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马镇看日出

火车钻过长长的隧道,停靠的第一站便是马镇了。

时间已然捱到了晚上八点钟,就在我们的列车吭哧吭哧地费力挪进马镇车站的当口,另一列向我们迎面扑来的新式动车正撕扯着喉咙与我们的列车擦肩而过,那速度快到似乎对这座小站连眨一眨眼睛的工夫都觉得是浪费,其裹胁出的力量将四下里震得地动山摇。我能望见写有“马镇站”字样的三个铁牌牌在铅灰色站房的屋顶上端一跳一跳的,像极了舞台上三个跑出来串场的小丑。

马镇是一座小站,来之前我就上网做了功课,在此地停靠的客运列车只有两趟,一早一晚,且皆是普快,我们这趟便是晚上的那一趟,在马镇站停车两分钟。之所以会停靠马镇,好像是因了有一批铁路职工的宿舍坐落于此地,有客车停靠,方便他们早晚通勤。

因为停车时间只有两分钟,我们早早地就站到了两截车厢的结合部,等候下车。在我们的身后,站着几个身着咔叽布制服的铁路工人,每个人或单肩背或斜挎着一个帆布兜子,空气中轻浮着阵阵淡淡的机油味道。记得小时候我是比较喜欢嗅这种味道的。我回过头去瞧他们,他们脏兮兮的制服大约是深蓝色的,可在昏黄的灯影下却泛出一种绿色的光晕。他们松垮的身形透露出疲惫,脸上少有表情,也不讲话,这说明他们一定是觉得即使让自己的脸上表情稍显丰富一些都是件挺累人的事情。许莉雅很坚定地靠紧了我,我能够嗅到她身上的香水味道,至于是哪种牌子、何种香型,我却说不清楚,但是这味道在登上这趟列车前曾令我好一番的迷醉。不过,说到现在嘛,对于这曾经诱惑我的味道我不仅强迫自己脱敏,并且还陡添了一丝本能的厌恶。于是我便皱了皱眉头,原本方便攥住许莉雅的左手也偷偷地揣进了裤兜里。只有两分钟的停车时间,我们自是不敢怠慢,紧随着旋开车门的列车员下了火车。我和许莉雅只是简单地归置了一下行李,可当我再抬头张望的时候,那几个穿蓝色制服的铁路工人却如同土行孙一般,早已经消失得没有了踪影,令我未免心惊。

月台不大,却感觉空得叫人难受。此地毕竟已依了山,嗖嗖的风擦着人的脸皮飞过去,痒痒的。有个叫人瞧不真切年龄的妇人裹着头巾靠在临近出站口的那面墙垛子上,看不出来是不是正在打盹儿,她的左手里攥着把长柄簸箕,右手还拄着一只笤帚,一动不动,像是尊雕塑。还有一个男人和衣倒在了月台唯一的一张长条木椅之上,瞧上去像是已经死了,可我知道他一定没死。他是什么人?我不想知道。我只想知道许莉雅今晚会用什么办法才能让我就范,而实际上,这事儿自打三个小时以前她就已经没有办法了。我们俩,对于这座小镇而言,无疑是两个心怀鬼胎的人;而我们俩来此要做什么,原本是很简单明确的,可是现在嘛,对我和许莉雅此行的目的,我却开始感到模糊,并且,懊悔。

许莉雅轻轻拽了我的衣袖,小声说道:“这里,这里怎么这么冷清,不像你说的那么热闹啊!”虽说是感叹句,声音里倒是听不到有多少怨怪。

我说:“怎么了?”

许莉雅似乎在讨好我说:“我的意思是讲,这里还是蛮有味道的,跟老电影里演的差不多,就是,就是今晚这里不会没有我们住的地方吧!”

“这地界又不是火星,我们肯定不会住到马路上去。”我的话里倒是带了几分怨怪,明显的没好气,两只鼻孔像是有蒸汽在朝外喷,可是,我的没好气连我都觉得有点儿没意思。

我想,我是从何时开始对此行感到后悔了呢?

我是从三个小时前开始后悔的。没错,就是在三个小时之前。

三个小时之前列车刚刚驶出我所在的那座城市,我甚至还能透过车窗玻璃隐约看到被称为城市标志的电视发射塔以及它周遭的幢幢高楼,我就接到了那个电话。一眼瞟见上面显示的来电号码,我于是赶紧跑到两截车厢的连接处去接听。那个电话让我的心猛然加快了跳动。没错,就是那个电话,那个电话无疑深深影响到了我。因为对方告诉我的事情令我既吃惊又暗喜同时还将信将疑,以至于我说出来的话也多少带有那么点儿踉跄,甚至可以说是,语无伦次?

我对着话筒,费了番力气才勉强拿捏住语气,我说:“老兄,你的话,我,我信,就知道哥哥没少帮我说好话,放心,我不是不懂事儿的那种人,咱们有情后补,哥哥你放心”

被我称作哥哥的人则在电话里一再叮咛:“我就是说你一吨好话也不顶用,这事儿要真成了绝对是你小子个人的造化,是你家祖坟冒烟儿,你知道这一年来有多少人盯着那个位置眼睛都快盯瞎了吗?不过嘛,我也没说你坏话,大领导那咱说不上话,关键的时候在部门领导面前倒是没少敲敲边鼓什么的,你明白就好,嘿嘿嘿咱还是说正经的吧,你这一段时间一定得小心谨慎点儿才行,千万不能搞出什么岔子来,不要给别人捏到短处。现在这事儿还没正式揭锅,刚在党组会上通过,就怕考察期间有人反映情况,真到了公示的阶段其实一切已经OK了,再有事儿那就算政治事故,干部处得担责的。所以,最关键的就是这一段时间,你得好好装孙子,听明白了吗!这个你我在机关工作了这么些年,都该清楚。”

说来我是个已经打算破罐子破摔的人了。在机关这种地方混饭吃,选择破罐子破摔的人其实并不多。我周围的机关干部基本上就是两类,一类是削尖了脑袋往上爬哪怕是猛撞南墙也无怨无悔的主儿;一类是给自己打通八方人脉,再选择去一个实惠点儿的基层单位闷头赚钱抑或最终选择一走了之的人。破罐子破摔两头都不沾,等于是自掘坟墓,最好的情况也就是大头兵一干到老,退休走人。

选择带许莉雅出去过夜其实算是我破罐子破摔的一种体现。甭看许莉雅生了一张清纯可人的淑女面孔,可在我来看这只是表面现象,这女人背后还不知道与多少男人上过床呢!郑子东说许莉雅可不是个乱来的女人,连他都没有碰过,我在心里呸了半天,可脸上却是堆着笑的。人家把女人为你准备好,给你提供“安全出轨”的机会,再吃甜咬脆儿的就太不厚道了。

去火车站的路上以及在火车站候车的时候,也就是三四个小时之前吧,我一直都在试图说服自己。我告诉自己这不是个事儿,这他娘的本来就不算个事儿嘛!我无须紧张,更没有必要有什么心理负担。这种事儿哪个男人这辈子不会抑或不该经历几回哪怕是一回呢?我实在不该像个娘们儿似的把这么个小破事儿放在自己心的炒锅里翻来覆去地炒。可是,我还是无法抑制自己内心的躁动,我的手里捧着一本书,心似乎不在炒锅上炒了,却又像是被筷子夹着去往火锅里涮的肉片,烫来烫去的。

我说服自己其实缘于我一贯的患得患失。我要不断地使自己确信,这实在算不得多大的一件事儿。大家都在做,即使没做过的也是动过心思的,没有谁会因为一次出轨就如何如何。所以我也一样。我还会每天去机关装模作样地耗足八个钟点,还会陪我老婆去逛街去菜市场买菜。我们正计划要二胎,我已经四十岁了,我老婆比我小两岁,再不争分夺秒,这事情就只剩下理论的可能了。

说到二胎其实对这事儿我并不积极,是我父母积极,当然,还有我老婆。原本各怀鬼胎的三个人在这件事情上却达到了高度统一。我父母早就说如果是儿子他们一定就帮我带,我们头一个孩子是女儿,她很漂亮。我知道我父母只是嘴上说说罢了,就算生下来的还是个丫头片子,他们也一定会帮我们带。这不用担心。要担心的是以后,我一个正科级干部的收入如何支应得了两个讨债鬼的局面?对此,我父母也未雨绸缪地为我考虑好了,他们提出的解决方案是以后他们帮我们养一个,当然,与此同时他们也在勉励我,在仕途上一定不要被眼前的一点点困难吓倒,不要知难而退,如果再上一个台阶,即使没有灰色收入,工资卡里也将变得更充盈一些。

打电话来被我唤作哥哥的人是我们机关干部处的老孙。我们算比较铁。他原先和我在一个部门,都是正科,后来调整到干部处,只一年多就升了副处调。他告诉我的消息,是我提副处的事儿这回已经板上钉钉了,而且是直接提到审批处做副处长,不仅越过了副处调的台阶,还被安排到了审批处,要知道审批处差不多算是我们那座机关大楼里最有实权与实惠的处室了。

可是,这怎么可能呢?之前完全没有一点儿迹象,并且我也没有为我的提职走过任何门路,因为我知道这种事情可不是你去领导家提两斤苹果甚至送几张卡就能搞定的,关键是得上面有足够分量的人为你说话。当然,也有一种可能,那就是你有中大奖的好运气,即使不是中五百万的那种好运气,也得是中几十万的那种好运气。难道我会有这种运气吗?我说不好。不管怎样,万念俱灰与踌躇满志就这么在短时间内发生了神奇逆转。如果给我打电话的人不是老孙,我可能会把这件事儿当个笑话听,老孙虽说只是个副处调,但他身在干部处,比我这个身在边缘处室的科级干部耳朵长了不止一公里。

我知道老孙这么做是在还我人情。去年我帮他儿子从朋友那里搞到两张王力宏演唱会的门票,而且还是内场票,让他儿子带着对象去给王力宏摇了一晚上的荧光棒。

老孙一定知道我在外面有点儿不三不四的朋友。吃饭喝酒倒在其次,怕的是喝完酒之后在歌舞厅KTV以及洗浴中心内的那些活动。前年人大有一个家伙,就是提任前跟朋友出去消费,一人抱了一个小姐在歌厅里吼歌,被人拍了照发到网上。幸亏有关部门及时采取措施,第一时间将网上的消息给屏蔽掉,将影响降到了最低,即使这样,那小子后来也被取消了提任资格,还背了个党内严重警告处分。

一想到这一层,我后脖梗子那里就开始冒冷汗。

所以,在火车上我就想好了,接下来的马镇之夜势必得重新谋划。原本生理上的一场饕餮盛宴一下子变成了必须小心翼翼避过的一场鸿门宴,我知道这个弯子转得有点儿太大,也有点儿太急,可没有法子,不转不行,现在不转,日后还不知道得绕多少弯路。关键是,如果万一被人发现了,在这么个节骨眼儿上,怕是就没有日后了。毕竟马镇是被我所在的城市代管的一个地方,那里有一些人认得我,之前我可以不在乎,而现在我却不能因小失大。

接了老孙的电话再回到座位上,我便把自己的头埋向我手中翻开的书本,像是真的被内容吸引到了不能自拔。许莉雅后来用她的左手掐了我一下,又一下。没错,不是拧,也不是拉或者碰,而是掐,尽管很轻。我被这个明显表示亲昵的动作感染到了,既而不得不把目光从我假装游走的字里行间移开。

我说:“你别闹,这本书写得挺好的,你让我再多看一会儿。”许莉雅看看我手里的书,又看了看我,她说:“人家都看手机,你看书,果然和他们都不一样,嘿”她竟然最后还冲我笑了一下。

为了显示自己的与众不同,我从一年前开始习惯出门的时候包里带上一两本书,尤其是有心仪女人同行的时候,我往往要选一本比较能唬人的书,让她们觉得你不仅仅是工作稳定、颜值过硬,而且,比较深刻,与众不同,后一点尤其比较重要。这次我带的书是美国人孔飞力写的《叫魂》。这是一本老书,有好多个版本,我拿的是三联书店十年前出的。它一直被我塞在我书架的最上层,始终没有细看,而这一回我拿它来是想唬一下眼前这个叫许莉雅的女人,郑子东告诉我她是中文系编辑专业毕业的,算半个文艺女青年。

问题是,我实在是读不下去。

这次旅行是许莉雅提出来的,也不能算是旅行。我们要做的事情简单明了,原本完全可以在市内随便一家宾馆里速成。可许莉雅却说她想跟我去马镇看日出。当时我曾想,她是怕不这样会显得她贱吗?而倘若我们可以手拉手地站在马镇的湖边一起去看日出,是不是可以说明,我们之间的关系绝不止是简单的一夜情抑或是性交易,而是具备了某种男女情感成分在其中的某一类情感?我知道女人的心思最好别猜,但我们这种关系原本应该一清二楚,谁也没必要和谁装逼。不过又一想,如果我们去市内随便找一家宾馆,这的确太直奔主题了些,会让我们的行为变得有点儿轻浮。可出去游玩就不同了,关键是还要一起去看日出,于是乎住店做爱便在不经意间退到了其次。

马镇旁有个挺大的湖,湖面上的日出很漂亮,这些年吸引了不少观光客,吃农家饭看日出,连带野游,如今已成为马镇旅游的标配路线。

其实去马镇跑一趟并不是一个坏主意,这个发展迟缓的小镇像是被人拍了花,定格在了历史的某段时光里。而我却喜欢,像是长辈送给你的一件旧毛衣,明显地过时,却又叫人满心温暖。

上面说了,我有老婆。这不奇怪,有多少个有老婆的男人,就有多少个男人想出轨,这话是郑子东说的。他喜欢把话说得绝对且极端。

郑子东算是我为数不多的有钱人朋友,他做的生意很大,在我们这座城市颇有点儿影响。他的前妻我也认得,还一起摸过麻将。郑子东的前妻长得有点儿像韩国歌星朴志胤。郑子东结交过的女人模样其实都不赖,而且郑子东接下来的老婆不光年轻漂亮,据说跟郑子东的时候还是个处女。可这都没能阻止郑子东不断地去寻找下一个情人的步伐。他的那些个女人,怎么说呢?我看就没有一个可以与他现今的老婆相提并论者。这些女人里论行业五花八门,有个体老板,有大学女生,有商店里卖副食品的;论类别身份各异,有姑娘,有寡妇,有别人家的媳妇,总之他照单全收。

许莉雅就是他介绍给我认识的。我记得当时郑子东说:“你别整天吊着张苦瓜脸,这样别说当官了,连女人全都给吓跑了。告诉你,我喜欢女人,不光是因为我有钱,还因为我有这份情怀。这样吧,我给你介绍一个认识,这女人年纪不大,长相也不赖,还学过中文,算是你们文化人。我也不瞒你,她自己做生意欠了我点儿钱,暂时还不上,来求我,可她又没啥好报答我的,这个,你懂吧?我呢,就把这个机会留给老弟你你爱信不信,她,我还没动过。”

郑子东还拍拍我的肩膀说:“找个人换换心情吧,一个女人一个味儿,懂吧!”

我从小就认得郑子东,关系还不错,但郑子东能够主动为我安排出轨对象,还是大大出乎了我的预料。我之前的确帮他办过几件小事,作为规划委调研处的一名科级干部,我所能做的事情十分有限。有一回郑子东很认真地问我:“你们机关哪个处室最好?”

我说:“你指哪方面最好?”

郑子东说:“当然是有实权跟实惠了。”

我说:“审批处吧。”

郑子东沉吟了一会儿,忽然说:“是不是需要花钱运作?这样吧,你说个数儿。”

我说:“还真不是花钱这么简单,上面得有人给你垫话,要不然,你就是送钱都没人敢收。”

郑子东说:“是这样啊,那就再等等机会,到时候看能不能找人帮你说上话。”

我说:“谢谢老兄,老兄能有这份心意,兄弟就感激不尽了。我都十年科级了,其实早就不急了,实在不行我就辞职跟着老兄你来干。”

郑子东说:“你别,你那里多少人想进还进不去呢,而且你留在那儿比到我这来有用。别急,你得沉住气。”

我想,难不成是郑子东帮我找了关系?可他怎么事先一句话都没透露呢?

对马镇,我是熟悉的,曾经我在这里搞过一个调研材料,住了半个月,之后也来过多次。觉得这里有味道。但也正因为如此,保不齐就会被什么人认出来,毕竟这里不比大城市,在大城市里,就算你裸奔,能被熟人撞见的可能性也不太高。

先前我已经轻车熟路地联系好了酒店,是马镇最好的酒店,风景好,酒店有供租用的轿车,转天还能够第一时间到湖边去看日出。而现在,我不想这样了。

我们找了一家名为“马镇传统熬鱼”的饭馆吃晚饭。马镇的熬鱼头不错,鱼就是从马镇湖里边捞上来的,很新鲜。

已经是晚上八点多了,饭馆里只剩下两桌客人,我要了熬鱼头还有马镇当地的特色菜,许莉雅在一旁说:“够了,我们两人吃不了这么多。”我冲她笑笑说:“多尝尝,多尝尝。”

吃饭的时候,我抓空到饭馆门外给我一个马镇的朋友打了个电话。当对方知道我人在马镇的时候,先是表示惊讶,接着就是一通埋怨,当然是埋怨我怎么事先不通知他一声。

我说:“也是临时起意,我有个亲戚非得让我带她来这里看日出,酒店已经为她订好了,可今晚我还没地方去呢,你帮我找个清静点儿的地方,再叫上几个人,咱们一起聊天喝酒,最好能喝它个通宵才好对了,你们一会儿就过来接我,先帮我把我亲戚送到酒店,我们在‘马镇传统熬鱼’这里,对对对,就是离火车站不远的那家,门口有根电线杆子那家。”

才回到座位上坐好,我们处长的电话就顶了进来。处长是个老女人。这个更年期老女人我从来都敬而远之。她也很少在单位露面,她儿子在澳大利亚阿德莱德上大学,每年老女人都要过去住两个月。日常有事儿多是副处长在操持。

她说:“刚听说你这两天休年假了,这种事情你应该直接跟我打招呼才对,你现在的情况不一样了。你还记得嘛,我之前就不止一次暗示过你,咱们机关的干部早晚得动一动,我为你的事儿找了不止一位班子领导。我跟你说,这次你的可能性还是比较大的这样吧,具体情况我们见面后再细说。”

我说:“是真的吗?那可真是太感谢领导了,我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我明天,我明天就去单位,就去找您。”撂下电话,我还在想,老女人到底什么时候在什么地点暗示过我呢?

许莉雅就是这时候说话的,她说:“你不会大老远的就是为带我来这儿吃一回鱼头的吧?”

我说:“当然不会,我是陪你来看日出的。我已经给你在这边最好的酒店订了房间,一会儿有人会送你过去。我嘛,可能得看情况了,这回不知道是怎么搞的,这边的朋友有人知道我来马镇了,今晚非得要跟我一起聚聚不可,看来这顿酒又少喝不了。”

许莉雅面无表情地说:“你是不是想好了今天就不回来了?你真的打定主意让我一个人在酒店里睡?”

我说:“这个嘛,这个得看情况,不好说,回来肯定是得回来,我还得陪你去看日出呢,只是说不好到时候是几点,我们,我们应该还会有机会”我的声音像是马上就要没电的收音机,越来越小,我想把脸转到另一个方向,好不看许莉雅的脸,却不知怎么搞的,恰恰又与她四目相对,于是就发现我面前的许莉雅不仅漂亮,而且很有些女人味,我的心里不知咋了,就那么狠狠地一疼。

转天凌晨五点,我就带着几个人去接许莉雅去湖边看日出。我们几个人横七竖八地靠在酒店大堂松软的沙发里,每个人的手里都抓着瓶矿泉水。我特意让服务员去敲门叫许莉雅下来。

许莉雅是在服务员去叫醒她半小时之后才下到大堂来的,整个人看上去恹恹的,像是很疲惫。

我站起来,说:“看日出这日头可是不等人。”

许莉雅的面色有些憔悴,估计是晚上没有睡好觉,她说:“我一个人睡加宽的大床房,实在太旷了,一个人,老是睡不着。”

我装傻充愣,说:“这几位都是我在马镇的哥们儿,他们昨夜陪我喝了一晚上的酒,说是怠慢你了,这不,大伙专门过来一起陪你去看日出。”我带他们来,其实就是想让这些人了解我与眼前这个女人之间只存在着某种半远不近的亲戚关系,我就是来带她看马镇湖上的日出的。

许莉雅没有说话,她看了看我,说:“哥,你不用这样,用不着这么兴师动众的,你这样让我特不好意思,要不,要不你们去看吧,我再回房间睡会儿。”

我说:“别睡了,咱们来这不就是为看日出的嘛,现在就走,完了还得赶早班车回去呢。”

早上八点,我们坐上了返程的火车。当火车缓缓驶出马镇车站的时候,许莉雅忽然说:“我回去该怎么对郑老板说呢?”

我说:“你就实话实说。”

许莉雅说:“可是,这样你让我很没面子,你是不是特别瞧不上我?”

我说:“不是,肯定不是。”

许莉雅说:“那你,是怕你老婆知道?还是”

我说:“这个你就别问了,其实有些事情和你没关系。”

许莉雅说:“别说,你这样我反倒有点儿喜欢上你了,你和那些男人都不一样,你爱读书,懂得尊重女人,而且,也没有乘人之危。”

我说:“是吗,你要是能这么理解也好。”说完这话,我就把书拽到一边,感觉后脖梗子那里发冷。

许莉雅说:“你怎么了?脸色不太好。”

我说:“没事儿。”然后想了想,又说,“你就跟郑老板说,我们,没事儿。”

许莉雅笑了,说:“你这样的男人,可真少见。”

我也笑了笑,说:“那就别少见多怪了,呵。”

我是一天以后接到郑子东打给我的电话的。

郑子东说:“老弟,回来了,莉雅咋样,跟你配合得还不错吧?告诉你,她可连我都没碰过呦!”

我说:“我,其实我,其实我也没碰过她。我们就是一起去马镇看了一回日出,就是”

郑子东说:“怎么着,老弟,这才哪到哪啊就开始防着我了?不会吧!哈哈,我们可是打小就认识的弟兄,你的路还长,一个副处长算个球啊,我看好你,日后你要天天向上还得有我这样的朋友托着呢!你知道嘛,你们那的老林别看跟我认识不长,但相见恨晚,下回我们一起坐的时候,我争取把你约过来,他在班子里说话还是有分量的。”

我说:“老兄,我真的没有,我们就是去看”

郑子东果断地打断了我的话:“怎么着,是小许不对你的心思还是这样吧,下回我给你再介绍几个,都是在校的,年岁嘛有点儿小,就怕你得整天哄着,哈哈哈。”

我说:“不是这个意思,我,我现在还没那个想法,得低调,我现在不能有事儿,我现在”

郑子东说:“哦,原来是这样啊,你这么说不就完了嘛。这样,等你这事儿落实了,我跟小许说一声儿,到时候跟她一起为你祝贺。”

我说:“不用不用,我也不是这个意思”

郑子东说:“那你到底是几个意思呀,老弟,咱俩可认识那么长时间了,你不会是怕我到时候找你办啥事儿吧!老弟,告诉你实话,你这事儿我提前几个月就知道了,老林跟我说你们那要提个副处长,官不大可部门重要,上谁的人都会造成不平衡,会出乱子,只能上一个哪个圈子都不是的局外人。知道嘛,我就刚好推荐了老弟你,你刚好就是这么个局外人嘛,这算是顺水人情,所以你用不着谢我,说白了只能说你小子运气好,运气好没办法,哈哈。”

我说:“是这样啊,这样啊。”

郑子东说:“别看你们俩就那么一次,可小许对你的印象不错,你们以后还是多了解了解,知道你有家庭,她不会影响你家庭的,有我在她也不敢,这你就放心吧。”

我说:“我们俩,一次?好好,就算我们俩有一次,可是”

郑子东说:“可是什么,这不就结了嘛,一次跟一百次有区别吗?男人嘛,别太嘀嘀咕咕了,到时候叫女人都小瞧了。就按我说的,等你这事儿落实完,我带小许给你庆祝庆祝。放心,你们俩的事儿我不说谁也不知道。”

我说:“我们俩是,这个,我放心,谢谢老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