啊!我也给他买了礼物啊!”又说:“我跟他在一起,不是为了钱。我家有钱。”后面这句话让苏仙想为她点个赞,像是一目掠过的腾讯新闻标题,她曾为编辑挖空心思写出个令人出其不意的新闻,她不由自主给出个跟情感毫无关系的纯属无聊的赞。这之前,苏仙不止一次听人讲过龙江前妻林林种种的姿态,印象最深的是说:她之所以主动对龙江投怀送抱,不过是要找个还信用卡的人,找张临时饭票。说她本科毕业后仍然时不时依靠家人接济,无休止地办信用卡,无休止地欠账。原本,苏仙对这些话并不十分相信,可亲耳听到女人的回答,像是揭开了某种面纱,最后一句:“我家有钱”更是让她有些不知所措。富家女的习惯都不难懂,令苏仙奇怪的是女人有什么理由向一个陌生人坦然地说自己家里有钱?爸妈纵然再有钱,那终究不是自己能用来炫耀的啊。

一个人的时候,苏仙无法直视内心的寒冷,她再也无法置身事外。她想到,最令自己寒心的不是龙江跟自己在一起时是脚踏两只船的状态,也不是他撒谎说自己还单身,而是明明他的爱已经给了别人还装腔作势地与她联系,与她的家人联系,表现得一副非她不娶的痴情模样。事后,又不够坦荡。他的托词总是自相矛盾。他说与苏仙联系只是想知道她过得好不好。她觉得自己必须用脏话吼回去,于是,她吼起来:“我过得好不好关你屁事啊!”然而,另外一次,他却又说:“你都结婚了,我还等什么啊,难道要我为了你一辈子打单身啊?”她在心里哀叹不已:龙江啊,龙江,你就不能坚持一种说法,一种立场吗?

吵,说出恶毒的话。苏仙也会,但她还学不会诅咒。她的性格简单鲜明,一旦真正决定放手后她就不会再有任何留恋。太多时候,她并不真的生气,她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并不会再主动离开龙江,不管龙江是出轨还是怎样。“男人都差不多,我不想折腾了,除非他自己要离开,我不想做主动离开的那个人。”她对自己说。她使出浑身解数,让自己活得克制又有尊严。结婚过日子这件事,她是这样想的:在一起时,让自己尽量只想着对方的优点,不去想对方的缺点;若真不在一起了,就只准自己想对方的缺点,绝不去想对方的优点。

5

按苏仙的本意,龙江借出去的那几万钱,就是他前妻以此和他不断争吵的那几万块钱,实在要不回来的话就算了。就当扶了贫,就当救了灾。她劝龙江别再跟那样的女人来往了,安心过平静日子。可龙江以“我自己的血汗钱,凭什么不要她还啊?”这样的理由保留着那个女人的QQ和电话号码。然而,苏仙看见,就在龙江和他前妻刚离婚不久,龙江甚至在QQ上给那女人留言,问她是否过得好。苏仙半是气恼半是嘲弄地评论他:“简直比湘女还多情!”

好吧。既然非要对方还,既然认为自己的血汗钱、对方非还不可,那就催她还款啊。苏仙让龙江给那女人打电话,当着她的面。第一回合,那女人说她没和前夫复婚,现在没钱,龙江便算了,向苏仙摊开双手,表现得颇为无奈:“那女人和老公离了婚,一个人带着儿子,文化程度低,出来打工也只能做流水线工人。借钱是为了给娘家盖房子。人家确实存不到钱,没钱还。”过了大半年,又催。那女人大慨忘了她之前的托词,这一回合,她说她的钱在股票里,被套牢了,等解套就还他钱。苏仙一听这话火冒三丈。真要扶了贫、救了灾倒也是积了德,这算啥事啊。龙江终于不再含糊了,自己发短信过去,表现得气急败坏。有意思的是,那女人回过来的短信言词激烈,说:“我知道,你现在是和你老婆和好了,就又这样”话里话外颇有深意。这还不算,女人又说,她男人的钱是她管,但那都是男人的血汗钱,不想随便赔掉等等。最后,她说半年内,会把钱还给他。好吧。

第三个回合,打电话给女人催还钱,龙江说:“最近股票全部大涨,你的股票也应该解套了吧,也该还钱了吧?”那女人气急败坏地挂断了电话。紧接着,她给龙江发了一条短信,牛头不对马嘴地说她的男人比龙江“强太”一百倍。苏仙掩口而笑,是真的笑出来,声音特别大,她写的不是“强大”而是“强太”。

从苏仙对龙江说出那句“我们分手吧”开始到他们重新联络,她算了算,五年有余。龙江先后交往了两个女人,都同居过。其中一个甚至和他有过短暂的婚姻之实。而苏仙这五年多,始终清白一人,不曾奢侈地浪费过自己一分一厘的情感。是男人都喜欢招揽烂桃花吗?苏仙觉得这个问题有必要好好探讨一番。那个借龙江几万块钱的女人,龙江曾用一种能称得上“得意”的语调对苏仙说:“她是你们三个中最漂亮的一个,那姿色呀,啧啧看见她的照片,恐怕你会自卑。”自卑这个词令苏仙想到龙江的前妻,那个喊着要减肥成功的女人,单从照片上看并不肥。是受了他前女友的刺激吗?当然,照片会说谎,龙江的朋友曾告诉苏仙,他前妻身材不好。又评价说那妆容化得过浓,一看就像是做“小姐”的。苏仙听着这话,没有问对方,画浓妆的是龙江的前妻呢还是前女友?还是他前妻和前女友都画浓妆?龙江的朋友为什么告诉她这些,苏仙不去深究。她N年前就认识龙江的这个朋友,在她提出与龙江分手那段时间,这个朋友还当过说客,想让苏仙与龙江重归于好。

龙江的前妻令龙江“自豪”的该是她家有钱,她曾“迷”上他,对他主动示好,蜜语甜语、投怀送抱。只有苏仙,她没有任何可以让龙江“得意”或“自豪”的。多么悲伤。命运偏偏让龙江遇见了苏仙,让苏仙选择了龙江。

苏仙不漂亮,尽管龙江刚认识她时曾觉得她漂亮过。可现在,他形容她有一张备受岁月摧残的脸。与他相处的这么多时日里,他常常指着她蜡黄的脸,指着她略微松驰的皮肤,一遍遍地开着不痛不痒的玩笑。苏仙娘家不富有,平常百姓家,为柴米油盐吵,七大姑八大姨,都是些穷亲戚,有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苏仙从不主动对异性示好,也说不出甜言蜜语。她也没有大的志向,只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如此,不争,顺其自然。

现在,苏仙偶尔会想起肥东,她要感谢他曾那样决绝地对待她。她常能感觉到生活中的波涌,却也能在其中偏安一隅。她还清楚地记得他走的前夜,自己摘抄过的一首短诗:

海涛周而复始

这只是些古老的歌曲?大海除此之外一无所知?

只有那古老强劲的歌

此外空无一物

海涛周而复始,海涛周而复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