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之上

山之上(中篇小说)

作者简介:

沈靖,中国作协会员,著有9部长篇小说,发表近百万字的中短篇小说、小小说。长篇小说《玉琮》由长江文艺出版社、河南文艺出版社出版,在《郑州日报》连载,获河南省第八届精神文明建设“五个一工程奖”;长篇小说《回望月亮山》《女镇长》在《莽原》等刊物发表;《女镇长》由江苏凤凰传媒集团出版发行;长篇小说《八月桂花遍地开》由大象出版社出版发行,在《大河报》《姑苏晚报》等连载,并荣获河南省第十届精神文明建设“五个一工程奖”。中短篇小说在《莽原》(安徽文学》《黄河文学》《中国文学》《泉州文学》等刊发。散文集《心灵的彩虹》由河南文艺出版社出版。

爬金刚台是刘小坳支书易县天陪着的。

在刘小坳,姓易的并不多,易县天跟我介绍说,别看老刘家人多,但是都听他的。我问为啥,他又一时答不出来,过了一会儿说:“你知道金刚台的来历吗?”我说:“从小,咱家开门就能看到金刚台,民间也有传说;毕业了,看过《县志》,记载的说法颇多,不知道你想说的是哪一种?”

易县天说,金刚台上面有一个猫耳石,应该叫猫儿石。为啥一字之差呢?因为老远看像一只猫,半山腰观察,又觉得不是一只猫,是一只猫耳朵,爬到附近看,却什么都不是,一块大石头而已。但是什么事情就怕传,传着传着就传走样了。如今叫猫耳石。猫耳石对面有个平展的山头,老远看也不是山头,像一只碗,百姓叫“猫盏”。说那最高处是一只猫,王母养的,玉帝时常带在身边。这一天,玉帝带文武百官到人间踏春,遍游山川,不日来到此地,只见一片汪洋,忽发现御辇中的御猫贪恋水中鱼虾,觉得天上人间、人与动物都有一个天性,那就是贪,甚至欲壑难填,有点憎恶,就派九大金刚,把女娲补天之石弄了一块,放在这里镇住了水患。这块石头越长越大,就成了一座山,叫金刚台。御猫因为贪恋人间珍馐,就偷偷溜出来。到了山上,才发现是一场梦,好在对面有一只碗,因为云雾缭绕,一时也看不清楚,就装着梦想耐心等待。玉帝不是不知道,只觉此猫凡心未尽,守着这般文武大臣也不好呵斥,就摇摇头走了。玉帝走了,可这只御猫不知,一等就等到现在。那只碗还是空的,除了云彩和雨露,什么也没有。去年,本县有一“文豪”做了一首诗,取名《看不破》,即:“金刚台上一只猫,不弄白昼与黑夜,一直守着。守望的是半盏云雨,半盏岁月,顺着石缝流淌的是一丝丝看不见的泪,还有疲倦地等待。”

我说:“这首诗虽有模仿的痕迹,但很形象呀。”

易支书说:“形象是形象,文人嘛,酸。再说了,那都是纸上谈兵。就说我们村,你不住我村,又才来,你不知道,虽说我是支书,都听我的,说实话,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这些年,改革开放,党对百姓好了,但百姓不知感恩,给再多还嫌不够,总抱怨。我们村两干多人,又是山区,住得比较分散,很难管理。就说一个事吧,山林。那时候是大集体,不存在私有。栽树都动手,树林归集体所有,还设林场,三四个护林员看管。几十年过去了,山上杉树都成材了,百姓就眼红,像那只猫,整天看着。到夜晚,带着斧头或锯上山,每天偷一棵,一年下来,不用到外打工,够吃够喝了。再说了,一人这样,两人这样,法不责众。我们村干部人手少,护林员也看不住。看不住时就成了‘卧底’,有时还监守自盗。真没办法。”

“不是有《森林法》吗?”

“《森林法》管个屁,别说是人,那片云彩都管不住。”易县天说,“我跟你说乡长,《森林法》规定,一次性偷盗三棵以上的大树,还要对树兜,当场抓住或对上树兜才能追责,是不是盗伐林木罪,另当别论。偷树的都是本地人,他们上山你管不住。上山,看上去空手,实际上腰里缠着锯,那锯拿出来就能把菜盆粗的树锯断,头锯掉,背着沿着山沟就下去了,弄到下面,还有树贩子接应,一棵树最起码也是五十块。五十块,在外打工一天也就是四十块。种田,一个月只能混百儿八十块。哪个划算,只要不是傻子,都知道。”

还有这等事?我感到奇怪。金刚台这么大,老远看,黑魃魃的,显得神秘。记得小时候,有一座山在我家门前,我不知道叫啥,其实那就是大别山在河南境内的最高峰金刚台!这座山就像一把大蒲扇遮住人的整个脸盘,黑乎乎地直立着挡在我家门前,要想见到天边,只有老老实实等待熹微的光从东边透射。那是一座纵横百里的大山,山峰簇拥,高低错落,层次分明。远看,每一座峰都像一杆旗子,直立着,挺拔着,威武着,不可侵犯。其实,仔细看还是有区别的。最高峰直插云端,仿佛一根柱子。从小我总认为金刚台就是天边,就是尽头,无法逾越。要想过去,只有两种方法,一种是翻越,另一种就是绕道。长大了,从课本里读到《愚公移山》,感到愚公愚不可及的同时也为其惊诧!原来还有第三种办法,只不过这种办法可取不可取,就有点仁者见仁智者见智的味道了。

也许是我太小,没有愚公那般高深的见解,只感到挡在门前的那座山不爽,也没有想把它移走,唯一的就是观察。春天来了,青莽莽,静悄悄。冬天到了,红装素裹,一片洁白,如同大块云朵。太阳出来的时候像蘑菇,四周亮堂了,它还黑魃魃地长在那里,给人一种透不出气的感觉。慢慢地,太阳像害羞的小姑娘,偎依着从其肩膀探出半个脸,山在光的笼罩下显得淡了,在视线里也逐渐变小。晚上,黑魃魃的,那座山在大脑里还是白天的模样。也许是距离的模糊,也许是空间的包装,在看得不太真切的时候,那座山给我的印象都是真的。

妈说,看到的不见得都是真的,就像一块石头,也许你认为是石头,可实际上是一块玉。我不想与妈抬杠,但是妈让我在四五月份的夜晚等着月亮升起的时候再看那座山。我首先看到的是一望无际、广袤的大地,繁星点缀的天空有一朵白云无息地经过,一点微风似乎发出吱吱的声音在偷笑。坐在农家小院里,夜晚的村庄,到处蛙鸣,旷野的空让我有置身海洋的恐惧,我不管这些,坐在一张板凳上等待着。其实很朦胧,像一张纸飘浮在夜空。

一刹那,帷幕拉开了,“假山”绕着月亮旋转。月亮是那么轻快,在天空中跳跃。我没有追逐月亮,视线停留在远处。那座山,妈说,当你走近的时候,甚至爬上山巅的时候,那才是你的天地。

愿望就像梦,随着黑夜的到来慢慢长大,也随着白天的骤至而消失。

如今走近了,触摸这座山的时候,易支书告诉我,山上不仅仅有杉树,还有板栗树.更有杜鹃,也就是映山红。《风雪大别山》写的就是这个地方。

“哦,”我说,“支书,你真有意思,还懂这个?”

易支书说:“生养在这里,咋能不懂?这山上,除植物之外还有动物,野猪野兔,狼狐豹子,有一种叫娃娃鱼的,叫起来像孩子哭,半夜听了,挺吓人的。特别是雨夜,进到山里,不被野猪狼狗咬死,也会被娃娃鱼吓死。那时候闹革命,有好多红军战士,特别是女战士,藏在深山中,就是依靠这种娃娃鱼叫声活下来的。大别山红旗不倒,说的也是这一块。”

“为什么?”

易支书说,民团也好,正规军也好,要想进到山找到红军,不容易。即使提前打探,知道红军藏身之地,带着人马上山,也到了中午。一晃就一天过去了。到了下午,必须下山,否则天就黑了。天黑了,再要下山,就不太容易。因为金刚台老远看黑魃魃一整块,走近了才知道,沟壑纵横,悬崖绝壁,枯藤衰草,很容易滑倒,掉下悬崖就是个死。要是不动身,栖息在树上,有毒蛇,也不安全。即使没有毒蛇,娃娃鱼叫,你也睡不着,吓也吓死。

二十年后的一个秋天,我已经调到市里工作,不过家还在农村,还在生养我的那个县城。回到家,有同学打电话说娱乐娱乐。小县城,所谓娱乐,不是看电影、下舞场、到洗头城搞个按摩,而是打牌、喝酒、聊天说黄段子,尤其是麻将,更是娱乐的主要项目。

提起打麻将,我有种本能的快感,大脑里总是插入过去的画面,有时候就怀疑这些画面是否发生过。譬如我是如何学会打麻将的。麻将,娱乐工具而已,规则是人定的,只要大家都同意,这种方式就算合理,这种道道就成了规则。

记得也是一个秋天,乡政府忽然接到护林员报告,说金刚台上的杉树偷伐严重,若不采取措施,后果不堪设想。对于当地政府而言,守土有责,要是放任,那无疑就是犯罪。因为金刚台上的杉树都是毛主席他老人家健在的时候栽的,二十多年过去了,木已成林,树已成材。树长在那里就如同一道风景,对于当地人来说,不想见就不行。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当地百姓看到了有利可图,于是也不管三七二十一就偷伐。当时也出台了《森林法》,里面也有许多规定,看起来挺严格的,但操作困难,因为取证难度太大。按说,山里百姓没有学习过多少法律,也不会钻空子,纯属习惯使然。他们上山偷伐多半是夜晚,打着手电,腰里勒上一把软锯。这种软锯是纯钢打造的,薄如纸片,有绕指柔而过之,是能当裤带用的。如在山上迎着,你也看不出他就是盗贼。看中一棵,只需十分钟就搞定了。这么短时间,还这般隐蔽,别说是人,就是神探狄仁杰也没办法。魔高一尺道高一丈。乡政府研究,实行有偿举报。一个月过去了,没一个人举报的。究其原因,此地有“冤死不告状”的民俗,加之一方水土养一方人的理念,更是干家缄口,万家沉默。为此,乡政府组织干部到各家各户收,倒也收到几棵树,但是无法确认这几棵树就是偷山上的,后来也不了了之。针对如此复杂的局面,不得已采取笨办法:守株待兔。当时,我是政法副乡长,此项任务就落在我头上。山上有林场,十多间房屋,现成的厨房,带着二十多人上山,驻扎在山上,向金刚台那只猫学习,不管风雨,与百姓耗着,一时倒也无忧。

山上,什么都好,就是漫漫长夜难熬。护林员有办法,献计献策说,这么耗着,耗苦的不是老鼠,而是猫。真正待不下去了,只能猫在金刚台林厂里打麻将。我是领导,虽说不反对,但也不便参与,更何况我还没有学会这门迷人的技术,也只能站在旁边看。别人看还可以,我站在旁边就有点惹眼。打麻将的斜眼,备受压抑。也有人眼头好使,客气邀我玩。当然,我得客气,说我不会。眼头好使的人首先是大脑灵活。赶紧说:“不会学嘛。再说了,都是玩,只要高兴就行。”这般说,我有了底气,赶鸭子上架,也就玩起来。

有好多事情都是赶鸭子上架搞成的,这不,上去了就学会了。

当乡党委书记得知我们在山上不是守株待兔,而是守桌子打麻将时,异常激动,连说了几句:“鸽子真不该放出笼子。该收网了。”我们都挨了批。我记得书记说的一句话:“稻草人也能吓跑麻雀子,更何况你们还是党培养的国家干部,吃共产党的喝共产党的,在山上还玩共产党,你以为是大集体呀磨洋工,也不知道愧!”又说,“让你们几个在山上,啥用不中,还学起赌博。是怪我用人不当,还是怨山太大,耐不住寂寞?”于是,我们又下山了。

再严肃的东西都经不住岁月的风化,过了一段时间,这种难以启口的“家丑”却成了谈资。凡是有老同学邀请我打麻将,我都会讲出来,还补充一句:“我可是高山学艺呀,你们能赢我吗?”说实在的,高山学艺并不都是高手,我这般说,并没有吓住人,反而每次都是我输。输了还遭讽刺:“下次哟,下次可得赢,别日吹,我们是过冬的麻雀子,那是经过冲的。”还说,“我们可不是易中天的学生,厦大(吓大)的哟。”说得我心十分不好受。

不好受不是因为回家打麻将的遭遇,而是在市里遇到了“冤家”。本来嘛,到市里老乡少,星期天聚会,喝个小酒,打个麻将,神仙过的日子。可我呢,星期天总回老家,这就引起老乡注意。有人提醒说,别生疏了,到时候可不能形成孤家寡人。这话好像把你抬高了,实际上预示着将会硬着陆,摔得响,摔得痛。我考虑再三,为了不被歧视,唯一的办法就是主动请客!让老乡知道我也是一只鸟,只是待的林子不一样,才变成了大熊猫,要是退回到白垩纪,我们都在冰川下发抖呢。

这般想也就这般做,选择一个星期天,还是秋高气爽的时候,我拿着手机,呼啦一圈儿,自己早早跑到饭店,装着大款的样子在那等。老乡还是很给面子的,等了一会儿,都姗姗来了。有一位老乡姓陈,原在县公安局当局长,调市局任副局长,也参加了,我很高兴。

离吃饭时间还早,我说:“玩玩吧。”

陈副局长说:“行。”

“咋办?”

“打黑七的打黑七,斗地主的斗地主,摸麻将的摸麻将。”

我问:“老领导,你干啥?”

“当然摸麻将哕。”

我看着想笑,终究不敢笑出声。说过,排兵布阵,轰轰烈烈搞起来。

我没有参与,搞服务是我应尽的职责。但有了这么一点想法,沏茶之后看到陈局长那般鲜活,忽然让我想起二十年前的事情,那真是精彩段子。

仔细回忆,年月都记得,不是什么大事。好比早上起床看见漫天大雾,八九点钟时太阳出来了,云山雾开,你说这是好天还是坏天?那个时候就是这样,本来嘛,改革开放很好,但随着改革开放,腐朽的东西也随之传播,当时我记得用词是“沉渣泛起”,必须进行严厉打击,简称“严打”。

“严打”是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出现的词儿,八三年用得最多,全称是依法从重从快“严厉打击刑事犯罪分子活动”,还社会太平,让人民安居,说到底,就是拨云见日,创造好环境。

我当时还是一名高中生,回到家扛米带菜,偶然碰到集中宣判的场面,真让我永生难忘。

我站在大路旁,对面约有一百米是一个大场子。此地是一座山,山上多石头。经济发展了,建房多起来,就有乡办企业在此开挖石头卖钱。石头搬走了,腾出场地,变成了枪决人犯的好场所。场地很大,都站满了人,山头上还有武警,戴着墨镜,荷枪实弹,十分威武。

当场宣布的死刑犯八人,八人中有一老头,六十四岁了,奸污十三岁少女。行为丑陋,人人切齿,都认为此人罪不可恕,死有余辜。其余七人,不是打家劫舍,就是身背命案。可七人中有一人我并不陌生,此人是“魔头”我不敢说,但是,在民间也是经常絮叨的,也因此感到好奇,停下来,站在高处观望。此人姓樊,外号“樊大头”,是邻村人。小时候,爹妈说过此人不是好人,将来一定没有好下场。至于什么罪过,没听说杀过人,因归类为流氓。宣布罪过说,此人聚众结帮,团伙犯罪,曾到曾老湾祸害过孤寡老太,并用刀砍伤了老太,影响极其恶劣,属罪大恶极,必须予以严惩,依照法律规定,立即执行死刑。

八个人都剃着光头,头都低着,背着牌子站在那里。

判决书是一张纸,那命都在一张纸上。是一个穿着西服的政法委书记宣读的。宣读之后,坐上小车,人群自觉地分开。走了。从分开的狭缝中,我看见十多人站在画好的白石灰线上,把八个人,其中就有那个强奸幼女的老头,手剪着,推到山壁下,好像也没有问遗言。此时,樊大头高喊:“老子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围观的人也没有说什么,都只是看着。稍微远一点的,也许是看不见里面的情况,议论说:“八个人,刚好凑一桌,到那边还可以打牌喝酒。”

另一个人说:“那个老头子,这大年纪了,不知道能翘起来不,一定是冤枉的。”

“要是冤枉的,为啥不申辩呢?”

“你有所不知,此人我知道,骚货!大集体时就强奸过妇女,坐牢就像吃便饭,如今吃花生米,那也是罪有应得。”

“我不是同情他,我是说被他奸污的少女,长大了还怎么嫁人?”

“嗨,如今,什么都变了。老王家闺女长得漂亮,到南方才一年,去年回来,给家里建了三层楼不说,还穿光屁股的闪亮皮裙子,看看,也不是原装了,可就是这样,不也嫁掉了吗?今年刚结婚,四个月就生了一个胖小子,谁敢说不是她男人的?”

正听着,只见人群中骚动,樊大头妹妹带着洋瓷盆,抱着被子,哭着跑到警戒线。警察问后让开一条道,樊大头妹子跑到她哥面前,抱着哭,至于说的啥,没听到,退回来时跟执行的刑警说:“叔叔,打准点,别让我哥受罪。还有,让我赶紧跑过去,别让脑髓流到地上。”

武警说:“你这说的,我不敢保证。再说了,没有验尸之前不准靠近。”

我老远看见那女孩穿着蝙蝠衫,在人群中绝望地蹲下了,视线里再也找不到她的影子。

我害怕这种场面,听到这里,赶紧骑上自行车跑了。走在路上心想,人到了这种境地实在悲惨!有人说你为啥不往深处想,你不知道,越想越心跳,害怕自己哪天不知道犯什么错误,也像这样走向法场。但是我又想到一个问题,是人,不死吗?人生自古谁无死?面对死亡,也许是人生中最大的悲哀,但是每个人都要承受,这,也许是宿命吧。

不去想了,具体细节也许很血腥,想到了又能咋样?但是,陈局长会打麻将我真是没有想到。

应该想到的,因为八三年严打之后又过了十年,九三年的时候又进行了一次“严打”。这次“严打”的主要对象仍然是违法犯罪分子。当然,面扩大了,也进行了分类处理。乡派出所主要任务是抓捕逃犯,政府任务就是公安局下发的有违法前科的人和本乡排查出来的违法分子。一类是违法犯罪,也就是在逃犯,逮住后,立即报公安局。另一类就是违法人员,构不成犯罪。此类多半是村里排查的。赌博的偷鸡摸狗的。此类人构成行政拘留的依法报送县公安局,构不成拘留的都集中到乡里进行普法教育。

滑稽的是,在严打中居然把土管所长逮住了,关在派出所里。他是赌博,没有缴罚款,派出所准备第二天送公安局行政拘留。这不仅影响所长形象,而且工作不好搞。书记知道后就给陈局长打电话。陈局长是一把手,此次行动的总指挥,有拍板权。书记放下电话对我说:“已经打电话了,你就去汇报,就说他不是赌博,是吃饭前玩玩。”我当时还未到金刚台“学艺”,不会打麻将,也不知道麻将的规矩。书记说得模糊,我也就依样画葫芦。但陈局长是内行,听了之后无意中问了一句:“斗多大的?”估计是习惯,问过,自己笑了。我说:“我不会打麻将,不知道规矩。”陈局长皱眉,猛然醒悟,看我半天,也不说话,最后说:“你问问,问问再说吧。”本来是一句搪塞话,但是我感到事态严重,按照陈局长交代的赶紧打电话。有一位公安局副局长是我同学,他说:“陈局长平时打牌都是一二三百的,也就是说,一次就是几百块,一晚上两三干吧。”我吓了一跳,说:“我工资才百十块,一晚上,两年工资就完蛋了,过日子吃什么?”副局长说:“所以说,赌博很坏,会让人家破人亡,破坏社会稳定,必须严厉打击。但是,‘一二三’也有小的。平时,局长问,斗多大的?我们就说‘一二三’,局长知道是一二三块的,就说,小了,只是玩玩。我想,你再去汇报,就说问了,一二三块的。”按照我那同学说的,再次找到陈局长。陈局长看都没看我说:“问了?”我:“嗯。”他说:“人关在局子里,你问谁,问你老同学吧?”我笑。他摆摆手说:“咋说?”我说:“一二三块的。”陈局长说:“那不是玩玩嘛,不能算赌博,放了。”于是喊我那同学说,“你去看守所说一下,那个所长,喝醉酒了,‘一二三’都不知道,明显是玩玩而已。”

再次看到陈局长坐在麻将桌上,一只手拿牌,看都不看,还跟旁边的老乡开玩笑,我心想,高手呀。

吃饭的时候我也这么恭维,并说到当年找他说情的事,不知道是忘记了还是故意伪装,他先是一愣,笑着说:“有这么回事?不记得了。不过嘛,要说高手,我确实不是的。”

谁是高手呢?

过了一个星期又是一个星期天,回到家就有同学喊,还说我现在成了市里人,也就拽大起来。这话说得我心里确实不太舒服。我知道这只是花絮,正儿八经的是想邀我打牌。打牌就是打麻将。我从高山学艺之后,这门技术就算扎住根了,要说有多大进步,估计是自己经营不够,没见长。打麻将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我不进步,同学有专攻,他们进步,就把我远远甩在后面了。我也是死要面子的人,每次喊,还高兴地去。有道是,小鬼拜见阎王爷,钱上。取钱,和同学走一招。

我没有多余的卡,只有工资卡,在工行开户。

骑上自行车赶到工行,还好,没有多少人。自动取款机三个,那俩都有人,我赶紧到没人的第三个取款机上,把卡掏出来插上,按照提示输入密码,再按取款,显示人民币,点击一下,再点击数量,吱吱吱,不到两秒,三千块整体搬迁。我慌忙拽住红彤彤的票子,也不点数,忙着赶路。如今年代,对人可以不信任,对机子,你必须信任。因为对这么个冰冷的没有人间冷暖的机器你能不放心吗?它也不会徇私舞弊,要是少给你一张那是你倒霉。再说了,这么个铁面无私的家伙还真的尽职尽责,丝毫不犯错误,要犯错误也是人工点钞员。这些事情对我来说,认识蛮清楚的。于是,我装好票子拔出工行卡之后,点击一下自动门,准备走出去。

就在我点击自动门的时候,隔着玻璃,我看见了二十年前去世的一个人。呆了!怎么,还活着?不是搞错了吧?太像了,简直就是同一个人。这种念头只在一两秒之间,门开了,迎面走来的真还是一个人。我准备打招呼,喊一句那个人的名字,再看,就像遇见机器人,他不认识我,只在我脸上浏览了一下,就把“浏览器”移开了。接着,他走了进去,我从那扇玻璃门前走了出来。出来了,扭头又看了一眼,虽然看到的是背影,但是太像了。我不敢相信,难道活见鬼了?

擦肩而过,一个熟悉的人就这样变成了陌路,而且是死了二十多年的一个人,要是你,咋想?

我没有及时走掉,尽管那边喊打牌的电话又响了,我在电话里说我遇见了一个人,去世二十多年的人。对方哈哈大笑,说我真会穿越,是不是看穿越电影多了,出现梦游,或者说就像人们说的睁眼说瞎话。

“我真的见到了二十年前见到的一个人。”我无语,一再申明不是开玩笑,还故意把这几个字加重了语气。

“这并不奇怪呀,老熟人见面,有啥说的?”对方说,“我们大学毕业都没见过,去年,因为有了手机,忽然接上了。二十多年过去了,又在母校见面了。你不知道多尴尬。当年的美女成了老太婆,梦中情人如今走路都哈着腰。还有一个人,在学校里瘦,都称他为‘瘦马’,我看西风都能吹跑,别提瘦马了。好了,好了,别再扯淡了,快来吧,我们等着你呢。”

我关掉手机,回到家,沏一杯茶,稳定心情,但手还是有点颤抖。我那同学,简直不可理喻,跟我感受的一点也不一样。一个去世了二十多年的人突然爬起来了,就站在你面前,你能相信吗?但是,你不信咋了?不说个头,就是穿的也一样,帆布一样的褂子,哦,有点不一样,那时候,此人穿的是中山装,此时他穿的是西服。还有,那左脸,靠近鼻梁的部位长着一块黑痣,黑痣上还有一根很长的黑毛。我记得初次见到他是在村部,我说,你是惯偷,他的那根毛连同那块黑痣就颤抖,仿佛要从脸上跳出来。对,刚才,就是刚才,他看见我的一刹那,那颗痣又跳动了。

手机又响了,我真的不想接,但是我还是接了。

老同学说:“等你半天了,咋还不到位呀,请领导真难。”

我说:“老同学,我真的吓坏了,坐在家里起不来,全身还颤抖。”

老同学说:“什么事情这么严重,你说说,我帮你分析分析。”于是我就把刚才在工行遇到的奇怪现象详细地叙述一遍。那头好像在紧急磋商,有争论的声音。过了一会儿说:“几个同学都知道了,打电话来说,你看到的可能不是那个人,那个人死了二十多年了,咋可能还活着呢?不是他。但是,此人是谁?我们猜测,有可能是他儿子。你想一想,二十多年了,别说是人,就是神仙也变化了。二十多年前,那个人二十多岁我说,当时三十多点。同学说,三十多点,二十年过去了,也五十多岁。五十多岁,别说是农村老头,就是城里人,也应该变老了。你却见到是个年轻人,不太像。一定是他儿子。对呀,我记得当时到他家,见到跪在棺材旁的俩孩子,一个男孩,一个女孩。女孩十多岁,男孩也只有七八岁,要是,如今也就是这个年龄了。

说的就是第二次“严打”,我当时是分管政法的副乡长。记得也是一个秋天,雨水特别稠,也不知道是山里特有的现象,还是那个季节带来的困倦,天气让人晕乎,整天也不知道干啥,但是,不管咋样,执行上级指示是一名干部的政治纪律,也是干部称职与否的衡量标准。当时是书记、乡长和我,还有派出所所长参加的紧急会议,保密等级很高。回到乡已经是下午,立即召开会议,接着就召开了村支书会。会上讲的什么,时间长了也就忘了,但是有一点没忘,那就是连夜行动。对象就是村里报上来的违法违纪人员。这些人都有一个共同特点:偷鸡摸狗。属于危害乡邻,扰乱社会治安人员。其性质还属于人民内部矛盾。对付这些人,一定要讲究方式方法,不能绳之以法,只能采取集中教育,强迫做到遵纪守法。还说,这部分人正走在十字路口,往右,就会滑向犯罪的万丈深渊,此时拉他们一把,就会从悬崖边缘走过来,成为我们的一分子。鉴于此,经过核查,全乡二百五十名。半夜出击,放在哪里?经过集体智慧结晶,定在乡蚕茧站。

乡蚕茧站在街道,靠近沙河,因为地势开阔,又在街道,就是一块肥肉。当时为了这块地皮,洪杨两家打得头破血流,但是谁也没有争去。原因是书记聪明。书记把土管所长找来,对地块进行了重新丈量,足足五十余亩。五十余亩,又不是宅基地,是两家菜园。两家都想征用建房做生意。书记说,乡里准备建养殖场,靠河边,用水方便,征过来吧。就这么一句话,两家都吃了哑巴亏。但是书记为了让各村支书主任加强团结,在干部大会上自我表扬,最后说,鹬蚌相争渔翁得利。鹬蚌是谁,你们自然知道,渔翁是谁,你们永远不知道。所以说,为了防止渔翁乘虚而入,你们各村都要加强团结。

这话讲得,已经升华到仙人交感的地步,作为刘小坳支书易县天也心领神会,并把书记这话传达到班子会上,于是,该村班子就一个声音了。易县天说他们村有个惯偷,此人就是居住在金刚台半山腰的“刘鸡毛”。“鸡毛”当然是外号,意思是不值一提,真名叫刘童真。

刘童真为啥是惯偷呢?过后我问过,易县天说,去年,他从刘半仙菜园经过,看见菜园的黄瓜,就摘了一条,结果被刘半仙逮着了,当时还狡辩说:“生瓜梨枣,见面就扰。”扰,就是打扰,客气话,实际上就是见面就吃的意思。这还是人说的话吗?简直不要脸。一个人不要脸到这种地步,已经与违法犯罪一墙之隔了。还有。易县天说,扒红薯,还偷过人家小鸡吃。

我说:“这些都是你亲眼见到的?”

支书也实在,他笑着说:“我只一双眼睛,全村两干多人。一个人看,咋能看得到?是群众看到的,也是群众揭发的。”

看看,凡事牵扯到群众,那就是正确的。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在我脑子里形成了一条不成文的规矩,只要反映是群众干的,那我就支持。我说:“那好吧,就把他作为教育对象,关到蚕茧站去。”

蚕茧站是猪场改建的。不是猪场这个项目不好,听乡里有个老干部说,猪场,每年给乡里赚二十多万。二十多万,也正因猪场,这个乡才算好乡,在全县排名一直很靠前。县委书记大会小会表扬,并把该乡书记申报到地区作为副县级后备干部培养,就在骨节眼上,书记变成了猪。不,是猪脑子。玩起了作风问题。说起来也不算啥,那个时候,要说作风问题准完蛋。这个书记完蛋也很艺术。当时,放假了,美女与帅哥在屋里缠绵,通信员把门锁住了,直接打电话给县纪委,纪委派一名副书记,打开门,两个人啥话没说,只说:“该咋处理就咋处理吧。但有一点想不通,通信员是身边人,可谓贴心人,咋干出这等事呢?”

纪委书记说:“你知道板栗嘛,外面看不出问题,虫子多半是从里面爬出来的。”

新来一位书记看过猪场,摇头说:“你们看,正对乡政府大门。猪场,猪场,书记姓啥?姓朱,朱、猪不分家,结果呢,完蛋了。我在这干,不能再走前任书记老路,乡政府大门不能改,场地也不能浪费,干脆,办蚕茧站。如今,全县都在发展产业,我们县产业就是种桑养蚕,有利于群众脱贫致富。”这么一说,蚕茧站就替代了猪场。

山乡的小雨淅沥沥下,到处哗啦啦流个不停。世界有点躁动。我吃过晚饭,喝点酒,就想起打牌。当然是麻将。想吃空心菜来个卖藕的。几个对味的乡干部事前约定,但是我是政法副乡长,蚕茧站还关着二百多人,不说责任,最起码也得当回事。派出所所长正在问材料,从昨天夜里到今天夜里,挨个询问。问过基本情况之后再问干过啥,党的政策是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多数也都一五一十交代,但也有许多出入。譬如刘童真,当我检查时,派出所所长正好问到他,他又是我带干警抓来的,自然记得清楚。但是把刘童真带到问案室,他扑通跪下了,并说:“青天大老爷,求求你,放了我吧。”我说:“这里明明写着你是惯偷,咋能放呢?”刘童真说:“你是乡长,我在村里不敢说,现在我实事求是说,那些都不是我干的,真的不是我干的。”

我说:“谁干的?”

“我也不知道,或许根本就没人。我出外打工才俩月就回来了,回家还是找别人借的路费,可是走到村部,支书招呼说,当老板了,就不搭理人了。我说,我不是老板,穷要饭的,在外没混到钱,感到没本事,不敢说话。又说,说实话,我跟人家借钱回来,咋能是老板呢?可支书说我说谎,装低调,还冷笑说,太过狡猾。金刚台山高,我下来一趟不容易,再说了,也没钱。但支书说,你家三提五统没交,合计一千多块。这些钱都是村里垫上的,要是不交,谁还给你垫?我当时心里有气,也怪自己不争气,出外打工被骗了,没混到钱,也只能回家。家里老婆孩娃还需要我种地养活呢。也许就是心里有气说话不大好听,支书骂我,说我是败类,拖了全村后腿。到第二天就派人找到我,说我偷刘半仙家的东西,指证我的就是刘半仙。找来刘半仙对质,谁知道他不是人,黄口白牙说瞎话。他说,从背影看是我,喊我,我就跑。你是领导,我回来了,一直在山上,鬼魂能找到呀?但是,你咋说得清呢?你们带我来,我就感到羞耻,还诬陷我是小偷小摸,这么难听,十里八乡怎么看我?我还能抬起头吗?孩子也没脸见人,我还咋活呀?”

我听着,心里迟疑,觉得此人确实老实,不像易县天说的。但是,易县天是支书,言之凿凿,我该相信谁呢?正琢磨,派出所所长说:“刘真其,现在不是问你是不是偷子,来了,就老实点。苍蝇不叮无缝的蛋,你这说的,难道是支书栽赃陷害?”

这么一说,刘童真嘴唇哆嗦,也不再言语。我看看,感情不自然地偏向易县天,不说官官相护,易县天是支书,是两干人的头,不说张三李四,咋说你刘童真呢?你童真,难道我也童真吗?心里有气,说话不好听。我说:“刘童真,你也太天真了,难道你说几句鬼话就把我打发了?所长,你依法办事,仔细询问。”说到这地方时我扭头看,只见他那颗黑痣在脸上动弹,毛也竖了起来,我就想起《水浒传》里的那个鲁提辖打死的屠夫镇关西,心想,凡是这样的人,定是恶人!

我没有听进去此人的辩解,临走时还加了一句:“别再狡辩了,老实学习才有出路!”

外面的雨不仅哗啦啦下,还不时打一个屁闷雷。我记得已是夜里十一点多了,打麻将也有点疲倦,有尿意,准备小便。那时没有手机,乡里刚好购买了一台大功率交换机,可以安装对讲机。为了方便工作,在五百米内我们都随身带着对讲机。对讲机不时开着,嗤嗤啦啦,很刺耳。再说了,在里面还能听到别人的声音。派出所所长说:“你们房间的刘童真呢?”

另一个人说:“报告所长,到厕所去了。’

跟随派出所所长的是一个实习警察,姓刁,我们都叫他小刁,与年龄差不多的干警喊“刁德一”。小刁可能已经去了一趟厕所,声音有点颤抖。他说:“不好了所长,刘童真没了。”所长嗯了一下说:“厕所没有?”小刁说:“不光厕所没有,我看了一下,厕所正对着大河左边,靠近厕所的是一个夹道,厕所墙上有人爬的痕迹。估计逃跑了。”

“这还了得!”所长说,“要是公安局知道了,罪加一等,一定要判刑。”

坐在我对面的也是副乡长,看到我正在聚精会神听对讲机里面的对话,也感到事态严重,迟疑说:“还真得找找。但是,大山里面,到哪地方找?”

“也许回家了?”我说,“不能再打了,这是大事,我得赶到蚕茧站看看。对不起了各位仁兄,实在对不起。下次,你们提出来,不管是赢是输,我一定同意。”

在我临出门时,一起打牌的副乡长说:“老伙计,关键是不能出事,抓紧。”

人嘴有毒一点不假,担心出事,果真出事了。

我跑到办公室打电话给支书易县天时他还没有睡。我说:“是不是在打麻将?”

易县天说:“什么事都瞒不住领导。夜深了,又下个小雨,在农村,除了打个麻将还能干啥?”听到我这边没声音,他问:“领导,有什么指示吗?”

“指示你个头!”我说,“你那村刘童真跑了。”

“果然不是个老实的家伙。”易县天说,“我都跟你们汇报过好几次了,此人确实违法,你们不相信,还说哪个村支书不为本村群众说情?我是要跟党保持一致的,也不怕犯罪分子报复,更不计较个人得失,再说了,只有公道正派才能当好支书。当支书都老好好,我们党不完了?”

“易支书,别再表功了,不是表功的时候。我在打电话,别扯远了行不?我说,你立即到他家看看,看是否回到家里了?最害怕的就是跑到外面去了。在局子里,我们乡又增加一名外逃分子,年终考核,要扣分的。到时候,你跳到黄河都洗不清,你村还先进,不后进都不错了!”

“确实有困难。”易县天说,“你不知道,他家住在金刚台半山腰。金刚台你是知道的,太大了,半山腰还有几十户人家,还有百十亩稻田。再说了,刘童真没有跟其他户住在一个湾,在他家门口就有一条河,深不见底,要想过去,别说是夜晚,白天也有点困难。”

咋办?我真的着急了,也不管领导不领导了,放下身份说:“老伙计,你是支书你不计较,大不了回家干活。可我不同,要是办砸了,上级追究,我这个副乡长都保不住。政治前途完蛋了,你有什么好处?平日里,口口声声支持我,关键时刻都飞了,这还叫朋友吗?”

那边好长时间没声音,我以为已经挂断,正准备放下电话叹息呢,说话了。易县天说:“对不起老领导,你一边训斥,我可闲不住,我还在一边找人安排事情,说个不客气话,我什么招都使出来了。我让几个牌友找马灯去了,我想,我们为了你的前途,说什么也不能让这个‘狗日的’逃跑,坚决找到,缉拿归案。”

这么一说,反而显得我小肚鸡肠,显得我庸人自扰。我高兴地差点忘形,边捂着电话,边小声地笑了。一边笑一边鼓励说:“够朋友,还真的不算酒肉朋友。”

“我们不是朋友,我们是同志。”易县天说,“别看我是大头百姓,但我是支书。一两干人的大村,支书也不是谁要当就能当的,也不是你说的那么不值钱。再说了,我把人交给你们了,也就没责任了。但是,为了你,为了乡里,我也不计较个人得失,一个字:找!”

我插话说:“对不起易支书,我着急,口不择言,请你兄弟可别往心里去呀。”

“你就睡吧乡长,日久见人心,路遥知马力。我保证,坚决完成任务。”说过,那头电话挂了。

“你就睡吧乡长。”我咋能睡得着呢?特别是易县天说刘童真住在金刚台半山腰,黑灯瞎火的,一想到这事儿,眼皮儿就跳个不停,心就紧张。大山呀大山.这么一座山,在当年,让红旗不倒,可如今,一个犯罪分子逃跑,他就住在半山腰。听支书说,那地方很高,又是夜晚,去一趟都不容易,要是容易,易县天能让人找马灯吗?

我洗了一把脸,喝了一杯酽茶,也不知道干啥,只是担心,担心会出我意想不到的幺蛾子。

时间就像雨滴一样滴滴答答响着,半夜三更,我不会去攀爬那座山,但是,此时,要是刘童真真的回家,他一定正在攀爬这座山。这座山,刘童真太熟悉了。但是,就像妈妈说的,当你走近的时候,那才是你的天地。也许,刘童真正在高兴呢,正在为自由而高兴呢。刘童真呀刘童真,你想过没有,你自由了,可我,一名副乡长,睡不着呀。

我记得是在参加工作的第五个年头,由一名乡党委委员调到四顾墩乡任副乡长,分管政法。四顾墩乡境内刘小坳村就在金刚台北麓。山上一大片土地包括树木都属该村管辖。如今,四顾墩乡已经改叫金刚台镇了,与我到该乡工作相去二十余年了。名字改了,山没变。在还没有改变的时候,就是任职这个机缘让我可以走近,可以近距离触碰。人也是很奇怪的,从小那么向往、那么猜测的一座山,真要是让我靠近,我却不那么积极了,而且有种无所谓的感觉。当我老了,该村支书已经休息好多年了,再邀请我爬这座大山时,我真的有些茫然。因为那个时候,我守在电话机旁,一点睡意也没有。我不是担心刘童真的安危,我是担心刘童真没有回到金刚台,没有回到家中。易县天,正提着马灯带着一批人攀爬金刚台。山越来越近了,走过那些树林,迈过那么多瀑布,越过那么多山头,终于到刘童真家了。敲叩大门,却扑空了。屋里没有刘童真。刘童真到哪儿去了?一定逃了。如今,交通多么发达,不管是哪个车站,也不管是什么时候,只要你坐车,就会有人把你送到你要去的地方。可刘童真不一样,他是个逃犯。他逃跑,我们咋办?要追究责任,我作为副乡长应该负直接责任,到时候,别说副乡长,国家干部也保不住了。上了十多年学,就这样又成了布衣。我一下子感到背部冷飕飕的,难道,世界上真的有宿命吗?

小时候,妈给我算了一命,瞎子说:“此人算来命不轻,奔波劳碌度此生;姻缘水里如捞月,福源好在有子孙。一句话说完,一辈子也吃不到国家一碗饭。”妈沮丧地从算命瞎子那里回来的时候眼眶仍填满血丝。看见我笑笑,笑里带着那么一点古怪。我也不是个有心人,但是看见妈的异常,我也稍作留意。到了夜晚,妈以为我睡熟了,就跟爹说:“大眼学习不好也不能怪,这是命。”爹说:“命中只有八合米,走遍天下不满身。就像我,虽是高中生,也是穷命,一辈子富裕了吗?”妈就哭了,一边抽泣一边说:“可算命的也太不够意思了,当着那么多人面,说出这般话,真的是无地自容。”爹说:“吃不到国家一碗饭的人多呢,我们国家八亿人,有几个是干部?咱祖祖辈辈都是农民,靠啃黄土过日子,孩子是这个命,不为奇。真追究,是老坟地,老坟地不使劲儿也没办法。再说了,要饭一片明,孩子长大了,不要饭就行了。”

爹妈的话就像锤子敲打着我的心,难道我就是瞎子说的命吗?我不是听风者,也不是间谍,更不会报复,但是,我真的难过,爹妈都睡着了我还醒着,泪水从眼窝流淌,我有些愤恨。当一个人知道一辈子的命运时,也就无所谓了。反正是破罐子破摔,既然命中注定,那我就整一整,说不定还能整出一点事来。再说了,妈说过,从前倒是天上下过面,可人们太懒惰了,不知道珍惜,还拿白面当草灰给孩子做尿包,把神仙惹怒了,于是就不下面了,只下种子,从此,就有了贫富。妈说富人都是累出来的,穷人不种田,要饭,越要越穷。我当真了,现在听了更当真了。我暗下决心,都是人,也没有见到《西游记》中的九头怪,咋可能天上掉馅饼?试试吧。从此,我爱上了学习。

地上不播种长的都是野草那是肯定的,你要不勤劳,就是野草也会堕落。一分劳动一分收获。我学习好了,爹妈也没有惊喜。爹说,学习好也没用,我倒是高中生,还不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沤田沟,还是学习庄稼活重要。妈不这么认为。妈说,学点知识不是傻子,不是傻子就有希望。爹说:“上大学推荐,能落到咱头上?”

这些伤心的话儿也不是爹妈故意说来伤害我,也许是太伤心了。农村古话,没有一百天不下雨的,果然,在这一年,当我考上高中的时候恢复了高考。我也就是这一年考上大学的。学习了几年,又是干部,回到家乡。爹只是说,瞎子说的不可当真。

多少年过去了,时间丝毫没有冲淡我的难过,我一直陷入自责当中,说个不客气话,真的做过梦。总记得高中时的情景,有好多事就像翻版,一直重复着。重复最多的就是高考。打铃了,交卷了,卷子还没有做完。说实在的,我虽说没有考出高分,但也考上了大学。可在梦里咋说卷子没有做完,这是咋回事情呢?还有这个易县天,我做梦也算是第二多。多在哪?多在我就是易县天。我记得,乡里、派出所里都来人了,说我杀了人。我辩解,我说我没杀人,可是他们都说我杀了人,而且还把尸体拉到我的面前,指着说,这个人就是你杀的。我掀开被子一看,确确实实是个死人,胸口还插着一把锋利的尖刀,那把尖刀的柄上还写着我的名字。这一次我算是耍赖不掉了。但是,我真的没有杀人。派出所所长掂着手枪,他对我说,局里已经宣布,杀人者偿命,并立即执行。说着就掏出枪,顶着我的脑袋,正准备扣动扳机时,我吓醒了。摸摸后脑,后脑勺正磕在床沿上。

梦醒了,我一直思考,明明在高考中把试题做完了,咋在梦里变成了没做完呢?还有,我明明没有杀人,我不是易县天,为啥说是我杀的,还真有一柄明晃晃的刀呢?解不开。

我解不开的谜却在第二天发生了。我是一直守在电话机旁边的,到第二天早上,我想吃点饭睡觉时电话响了,易县天的声音,没有我想象的那般喜悦,而是苦涩地表达着。

易县天说:“乡长,出乎意料,刘童真死了。”

“什么?死了?”我大声说,“你再说一遍。”

“我再说一百遍还是这么个结果,刘童真死了,易县天也死了。”

我不敢相信,拿着电话机不知道是放下还是继续,过一会儿,我还是问:“你不是还说话吗?刘童真死了,是你亲眼看见的?”

“是的乡长。”易县天说,“你得给我做主呀。咋办?”声音明显沙哑还带着颤抖。

“咋回事?”我大声问。

“是这样的。你昨天晚上打电话安排寻找,我们派了五拨,都没找到。今天早上,也就是刚才,刘大湾的刘老三上山找牛,他的水牛昨天在山上没下来,拴在一棵树上,这棵树就是黑龙潭旁的那棵千年古柏。到那儿一看,潭下躺着一个人。刘老三急忙下来跟村里汇报了,我们都去了,确实是刘童真。”

“现在,我说的是现在,现在人在哪里?”我问。说实话,我真怀疑易县天到底是亲眼看到的还是听别人说的,再说了,山那么大,跑上山再下来,半天时间,这么快,不可能。但是,这重要吗?就是重要,也核实不了。咋办?我到现在才想起来,自己咋这么混,什么都想到了,就连刘童真失踪影响我的仕途也想到了,咋就没有想到他会死呢?怎么死的?是摔死的还是被害?

“人已抬到家里了。”易县天说,“最怕有人给他出歪点子,让往村里往乡里抬。”

“嗯。你处理很好。”我想了一会儿说,“这件事情还要保密,不要说出去。我现在就找书记汇报。”

易县天说,“书记已经知道了,正在联系派出所,找派出所所长。”

我心里嘎噔一声。我这里的消息是二手货,这就更能证明易县天没有上山,更没有亲眼见到。于是,我在电话里说:“你要亲自到场,做通家属工作。家里都有些啥人?”

易县天也有点急躁,在电话那头说:“唉,现在问这些有啥用?跟你说吧,一个女人,有点那个。俩孩子,都还小。至于亲戚,来往的比较少。”

“好,不浪费你时间了,你得到场摸清情况,问明死者家属有哪些要求,争取把事件影响减到最低。”

刚放下电话,又响了,是书记的。书记气恼说:“咋总是占线呢?你有多大事总是占线?”话音不太好听,我也不计较,就说在与易县天通话。书记“哦”了一下说:“你过来,我已经要通县公安局,简单把情况汇报了,公安局很重视,陈局长亲自安排,还说不要乱,让刑侦科调查完再说。目前,第一要防止死者家属闹事;第二要辟谣,防止有些人趁机煽风点火,造成对这次严打不利。我想,我们班子得开个会,做下分工。”

十一

二十多年过去了,我却在工行门口见到了死者的儿子,并且与死者长得一模一样,这不仅让我吃惊,更让我想不开。打了一天牌,输赢已经不是什么大事,打牌当中不停地议论,还帮分析,出主意,但是,不管哪种猜测,我都被疑问困扰——难道真是死者儿子吗?

回到家,躺在沙发上,无精打采地看着外面柔和的路灯,总感到难过。我为了此事想了很多。刘童真跑了,我为什么没有想到危险呢?为什么只想着他是违法人员,跑了,同事会认为我作为政法副乡长没能耐、缺乏农村工作经验呢?为什么只想着社会的舆论,只想着县里的批评甚至处罚,害怕把我当成反面教材,既丢面子又丢前途呢?不管我想多少,多么全面,我咋就没有想到一个人的生命要比任何政治前途更重要呢?现在想通了,但是,要是真有穿越,穿越到二十年前,我真的想通了吗?我笑笑,看窗外,窗帘抖动了一下,放在窗帘下面的手机响了。

“喂,哪位?”

“还是你吗老领导?”

我迟疑了一下,还是听出来了,与那早上向我报告的声音一样,我不光能听出入,还能听出岁月。声音没变,底气明显不足了。岁月这把刀也把人的声音削得圆润,听着柔和多了。我立即说:“你是县天吗?你就是易县天。”

“唉,别人都换号了,你还没变。”易县天开玩笑说,“也变了,官当大了,地点挪了。”

“开玩笑。我还是我。”我说,“要说变就是变老了,再过几年就退休了。”

“你们还退休?我早就打工回来了,回家养老呢。”

“还是你痛快,到外长见识,还能混钱,自由。”

“自由有啥用?”易县天说,“自由能当饭吃?不过嘛,现在不找群众要了,还给群众,大变样了。”

我说:“你打电话有事情吗?”

“唉,只顾叙旧,正儿八经的事忘了。”易县天说,“我还是老样子,抓芝麻丢西瓜,什么时候都不知道轻重。要不是那年发生命案,我也许一直干到现在。可惜,就是那么一件事,完了。完了也好,落个清闲。”

我说:“什么正儿八经的事,需要我帮忙吗?”

“帮忙倒不需要。老领导,最近可得注意呀,刘童真的孩子回来了,今天到城里取了三万块,放出话,说是拿五百万打官司,要为他爹申冤。”

“哦,有这事?”我没有说出碰见刘童真的儿子,我说,“他儿子干啥混这么多钱?”

“这个我也不知道。这孩子要说可怜也真可怜,要说争气也真的争气。从他爹去世,他妈就病倒了,精神恍惚,还常常说胡话,把鸡鸭都打死了。这孩子与他姐相依为命。从小在山上打柴放羊侍候他妈。姐出嫁了,他要上学。姐嫁到城里,把她妈接去了,又给他找了一个学校。这孩子能吃苦,知道用功,又聪明,学习一直是全班第一。考上了复旦,学的是金融。毕业了,炒股,发了,回来找到我,详细询问他爹当年是咋死的,我也就实事求是,一五一十告诉他。他说,这件事像一堵墙堵在心里,非要弄个明白不可。咋弄明白?我说了很多,这孩子说,听我妈说,当年你就是支书,就是你说我爹偷扒拿,你就是罪魁祸首。你说我咋说?我只能说,你老叔我也六十多岁了,这条老命不值钱,也活够了,你要是认为你老叔我说谎,你就告我,就说我杀了你父亲。那孩子懂事,也明白事理,看我半天说,你虽说害我爹,但是,要想告倒你也不容易。我爹死时你虽是支书,你跟我家无冤无仇,没有杀人动机。再说了,找不到证据。我问他,你不告我,那你告谁?那孩子说,我告政府。我说,你疯了吧,告政府,还告中央呢。那孩子十分憋屈,哭了,哭着说着,我心里不安顺呀老叔,我家穷,我爹为了能养活我们一大家子,出外打工,没混到钱,却无缘无故被乡里带去住学习班,爹跑出来却死了。我虽说长大了,但是我忘不了。忘不了妈抱着爹的尸体昏死过去的情景,忘不了爹的头肿得像笆斗那么大的样子,忘不了周围人冷漠的眼神,忘不了三万块就把我爹的命买去了。我忘不了,就夜夜做梦,夜夜都是噩梦。那孩子哭得很伤心,下午又到城里去了,听说把写好的状子送到法院。法院本来不收的,他找到政法委,书记说,不管是啥情况,先收了再说,让他等。”

我说:“易支书,我还喊你易支书你不怪吧?你也老了,我也老了。这不,你又给我打电话,你到城里也方便,抽时间到城里聚聚,别多管那闲事了。现在虽然还喊你支书,但是,只是个虚头,图个心里快活。”

十二

告谁?还真的是个问题。虽说易县天跟我通了电话,知道了工行门前碰到那个人不是二十年前死去的那个人,一块石头总算是落了地。但是,此人确实是死者的儿子,又叫我心里不安起来。

记得当时来了二十多人,局长亲自带队,还有法医,主要尸检。法医说,外伤只有一处,就是后脑。从时间看,是夜里三点到五点这个时间段出事的。刑侦队长接着说,从出事地点和致命部位推测,此人走夜路到悬崖旁,因为慌张,又因为下雨,突然间闪电,闪电中模糊看见了拴在树上的一头水牛,不知何物,受到惊吓,忙不择路,不慎撞下悬崖,后脑撞在崖下的岩石上,当场死亡。

这种解释是不是唯一的解释呢?对此,大家在陈局长带领下展开了充分讨论。他们的讨论我们这些政府干部是听不懂的,但是,只感到他们分析问题细致而有力。分析到后来,陈局长说:“第一,真相。从现场和尸检情况看,属意外死亡,不属他杀。这一点确凿。第二,责任。不好说,书记、乡长都在这儿,主要是咋看法的问题。至于责任划分,也不是我们公安的事情。第三,处理。鉴于此,提个建议。建议乡政府以安抚为主。自古道,民不告官不究。从同情角度,政府帮助安葬,确保一方平安。”

吃了饭,陈局长走了。看着陈局长,书记心焦,把我喊到他办公室,问咋办。我说:“要是上面追究,你都推到我头上,只要你保住了,即使我处理了,还有翻盘的机会。”

书记说:“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是摆平事情的紧急关头。再说了,追究你责任,我是书记,能跑得掉?别幼稚了,我们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要没事都没事,要有事谁也跑不掉。唯一的办法就是想办法摆平,缩小影响。”

还是书记高屋建瓴,但是,此时也不是恭维的时候,我动了一番脑筋说,最好的办法就是领到尚方宝剑。

书记看了我几眼,思考一会儿说:“你做死者家属工作,在民政上解决三万,一万元作为安葬费,两万元补贴家庭生活困难。听说孩子还小,女人大脑也有点问题,照这般说,只要群众不扯淡,摆平不难。让易县天做好群众工作,让群众不要参与。你呢,亲自带民政所长,从乡财政拨三万块,让所长做工作,确保‘三不’,即,不上访,不上告,不闹事。”

实际上,民政所长也无能为力,这些事情到后来都还是摊到易县天头上,也不知道易县天是自感理亏还是别的原因,此时也不推辞,责无旁贷地主动给乡政府出主意想办法,还圆满解决了家属“三不”问题。想一想,要是没有威望,没有做细致的工作,是绝对做不好的。按说,工作做到这一步,应该是有功劳的,但是,从后来的发展来看,这些工作只能算易县天胆怯,或者说罪有应得。

书记到县一趟,找到政法委胡书记,胡书记听完汇报后,不仅没有批评,还说:“命该如此。你想一想,意外,啥叫意外,就是你意想不到才叫意外。你说的这件事,不光你想不到,我也想不到,就是上面也想不到。唉,怨天怨地也怨老水牛,木偶把人吓死了,活见鬼!”

书记问:“那,我们咋宣传?”

“咋宣传?自绝于人民!与你们无关。”胡书记轻描淡写地说,“不过嘛,毕竟是你乡村民,要以群众的立场思考问题,要从同情的角度解决问题,要把握稳定的大局防止越级上访。至于县里,我知道就行了。”

当时书记在班子会上说了,我立即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自绝于人民!刘童真呀刘童真,你是想死还是想活?到现在我都没弄明白。但是,有一点我知道,你认为那所屋子不属于你,你的屋子在大山里,在一个无人打扰的偏僻的山腰!

十三

接到第一个电话之后就电话不断,期间,易县天打过两次,都是闲聊,当然,也有涉及刘童真儿子的事情。打电话的都是老熟人,也有不是熟人的熟人,其中,法院院长郭仁义就不是。

郭仁义是市里调来的,在市里我也没有见过,来到本县时我已经调走,等于擦肩而过。当时是个无名电话,我不想接,但是我还是接了。接了,就自报家门,还说:“你没有存我的号码也不奇怪,只是你感到我打电话给你很奇怪,是吗?”我说:“哪里哪里。”接着郭院长说:“打电话闲聊。最近,我们院里接到一个案子,本来不想受理的,县领导说先接着再说,原告还给了三万元诉讼费。”我想,不是四万,也不是两万,咋三万?郭院长可能猜到我的想法,就说:“奇怪吧,三万,一起旧案给三万,我们要不了,但是原告说,就三万,多余的是施舍。为啥?原告说,三万买了俺爹一条性命,现在我如数奉还,但是,俺爹还能还给我吗?我听到了,就把这位喊到办公室,开始询问,一问才知道,是二十年前的一个老案,而且这个案件一点疑点都没有,纯属意外。但是,这孩子不听,还说,如今意外多呢,譬如,你修路,别人车在你修的路上跑,掉到陷阱里,你有没有责任?再譬如,你坐车,翻了,人砸坏了,找谁?更何况,当年俺爹那么老实,就因为某些人内心的恩怨导致俺爹丧命,怎么能不给个说法?”

听出来了,是要说法的,但是,谁给说法?在乡里工作的领导高升的高升,调整的调整,调走的调走,要是还在当地的,只有金刚台那座永远也不会倒的大山了。不,还有易县天,但是,易县天老了,早没干了。

想当年,把刘童真的案子结了之后已经是冬天,班子建设和年总考核同步进行,此事虽说对乡政府影响不大,但是书记耿耿于怀,特别是该村班子的会计,是个老奸巨猾之人,在了解多方情报后,知道乡里领导已经准备放弃易县天,于是开始落井下石,对书记说:“刘童真就是个老实包,在外打工,没几个月回来了,支书以为混到钱了,就想方设法示意,可是刘童真是个榆木疙瘩,不仅不送礼还顶嘴,结果呢,就是这个下场。说白了,就是借钟馗打鬼!”书记知道后咬牙切齿,怎么思考都觉得易县天鬼鬼祟祟,不是个真神,于是在大会上指着台下骂,说这部分人就是蛀虫,品质比国民党还差,比小日本有过之而无不及,这样的干部,坚决不能要。没过几天,副书记带队把易县天拿掉了,让告状的村会计当。当时,我也找到书记,还说,此风不能长,谁告状谁占便宜,那还得了?书记等我说完,让秘书给我端一杯茶说:“消消气消消气,年轻了,不知道利害。”这样说了,我也就不再说。

刚迈出书记门槛,易县天来了,像委屈的孩子,也不跟我打招呼,气鼓鼓地直接推开书记大门说:“我又没犯错误,为啥把我拿掉?”书记还想让秘书端杯茶,但是易县天不吃那一套,逼着书记说原因,逼急了,书记从板凳上跳起来,颤抖着指着易县天说:“你心眼坏了!”易县天听了,啥话也没说,拉开门,走了。听说,第二天就出外打工去了。

书记对易县天说的,我们都没有听到,是传出来的。我想,此话不是能端到台面说的,书记不可能在外面说,易县天也不是傻种,这些话到底是从哪儿冒出来的,看看金刚台,那里云雾缭绕,但是我真的不知道。

不过还好,院长打过电话,没过半天,书记打来了。

书记如今调到市里当了领导,而且已经过去二十多年了,现在打电话真不知道是啥事,难道也是说刘童真的事情吗?果不其然。书记说:“没事你就跑回家,家有那么好吗?都知道,共产党四海为家,你也算老党员了,就不能献身工作。到了我这把年纪,想献身也不行了。”此时我才想起来,书记老了,已经退休,说这些话纯粹是开玩笑,一定是寂寞了,打个电话,说点笑话开心。于是我说:“老领导,抱孙子急了不?后悔当初在台上不努力工作,现在想努力没机会了,如今向我宣读感言来了。”书记说:“不全是这个意思。当然,退休了,没事了,脑海里涌进来的都是过去的事情,特别是伤心的东西,不希望它来,它偏就来了。唉,人生,什么事情都料到了,只有一点没有料到,那就是良心!说实在的,我感觉自己就没对过,什么都是错误的。”我急忙打断说:“老领导,别悲观。您现在是高级干部了,退休了,每个月也领七八干块,儿子媳妇都是老板,孙子也有了,还有什么不知足的?”书记说:“不想跟你扯远了,就在刚才,县法院的郭院长打电话来了,说是二十年前死个人,他孩子长大了,也是老板,回来打官司,要求给个说法,你咋看法?”我说:“老领导看问题实在高明,还是听您的。”书记说:“这件事我总是回忆,就是做梦都出现过,但是,就是没想到他儿子现在还告。那案子没事,是个意外。但越是一点事没有我心里越是过意不去,不知道怨谁才是真的悲哀!你现在还在仕途上奔波,这么告,会不会影响你的进步呀?”我说:“老领导,你多虑了。我不想进步你是知道的,但是我也想要个好名声。我无所谓。”书记说:“你呢,最近注意一点,我考虑了,就是社会影响不好。就像茅缸里的粪便,不臭,挑也挑臭了!”

刚放下电话,原派出所所长的电话来了,他高升了,如今是刑侦队长兼公安局副局长,号码我存的有。接过来就说:“局长大人,有事呀?”他说:“老领导,开玩笑吧。但是,还真有事。二十年前你记得吗?”“这话说得,二十年前事情多着呢,我也不是过目不忘,你说的什么事我记得不?”他说:“金刚台半山腰那一户叫刘童真,他儿子是大老板,告了。”我说:“你现在是局长,又在公安战线上,懂法律,你从法律角度说说,他告,告谁?”他说:“是呀,我早就问了,我说你告谁?他说,谁都想告。最主要是三个人。一个是害死他父亲的村支书易县天,一个就是我,再一个就是政府。我问为什么?他说,易县天陷害他父亲。我就说,证据呢?如今不是凭嘴说就算的,得有人证物证等。那孩子说,证据请律师找。我没有再说话,过了一会儿问,你告我什么?那孩子说,告你玩忽职守。下那么大雨,那么黑,你们却让我父亲跑了。要不跑,我父亲能摔死吗?这倒是真的。但是,我玩忽职守了吗?当时,你还小,是个小屁孩,我一夜没有睡,为了审讯,加班加点,我玩忽职守,啥叫玩忽职守?那孩子说,我告乡政府,就是告原来的书记,还有抓该项工作的领导。我说,更是找不到人。书记,退休了。分管领导在职,但是,他负什么责任?那孩子哭了,哭得很伤心,还说,我上大学,就是要弄懂这些的,但是,为我父亲讨回公道,咋就这么难呢?我跟你说老领导,我真的被感动了,守着政法委书记在面前,我反而给他出了一个主意。我说,你只有在两方面做文章,才能讨回公道。那孩子眼睛倏然一亮问,哪两个方面?我说,你告,这个案子你不会败,因为你爹死了是事实。但是你告了,会引起社会轰动,不管结果如何,对于那些参与你爹案件的人包括我在内,都是一个打击,最起码要遭到社会猜疑。这个社会,只要有猜疑,不管是谁,影响一定是负面的。报复了这些人,对你爹来说,也算是报仇了。第二就是寻找被告。刚才我跟你说了,你告谁都不成立,但是,有一个是真正的凶手,只要你告,就成立。法院是否受理,另当别论。那孩子说,谁?我说,大山,就是害死你父亲的金刚台那座山,还有吓死你爹的那头老水牛,但是,告诉你,老水牛早死了,再告也没用。那座大山,不管你咋告,他都巍巍地站着,俯视着大地,俯视着一切!那孩子听了,以为我嘲讽他,但是,政法委书记说是真的。那孩子又问,能为我父亲找回公道吗?我说,公道自在人心,你是死者的儿子,你认为公道就公道,你认为不公道,就是愚公把大山挖了,把我们都枪毙了,你还认为不公道。”

我说:“你打电话跟我说这些是什么意思呀?”

局长说:“没意思,就是想把信息告诉你,让你知道,就这么简单。”

十四

发誓不接电话了,真的讨厌!外面已经见不到人影了,虽然路灯亮着,从窗户玻璃可以看出,下雨了,淅淅沥沥下着。睡觉吧,祝愿别再做这样的梦了。但是,刚准备脱衣睡觉,电话又响了。我对妻子说:“你接。”妻子说:“你有多少事,一整天,总是接电话。平日也没有见到你这般忙呀?”我说:“你不知道,老熟人,他们没事找事。搁在二十年前,没有电话照样也是一天吃三顿饭,照样过日子。如今,一会儿没电话,就感到少了什么。”妻子说:“少什么?”“少了心情!”妻子溜了一眼说:“易县天,不是村支书吗?你咋还有他的电话?”我听到说是易县天,什么也没有说,拿起电话,安通了绿键。

“喂,是县天吗?”

易县天说:“乡长,你的电话真难打,是不是睡了?这般早,不至于吧?”

我说:“没睡,下洗手间,才出来。”

易县天说:“点子咋这般背?二十年前,一个人也是下厕所没了。呸,你看我这张臭嘴,我意思是说,二十年后,你下厕所差一点把我电话弄没了。”

我说:“别开玩笑了,说说啥事吧。”

“大事没有,还是刘童真的事情。他儿子的案件撤诉了。”

我“哦”,又说,“没兴趣。”

“咋能没兴趣呢?你想一想,要是造出去了,对你,对所有的领导,能有好处吗?”

“为啥撤诉?”

“一句话两句话说不清楚。明天是星期天,你来刘小坳吧?来了,咱哥俩慢慢聊。”

我说:“明天,明天下雨。”

“我看预报了,说是晴天。你不知道乡长,虽说你在我们乡待过,但是真要是爬金刚台,爬到那座高峰上,去感受猫儿石,领略雨过天晴的竹林,说实话,还真的没有呢。”

这说的还真是。我在该乡工作时,虽说带兄弟在山上看守杉树林,但猫儿石在另一座山上,虽说都叫金刚台,实际上,金刚台是五座山组成。杉树林是最近的一座山,也是最矮的一座山。至于死去的刘童真,在第二座山的半山腰,隔一个峡谷,还有溪流。第三座山叫五峰岭,也就是这五座山中的一座,是一个岭头。站在岭头上,可以看见远处的庄园和阡陌,可以看见繁星样的城市,还有明珠般的水库。一般来说,走到这里也算知足了。就像人生,走到这里是最幸福的,因为不疲劳,还因为没有危险,一生也能看到许多好的风景,还能在这里歇息。但是,要想找到人生的至理,恐怕还要到更高的山,那就是猫盏。猫盏,要从栈道经过,下面是险象环生的溪流,还有各种怪鸟的腾飞,更有一些不知名的动物。这些不足为怪,更有难走的道路,这些道路都是绝路。大石头就是一座山,石头上是前人攀爬时印上的踏凳,不深,足能让脚尖勾住。手拽住的不是葛藤,那些都是腐朽的东西,缠在石头上,你要是拿住了,一使劲儿就会断,你就会滑下去。所以说,你要是攀爬更高的山峰,那只有靠你自己,靠你脚踏实地的使劲往上,拿出决心和毅力,拿出胆识和雄心,也只有这样,才能爬上去。当你爬上去时,上面是一个洞,就像白骨洞,一些被水浸泡的石头,一个个像白骨悬挂着,十分锋利,不要碰,碰着就会受伤,你再也不能继续前进了。前面,只有百米就能看到胜利的曙光,你却倒在百米的石洞里,留下的是无线的遗恨。

按照易县天引路,我是早上五点钟就起床了,爬上山巅,也就是猫盏时已经是正午。我全身颤抖,精疲力竭。最主要是又饥又渴。好在易县天带的有水还有炒面,吃一些才好点。

坐下来闲聊。易县天说:“想当年,刘童真走夜路,要是有伴,就不会死。”

我说:“你说的有道理。”

易县天又说:“要是有人给他水喝,给他食物,也就是说,拉他一把,他也不会死。”

我说:“你现在说这些干啥?我问你,都说刘童真是你栽赃害死的,这里没有别人,就是一座孤山,孤山也不会说话,在高山上,就是大叫也没有人信,你就直说吧,是也不是?”

易县天说:“天黑了,刘童真要出逃;要是人心黑了,咋办?”

我不知道他要说什么,也就只顾吃喝,没有再追问。

过了一会儿,易县天说:“我们还没有到顶,顶端就是我们在下面看到的猫儿石。看,西面,是一块独立的石头,实际上是一座山。一般来说是爬不上去的。”

我说:“你爬上去过吗?”

他摇头说:“听说,有人爬上去过。那上面也有百十亩的平地,只不过这座山太陡,不说爬上去,就是半山腰也会掉下来。我们就不爬了。一般来说,到这儿就算到顶了。对于那座山,只属于远看。’我说:“按照你说的,我们也算爬上来了。你说说,刘童真的儿子为啥要撤诉呢?”

“你的记性真好,到这里了还问。”易县天说,“刘童真儿子确实比老子强多了,能听得进去。他回来了,昨天找到我,把在法院找政法委书记的情况都说了,就是有一个疑问,找不到原告。我说,原告有呀,就是这座大山。他听了,含泪说,老支书,即使你是凶手,我也放过你。算了,我明天有事,今天就赶到武汉天河机场。”

“飞走了。”

“飞走了?”

“飞走了。”

听了易县天的话,我想感受一下夜晚的漆黑,易县天也同意了。

到了晚上,天逐渐暗了下来,四周忽然一点声音也没有,那些风也都躲开了,只有天上的白云在默默地爬,爬到我头顶上。我抬头看了一眼,发现云彩自动在一块蔚蓝的天上写字,因为字在头顶,我只能转着看,就像看反手书法一样难以辨认。我猛然醒悟,原来,字是写在天上的。写在天上就等于写在每一个人的心口窝上,这个字是什么,就看每一个人的悟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