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的花园里

春天一到,陆娅就想,无论如何,在夏季到来之前,一定要把默默接过来了。否则,自己来这个城市,被烤得像一条鱼干,又有什么意义呢?可是,夏天还没到,暑假也没到,事情节外生枝,陈立春说,默默要参加一个夏令营。陆娅心里一惊,第一反应就想到了阻止。于是抢着说,默默这样的孩子,不适合参加夏令营吧?陈立春慢条斯理道,正因为不适合,就更需要锻炼嘛,让她适合。陈立春的坚持,让陆娅的心日渐不安。偶尔会做一些噩梦。一头熊躲在树洞里微笑,树是千年老树,洞黑黝黝的,熊的牙齿和眼珠闪着白光;一个人走在荒野,一口废弃的枯井井口,突然伸出类似恐龙的脑袋,伸到高大的树顶去吃树叶;海浪咆哮,陆地像船一样翻过来。醒来一身虚汗,噩梦够恐怖了,可是继而又想到自己为什么会做这样的噩梦,随即,陆娅听见心里的某根弦“砰”的一声断了。

到了这座珠三角东岸的城市,陆娅很快就发现,婚姻如同牌桌上的牌,被哗哗地洗了一遍,然后重新组合。认识的几个女伴,在这里找到了新男友,家里的老公,有的离了,有的没离。新鲜刺激倒是有,可是家庭呢?家庭这么一弄,名存实亡。孩子呢?最终遭罪的还是孩子。老实说,常年离家,其他事都能扛,最难解决的还就是性问题。这事不是个事儿,说不出口,想到就脸红,没说出口就感到难为情,可是夫妻落单的时候真挺折磨人,如同潜水艇潜入深海在暗处掀起大浪,陆娅心里想静但静不下来。

累,这时候像一群蚂蚁,把她的身体从中心拖向四面八方。

陆娅的工作是将芭比娃娃美丽的小脑袋安上她们的身子,嘟起的小嘴,让她想到默默。一天几百个小脑袋安下来,她不再觉得它们是可爱的默默,见了就想吐。瘫在食堂那种连成一串的绿色塑料椅子上,陆娅看着一群性欲比食欲更饥渴的男女,放开禁忌和束缚之后,一切表现都显得夸张,彼此要死要活地要融入对方,像蛇一样扭在一起,男人像给小鸟喂食一样喂女人,一只勺子几乎要捅进对方的喉管。某种假设使得陆娅体验有些恍惚,她替她们撒娇。身边泛滥的甜蜜,是对自己孤单和落寞的提醒。而当真实逼近的时候,她是抗拒的。上帝把她赐给了陈立春,其他人不能在这只苹果上留下指纹。一位叫郑庄的工友,试图借打饭的机会,想把指纹印在她牛仔裤后兜上,她一转身,一记耳光打在他的脸上。响亮的声音,瞬间让乱糟糟的食堂都安静了下来。

微信里的小鸟叫了一阵子,资讯相当发达,只要有空闲的时间,不用花钱就可以面对面。陈立春送来了虚拟的玫瑰花。这个高高瘦瘦的男人,恹恹的,但目光里有一种柔和的东西,让陆娅着迷。阳光在春天格外晃眼,亮亮地在十年前的村医务室的玻璃窗上闪烁,屋里的男人,置身明亮的光线中,白大褂更白,他抬起一只手臂,眯缝着细长的眼,纤细的手指握着发亮的金属钳子,小指翘起的时候,钳子对准了一只玻璃小药瓶的头部,“砰”的一声敲下去。陆娅觉得这动作特别优雅,渐渐着了魔。那段时间,陆娅也经常因为单位里的一两件事沮丧。去学校的路上,在亮得发白的日光和日光照耀玻璃投过来的反光中,透过医务室那扇狭窄的窗户看去,他站在那里,站成了一本美学教科书,这个声音,这个动作,给了她一定程度的拯救。

后来,他们坠入了爱河,亲人的反对,没能将他们从河里捞出来。一直有了默默,父母还在唠叨,要是嫁给教育局副局长的儿子,后来的事,大家都不用操心了,陆娅,你毕竟是代课的嘛。陆娅中师毕业时,不再包分配,进了小学也没有编制。一家三口的日子,本来清贫不失安逸。偏偏默默三岁时一次高烧,几乎让她失去了言语,夫妻俩怀疑默默的听觉有问题。想到默默的将来,陆娅来到了这里,她想寻找到一座牢靠的后花园,不是给自己,而是给默默。

林西西的孩子在屋里打闹,这孩子自己还是十七岁的孩子,就有了孩子。小蛇很顽皮,执拗地把门打开,关上,又打开,唧唧咕咕的嘴里,冒着螃蟹嘴里冒的泡沫。陆娅看看林西西,又看看小蛇。哎,小蛇乖,快关上。林西西是陆娅的同乡,十四岁辍学来这里打工。性,在她们所在的群体中,是类似牙膏一样拿来消费的东西。于是,十五岁的她就做了孩子的母亲。她坐在床沿,交替晃着两条细腿,说,他在一夜之间突然消失了。陆娅觉得林西西这样的开场白,像一个剧本的开头。林西西接着说,传来消息时,他已被传销组织控制了,捎话说,拿两万块钱来赎人。她把半杯水喝下去,冷笑了几声。休说两万,老娘从哪弄两分钱给他呀?他以前逼着我卖,他收钱,还嫌钱来得不快。陆娅盯着她。以前的事还掰扯个啥?你自己就没责任?你要是能把裤腰带系紧点,不就啥事没有?

突然,像想起什么,陆娅接着问,带个孩子,又不上班,你现在靠什么养活自己?林西西把头扭向一边,不看陆娅,而是看着小蛇,说,你说呢?

小蛇把爆米花散了一地,又逐个地去追逐每一颗爆米花。门开了一条不大不小的缝。一个干瘦的赤裸小伙子晃来晃去。陆娅和林西西,同时朝外看,又同时赶紧把目光收回来。林西西问,谁?陆娅说,合租的房客。话没说完,门缝那边送来特写,三角红裤衩隆起一个大包,格外关照陆娅屋内的视线。林西西咽了咽唾沫道,老子想一刀把它削平。陆娅大笑道,回家找自己男人削,或者找根萝卜削。两个人一起笑起来。小蛇哭了,他滑倒在自己的一泡尿上。

男人“砰”的一声,打开一罐啤酒,随后是仰着脖子,发出鸽子的咕咕声。他停留在这个房门前,而没有进隔壁的另一扇门。隔壁的门,一连几天都没有打开,那里面原来住着位二十八九岁的女人,家在离此地不远的城郊,跟丈夫闹别扭,来这里租住。陆娅是眼见着她跟这位三角红裤衩勾搭上的。这位男人开始也是赤裸着在她的门前晃,一天一天过去,门缝越开越大,直到某天,大得容下一人进身,这男人就进去了。开始是温和的节拍,不知道在搞些什么名堂,陆娅以为要结束了,原来只是个开始,突然女人像被刺了一刀似的尖叫,随后两个人拼命摇床,节奏越摇越快,不可遏制地,摇出隔壁单身女人心中的一片惊涛骇浪。

手机响了。之前,陆娅一边哄着小蛇玩,一边通过启发小蛇暗示林西西该回去了,脸上早已经露出了但愿早点结束的不耐烦,而林西西并不理会。陆娅只好说得很裸露了。小蛇,是不是想回家了呀?小蛇看着她妈,拼命地摇头,又点了点头,对着手中的爆米花——估计意思是在这里有爆米花吃。林西西也没有离开的意思。莫非林西西有事?陈立春的电话,柔声细语,代表了这个男人的性格特征,但这个时候,陆娅听出了他话语内容有些失魂落魄的错乱,他说了一通,还没有切入正题,似乎在反反复复地做某种铺垫。陆娅一下子紧张起来,预感到有事,于是心里有些急了。就在这时,男人说,手机没电了,事情一时半会儿也说不清。

总是到关键时刻,就没电!陆娅丧气地骂了声,疲惫而焦躁地躺下去。旁边的女孩一阵怪笑,她联想到了什么?陆娅想了一会儿,隐约领会了她笑声中的暧昧。她有些不安和烦乱,把两只手交叉着抱在后脑勺,身子勾起来,一眼瞥见了小蛇憋红的脸,惊慌地叫起来,林西西,你不知道小蛇要干什么吗?

趁一个人在房间的时候,她整理了一下思绪,她想到了默默,是不是默默有事?于是紧张起来。应该不会吧?默默前两天才跟自己通了电话。那边的手机,是由夏令营的带队递到她手里的,刚开始,任凭陆娅怎么启发,攥话筒的小姑娘始终沉默不语,像一只惊悸的小老鼠般胆小,怕出声,陆娅准备把电话挂了,突然传来喊声,妈妈,默默想你了!陆娅的两行泪,簌地挂下来。

等待男人把手机的电充足,这空档,陆娅想好好地安静地想会儿。不行,默默的事,由不得陈立春做主,电话接通后,就告诉他让他把她送过来,为此不惜翻脸,不惜一战,大不了天翻地覆。林西西带着小蛇从洗手间回来了,陆娅巴不得她早点走,事实上她也确实应该早点走了。但她仍然没有要走的意思。想一个人走,怎么这么难?陆娅只好说:

“西西,你有什么事就直说!”

“要么,我来你这儿住几天?”

“为什么?”

“那边的房租欠着呢!”

“可我这儿真的不行!”

“为什么?”

“默默这几天就来。”

“不会,我预感默默绝对不会来。”

一阵沉默。陆娅从床上坐起来,她的面部表情,让林西西感到恐惧,又有点莫名其妙。陆娅神经质地对着林西西,就发作了:

“林西西,你这个懵懂货,你凭空怎么说这种话?你凭啥有这种预感?你怎么能张开乌鸦嘴轻易就说我默默?”陆娅不是个翻脸比翻书快的人,但这回涉及默默,她心里满是担心和焦虑,真的翻脸了。她把一只手臂伸到半空中,又停在了那里,恶狠狠地说:“要不是看在老乡的份上,我抽你!我把你这张乌鸦嘴抽出血来!”

很快,陆娅又意识到自己的态度过激了。因为她看见林西西的眼里噙着泪,如同玻璃上结着的冰凌,小蛇靠在她的腿边,吓得不敢出声。

公园里的红花绿柳,都被烈日烤得衰了一大截。知了的叫声,像在挖坑,又像在爬坡,一时低一时高。气温很高了,人开始往阴处躲。而每一丛花间,蝴蝶还是无一遗漏地去拜访。“为什么蝴蝶生活在花丛里,人总是生活在纠结中?”陆娅想,人要不是人,而是蝴蝶多好。就说默默这件事,陆娅想起一句话:“一半是同谋,一半是受害者,人和所有人一样。”如果当初自己不是想得太多,没有离开家而时刻守着默默,也不至于有后来的事情发生——想到这一层,陆娅感到揪心。

三只鸟盘旋在低空中。其中有一只鸟向他们飞来,从他们坐的长椅上空飞过去,从长椅中间放置的一纸袋葡式蛋挞上面飞过去,在空中给他们画了一道无形的弧线。郑庄扭过头来,盯着纸袋。你吃,你不是喜欢吃吗?这个男人一直都在探索陆娅,如同工兵小心翼翼地探行在雷区。如果此刻他提出要求,她想自己可能会不由自主立马跟他走,去旅馆开房间,去自己租的房子,或者其他什么地方都行。不因为性,而是她希望借助性,把自己换成另外一个人。从精神的泥沼拔出,转而耽于感官的花园。

而他不知道陆娅此刻这么想。上次食堂里陆娅给予他一巴掌响亮的教育,像把他劁了一样,见了陆娅人就蔫了。他把双腿伸直,全身绷紧,双臂抱在脑后,懒懒地打了个哈欠。陆娅茫然地听着他在说些什么,但她的思绪,还停留在一个星期前。

坏消息在陈立春那里磨蹭了几小时,还是抵达了陆娅的耳鼓。陆娅瞬间就蒙了,呜呜咽咽地叫着,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说了些什么。等她丧魂失魄地赶回老家,默默已在县城骨科医院躺着,小脸蜡黄,歪向一边,羔羊般的眼睛,躲在胆怯的睫毛下面。两条腿因打上了石膏和绷带,变得像变形金刚一般粗大、僵硬。

这孩子确实如陆娅说的那样,不适合夏令营训练。内向、孤僻和体弱,行军、爬山类似的活动,她都掉在队伍的后面。出事那天,从一个山坡滚下来,与她一道滚下来的石头,压碎了双腿的腿骨。医生哗哗地弹着片子,黑糊糊的CT片子在陆娅的眼中,像潜伏着一头怪兽的暗夜。医生说,我确实没有把握,这两条腿能否保得住,现在只能保守治疗,因为是粉碎性骨折啊我这样说,不是说一点希望都没有,也不是说我们就放弃了,是把话说在前头,让你们夫妻俩有个心理准备。

我不要这样的心理准备,你看我家默默多可怜,医生,你一定得治好这个孩子,你见过这么可怜的孩子吗?陆娅伏在医生的办公桌上,不能自制,呜呜地哭起来,一直哭到想呕吐。

陈立春伸过手,想拍拍她的背。她一下子奋力把这只手臂甩开,你个傻子,都是你害的呀,非要参加什么夏令营,别的孩子健康活泼的,都有家长陪着,默默这样的孩子,你怎么就不去啊?你借口村里有人在打吊水,你走不开,你也不想想,三个老头和自己的孩子,谁才最重要啊?陈立春收回这只伸出去的手,突然“啪”的一声打在自己的脸上。他流下了泪。陆娅抬起泪眼转向他。男人悔恨且悲伤的嘴,已经撇成了半个抖动不已的圆弧。

越过垂柳枝的遮蔽,陆娅向长椅的另一段,挪了过去。她抓住郑庄的手臂,你说,粉碎性骨折,腿就保不住吗?默默的一生就在轮椅上过了吗?这些问题让郑庄为难。如果你问他墙体刷什么品牌的油漆更无毒环保一些,他张口就能答。作为一名常年与天花板和墙体打交道的油漆工,郑庄在自己陌生的医学领域探索着,那得看粉碎的程度啦!你看,这样

哦,我倒想起一个人来。郑庄站起来,眼睛一亮。郑庄老家在安徽怀宁,怀宁何家老屋,有个何小乐。这人长得傻头傻脑,但他再傻,都比一般人牛逼,三世单传,家族的绝活颇有些传奇色彩。据传他祖先有柳枝接骨的神奇绝技,并以此传家,传到何小乐这一代,技术虽然有了退化,什么葵芯塑模、柳枝削骨、甘草水洗、雄鸡冠血、嵌入肱骨之类的都不会了,但毕竟有家传,何小乐的医术还是蛮牛逼的,一般的骨折,他笑呵呵地上手捏几把,断骨都能复位。没有这几把刷子,安城的海军119医院的骨科,也不会凭空聘他。不但解决了编制,还当了骨科主任。

小湖面上,金丝鲤砰砰地跃出水面,惊了两个人一跳。这在绝境中寻找转机的陆娅听来,鱼跳跃的声音和情形是否极泰来的好征兆。新的感受,像溪流一样,顿时贯穿了她的任督二脉。手机铃声响了。陈立春打来的。默默住院的主治医生说,就他们那儿的医疗条件和他的医术,默默的腿恐怕保不住了——这条路算是黑了。不过,另一条道呈现出些微的亮光。陆娅抓住了郑庄的胳膊,如同抓住了希望。陆娅问,真的吗?郑庄说,我也没骨折过,哪知道,按理说是真的,不然老家人不会把他吹得浮云似神马。陆娅晃了晃他的胳膊,问,你最近能不能陪我去一趟安城?

郑庄想了想,说,正好我最近手头没活。一股热流涌上心头,陆娅把这支胳膊抱住。郑庄,你原来也是个好人呀,我原来只知道你好色。好色就不是好人?郑庄感受到包裹手臂的胸部,和它们的弹性与热度。陆娅都摊上这样的事了,他不想乘人之危。他呵呵地笑了几声,依依不舍地把手臂往外抽,像蛇把自己的身体从皮里蜕出来。

从六安到安城的一条高速上,陆娅一家人,连同郑庄坐在一辆租来的小面包车里。狭小的空间,让车里人头脸几乎抵在一起,尤其是陈立春对陌生的郑庄还有些戒意,陆娅觉得有些尴尬。于是,三个大人一起扭头向窗外看风景,看什么风景啊?哪还有那个心思,只是装装样子罢了。一会儿,陆娅把脸转向了默默,问,默默,还疼吗?难受吗?默默沉默不语,继而点点头又摇摇头。默默的表现,让陆娅的泪,又想涌出来。

默默盯着陆娅的脸看。过了一会儿,突然笑了——已经是久违的笑容了?默默说,疼是有点疼,可是我今天特别快乐,一家人在一起,靠这么近,真好。她想坐起来。陆娅和陈立春于是蹲在她两边,手臂交叉,让默默的后背靠着,默默的胸前,还有两条手臂交叉成的坚固护栏,一家人形成一个圈,默默坐在中间。

默默说,这多像一座花园呀,你们是花园的栅栏,我是花园里的花。

面包车摇晃得有点厉害,一家人紧贴在一起,牢牢地圈住了小小的花园,在摇晃中寻找着一种平衡,来抵抗漂移与颠簸。

安城是一座老城,宜居。从长江水面吹来潮湿的风,润物无声,文化、民俗,无时无处不通过细节体现出来,满大街黄梅戏对白,精丝吊味,老字号的豆瓣酱与糕点,见缝插针地树起随处可见的广告牌,老街小巷的富饶与热闹里,也时不时显露出本市市民的精明与当仁不让——为一角钱讨价还价,虚张声势,争个你死我活。这地界出牛人,有大不说小,没有一个人在嘴上服软。

在一处下坡处,一圈粗大的梧桐树覆盖和掩映下,矗立的还是几幢老式的海军119医院的旧楼。其他科室搬到了新建的新楼,骨科还是在这栋老楼里。骨科的何主任,胖得像一头海狮,陆娅觉得他白得发光的脸上,好像堆着一层乳酪。他把一支才吸了一半的烟扔到脚下踩灭,扭过头对着光线,竖起默默的CT片子,用中指敲了敲。这声音只是沉闷的低音,“砰砰”的响了两声,但是陆娅和陈立春听起来却心惊肉跳。因为,随即而来的,将是宣判,对默默的两条腿和他们全家未来生活的宣判。

你看,这碎骨的程度,这种情况说真话我还没上过手。何小乐扭过头来,又拿起一只圆珠笔,在片子上轻轻地敲。陈立春脸色煞白,说话都有些口齿不清。何小乐把手一摆,瞧你们这两口急的!我还没有把话说完呢,我告诉你啊,所有进我这个门的他停顿了一下,朝门外指了指,一般都是躺着进来,走着出去,所以进了我的这个门,我比你们两口子还急,知道啵,否则我还叫什么何小乐?否则我何小乐三个字怎么含金量这么高?

果然,何小乐就是默默幸运的命运之神,陈立春不断地给何小乐递烟,递烟的同时又递过去一个红包。没想到,对方用手把红包挡了回来。陈立春以为红包小了。何小乐说,我们又不是圣人,以前科室没有承包,我们也收,现在科室我自己承包了,我收你红包做么事?好讲不好听,我不晓得把医疗费收高点啊?都含里面了。陈立春眼含热泪,声声说遇上了好人。呵呵,好,好个屁呀,这世上哪有什么好人,都是利益中人,何小乐说。陆娅呆坐着,漫游在想象中。坐在轮椅上躺在病榻上的默默,竟然像蝴蝶一样翩翩起舞了,她的眼前,又出现了一位跳芭蕾的洁白小天使,灵巧的脚尖,像锥子一样一下下扎着地面,并且弹跳。郑庄颇有成就感地看着自己的脚尖,在医疗室内悠闲踱步。

如果生活允许幻想与杜撰,陆娅在这一刻愿意深陷其中,而不自拔。

不过,作为医生,我也不能把话说死,是不是?也不能说有百分之百的把握,万一,我是说万一。何小乐把一只杯子向桌子中间移了移,“叭”地点了根烟。

医生的通病,都是为自己留有后手,治个小感冒,也会加上一句,感冒也有可能导致死亡,咳嗽几声说不定是重症的先兆——对此,陈立春与陆娅表示理解和接受,点了点头。

还有,就是好了,估计还有点后遗症。

这话又让他们紧张起来。

不过问题也不是太大,就是今后走路可能有点跛,一两年之内,走远路还得坐轮椅。

尽管心一起一落地,但也没办法,已经算是不坏的结局了。生活,往往如同一场打劫,现场一片狼藉,不过打扫一番,发现保险箱没有被打开,而且钥匙还在自己的兜里——这也就够了,还能和谁去讨价还价呢?

不断有人被抬进来,类似宇航员要进仓的装束。龇牙咧嘴的表情,几乎把医疗室狭小的空间填满。何小乐在火烧火燎的催促中,只得放下默默这一边。他对助手说,这样,你去找个空床,让他们安置下来。瞬间转过脸来,面对陈立春夫妇,怀着歉疚。不过,你们得做好心理准备,你看住院部的过道都是床,还不一定有床位呢。

又是心理准备!陈立春最害怕的就是听别人告诉他这句话,为什么摊上一件倒霉的事,需要不断地做好心理准备?所谓“心理准备”,就意味着一次接一次准备为糟糕的结果埋单。

落下的心又重新悬了起来。在两个人焦灼的等待中,响起了一串手机铃声。林西西在电话里喊了声姐,就哭了。陆娅边听边往外走。陈立春不乐意了,你这个时候还接么鸡巴电话哦?就是天王老子的电话都别接。一会儿,助手来了,说,确实没床位了。两个人呆住了。默默在门外叫,爸,妈,我疼。一屋子里的人听了,包括何小乐,都面面相觑,不知道如何去安慰门外的忍受与疼痛。

要么,你们先找个旅馆住下来,一有床位我马上告知你,何小乐说。大人能等,可我孩子不能等啊,夫妻俩几乎带着哭腔异口同声。

“这是谁家的孩子?”就在这时,一位拄着金属拐杖的人,一瘸一拐地走进来,脑袋一直还扭向门外。走到何小乐的桌边靠在那儿时,他扭头有预感地看着陆娅问。事后,陆娅和陈立春才知道,这人叫何亦非,北京某大学音乐系的讲师,何小乐的远房叔叔,在一次车祸中踝骨粉碎性骨折,他只信何氏家族传下来的医术,来这里治疗。喏,喏,这就是个例子,不是我做广告啊,呵呵,还得看疗效嘛。何小乐指着何亦非说。他来的时候,骨头都碎得一塌糊涂,你看现在,来,把拐杖扔了,亲爱的,来跳个舞。何亦非把金属拐杖举起来,装着要砸何小乐的脑袋,你个欺师灭祖的东西!

他眼睛的余光一直没有离开陆娅。何小乐把情况一说,他想了一会儿,突然说,我把床位让出来,反正我也好得差不多了,正好到同学家住几天,聚一聚。

陆娅冲动地上前一把抓住他的手。没有把控的力量,差点让他一条金鸡独立的腿失去了平衡。陆娅说,老大爷,我老大爷笑了,我才五十刚出头呢。一屋子里的人都笑了,何小乐说,你一头白发,而且还梳了个辫子,人家不喊你“老大娘”就算待你不薄了。

去病房的过道上,何亦非对陆娅说,我说的是真的,你谢我什么呀?说不定哪天我要去你所在的城市,去投奔你,那里被人称作“钢琴之都”,我现在的单位就是口活棺材,尔虞我诈,排挤攻扞,我到现在职称还是讲师。

我他妈还是个讲师?突然他像梦醒了,停下脚步,眼睛瞪得类似鸟眼一样圆,扭过头看着跟在后面的陈立春,像在问陈立春,结果自己做了回答。说出去谁信呀?鬼才相信呢,我已经心灰意冷了。似乎就因为这个,他与陆娅彼此互换了手机号码。

女人在任何时候,都不会忘记因为要实现自己从而展示自己。问题解决了,内心焦虑的移除,如同心头搬去了一块巨石而后倍感轻松,陆娅由轻松而热情地放开了自己。陈立春的轻松感没有与陆娅同步,因而他没有意识到,陆娅的兴奋是由事情的落实而引发的。在他看来,这个时候,陆娅与另一个男人的热烈交谈,是否有些过度?女儿都这样了,还怎么笑得出声?

白发男人,虽然一头白发,难掩眉宇之间的艺术气质与男人魅力,这是清秀纤弱的陈立春所不具备的——他的心是细腻的,他意识到了。这个男人的目光,火辣,滚烫,冒犯,强悍,让陈立春感到不适应,觉得刺眼。交谈中的陆娅推着默默的轮椅,与何亦非并排而行,把陈立春落在后面。陆娅未必漂亮,但有一个近乎性感完美的后背,在这个夏天里,她的一条牛仔短裤所呈现的魅力,让成熟男人的目光无法抵抗。

陆娅没听见陈立春的动静,她扭头看时,遇上了陈立春怪怪的眼神。夫妻这么多年,她意识到这眼神里包含的某些内容,她觉得陈立春猥琐。都什么时候,还不合时宜去怀疑和揣测,夫妻多年,还不知道她陆娅是个什么样的人?多少年在外漂泊,为了女儿、为了你陈立春和家庭,自己已经熬到了咬牙切齿。此刻的热情,不过是对他人帮助的一种应答而已,何况女儿都这样了,你还有心思想到这些?陆娅恼火地盯着陈立春,心里在骂,而被陆娅腹诽的陈立春,躲闪着陆娅刺过来的追问的眼神。两个人常年不在一起,过敏,猜忌,必然会多一些,他瞬间意识到这一点,转而努力地去一心一意想着默默。

何亦非意识到走在右边的陆娅没有声音。扭头向右侧看过去,他奇怪地看见,陆娅眼里滚动着泪花。

等进了病房,一切就都很快安置了下来。何亦非在床头立了一会儿,他已经意识到存在于几个人之间情绪的瞬间变化,他想把气氛搞得像开头那么热烈,于是开玩笑地喊了默默一声,女儿,再见了。陆娅觉得刚才自己在何亦非眼中有些失态,也开了个玩笑,哪天我真的把默默送给你做女儿,恐怕又是你一个累赘?何亦非说,那她就是我的公主,我为她建一座世间最美丽的花园,这座花园用肉眼看不见,哈哈。

听者,包括陈立春,都准备用笑声来肯定他的幽默,而他的神情却突然黯淡下来,说,我像吹气球一样故意把自己撑大,要是泄了气,人就毁了,你们知道吗,我妻子和女儿,都在车祸中所以第一眼看见默默这孩子,就觉得她长得像我女儿丹妮话没说完,他就有了对于自己情绪失控的担忧,于是一瘸一拐地走了。郑庄也出去找旅社,准备住一夜明天走。

默默用双手拍拍两边洁白的床单,让陆娅和陈立春坐下来。

黄昏将至,陆娅疲惫地伏在床头。从窗户吹进来浩荡的江风,降住了酷热,整个城市枕着涛声昏昏欲睡。窗外的树,舞动着叶片,如人影婆娑。突然,陆娅心里一惊,从昏沉中惊醒,她想到了一个人,林西西。接电话的时候,林西西接通就哭了,还没来得及说下文,陈立春就吼了一声,自己赶紧把电话摁了。

林西西的情况比陆娅预计的要严重得多。哭声像恣肆的洪流,淹没了她的身心,事情的梗概,类似被洪水渐渐浮走的草垛,模糊,散落,岌岌可危。林西西叙说的事,是小蛇丢了。按照林西西的说法,当时,他们在棚户区的一个早点摊吃早点,小蛇兴奋地在桌子底下钻来钻去,钻钻就钻没了

陆娅能感受到林西西类似坠入深井的绝望,可是,她又怀疑。悲伤是真实的,但讲述中似乎故意隐瞒了某些重要的细节,陆娅能感觉到,但一时半会儿电话里问不出来。陆娅最担心的是,林西西是否会被人控制,或者已经卷入了某种不可测的旋涡?

一个月后,何小乐来到病房,这个不大的空间里,上演了当年赵本山《卖拐》的一个桥段。何大夫双手撑在海狮一般肥圆的腰间,默默在他的怂恿下,探雷一般,扶着床沿,小步向前挪。何小乐扯着沙哑的嗓子,不间断地说,走两步,再走两步。靠在床头两边墙壁的陆娅和陈立春,双眼潮湿,他们在这江边的城市,伏在默默的床头生活了一个月,终于迎来了默默能伏着床沿走两步的结果,而他们的期待不仅是默默能走两步,而是能重新站起来能一如从前。

默默被告知,可以出院回家休养,但要彻底告别轮椅,还要等到一年以后。俗话说,伤筋三月动骨半年,伤愈也不是一时半会儿的事。陆娅与陈立春商量的结果是,陈立春先带默默回乡,把村里的医务室关了,或者几万块钱转给别人,看护默默在家养一阵子,处理好其他事务,过段时间,再带默默去深圳,与陆娅汇合。如果条件允许,陈立春准备在那里开个诊所。不过,开不开诊所,陈立春并不特别在意,因为,默默曾经是他生活的一个重要的部分,而现在,成了他的全部。深圳,他们必须去的,现在女儿这么个情况,深圳,就更必须去——在乡村,一个跛足的女孩,没有未来。

回到深圳后,陆娅预感到自己的工作可能丢了。果然,厂子倒了,老板欠了一个多亿的高利贷,在陆娅离开后不久就跑路了。另一件事,出乎她的意料,她原来的出租屋回不去了。这里发生了命案,血淋淋的事难以置信地发生在自己房间的隔壁,陆娅感觉后怕,也感觉像假的一样。穿三角红裤衩的房客,把与他苟合的女房客杀了,只为了她的苹果手机和旅行包里的几千块钱。

回忆起那位二十八九岁女房客在两个月前的离奇失踪,陆娅心里有一种越过悬崖后站在悬崖边的后怕——穿红裤衩的瘦猴竟然在杀了人之后若无其事地来勾引自己。她脸红地忆起了某个时刻潜意识里的暗流涌动,自己同样在某一刻站在了悬崖边上。陆娅同时也对合租产生了后怕,一群彼此不了解的陌生人,为了省几个房租住到了一起,其中暗藏的风险和危机可想而知。

同时,陆娅又回忆起两个月前的某天夜里,隔壁异乎寻常的响动。现在被告知了,惨案就发生在那天晚上,受害人被分尸,装进了一个巨大的旅行箱,瘦猴深夜雇了辆面包车,把它拖到两百里外,找了一处废弃的枯井,投了下去,后来尸体异味招来了五里以内的苍蝇,苍蝇像黑云一样盘旋在井口上方,这才被人发现。本就一幢破烂的危楼,出事后,一群老头老太整天用蒲扇对着上面指指点点。陆娅到来的这天,听得头皮发麻。上楼取东西,门一打开,两个警察就围了上来,陆娅用眼扫了一下隔壁房间。

另外三个警察弓着身子,趴在墙壁上,用棉球蘸药水在壁上仔细地涂那些细微的斑点,另一个警察举着相机咔咔地拍照。陆娅隐隐感觉到,与自己无关的事可能也会让自己遇上麻烦。果然,警察询问了陆娅的一些情况。陆娅刻意隐瞒了那晚的异常,隐瞒之后,她又感到惴惴不安,这样做是为了避免麻烦,但不知道是否会因此惹来更大的麻烦?

瞬间,一阵恐惧和焦虑攫住了她,原因是多方面的,具体是哪些,连她自己也说不清。一位年龄稍大的眼角长有一颗黑痣的警察看在眼里,面无表情地提醒,他们还要继续在这里补一些证据,问陆娅是否能不堪其扰?话未说明,但暗含着默许。陆娅想瞬间逃离。

屋里的简易物品很快被拢到一起,收拾好了。陆娅把一些草席、脚盆、垃圾桶什么的,都扔了,她觉得晦气,再说也不值几个钱。预交的房租还多出一个多月,也不准备往回要了。瞬间,她又愣住了。在屋子里走来走去,离开这里,去哪儿呢?自己到从前的工友那里蹭几天倒问题不大,关键是默默快要来了。去哪儿呢?她反复地问自己,一会儿,汗就下来了。

手机响了。一看,是林西西的。才几天,林西西似乎已经把前面的悲切淡忘了。她说自己在龙岗区的五联村那儿租了个房,面积小,但三室一厅,问陆娅是否愿意搬过去做个伴,反正在哪儿都是租房子住。陆娅在这一瞬间几乎有点喜出望外,也不去多想林西西怎么瞬间就突然阔起来了,就拎着两大包行李,一脚两台阶地下楼招的士,去投奔林西西。

林西西侧躺在床上,泣不成声。陆娅的怀疑得到证实。这个可怜的孩子,当她还是个孩子就提前做了母亲。此前,食无下餐,居无定所,在熟人老乡圈子里到处蹭,现在出手阔绰地租了个三居室。她干脆用被子蒙住头,躲避陆娅厉声诘责和锥子一样的眼神。她哭诉道,小蛇,我一个人带着他,我自己卖自己都没法卖,只能卖他啊。陆娅没有想到她会做出这样的事。

夜色暗了下来,陆娅和林西西在一家快餐厅靠壁卡座相对落座,吊顶上的射灯把光亮射向下面玻璃鱼缸,一群热带七彩鱼追逐着制氧机泛出的泡泡。一开始,林西西盯着几只凤尾鱼在人造珊瑚丛中穿来穿去,咯咯笑个不停,试图伸进筷子去捣——这会儿她把小蛇忘了。陆娅用碗底敲敲桌子,才把她的注意力拉回来。一个月前,她在网上联络到一个人愿意领养孩子,把小蛇给了他,他给了她六万块钱的补偿,事实上,也就是等于变相把小蛇卖了。可是她现在后悔了。冰镇可乐,红烧牛腩,杭椒鸡柳,平时可是她的最爱,此刻再也提不起兴趣。她后悔了。想到孩子,心疼得像插了把刀子。可是,对方在网站的一家论坛上再也没有露头了,也不知小蛇转了几手,真的像小蛇游进草丛,无影无踪。

一不小心就做了母亲的孩子,一边说一边哭泣,把泪洒到冒着气泡的可乐杯子里。陆娅的双臂从桌子的对面伸过来,摇着她的双肩,她的脑袋配合着陆娅的节奏,不由自主地晃来晃去。高挑健硕的陆娅本想探过身去,掐她的脖子。灯光,眼神,周围环境中存在的所有注意力,似乎都好奇地朝她们投射过来。

她不是想把她掐死,而是想把她掐疼,“你现在就是眼睛哭出血来,有个屁用啊,你傻呀,你就是把自己卖了,也不能把小蛇卖了呀!”

六万块钱花去了两万,林西西问陆娅,这种情况能否报案?陆娅摇摇头。说是领养,其实就是变相地买卖儿童,买卖双方都要承担法律责任。社会上有好些个这样的案例,双方当事人最后都判了刑的。林西西的情绪来得快,又去得快,一会儿,平复下来,她们已在窃窃私语中,转换了话题。随后说到了房租,林西西租下的房子每个月八千,陆娅来了承担两千五,还有一间空着。林西西试探着问,空的一间,正好给陈立春留着。陆娅轻拍了一下对方的脑袋,陈立春来了不跟我睡一个房吗?林西西说,那就给默默留着。林西西很固执地想把剩下的一间空房推销给他们一家。

有那么一会儿,陆娅有点蒙,愣了一会儿说:“我实在也是没有话说你,你怎么老想着把我们一家人分开?”

林西西倒是挺认真地说,我也是替你们考虑,你说默默也大了,懂事了,你们夫妻俩想做点什么,默默在旁边,总不大方便吧?这么大的小女孩,最爱在暗中偷听。陆娅脸红了一下。估计你小时候偷听了不少吧?然后就活学活用,现在伤及无辜了吧?林西西被呛住了,情绪复归低落。陆娅意识到,自己有点过分。

陆娅心里也烦着,为默默疗伤几乎花光了积蓄,当初夏令营签合同的时候,陈立春没有认真看,也没预料到会出事,就接受了城下之盟,结果主办方赔偿不到医疗费的五分之一,何小乐当时是没接红包,可最后一结账,医疗费高到让他们夫妇始料不及。工作丢了,搬到这里,虽说离市中心近些,但房租由原来的一千变成了两千五。繁华都市的一切变动,哪怕是最微末的,都让陆娅这样的外来者感到焦虑和不安。

一会儿,陆娅的手机响了。有那么一个瞬间,陆娅的样子有些紧张,也有些期待和欣喜——细微的心理变化,恐怕陆娅自己觉察不到,但都被旁人看在眼里。林西西这么去猜:肯定不是陈立春的电话,最大的可能是一位陌生的、让陆娅在潜意识里有感觉的男人打来的。

听了一半天,陆娅面露难色。

“不是方便不方便的问题,而是哎,怎么说呢?”又听了一会儿,接着嗯嗯几声,才把电话挂了。陆娅一声悠长的深呼吸,让林西西的心悬了起来。草叶的晃动,往往酝酿着一场大风。

安城一别两个月后,陈立春才带着默默来到深圳。陆娅在电话里一直催,而陈立春则支支吾吾。陆娅知道有事。但陈立春就是不说,这个人的黏性犹如一块糯米糍糕。糯米糍糕,若是作为家乡小吃,陆娅爱吃得很啊。但一个男人性格这么黏,实在让人受不了。她以前是那么欣赏他。陆娅意识到了自己的变化,心里暗暗一惊——从什么时候,她开始挑剔他了?

无云遮蔽,天空清朗高远,阳光像发亮的水,一股脑朝陈立春父女泼下来。默默的轮椅被陈立春推着,陈立春在行进中不时抬头,眯着眼,仰视高耸楼群的顶部。而默默则睁大好奇的眼睛,四处张望。在一个公交车的站台,陈立春蹲下身,借着给默默系鞋带,扭头看被无数双脚填满的街道,视线从他这个角度出发,心里瞬间获取了一种震撼。无数双腿与脚,弹起,落下,像密集的雨点砸在地上,发出恢弘沉闷的巨响。加之汽车喇叭尖锐的鸣叫,他的心跳有些过速,感觉不适。他的慢性子,是否能适应这里的节奏?手机响了,陆娅焦急地问,一早就出了火车站,现在是下午了,你到底死哪了?陈立春说,转了几路公交,还得问人,默默的轮椅上下车又不方便。

“死人,你省那几个钱还能在深圳买栋楼?你不招的士做么事?”

“是啊,是啊,我省那几个钱还能在深圳买栋楼?”陈立春挠挠头。

林西西在楼下引导。陆娅在香味弥漫的厨房里忙碌。默默扑进了陆娅的怀抱,像一只被雨水打湿的燕子进了巢。一进门,陈立春就被一阵电子琴声吸引住了。他透过门缝,看见了一颗梳了辫子的白发脑袋。这颗脑袋,他熟悉,何亦非嘛!陈立春吃了一惊,他怎么在这里了?

这个人还是来了,陈立春心里咯噔了一下。在他无数次的想象里,他一厢情愿地把陆娅描述的这套出租屋当成了自己和女儿的花园,虽然这个花园在动荡的生活里漂泊,但毕竟有这么个花园。现在花园里爬进了一条蛇,钻进了一匹大灰狼了——他觉得这样说,对何亦非不公平,毕竟人家在关键的时候帮过自己。那怎么评价何亦非?不速之客,面目不清,居心叵测,怎么说都有些牵强。但无论怎样,何亦非在此刻突兀地出现,让陈立春心里就是不舒服。更让陈立春不舒服的是,这个人恐怕在这里有一阵子了,但陆娅在电话里一直没说。为什么陆娅把这个人在这个地方的存在刻意隐瞒?她明知这是瞒不住的啊,为什么拖延着不说?

狭小的厨房,已经被雾了起来,陆娅在油的“呲啦”声中,快活而忙碌地低头在砧板上剁着什么,发出持续不断的“咚咚”声。陈立春不知什么时候偷偷地摸了进来,他把一只手放在陆娅宽阔的臀部上,一会儿,感觉心跳要停止了,手掌越撑越大。陆娅回过头,用手臂把这只手撩开,同时眼神火热暧昧地注视着陈立春。陈立春身体斜撑着,靠在墙上,一只腿立着,另一只腿往前滑。

“那白毛老头儿,怎么来这里安营扎寨了?”

“什么老头,人家才五十出头呢。”

“你别打岔,他来这里,你怎么不告诉我一声?”

“咦,他跟你一毛钱关系都没有,我干吗告诉你这个?他请了伤病假,来这里试试水,教孩子钢琴和电子琴,如果行,他就在这里发展。你看像他那样才高八斗的人,到现在还是个讲师,他心里咽得下这口气吗?他一个人无牵无挂,到哪里都来去自由,谁管得着?我管得着吗?你管得着吗?”

陈立春的话里明显有了些醋意:“你对他了解得怎么那么多?还才高八斗呢,弹琴嘛就是专业分内的事,你看我会打针,有才啵?那猪八戒还能舞几下钉耙,有才啵?”陆娅笑了,想陈立春之所以这样,还是因为自卑。她不想跟他为这个问题继续纠缠,夫妻间的密码都写在彼此的心里,她得用自己的方式,安抚一下饥渴了几个月的陈立春。于是楚楚地站在陈立春的面前,如羔羊待宰,陈立春上下其手,忙得气喘吁吁。

一会儿,厨房门前过来三个人,何亦非一手牵着一个孩子,腋下夹着一叠琴谱。对于陈立春的到来,他故作惊讶,其实估计早就听陆娅和林西西她们说过了。他把头伸进厨房和陈立春打招呼,在陈立春看来,其表情不够坦然。夫妇俩留他吃饭,他则垂眼看两个孩子,笑着摇了摇头,就出了门。门一关上,陆娅一把揪住陈立春的衣领,咬牙切齿地说,你的态度,他分明感觉到了。陈立春说,我什么态度?切,我进门后还没跟他照面啊?莫非是刚才一瞬间他就能觉察到我的态度?

平日里嘴都能淡出鸟来,此刻林西西面对一桌子丰盛的菜肴,嚼得天昏地黑。陆娅和陈立春则边吃边聊。陆娅问陈立春,你怎么磨蹭了两个月才来?医务室不是托给人了吗?家里门一关,人不就过来了?陈立春不作声,低头啃一个鸡屁股。

默默抬起头,想了会儿,平静地说:“爸爸把一个人弄死了!”

陆娅和林西西惊得几乎同时从椅子上跳起来。只有陈立春没有动,怔怔地看着自己的筷子。她们的口气里带着惊恐:“小孩子,不懂事,别瞎说!”“说出去,警察会来抓你爸!”转而一起把目光投向陈立春,一探究竟。

两个月,陈立春迟迟不来,确实被这件事缠住了。村里老汉陈三立是个老病秧子,患多种疾病,最要命的是风湿性心脏病,陈立春给他挂吊水,中途这老汉突然脸色煞白口吐白沫人事不省,送往市医院的途中就死了。这事搁城里,有专门的医疗鉴定机构来厘清责任,但是在乡村,村民们信奉抬棺材说话,陈立春为老头披麻戴孝不说,转让医务室的几万块钱,本来是准备带到深圳开诊所做本钱的,为这事全都搭进去了。这种倒了血霉的事,他跟陆娅怎么说?提起来就恼得恨不能以头抢地。如果他说兜里不足万把块钱,拿什么来深圳开诊所?这不是明摆着降低陆娅的安全感吗?

他垂着头,放下了筷子,坐在陆娅的对面,两只手半握成拳头,放在桌上,样子有一点沮丧和无力。但他不相信,在深圳就没有自己的运气和否极泰来的成功。陆娅知道此刻他会这么想,她心疼的就是他这么想。她伸出两只手握住了他两只拳头,在上面摩挲。什么都别想了,好吗?反正一切都过去了。

繁华都市,人们来这里生存、淘金、奋斗、挣扎,可是过上一阵子,就发现这里河里流淌的不是牛奶,天空中飘洒的也不是蜂蜜。陆娅摸着陈立春白皙细长的手指。这样的手指,适合弹琴,画画,写诗,而在这里打拼,需要的则是一双粗糙、坚韧、强有力的大手。

这一刻,她触摸到了陈立春内心的弱小和自卑,于是看着他,想象着在那些事情发生的过程中他内心产生了怎样的痛苦。她心疼了。

这个时候,他们最希望的是默默早点睡。默默仿佛并不体察父母的苦心。一会儿脑袋扭到左边,仰着脖子,看爸爸的下巴,喊,爸爸。陆娅说,默默早点睡,爸妈有事。默默把头低下,一会儿把脑袋扭到右边,仰着脖子,看陆娅的下巴,又喊,妈妈。直到夜里接近十一点,默默才有了睡意。

三个人挤在一张钢丝床上。这样的天气,人如同焖在文火的罐子里,电风扇把脑袋摇得直晃,也无济于事。不知过了多久,陆娅侧身抱着默默,陈立春在陆娅的后面。陈立春觉得这姿势像《泰坦尼克号》男女主人公附身船舷的那一段。事情快要接近成功的时候,默默说话了,摇啊摇,摇到外婆桥。两个人大吃一惊,默默,你原来一直在装睡呀?默默没有声音,原来是说梦话。接下来,继续努力。陆娅焦灼地向后弓着身子,你连这事都干不成?陈立春抬头伏在陆娅被乱发遮住的毛茸茸的耳朵上说,长期不在一起,业务荒废了嘛。陆娅不理他。

我真的连这事都干不成?受了刺激的陈立春,以唐吉珂德式的执著,继续去挑战风车。再次接近成功,防盗门就在此刻“咣”的一声——应该是何亦非回来了。陈立春和陆娅,同时翻过身来平躺在床上,长吁了一口气,汗,像水一样流淌。

陆娅说,一到关键时刻,就兵溃城门,你为什么一直都这样?陆娅的话里,有责备的意思,也隐含着一种变化的悄然来临:陈立春昔日纤弱的气质,如今已不被对方欣赏了——环境不仅能改变一个人,还能改变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看法。陈立春不再说话。之所以沉默,是因为要说的话太多。他只在心里恓惶,觉得自己像一只陌生的老鼠,偶然撞进了一座金碧辉煌的宫殿,周围的一切只让他感到惊恐,找不到一个安逸的地洞让自己静下心来喘喘气。想想明天的事,他又叹了一口气。

汗把全身都湿透了,陈立春像一只落水的老鼠,在街上到处乱钻,似乎只有树荫下才有一丝风。匆忙中,他踢倒了两块牌子,扶起来一看,是小黑板支起来的小广告,一块是招聘,陈立春没有认真看,扫了一眼,月薪从优,两千到两千五。陈立春一想,老家农村只要有个手艺,随便一个瓦匠木匠,一个月的收入都不是这个价;另一块卖房的,房价两千五。走了好几步,陈立春一想,咦,不对,这房子两千五一平方米,老家镇上的房子都比它贵啊?回过头,看仔细了,是两千五百万元,才百把多个平方米。这下吃惊不小,两块小广告碰巧放在一起,让陈立春的心里有了个盘算,在这里拿一个月两千五百元的工资,买个一百平方米的房子,需要一千年。一千年是个什么概念?从宋朝到现在是一千多年,天地悠悠过客匆匆要经历多少代人啊,这也太漫长了吧。什么是压力?压力就像两块小广告那么直观。

咖啡厅的玻璃后面,一个头发染得像一种叫白头翁的鸟的青年,盯着他看。是不是传说中的“同志”?陈立春思忖。突然,他从店门绕出来,抵到陈立春跟前。“先生,卖吗?”“卖啥?”“肾!”用网络一个词,这可真叫“逗比”,陈立春觉得这里许多人脑子坏了。门面房的租金都贵得吓死人,他用衬衫的下摆擦着额头的汗,决定不再找,找累死也是白搭。到了给舅舅打电话的时候了。这个舅舅,父母早亡,从小和姐姐相依为命。陈立春的母亲牺牲了爱情,得到一笔丰厚的嫁妆,用这个嫁妆供他读书,一直读到大学毕业。舅舅是最早的一批从内地来深圳闯荡的,先在中学教音乐,后从一个区的文化馆馆长的任上退休。提到亡姐,他就哭。这些年,舅舅没少帮扶,差钱只要陈立春开口。

给舅舅添的麻烦还少啊,本来,陈立春想把一切都办妥,再去看望舅舅。电话里,一阵沉默,一个苍老的声音哭了孩子,你是我什么人哪?你是我比亲儿子还亲的亲人啊,你伤了我的心,你来这里,怎么就不先来我这里?舅舅的儿子去了加拿大多伦多,在那里搞IT,舅母前不久也去了多伦多带刚出生的孙子。陈立春吞吞吐吐地说,我来,哪有么好事啊,又是给舅舅添麻烦。舅舅发脾气了,什么话?你又不是来索舅舅的老命,什么麻烦啊?就是月亮搞不到,舅舅也要拼着老命顺着梯子往天上爬,啥话都别说了,先来舅舅家住下。

周末,一家徽派餐馆,金碧辉煌的餐厅里转动着一个能坐下二十多人的大圆桌,舅舅置办了一桌为陈立春一家接风。陆娅来深圳和默默的事,陈立春都没有告诉他。舅舅一个劲地抱怨陈立春,抱起默默左亲右亲。我的默默受了这么大的苦,你爸爸都不告诉我,你爸爸是个大灰狼。默默则指着一位光头大胡子说,伯伯怎么把头发都长到了下巴上了呀?包厢里哄堂大笑,有个人说,默默,你要是倒过来看看,他的头发就长在脑袋上了。默默真的要舅舅把她头朝下倒过来抱着看。

来的客人,都是舅舅的故旧、同行,搞艺术的居多,扎辫子的,剃光头的,蓄大胡子的,大都怀里还搂了个画得青面獠牙的咯咯叫的小丫头,有几个妞缠着几位老男人的胳膊,像灵巧的小母猴子顽皮地挂在老树上。舅舅是本地著名的音乐人,还是有些能量的,虽然退休了,仍是市音协的副主席,担着一届届电子琴钢琴考级的主任评委,托他关系的人不在少数。默默指着一群人,逐个做点评,搞得笑声不断,气氛热闹。席间,舅舅痛述家世,几度落泪,弄得众人不胜唏嘘。最后,他指着陈立春,这就是我比儿子还亲的亲外甥,初来乍到,需要叔伯大爷们帮衬。在座的七嘴八舌地表态,您老发了话,小的们焉敢不奉旨填词?舅舅拉着陈立春一个一个地敬酒,回到座位上,郑重地说,还真的有事要麻烦大家。然后,把陈立春的情况如此这般一说,当务之急是要找个地方把诊所开起来。一下都没了声音。接着,有皱眉头的,啧嘴的,瞬间冷了场,都感慨房价和门面租金高得离谱。

突然,“咣”的一声,一位红脸大汉一拍桌子,有了。旁边人问,果真有了?谢老面前可别瞎忽悠。大汉慢悠悠地拿起一支筷子敲胸前的碗,说,我倒是有一个,不过偏了点,在我东莞那边,文化站原来放杂物旧书籍的仓库,虽说不临街,但绕几条街,对着一个工地,工地上农民工几千号人,诊所未必要市口多好,可以试试,租金要不要都无所谓,要塞旁人嘴,就象征性给点。

整个包厢重新热闹起来。舅舅把征询的目光投向陈立春。陈立春说,我在一本杂志上读到过这么一句话,中国人必须去的四个地方:一个是东莞,看看世界工厂是由怎样的一群劳动者撑起的;一个是凉山,看看转型期中不同族群的命运;一个是上海,看看这个国家擦得最明亮的一扇窗子;一个是老家,那个你出发却可能再也不会回头的原点。

这么说,基本上就表明了他的态度,舅舅满意,陆娅也欣赏地看着陈立春,笑着说,你就差说一句,世界那么大,我想去看看了。座上旁边的几个人,对舅舅说,你外甥有点文化。舅舅说,伢文化是有点哦,不然,一个大专生怎么一路通关所有证书都考到手了?就是运气不太好嘛。话没说完眼眶就红了,然后把酒斟满一两五的杯子,拉起陈立春就到了红脸大汉跟前,先干为敬,这在陈立春的家乡叫“打的”敬酒。舅舅说,什么都不说了,我也不知道说什么了,总之,容老朽后半辈子慢慢报答?

舅舅白发的脑袋,在陈立春眼前随着酒杯一起一伏,像一朵被风压住的莲花,陈立春的双眼有些潮湿了。在座的人都受到感动。红脸大汉“啪”的一掌打在自己的发烫的左脸上,哎呀,谢老谢老,您这是存心把我这张脸臊成猴腚嘛,您老要是再这样往下说,就是打我的脸。“啪”的一声,他又拍了一下姹紫嫣红的右脸。这事就算定了。包厢里热闹如初,皆大欢喜。不是有那句话吗?凡是过去,皆为序章。众人举杯,祝愿陈立春一家,从今往后走上幸福的星光大道,再说,不行还有我们大家伙儿呢。这会儿,他们拍着胸部奋勇当先了。

对于陈立春来说,怎么说呢?内心虽有忐忑,但恰如一只迁徙途中的羚羊,前面虽有看不见的鳄鱼群在等它,但它只能一个劲地向前冲。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间一个月就过去了。

文化站的这栋建筑,也在等待拆迁。废弃的仓库如今弥漫着福尔马林的气味,爱整洁的陈立春把它拾掇得挺像一间诊所。证照一切手续都由舅舅办好了。一开始陈立春有空就去工地贴小广告,人三三两两地被引了过来。工地的民工有个伤风感冒头疼脑热的,都乐意来这样的小诊所,一是省钱,二是省时间。省去了高额的房租,这里诊疗费药费比其他诊所更便宜一些。本来陈立春想象征性地交点房租,但被红脸大汉摁了回去。这人姓徐,原来是东北唱二人转的末流小演员,漂泊辗转到此地,谋生不易,舅舅把他拉扯进了文化圈,弄了个编制,干起了文化站站长营生,此番正得着机会来涌泉相报呢。陈立春也不是傻子,硬塞给了他一条软中华。

诊所的盈利,扭转了陈立春的无力感。在深圳这样的地方,挣不着钱,一个男人手指再纤白再有气质也是白搭。一个月下来,竟然纯利四千六百多块钱,这只是个开始,毕竟是第一个月嘛,已经远远超出了陈立春的预期。浓密的梧桐树荫下,陈立春与他的病人挥手惜别。这些人中很多是他的安徽老乡,陈立春除了看病,还给他们灌输一些必备的养生知识,告诉他们“现在不养生,今后养医生”,这些话让老乡们感到贴心,自然赢得信赖。一位阜阳来的小媳妇冲他咯咯地笑个不停,像当初的陆娅,欣赏他纤弱的气质。

也有送来隐忧的,叫河南老五的人,光头,左眼眉带刀疤,工头模样,来了就直接躺下,二话不说,就让挂吊水,不是吊青霉素就是螺旋霉素,对于陈立春作为一名医生的询问,一概以阴沉的脸色作答,绣有纹身的双臂,让陈立春的心震颤不已。陈立春心里不喜欢接待这种人,但医生接待病人,似乎由不得他喜欢不喜欢。陈立春怀疑他有性病,这类人跟站街女的接触是免不了的,本地有“繁荣娼盛”的说法,何况这事百把块钱一支烟的工夫就够了,假山后面公园的树林里到处可以摆战场。

没有人来的时候,陈立春越想越多,就这么漫无边际地瞎猜。他也想把他从自己的不安中抹去,但无法抹去:这个人的眼神里,藏着吉凶难测的东西。

阳光渐渐转得温凉,秋风飒飒地吹着诊所门前梧桐树的叶子。陈立春心里的思念越来越深,于是周末坐上了末班去深圳的大巴。整整一个月了,只在电话微信中跟她们联系,心里有隔靴搔痒的焦灼。一路上,陈立春满脑子的陆娅、默默。一会儿,忽然另外一个人蹦出来,让他心里一惊。何亦非,这个名字像一根针,把他的心扎了一下,一个让男人妒忌让女人局促的男人,有某种说不清的气场,那种强大的存在,压得陈立春透不过气来,理智告诉他这个男人帮过自己,但见了面,或者想到这个名字,心里还是不舒服。没有理由希望这个人从这个世界消失,但陈立春有理由希望他从陆娅的出租屋里消失,可他偏不消失。一个月来,他一直希望接到陆娅电话,告诉他何亦非走了,但几乎每次都是听到电话里电子琴令人泄气的叮咚声。他不是说住在那是权宜之计吗?怎么权宜到现在?——这句话,他问了陆娅好多遍。

迷迷糊糊地,他左思右想,这人是何居心?人在座位上摇来晃去,脸对着窗外,一会儿,就与何亦非在一种混沌状态里短兵相接了。何亦非被五花大绑推了进来的,陈立春意识到自己身着宋代的冠服,官帽上的帽翅有两尺多长,一扭脖子,它摇晃得就像飞翔的鸟翅。这种情境下的陈立春,强大而又自信。他故意装作不认识他。

“下跪者何人哪?”

“是你老子何亦非!”

“我就不信你来深圳是为了教你的破电子琴!”

“你患了绿头乌龟强迫症啊?整天疑神疑鬼! 焉拉吧唧的怂货。”

“你说谁呢?”这话戳到了陈立春的痛处,他大喝一声。但何亦非嘴里还是不干不净,最后还是惊堂木的巨大响声把他给镇住。

这家伙无论在哪儿都这么硬邦邦的,难怪人缘差,在单位混不下去。本来陈立春想说,据实招来,但显然来硬的不行了。他把头从案几向前伸过去,竟一下子伸出了好几米,有蛇身那么长,伸到与何亦非脸对脸,用几乎是哀求的口吻,说:“你就说句实话吧,你是不是冲着我家陆娅来的?”

何亦非鄙夷地说:“我就知道你一直怀疑别人惦记你老婆,你猥琐,脆弱,自卑,无力,我虽然目前是单身,但你也不妨想一想,天下女人就你家陆娅一个人?世界这么大,女人这么多,陆娅算老几哟?我要是跟你说,我对林西西感兴趣,你满意吗?”

“去你妈的!”真不要脸,把自己摘得一干二净,还捎带上了林西西,“鬼才相信你的鬼话!”“鬼才相信!”他用手“咚咚”的捶着车窗户,一下子把自己捶醒了。旁边一位少妇和她怀中的小女孩,正惊讶地看着他,估计看了好一会儿了。又过了好一会儿,小女孩仰脸问,天哪,叔叔,你可真够吓人的,是不是在飞跃疯人院呀?陈立春转过脸来,不好意思地一笑说,叔叔正准备考中戏呢,考中戏,呵呵。

抵达楼下的时候,金色的晚霞已镀满了鲑鲤色的天空,城市的灯火星星点点,逐渐点燃了夜的翅膀。陈立春立在楼下抬头仰望,一支电子琴曲犹如欢快的溪流从陆娅租住的三楼飞泻而下,将他空乏的身心贮满。等他上楼进了屋子,意外地发现,竟然是默默的弹奏。他冲过去,蹲在默默的电子琴架边,喜出望外 ,问,默默,谁教你的?默默也是一阵欣喜,然后带着骄傲,告诉他,何伯伯!陈立春干脆在地板砖上坐下来,什么曲子呀?电子琴考级的二级曲目,叫《在我的花园里》。陈立春没有系统地学过音乐,但读书时,挺爱好的,会拉二胡吹笛子,舅舅曾给他寄过一本人民音乐出版社1965年版的《音乐理论基础》,被他翻得像卷心菜似的。

默默被一遍一遍地要求,再弹一曲,再弹一曲。在旋律起伏的波浪中,小姑娘整个人都变了,像一位快乐自信的舵手,驾着音符的小舟,欢快地游弋波尔卡的节奏,欢快,活泼,陈立春眼睛潮湿,手足无措地抓着电子琴的边缘,好像在奔跑的马车上抓住了缰绳,感到庆幸,随即,心荡漾在一种温柔的甜蜜中。一会儿,他将双臂交叉着贴在胸前,感觉有一股无形的波浪,拿他的身体当作礁石,在澎湃地拍打。他的眼前,出现了一座如梦似幻的花园,又出现了潺潺溪流,红花绿草,蝶飞蜂舞。最后一遍,被陈立春用手机录了音,并作为来电铃声。弹累了,默默用一句话作为结束语,何伯伯说,每个人都要生活在自己的花园里。

林西西如今的工作是照看默默,陆娅给她工钱,她既可以在网上找小蛇,又可不去打工,正合懒丫头的意。她伏下身子扭头对着默默,像在征求默默的意见,何老师弹得可好了哦!陈立春说,你又不懂,怎知好坏?她说,好听呗,好听不好听,聋子都能听出来。

晚餐是在附近一个餐馆吃的。陆娅下班很晚,本来想买几个卤菜,一问卤菜也贵,还不如去附近一家餐馆,安徽人开的。五个人围在桌边,等菜。陈立春说,吃了一个月盒饭,见了能跑的会飞的都流口水。陆娅似听非听地听着,漫无目的地把目光放在替他们倒水的服务员的脸上,小姑娘则痴痴地看着陈立春的脸,手中一壶茶断断续续地斟在了陈立春的大腿根,烫得后者龇牙咧嘴地跳起来。默默咯咯地笑了。何亦非小辫子换成了道士一样的小发髻,正拿两支筷子在碗上敲节奏。对于请他来,本来陈立春不肯。陆娅说,人家帮了咱,默默学电子琴,他又死活不收钱,算还个人情吧。陈立春想到梦中对他的“审讯”,心里有了愧意。想用一个玩笑搭讪弥补一下,用“老狼”的口气发问,呵呵,何教授,谁将你的长发盘起,谁给你做了嫁衣?何亦非并不接受对方的幽默。别寒碜人啊,什么何教授?我还是讲师,然后岔开话题。何的话题宏旨高远,从朝鲜半岛无核化、叙利亚局势,谈到鲁宾斯坦、霍洛维茨、布伦德尔、阿什肯纳齐这是些什么鬼人?名字不是四个字,就是五个字,别说记不住,连听都听不清,存心就是显摆嘛,陈立春想。

但客观的效果是,陈立春在不知所云中跟着点头,像是对他表臣服。有一种感觉越来越强烈,对方在不同的场合都有意无意地排斥和轻视自己,而在陆娅面前,不放过机会,争取每场都有出彩的临场发挥。不知道是不是自己过敏?陈立春怔怔地夹着一片菜叶,心头升起不是滋味的滋味。本来一只烧鹅的腿可以缓解他的不快,他准备动筷子了,一走神,被陆娅夹到何亦非碗里,何亦非又把它夹到陆娅碗里。这个细微的细节本没有针对性,陈立春感觉是细腻的,好像自己是个局外人了。

气氛渐渐地就有点不和谐。好在林西西把话题转到默默学琴,她眼看何亦非,问默默弹琴是否有天赋,何亦非点点头,说《在我的花园里》那支曲子是考级的二级曲目,默默没用半个月就会了。一桌子人又恢复了开局时的兴致。还没等默默把长大要当钢琴家志向说出口,林西西抢着说,不说钢琴家了,就是现在的调音师,还大都是盲人,在深圳都月入过万了。陆娅说,赶紧给默默挣点钱。陈立春也跟着说,舅舅说,深圳这地方叫钢琴之都,深圳艺术学校还出了李云迪呢。

何亦非说,先学电子琴,以后还是要学钢琴的,默默适合弹钢琴,反过来说,钢琴对默默这样的孩子来说,也适合,就是她一辈子坐在轮椅上,也不影响将来她在钢琴上的发展。何亦非本没有恶意,但陈立春夫妇听了这话,默不作声。“将来小蛇找到了,也跟何老师”话没说完,林西西就哽咽起来了,半天收不拢的嘴在众人的聚焦下已经撇得跟瓢似的。陈立春趁机催说,坐车累了,想休息。于是,一桌子就散了。

“道士唱的是哪曲啊?”“道士”是陈立春何亦非新取的外号,回到小房间里,一关门陈立春给就问陆娅。默默在客厅里的演奏,给房间里的声音提供了掩护。

季娅沉吟了一会儿,本想说什么,可又咽了回去,说出来的话,似乎不是她本来想说的话:“你看他第一次帮咱,默默有了病床,第二次帮咱,默默学会了电子琴”没等她把话说完,陈立春没头没脑地接过话茬:“是啊,他帮来帮去,都是冲着某个人,我不领情,估计等到他第三次帮咱,嘿嘿”

“他怎么了你?”

“他怎么了你,你说这话,好像站在了他的立场上,陆娅,你这样,传到老家好讲不好听,孤男寡女,同居一室,不就叫‘同居’吗?”

“八千一个月的房租,你付了,我立马叫他走人。人说男人拳头上能跑马,立春,你这心眼小得连根线都穿不过去啊?”

到了半夜。陆娅还是睡不着,想想来气了,忽地从床上坐起身,摇着陈立春的肩膀问,你跟林西西两个人吃晚饭的时候,俩脑袋都差点长到一个脖子上了,还低着头在桌子底下交换手机号码加微信好友,当我不知道啊,你们俩又是咋回事?与陆娅暌隔一个月的陈立春,此刻心里是有想法的,一直没睡等着。他说,西西既是孩子又是母亲,现在又失去了孩子,多可怜呀,我们老家那里买卖孩子多,若碰巧有小蛇的消息,我就及时告知她,能帮到她,就帮她点,啊?

陆娅不依不饶。我要是怀疑你们俩,凭你这几句解释,就能把事说清楚?陆娅也知道男女的事真是说不清,要说他们俩准备发展感情,陆娅还不太相信,但也不能完全排除啊。陆娅怀疑,陈立春是否想让林西西监视自己和何亦非的关系?这种可能性更大。

夜里,陈立春有几次想跟陆娅和好。陆娅说,我不是跟你说着玩的,我们彼此都要冷静冷静,把你的咸猪手拿开。突然,默默问,妈妈,什么时候床上跑来了咸猪啊?咸猪是什么猪啊?知道惊动了默默,二人才休。

十一月的某一天,林西西与陈立春竟然真的同时失踪了。“失踪”是陆娅的说法,准确地说,这两个人突然离开了生活的日常范畴,而且短暂性地失去了联系。

这天下班回家,大概六点半左右,陆娅不见了林西西。默默描述,林西西接到一个电话后,几乎没有片刻的迟疑,匆匆就走了。陆娅打电话给她,电话无法接通。后来,林西西辩称手机没电,更加深了陆娅的怀疑。当时,陆娅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打电话给陈立春。一会儿,手机才接,陈立春说,正给病人吊水呢。

“吊你个头啊,我就站在你诊所门前,门是锁的,屋里连个鬼影子都没有。”陆娅试探着,诈了他一下。

熟料,对方果真没了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陈立春才用一种坦白从宽的口吻,语无伦次地说,我到老家了,正在办,办一些事情。陆娅留了个心眼儿,注意辨听话筒里除陈立春之外的背景声音,果然听到了一个女声。似乎是林西西的——“快!快!”

陆娅怔怔地握着手机,想,快?干么事要那么快?

此刻的陈立春不知身在何处,身边很大可能就是林西西——玩消失也就罢了,莫非两个人还真玩起了私奔?陆娅很清楚,林西西与陈立春一直几个月微信聊得火热,自己也没去过多地关注,本想着两条小泥鳅掀不起大浪。没想到,现在他们竟然自己跳出来,搅动了这么大的一片海,陆娅脑子里于是闪过这样的自嘲,也太小看人了,还以为是小泥鳅,人家尼米兹级航母都够格了。

几个月来,陈立春的心情类似在为一幅油画调色,各种色彩搅拌在一起,其中鲜亮与灰暗的色调,对比强烈。从默默的琴声和天赋,陈立春似乎洞见了默默未来的道路,并形成了对她的希望。他的耳畔时不时响起《在我的花园里》的琴声,嘴不自觉地就咧得合不拢,他想尽快给默默买一台钢琴。

身边的麻烦也似乎接踵而至。就说几个月前那趟从深圳回来路上的大巴上,久违的郑庄竟与自己坐在一排。此番他是去东莞找活干,一路上后悔自己丢了油漆工的手艺在工厂找活,并且吹嘘老家人在外地卖包子馒头,好的一年能挣二三十万。临下车,突然像想起一件事似的,问,有件事你知道不?陈立春很茫然,我知道什么呀?郑庄装出要整理行李,急于要下车的样子,说,你要是不知道我就不说了。陈立春不喜欢“装”的人,他不想让郑庄装逼得逞,于是说,不想说就别说了,反正我也不想听。郑庄扭过头来,盯了陈立春看了好久,说,你不是怀疑我的人品吧?虽然郑庄什么都没说,陈立春却一直在猜测,而且疑虑逐渐加重,郑庄到底想跟自己说什么呢?

国庆节的前一天,正料理一位病人,《在我的花园里》手机铃声响起,这段时间陈立春喜欢来电,默默的弹奏在耳畔响起,他就听到了梦想开花的声音。陆娅的话,让陈立春脸色瞬间煞白。陈立春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本以为何小乐的祖传,会在默默身上焕发中华医术的神光,但事情并不是这样,一到阴天,那条腿还是疼痛,默默是个懂事的孩子,一直忍着,近期疼得越发厉害,到医院拍片,医生说,骨折的部位并没有很好地复位。他推荐北京一家专门的骨科医院,动一个大手术,有恢复的希望,但手术费用不会低。多少呢?陈立春问。陆娅想了想,他也没具体说,医疗费加上三个人在那吃住,前后总花销估计十来万总需要的吧?

放假几天,本来陈立春想去深圳,与陆娅谈谈这事,但被几个病人拖住了。一位老乡刚走,该来的还是来了,河南老五闯进了门,陈立春上了趟厕所,回来就发现他口吐白沫,输液的针还插在手臂上。陈立春慌了,上前推了推,只见他向上翻着白眼。陈立春拿起手机准备拨打120,几个人冲了进来,摁住了他,直接就问他是公了还是私了。惊恐与无奈中,陈立春接受了八千元的赔款。拿着卡到对面银行网点去取钱,他突然感觉天旋地转,直觉得一轮惨白的太阳在风中摇晃。几天后,老乡告诉他,河南老五根本没事,已经神气活现地在工地上转悠了。陈立春想报案,但私了是自己认同的,当时的事也没有旁证,何况自己还想在这里立足,所谓山不转水转,就算吃一堑长一智吧。这事,从时间来说,是过去了,但阴影一直还在他心里。

两天后,陈立春和林西西一道回来了。陈立春打电话给陆娅,他想陆娅会给他一阵劈头盖脑的风暴。熟料,陆娅的态度十分淡定,她说,你无论做什么我都赞成,包括你跟林西西的关系。陈立春说,我跟林西西有什么关系?我跟林西西没有任何关系。那边说,要干就把事情干成,别像猫吃不到鱼惦着腥,如果和西西没关系就更无需解释了。陈立春猜不透,陆娅怎么会是这样一种态度?

半个月的时间,陆娅不再跟他通电话,打了也不接。陈立春想跟默默说说话,对方也不给机会。这天,电话打来了。

一惊,陈立春担心有事。

果然,电话里说,前两天,林西西带默默下楼玩,在一个花圃旁边,默默摔了一跤。陈立春紧张起来,问摔得重不重。重倒是不重,可我担心,心里想着上次医生说的话,不到北京那家专门的骨科医院看看,不放心,该动大手术还是要动。陈立春眼里涌出了眼泪,忍都忍不住,说,好。陆娅问,那钱呢?陈立春说,等我想想再答复你。到了晚上,陆娅下班回家。接到陈立春电话,电话里,这个男人的口气空前地坚定,一个月,我一准把钱凑齐。

这期间,一有空,陈立春就给林西西打电话,电话里,他听着默默的演奏,《在我的花园里》,这是陈立春最享受的时刻,有时候,他听着咧开嘴笑了,有时候听着听着泪水就下来了。

随后,林西西接到陈立春一个要求,让她把那些跟何亦非学琴的孩子的名单设法弄到手告诉他。她觉得很奇怪,他要这个干吗?管它干吗,陈立春托付的事,她得尽力去办。她跟何亦非和那群来学琴的孩子套近乎,不寻常的举动,何亦非并不在意,但引起了陆娅的怀疑。盘问吞吞吐吐的林西西,陆娅预感到这是陈立春的一个预谋。陈立春没安好心?想想不对,陈立春从来就没有使过坏,但到底要干什么?她不明白。

想问问,陆娅电话打过去。对方关机。

一连十多天,都是关机。

陆娅不知道陈立春那边发生了什么。许多潜意识中的念头都跳了出来,其中有一点她想到,陈立春是不是用这个方法来与自己冷战、僵持,进而达到自己的目的,类似一个孩子用哭声和短暂的绝食来表达诉求?不管怎么样,她把短信发过去:你到底在干什么?陈立春回了:无论我干什么,都是为了默默。尔后,她没有再去管,也没有足够的想象力想到陈立春要干的事,忽略了一个灾难性的变化,悄然向这个家庭的逼近。

十多天,你到底在干什么?还不是回老家筹款!那也不用把手机关了呀?一个月后的一天,季娅盘问陈立春。一阵沉默之后,陈立春把一张银行卡交到陆娅的手里。里面有将近八万。他脸色苍白,说话也也显得有气无力。我把老房子卖了,还有搞建筑的同学借的五万块我要了回来。陆娅说,你卖房子怎么不跟我商量一下?陈立春小声辩解,今后默默到哪我们跟到哪,反正也不可能再回农村了,默默只能学琴,回到农村一点出路都没有。陆娅想了一会儿说,还是不够,跟舅舅借点?

舅舅的儿子被裁员了,失业在家,正在到处找工作,怎么好意思再开口?陈立春迟疑了一会儿,嗫嚅道,要么,要么,你找何亦非借点?陆娅默不作声。

夜里,陆娅一直在等。奇怪的是,身后的陈立春没有动作。她的左手摸到陈立春的胯骨边,忽然一惊。打开灯,把对方的衬衫撩起来,一下子惊呆了。低着头,她的脸几乎贴到了对方的肚皮上,再仔细地看了一会儿——果真是这样。她忍不住抽泣起来,问,为什么会这样?陈立春一动不动,说 ,没有办法,我骗了你,农村里的老房子送给人都没人要,我那搞建筑的同学都已经跑路了,所有的路都堵死了,办法都想尽了,都已经山穷水尽了嘛。

疼痛,让陆娅情绪失控,她伏在陈立春的身体上抽泣,不知道如何才能将自己从愧疚中拯救出来,也不知道此刻怎样做才对得起陈立春。对不起,我与何亦非

陈立春的心如同刀扎了一般。你为什么这个时候要跟我说这个?即使有什么,你也不应该跟我说这个呀。陆娅抱住了陈立春的后背,轻轻拍着,你都这样了,我还不向你坦白?我还是个人吗?泪水从眼眶滚出,向下越过陈立春的鼻梁,扑簌簌地掉在枕头上,他茫然地瞪着眼睛,说,不知道,我就当没有这么回事,知道了,你让我今后怎么做人?

在我最无助悲伤的时候,也就是人们说的在我人生最低谷的时候,也就是我听说默默要再次做手术的那次,我濒临崩溃,他进了我的房间,来安慰我,正好默默和林西西都在舅舅家。

不知什么时候,默默的上身爬过了陆娅的双腿,并伏在上面,瞪大眼睛,像一只警觉的青蛙,盯着陈立春左侧胯骨之上的腰部。扯线后留下的疤痕,类似一条蜈蚣向上爬,爬向父亲的后腰默默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感知到某种灾难性的变化,嘴唇抖动几下,不可抑制地哭了。

“不好了,陆娅姐要跟何亦非跑了。”潜伏的林西西,在这个关键时刻,被激活了。想了一会儿,她又说:“何亦非一个鳏夫,在北京,有房,有车,有稳定工作,有知识,会弹钢琴”这些话,似乎是林西西在为陆娅跟何亦非跑找理由,而陈立春听出了另外一层意思。林西西本以为陈立春在接到电话的瞬间,有天崩地裂的情绪反应和世界失去一半的绝望。但意外的是,声音似乎投进了一面湖里,而不是海,她没有听到想象中的喧嚣。

这难道就是自己想要的结果?当事实果真呈现在面前,陈立春这样问自己,心里并不觉得无辜,但感到茫然和疼痛。“陆娅姐的火车票都已经买了,明天晚七点四十的动车,不信你问默默!”这回林西西选择了通话,并把手机递给了默默,默默说:

“是的,妈妈说,去北京!”

陈立春把林西西给他的名单交给舅舅的时候,其实内心已没有了多少爱恨情仇,而是把它当作整个计划的一个部分,很理性的。舅舅惊讶地看着这份名单。对舅舅而言,除了业务水平,还有他的公平正直,才使得他一次次连任电子琴钢琴考级机构的主任委员。递纸条的太多,按照通常的惯例,都被他揉一揉,扔进了废纸篓。

以往的小纸条,都是求放一马,求考级通过。而陈立春的要求恰恰相反。舅舅怔怔地看着陈立春,感到迷茫和不安。陈立春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向舅舅做了陈述。舅舅长叹一口气,是啊,这个何亦非如果不走从表面看,舅舅的理解,好像正是陈立春的本意,但陈立春的深层思虑并不在于此,他的内心有一个不为人知的盘算。

舅舅说,孩子,也就是为了你和你的家庭,舅舅才不顾什么操守名节之类自己坚守了一辈子的东西了,舅舅晚节不保了,豁出去,把你这事办了,舅舅就退出这个行当,永不再踏进一步。名单,舅舅让陈立春复印十几份,陈立春不解地看着舅舅,怎么要这么多?舅舅老谋深算,把视线转向窗外,剩下事,你就别管了。

不久后的两轮电子琴晋级考试,也就是何亦非在深圳的开局,都全军覆没,所带的学生,一个也没有通过晋级考试。不仅退了学费,而且家长抱怨的吐沫几乎能将他淹死。一个下午,何亦非坐在房间里独自犯傻,自言自语,我他妈这是怎么啦,没事跑到这地界来找抽?这猫腻也忒多了吧,谁他妈在这里面起腻?

这段时间,陆娅对陈立春心存愧疚。“其实,我”她想用这样一个反悔的句式,把前面说过的话往回收。话未说完,陈立春就嚷起来,别提那个名字,你还嫌伤我不够狠?他不想让坐实的事情,有任何松动。事情的真相只有一个,而说法却有无数个版本。如果接受陆娅现在的说法,陆娅也就释然了,对自己的愧疚感也会随之消失。即便真相是另一种版本,也不是陈立春愿意接受的。现在陈立春潜意识里需要的,是一种能够改变现实的版本。

夜里,他独自一人躺在小床上,打开默默演奏的《在我的花园里》,看一看窗外倾斜的星空,眼眶就湿了,内心五味杂陈。一个设想,如同岛屿浮出水面,奇怪得让自己也无法理解和接受。他想到了《动物世界》里那些迁徙途中的羚羊,无数的鳄鱼在暗处等待,公羚羊总是冲在最前面,而把母羚羊和幼崽留在后面。于是,他狠下心,给陆娅发短信,穷尽了他知识范畴里暗含恶毒的词汇。陆娅是个犟性格,陈立春的羞辱和决断,激怒了她,表示接受他的说法,覆水难收就覆水难收,今后大路朝天各走一边,默默自己带着,而且一定带好。陆娅意识到了,这个男人在羞辱自己的同时,好像怀有某种疯狂的目的,这目的她能猜出几分,往深里想又觉得不太可能。反正相濡以沫是不可能了,只能任凭今后相忘于江湖。

人流与车流,流水一般在陈立春乘坐的出租车头部分开,嗡地从两边滑过去,渐渐地,夜色降临,满大街光怪陆离。坐在去火车站的出租车里,陈立春在心里想着默默。何亦非是喜欢默默的,这一点没有问题,他放心,其他的他不愿再想太多。赶往车站,只是想在人流中,目送默默离去的背影。

现在这个社会,什么事都可能发生,你得想开点——司机扭头向后看时,陈立春正怔怔地看着窗外的人流发呆。他感到奇怪,自己又没说什么,怎么司机知道自己的心思?听口音司机是老乡,他说,我怎么知道?猜不出来啊?我整天就通过后视镜观察人,也叫阅人无数啦。

几处堵车,把充裕的时间磨蹭得所剩无几,许是为缓解乘客的焦虑和催促,他与陈立春没话找话地攀谈。2000年的时候,我在安城打工,老婆带着孩子跟人跑了,据说是来了深圳,于是我来深圳开出租,这个行当接触人多,心想或许能找着他们娘俩,身边人都说,深圳那么大,人那么多,你傻了啊,怎么可能?可是,有那么一天,真的,她坐上了我的车,她没发现我,但我从后视镜里看,就是她

后来呢?陈立春不能忍受司机在关键时刻的沉默,追问道。司机用手向前一指,说你到了。透过前挡风玻璃,陈立春看见了北站的牌子。

他穿过鱼群般密集的人流。华灯初上,光影明灭,陈立春如同置身破碎的梦幻中,他从来没有想象过自己会有这样的境遇。陌生的脸,一张张从眼前擦过,下意识地,他摸了摸口袋里的水果刀。

七点二十五的时候,他挤到了检票口,想进入候车大厅,但被告知,没有车票不能入内,送客只能到此为止。这个时刻,开往北京的那列动车,检票已经结束了。意味着,陆娅与默默已经进入了候车大厅。而他只能站在检票口,想象着十多个小时后,陆娅与默默的生活将在一个新的地方有一个新的开始。

爸爸——像极了默默的声音。他的目光探寻到人群左边的一处墙角。意外地发现,射灯向下照着,把一对母女拢在强光下,正是默默和陆娅。陆娅也同时认出了他,只是装作没看见。陈立春急速地跑过去,伏下身喊,默默。“咣”的一声,水果刀掉在地上,周围人的目光瞬间都集中在这把刀上。陆娅正跟一位陌生的妇女搭讪,此刻扭过头,鄙夷地看着地上的刀子。乖乖,赶来追杀我们母女了?陈立春直起腰。老子懒得跟你扯哟,这地方不安全,你们不需要我的保护?从那一夜之后,这男人说话口气变硬了。

你们就不能和好?你们好了我的腿就不疼了。默默的话,镇住了两个人,彼此表情复杂地看着彼此。过了会儿,陈立春问,票都买了,怎么不走?陆娅回答,连这都知道,看来我和默默身边,确实有人潜伏,本来是想带默默去看腿,何亦非轻车熟路,所以准备跟着他去,可默默说,别丢下爸爸呀,什么时候都不能丢下爸爸呀,我一想不合适,刚才来把票退了,再说也怕你多心。

怕我多心?陈立春嚷了起来,你一直都不怕我多心,怎么现在就怕了?我不是多心是多余,这是我多心的问题吗?是你们到了什么程度的问题,你们没有错,有情人终成眷属有什么错?陆娅也不示弱,陈立春,我那个时刻是被你感动了,才觉得对不起你,你现在是这样一种态度,我心里相反就没有了歉疚,我和何亦非干了什么?我们只是拥抱了一下,在我崩溃的时候,拥抱了一下,亲没亲嘴,我都稀里糊涂地搞不清,怎么了?声音大得把周围的目光都吸引过来了,两个人意识到了,随即都安静了下来。

一会儿,陆娅沉痛地问,陈立春,你摸着良心告诉我,你为什么那样想我走,逼我跟何亦非走?我意识到了,好,我今天就演一遍给你看,你装得不在乎,心里是不是像刀戳的一样?我和默默真的跟人走了,你能受得了?真是事到临头,你能受得了?你看看你鼻尖上的汗,你看看你哭丧的脸,你看看你崩溃的样子。她抓住陈立春的衣领,不轻不重地推了一下,继续问,你对我所做的一切,是想给默默一个好的前程?还是要给你自己和林西西一个新的归宿?陈立春眼睛一红,把头扭过去,回过头来,已哽咽不能语。他不停地摇着头,响亮地吸着鼻涕,说不出一句话,泪水把两边的脸颊都濡湿了。

将近夜里十点,走到火车站前的广场,已是两个人情感的风暴过后了。南来北往的旅客,轰隆隆地拉着行李箱从身边经过,默默往行乞人递过来的纸盒里放了几块钱,陈立春和陆娅则一左一右推着默默的轮椅,向前缓行。他们约定明年的春天,全家去北京。默默用手比画着,说,像上次去安城,你们俩用手臂给我圈一个花园,别人的花园再好,都不幸福,我要我们家的,我们这样去北京。陆娅用右手摸摸陈立春左侧胯骨的上方,问,还疼吗?陈立春说,早就不疼了,就是有点痒。

他们商量着,去火车站附近找个吃的地方,吃点夜宵。陈立春想吃牛肉面,陆娅想吃芫荽做的饺子,后来决定吃默默爱吃的肯德基。默默用舌头舔着上唇,我要吃鸡柳汉堡,吃奥尔良鸡翅,吃手撕猪肉堡,吃炸薯条,喝加冰块的可乐,我还要吃许多许多我叫不出名字的东西,我要吃许多没有的东西,啊呜啊呜。说着说着,口水把舌头都漂起来了。

这时,《在我的花园里》手机铃声响了起来。陆娅问是谁。林西西,陈立春惶恐地看着陆娅。这段时间,陆娅也确实有一种感觉,林西西凡事都向着陈立春,陈立春也知道陆娅有感觉。

接吧,陆娅说。

电话里,林西西说,小蛇,就在上次我们去的那户人家又出现了,这次网友帮我盯着,不会像上次那样有人从后门把他抱走了。

陈立春一阵兴奋,在一片喧嚣中,大声喊,那是好事啊。林西西说,单靠我们自己,还是不行啊,我已经报警了。接着是痛彻肺腑的哭声。我现在在家等着警察先来抓我,后跟警察一起去解救小蛇,网友们都说我可能还要判刑,坐牢我真害怕,我从小就怕黑屋子,听说牢头天天都把人往死里打,可为了我的小蛇

陆娅一把把手机抢过来,大声地吼,我还是那句话,当初裤腰带怎么不系紧点?现在知道怕了,你说你可是造孽?自己还是孩子,就把孩子生下来,又把孩子卖了,现在不来之即安又能怎样?你要是进去了一时半会儿出不来,小蛇,我们先替你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