噬道(短篇小说)

噬道(短篇小说)

作者简介:

王中明,1964年出生于河南省遂平县。河南省作家协会会员,河南省文学院首届作家高研班学员。现任遂平县作家协会主席。曾在《莽原》《山东文学》《时代文学》《奔流》《芳草》《躬耕》《东京文学》《牡丹》《文化时报》等报刊上发表中短篇小说、散文、诗歌近百篇(首)。其中长篇小说《梅痕》及中短篇小说集《悬挂在空中的吊兰》分别荣获驻马店市第三、第七届“五个一”工程奖,散文《怀旧》曾获全国母亲节征文比赛三等奖。

气蛋儿最近几天心里闹腾得很。气蛋儿心里闹腾不是因为别的事,而是因为村子里有好多人家都盖起了新楼。

儿子小爽明年高中就毕业了。儿子和自己一样,学习是个马虎蛋儿,只要往教室里一坐就打瞌睡,从小学一年级到现在的高中,考试从来就没及格过。吵也吵了,骂也骂了,打也打了,儿子终究不是块上学的料。看样子儿子考大学是没啥希望了。没希望就没希望吧,现在这世道好着呢,穷了上面发低保,老了上面给养老金,一辈子就是不挣一分钱,也不会饿死。

可话又说回来,饿不死归饿不死,儿子考不上大学也没关系,但得活得有滋有味有模有样。怎么才能活得有滋有味有模有样呢?说到底还是得有钱,有了钱,才能把楼房建起来。把楼房建起来,喘气就粗,腰杆就直,村里人见了就有笑脸。马天才、马士伦、马富根这些人不说了,人家开商店的开商店,跑大车的跑大车,当包工头的当包工头,可村东的马劣孩,他算个啥东西呢?前两年还穿条裤子露着蛋呢,居然也盖起了新楼,脸上也有了笑,他马劣孩凭啥?不就是有两个会挤眉弄眼的闺女吗?说是在外面打工挣的钱,谁不知道是咋挣的?还有村东的马毛子,村北的马三,都他妈的一路货色。

现在的人跟过去不一样了,就他妈的认钱,只要有了钱,啥都有了。你说老百姓过日子图个啥?不就是图个脸面,图个老少爷们看得起吗?不管怎么说,前些年有老大老二撑着脸面,村里的老少爷们见了面还能笑着恭维你几句,可这两年不行了。气蛋儿心想,如果不赶快把新楼盖起来,还一直住在这三间破瓦屋里,别说老大是局长,老二是副县长了,就是他们俩是省长,也不会被老少爷们看得起。再说了,孩子一天大一天了,这世道,如果不把家里的楼房立起来,别说媒人不踩你家的门了,恐怕狗都不会往家里来,有谁愿意把自己的女儿嫁给一个住在破瓦屋里的人呢?

气蛋儿越是这样想,心里就越是闹腾,心里越是闹腾,就越想把老房子拆了,也盖成别人家那样的楼房——一个独院,上下八间小洋楼。想起这些,气蛋儿想建楼的那股劲儿就像火苗一样呼呼地直往上蹿。但想归想,苦于手里的钱不够,钱不够建狗屁的楼啊!

气蛋儿没钱建楼怨不了别人。从下学到娶下媳妇,一直到现在,气蛋儿只顾了贪玩,赌博。实际上气蛋有许多挣钱的机会,但他都没抓住。别的不说了,就说打工。五六年前,村里人都在嚷嚷着外出打工时,气蛋儿老婆也曾嘟囔过气蛋儿,让气蛋儿跟着村里其他人到外面挣点钱,可气蛋儿死活就是不愿意去。气蛋儿老婆见气蛋儿好吃懒做,一点劲儿都不想下,就去婆婆那里告气蛋儿的状,谁知婆婆听了,不仅没有生气,不批评气蛋儿,反而说,不去就不去吧,有他大哥二哥呢。三儿这孩子,从小到大就没一个人外出过,受不了外面的洋罪。

婆婆都这么说了,气蛋儿老婆还有啥可说的,气也好,怒也罢,只好由着气蛋儿。气蛋儿呢,也就成天在村子里东游西逛,喝酒赌博。没钱了,不是伸手向娘要,就是伸手向两个哥哥要,有时两个姐姐也会多少偷偷塞给他一些。

气蛋儿在家有爹娘溺着,有老大老二罩着,还有两个姐姐挂着,口袋里天天都有零钱花,小日子过得滋滋润润的,是犯不着去外面闯荡,下那些傻劲儿。可如今想要翻拆房子,手里只有那么一点儿钱,这才觉得钱的重要。

一天晚上,气蛋儿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不睡。老婆问气蛋儿咋了,是不是病了。气蛋儿也不说话,只管来回翻腾,翻腾得老婆心里直发怵。气蛋儿这才忍不住把自己连日来的想法告诉了老婆。

老婆听气蛋儿说想要把老房子拆了建楼,心里高兴,嘴上却说,前两年就给你说,孩子大了,得把房子翻拆翻拆,你就是不听,现在咋想着翻拆了?

气蛋儿说,前两年不是手里钱不宽绰吗。

气蛋儿老婆说,那现在钱就宽绰了?让你挣钱的时候,死活怕累,现在知道钱主贵了吧。

满腹心事的气蛋儿见老婆数叨自己,就有点心烦,眼珠子一瞪冲老婆说,别叨叨了,不叨叨憋不死你?

气蛋儿是家里的小奶干儿,姊妹五人,数他小,从小到大一直被家里人宠着惯着,稍有一点不顺心,噎人的狠话就会从嘴里蹦出来。要不,气蛋儿也不会在村子里落下个“气蛋儿”的绰号。

气蛋儿打小养就成了说狠话的习惯。为这习惯,气蛋儿没少和别人吵嘴斗气。因为吵嘴斗气,有好多次就掂刀抄棍,差一点儿闹出人命来。要不是大哥二哥跟公安上的人熟,跑得快,拘留所不知进去几次了。

气蛋儿老婆知道气蛋儿说话狠的秉性,也不与气蛋儿计较,只管在旁边有一句没一句地抱怨。抱怨够了,才用试探的口气问,你说,钱不宽绰,那还盖不盖?

气蛋儿带着一股子怒气说,钱不宽绰也盖。气蛋儿说过这话,翻了个身,把脊背往老婆脸前一杵,什么话都不再说了,独自一个人去想自己的心事。

气蛋儿正睡着呢,忽一下子坐了起来,发神经似地冲老婆说,去,把咱们的存折全都拿出来。

气蛋儿老婆说,晌不晌夜不夜的,拿存折干啥,存多少钱你心里不是跟明镜似的吗?

气蛋儿说,少啰嗦,让你拿你就拿去。气蛋儿老婆虽有点不情愿,但还是起身下床,翻箱倒柜把这几年的存折全翻了出来。

明晃晃的日光灯下,两口子也不怕冷,就那么光着膀子盘脚坐在床上。气蛋儿手里捏着存折,一张张地加,一张张地合计,气蛋儿老婆伸着头看,唯恐少加一张似的。两个人合计来合计去,也不过就十来万块钱。这两年和前几年不一样了,一所房子拆拆建建,工钱、沙、钢筋、水泥、砖、门窗、楼板,少说也得二十来万,算来算去,差不多还有十来万的缺口儿。

气蛋儿让老婆重新把存折叠起来,再次放到衣柜下面的角落里。

翻拆房子的日子气蛋儿已经想好了,就定在阴历九月初九。缺那十来万块钱的事,他也想好了,他准备最近两天进一趟城,向大哥二哥每人要五万。

为向大哥二哥要钱的事,气蛋儿在心里揣摩了许久,就看自己怎么张嘴了。这次要钱比不得以往。以往张嘴向大哥二哥要,那都是些小钱,三百五百的,要了就要了,还不还,有娘在,大哥二哥都不会说什么。可这次就不一样了,一下子张嘴要那么多,就不能称作要了,而应该称作借,既然是借,那就得还。可是,借那么多钱,大哥二哥给吗?即便是给了,将来上哪还呢?

借了钱还不上,气蛋儿有顾虑,但向大哥二哥借,气蛋儿更有顾虑。先不说大嫂二嫂,就说老大老二,一下子张嘴向他们借那么多,他们会借吗?退一步说,就是老大愿意借,老二愿意吗?别看老二现在是副县长,就他那个怕老婆样子,不一定当得了家。但当了家当不了家,他马志强只能厚着脸皮去借了。

眼下是八月底,算算时间,离九月初九只剩下十几天了。建房的事,已迫在眉睫。为了找施工队,气蛋儿昨天就跑一天了。这天,气蛋儿本来想天一亮就去城里找老大老二的,可当他从床上爬起来时,又改变了主意。气蛋儿觉得还是中午赶到城里最好,那样会有更充足的时间给老大老二说。于是,气蛋儿就先去了岗庄儿窑场订了砖,又去小张庄稳了昨天的施工队,交了定金,这才急急忙忙地赶回家准备进城。

气蛋儿回到家时,太阳差不多已经升有两三竿子那么高了。气蛋儿草草地洗过脸,刷过牙,一边吃着早饭,一边对娘说,娘,我想把咱这老房子翻拆了,日子就定在了阴历九月初九,昨天我去趟小张庄找了家施工队,今天又去岗庄儿把砖订了,眼下就是钱不宽绰。

娘不知道气蛋儿给她说这些话的意思,以为气蛋儿翻拆房子,想给她要钱,便问气蛋儿还缺多少。

气蛋儿没好气地说,缺多少,你还有?还缺十来万。

娘说,我手里就几个零花钱,哪有那么多啊!

娘这么说,气蛋儿就更来了气。气蛋儿说,我知道你手里没钱,我又没给你要,说那么苦穷干什么。给您说的意思是我今儿想进城一趟,找老大老二每人借点。

娘说,找你大哥二哥借点也中,等这房子翻拆了,再还他们。

气蛋儿说,要是大哥二哥不借呢?

娘说,你去吧,有我在,他们不敢不借。

气蛋儿说,反正我手里钱不宽绰,我要是去借他们不给,你得出面。

娘说,你大哥二哥不会不给的,借了又不是不还他们。

娘这么说气蛋儿就不再说什么,呼呼噜噜把一碗凉稀饭喝了,嘴巴子一抹,推出那辆新买的电动车,腿往座上一搭,点着火,呜呜地往镇上搭公交车去了。

大哥早些年当兵,在部队混了个正团,正当进步时,大嫂患了场大病,一家人死活不让大哥在部队干了,没办法大哥只好转业回到了地方。按说大哥在部队是正团职,回到地方后还应该享受这个级别的待遇,但他回来的不是时候,转业回来时,正赶上军人降级使用,上面的领导考虑来考虑去,最后才把大哥安排在政府当了个主任。大哥在部队上待久了,不适应办公室的工作,这才又被调到水利局当了个一把手。

二哥就不一样了。二哥打小就聪明,脑瓜子也灵活。二哥考上大学后,学习成绩一直很好,分配工作时怕找不到好工作,在临毕业时追了个市领导的女儿。有市领导的女儿罩着,二哥不仅找了份好工作,而且参加工作后一路春风,三十多岁就是正科,不到四十就当上了副县长。也许是二哥承老婆一家人的情,别看在外面风风光光的,可在家里却是老婆说了算。就这一点,气蛋儿最看不上老二了,所以,气蛋儿很少往老二家去。特别是有次爹患重病,娘侍候爹时在老二家住了几天,二嫂从早到晚,没给过娘一个笑脸,气得老娘从城里回家后,不仅把老二骂了个狗血喷头,还大哭了一场。

过去娘动不动就夸老大老二,特别是前几年二哥刚当上副县长时,娘恨不能天天把老二挂在嘴上,稍看着气蛋儿不顺,就冲气蛋儿嚷,看看你,看看你二哥,你要是有你二哥一半,娘也不会为你操那么大的心了。自从上次娘在老二家受了气后,娘再也不当着气蛋儿的面夸老二是县长了。即便是偶尔再提到老二,气蛋儿也会顶撞娘说,娘,跟你说过多少遍了,别再拿老二和我比了,人各有各的活法,他当他的官,我当我的民,他那么有本事咋还怕老婆,咋不养活你,到头来你和爹不是还得跟着我?

气蛋儿这么说,娘就认为气蛋儿在揭她的伤疤,就骂气蛋儿,你个龟孙,跟着你吃饭了是不?多嫌俺两个老枯桩子了是不?告诉你三儿,那是恁爹俺俩记挂你,是俺俩不愿去城里住,有本事你也去城里谋个事儿,也在城里买套房子。

娘这样骂气蛋儿,也是因为生气蛋儿的气,嫌气蛋儿不上劲儿,不争囊气。气蛋儿总共姊妹们五个,两个哥哥两个姐姐,气蛋儿最小,男孩子中又排老三,又得家里人宠爱,所以家里人没谁叫过他的大名儿,总是三儿,三儿地叫他。

实际上气蛋儿是有大名的。气蛋儿的大名叫马志强,家里人叫他三儿,村里人却叫他气蛋儿。村里人之所以叫马志强“气蛋儿”是因为马志强从小爱哭爱闹人,一哭就没个完,总是恨不得一口气哭死,而且还因为爱哭患上了疝气,只要一哭睾丸就会膨胀得像个小气球似的,所以村里人便给他起了个绰号——气蛋儿。谁知这么一叫,却把他的大名给忘了。

早些时候,娘看气蛋儿在家着实没事,还老是跟一些不三不四的人拉拉扯扯,怕气蛋儿走上邪路,就先冲老大老二骂了一通,然后说,你们都有本事了,不管三儿了,不管咋说三儿也是你们的亲弟弟,你们总不能看着他在家种一辈子地,不能看着他在家里胡混,看着他走上邪路去坐牢。老大老二也是被娘逼急了,两个人一商量,就在农业局给气蛋儿找了个事干。

气蛋儿上班后,不知道啥是天高地厚,总以为大哥是局长,自己也了不起,所以逢人便吹自己如何如何有本事。一开始,人们听了也只是听了,当面啧啧地夸气蛋儿,背地里却说气蛋儿是个二百五。

气蛋儿在单位显摆多了,自然有人看不惯,表面上对气蛋儿客客气气地,背地里却戳气蛋儿的脊梁骨。没多久农业局局长就把气蛋儿在局里干的那些出格的事学给了老大,老大一听,就来了气,把气蛋儿叫到办公室好好批评了一顿。谁知气蛋儿根本不服,嘴上虽没说什么,心里却恨起了同事。一天晚上,气蛋儿和单位几个同事喝酒,趁着酒劲儿就把气儿撒了出来,不仅骂了人,还打伤了其中一个同事。

为这事,挨打的同事没告气蛋儿,而是跑到四大班子和县纪委把气蛋儿的大哥和二哥给告了。同事这一告不当紧,县委政府主要领导先是把老大老二每个人狠狠地批评了一通,而后又对老大老二说,赶快把你们那个傻逼兄弟撵回家,不然,我就让纪委连你们俩一块处分了。

老大挨过批评,回到单位后抓起电话就把气蛋儿骂了一通,气蛋儿呢,也不示弱,还扬言要做了告他的人。没办法,老大只好把气蛋儿撵回了家。事有凑巧,那年上面正好考核老二,准备让老二再往前排排,结果老二没进步成。为这事,老二家里一直认为是气蛋儿影响了他男人的仕途,不仅抱怨老大,还在电话里把老爹老娘也数落了一通,临了还对爹娘撂下狠话说,别以为你们家老二是副县长,啥都找他,他要是再管三儿和家里的事儿,我就跟他离婚,让他回来跟着你们种地。

气蛋儿爹娘哪受过这气,见老二媳妇在电话里又是哭又是闹的,气蛋儿娘二话没说掂起一把扫帚就往气蛋儿身上拍,边拍还边骂气蛋儿说,你个龟孙,让你不争气,以后别再指望让你大哥二哥管你的事了。气蛋儿知道自己输了理,也不说话,没等娘手里的扫帚落到身上,抱着头就蹿了。谁知老二媳妇这边放下电话,气蛋儿爹那边就一头栽在地上不行了。

仲秋的午阳早没了夏日的热烈。有秋蝉仍在大街两侧的家槐树上不停地扯着嗓子叫。气蛋儿没出汽车站的大门就掏手机打老大的电话。电话通了,但没有人接。气蛋儿等了一会儿,再打,老大接了。

老大一听是气蛋儿,忙问气蛋儿在哪,是不是进城了。是不是有啥事。

气蛋儿说,进城了,有点事。

老大问,啥事?

气蛋儿说,见了面再说。

老大说,不能电话里说吗?

气蛋儿说,那不是电话里说的事,你要要老二,就说我来了,让他中午也去你家,这事我得给恁俩一起说。

老大说,那好吧,你轻易不来,先去家里吧,你嫂子今天不上班,她在家,我这就给你二哥打电话,让他中午也过去。

气蛋儿来到大街上,伸手招来一辆小三轮。气蛋儿先给三轮车司机说了地点,然后腿一抬就坐上了。小三轮嗵嗵地往前跑着。大街上车水马龙,喧嚣得很。气蛋儿一门心思都在想着见了老大老二后话该怎么说,钱该怎么借,根本没心思看大街两侧的那些高楼,也没心思看街上的那些美女。

气蛋儿之所以要在心里反复打腹稿,主要是怕把这场戏演砸了。气蛋儿这次向老大老二借钱,他并不担心老大老二不借钱给他,他担心的是借了老大老二的钱以后怎么还。如果不还,就是娘和大姐二姐不说啥,老婆也会骂自己,骂自己没良心。还有村里的那些老少爷们,要是知道自己借了钱不还,不仅会在背地里戳自己的脊梁骨,还会骂自己是个忘恩负义的小人。可是,唉——管他呢,小人就小人,没良心就没良心吧!只要能把小楼立起来,管别人怎么说怎么骂呢。你看村北的马三两口子,噘东骂西,偷鸡摸狗,还打骂自己的爹娘,人家还不是照样一天吃三顿饭,谁咋他们一点了?都说唾沫醒子淹死人,我看也不见得。气蛋儿这么一想,又安慰自己说,良心,良心能值几个钱?人家当官的还说呢,不管黑猫白猫,逮住老鼠就是好猫呢。马劣孩儿、马毛子,还有马三,他们靠女儿,靠老婆,靠偷,靠抢把楼房建起来,不照样扬眉吐气?也没见谁把他们的脊梁骨戳烂

三轮车很快就把气蛋儿拉到了老大家。气蛋儿来到老大家时,大嫂正在准备午饭。气蛋儿想,一定是老大提前给大嫂打了电话,要不大嫂也不会知道他来。大嫂给气蛋儿倒了杯茶。大嫂说,这茶是今年的谷雨前茶,你大哥的一个老战友,人家都是副军级了,说好多年没见你大哥的面了,来看你大哥送的,说这茶叶一斤就三千多呢。

气蛋儿觉得大嫂的话有点显摆,便脱口说了句,这么贵的茶,让我喝不是糟蹋了,还是留给我大哥和他的朋友喝吧!

大嫂见气蛋儿这么说,忙笑了说,看三弟说的,这茶不让你喝让谁喝?你大哥平时就不爱喝茶。

气蛋儿说,大哥要是不爱喝,干脆让我拿走算了。

大嫂说,只要你大哥愿意,我没啥说的。然后一边给气蛋儿打开了电视一边说,我去给你们做菜,你大哥一会儿就回来,先看会儿电视。

气蛋儿手捧着茶杯,一边看着电视上的画面,一边一小口儿一小口儿地品着那茶的味道。前些年,气蛋儿来老大家,走时,总忘不了向老大要些烟或茶叶之类的东西,自从气蛋儿爹死后,气蛋儿也是觉得脸短,很少再来了,即便是偶尔来一趟,也不再像从前那样要这要那了。

气蛋儿并没觉出茶有什么好喝的,总是有种苦苦的涩涩的味道,还有一股子浓冽的青气味儿。所以气蛋儿就是从老大家拿回去一些茶,也不是为了喝,而是为了显摆,大多都送给他那些狐朋狗友了。

气蛋儿一边捧着茶杯,一边在心里想,就这茶,哪能会值几千块呢?正想着呢,老大回来了。

老大一进屋便冲气蛋儿笑着说,三弟轻易不来,我让你嫂子准备了几个菜,一会儿你二哥来了,中午我们陪着你喝两杯。

气蛋儿说,先说好,除了茅台,我啥都不喝。

老大说,哟,比领导口气还大呢。

气蛋儿说,谁让你们是当官的,你要是给我一样,我就不会给你要这酒喝了。

老大说,好,就让你喝茅台,正好柜子里还有两瓶呢。

气蛋儿说,放心吧老大,就是有十件八件,走了我也不会拿了。

两个人正说着呢,大嫂走过来说,我看三弟这辈子死了也不会说句好听话,全是吃嘴上的亏。

气蛋儿就笑着说,那也不见得,你说俺啥时候说过你的坏话。

大嫂忙说,三弟是个好人,这行了吧。说着又对丈夫说,菜都做好了,再要要老二,当个副县长就那么忙,连饭都顾不上吃了。

一瓶酒没喝完,气蛋儿借着酒劲儿把话扯到了借钱的事上。气蛋儿先对老大老二谈了自己翻拆房子的想法,说老屋已经建一二十年了,村里好多人都盖了新房,一色的两层小楼,跟城里人住的房子差不多。

见气蛋儿这么说,老大老二也都附和着说,是该扒了重建了,再不建,村里老少爷们都会瞧不起了。

气蛋儿见老大老二顺着他的思路往下说,忙接着说,说的也是,你们俩局长的局长县长的县长,房子不翻拆,老少爷们咋看咱们,我就不说了,娘的脸往哪放!再说了,翻拆房子也不是小事,我手里就那十来万块钱,算来算去还差十来万。气蛋儿呷了口茶,接着说,我今儿来,就是想给你们借点钱,把老房子翻拆了,也建成上下八间小楼。

老大老二本以为气蛋儿进城是因为娘有啥事,或是其他一些事呢,没想到气蛋儿是来借钱的,一时都没跟上话茬儿。老大之所以没有及时表态,主要是不知道气蛋儿准备向他们每人借多少,怕说少了气蛋儿不愿意,又怕说多了话收不回来,想了想,就一边劝气蛋儿喝酒一边等着气蛋儿张口。气蛋儿呢,见老大老二都不表态,心想,反正我是狗咬秤砣——铁了心向你们借,愿意不愿意我都得张嘴,于是把心一横说,咱先说好,这房子建起后也不光我一个人住,咱娘也得住,你们俩,我不偏不向,谁也不多借,也不少借,每人五万。

见气蛋儿这么说,老大忙说,行,大哥今儿先给你一万,剩余的那四万过两天我跟你嫂子回去再给你拿回去。

老大表了态,老二只好接着说,好吧,等我晚上回去给你二嫂商量商量,明天给你回个话儿。

气蛋儿担心的事终于还是发生了,但气蛋儿早有预料。气蛋儿见老二这么说,就假装一下子火了,猛然从沙发上站起来冲老二说,好啊二哥,都说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借个钱你都不给,不给算了,好,这酒我不喝了,钱也不借了。你无情也别怕我无义,我现在就回去,借钱的话等于我没说,如果说了,也算放了个屁。说着气蛋儿装作气哄哄的样子抬腿就往门外走。

老大见气蛋儿忽然生了气,忙站起来劝气蛋儿说,老三,你咋这样,就不能容人说话?

气蛋儿把眼一瞪说,他是县长,我咋不容他说话了,既然这样,你们的钱我谁都不借了,这行吧。说完气蛋儿拉开客厅的门,蹬蹬蹬地只管往楼下去。

气蛋儿没从老大老二那儿拿到钱,回到家后就怒气冲冲地把娘叫到了屋子里,然后装出一副怒不可遏的样子对娘说,娘,我先给你说一声,今儿我到老大老二那,钱没借来。气蛋儿给娘说这话的时候,还故意把钱没借来几个字说得很重。实际上,这种结果是气蛋儿早在心里盘算好的。

娘见气蛋儿没借来钱,忙问气蛋儿说,我就不信他们会不借给你,没有多还会没少吗?

气蛋儿并不管娘说什么,只管说自己的。气蛋儿说,钱借不来没啥,大不了这房子不翻拆了。不过,有些话咱得明说了,从今往后,你不能光跟着我一个人,你也得去老大老二那住住。你现在就给老大老二打电话,晚上就去他们哪住,住谁家都行。气蛋儿咽了口唾液,继续说,你也别嫌我说话难听,也别说我不孝顺,就现在,马上给老大老二打电话,就说我不养活你了,要你去他们那儿住,如果你不打,别怪我晚上把你的铺盖掀了。

见气蛋儿这么说,娘赶忙把话接过来说,三儿,啥都别说了,我这就给你大哥二哥打电话。说着就去腰里摸电话,一边摸还一边充气蛋儿说,三儿,你别生气,我叫他俩给你拿钱。这俩龟孙,真是当官了,一点情都不讲了。

娘要了老大又要老二。电话一通就开始骂,并且边骂还边哭着说,你们真是白眼儿狼啊,娘把你们养活那么大算是白养活了,你们现在都有本事了,三儿给你们借个钱都不给,你们还算是亲兄弟吗?三儿要是像你们那样都当着官,手里有那么多钱,咋会张嘴向你们借!咱先说好,这钱你们要是不借,明天我就进城死给你们看。

见老大老二在电话里承诺借钱,娘把电话挂了后,回过头来又劝气蛋儿说,三儿,别给你俩哥一般见识,说吧,每人五万够不够,不够我还要他们。

气蛋儿说,要借你借,我是不给他们借了。我就不信离了王屠子,还能连毛吃猪。我现在就找人拆房子,你正好也没地方住,赶快进城找老大老二去。气蛋儿说过这话,抬腿就往门外去。

气蛋儿知道,娘是自己的杀手锏,也是老大老二的命门,娘的一通电话,要不了一个时辰老大老二就会从县城里赶回来。当气蛋儿悠然自得地和村里几个人玩麻将时,娘踮着她那双小脚来叫他了。娘说,三儿,回去吧,别生气了,你大哥二哥他们回来了,他们把钱给你带回来了。

气蛋儿说,拿回来我也不要了。

娘说,争那傻囊气弄啥,拿回来你就要。

气蛋儿说,我说过了,我不要了,想要你要。

娘说,要不要你也得回去。

气蛋儿说,回去也行,反正我不会接他们的钱。

气蛋儿回到家后,大哥一看见气蛋儿便说上了。老大说,你也真是,都四十露头的人了,咋能这样,你说借钱,谁不给你了?你二哥说回去商量商量也没啥错啊!

气蛋儿说,大哥,你别说了,错也好,对也好,我说过了,钱我不向你们借了。不借你们的钱,看我能不能把房子建起来。

老二见气蛋儿仍在生气,便把话接过来说,啥都不说了,都是二哥的不对,五万块钱我已经拿回来了。

气蛋儿说,拿回来我也不要。

老大知道气蛋儿的秉性,这个时候越劝他越蹬鼻子上脸,于是便拿出在部队时的威风冲气蛋儿说了句,哪有你这样的,不要算了,老二,咱们走。

气蛋儿说,你们走你们走,反正钱我不借你们的了。

气蛋儿嘴里这么说着,可心里却又担心老大老二他们真走。正担心着呢,娘在一边开了腔。娘说,三儿,你就不能听话点,你大哥二哥都回来了,钱也给你拿回来了,你还想让他们咋着。说着又对老大老二说,把钱给我,你们走吧,他不要算了,我要。

娘把老大老二拿回的钱给了气蛋后,气蛋儿的大姐二姐每人也给气蛋儿拿来了一万块钱。有了这些钱,气蛋儿不到一个月就把小楼的主体立了起来。主体立起来,活只能算完成三分之二,下面还有许多小活、细活,费功夫的活。譬如粉墙、打地板、贴瓷片、拉院墙、安门窗

又一个月,整个活才算完工,谁知这边刚完工,那边老天爷突然落下了一场大雪。本来气蛋儿打算房子盖起后晾个月儿四十,等过年那几天再搬进去住的,没想到一场大雪落下来,气蛋儿不得不提前选了个吉日搬进新房。

搬进新房的那天晚上,躺在温暖的被窝里,望着洁白如雪的墙壁,气蛋儿心里有种按捺不住的兴奋。气蛋儿扳过老婆的身体,想和老婆亲热,没想到老婆却说,睡吧,干了一天活,你不累我还累呢。

见老婆这么说,气蛋儿多少就有点不乐意。气蛋儿说,累了老子也想干,第一天住进这新房,老子啥滋味都得品尝一下。说着,不管三七二十一就往老婆身上爬。

亲热过老婆的身子,气蛋儿心里竟生出一种有点儿对不住老婆的感觉来。于是气蛋儿对老婆说,你不是想买件鸭绒袄吗,等小爽放假了,我带你和小爽去城里,给你们每人买一身。

老婆一开始没说话,等了一会儿才说,别想着给我们添衣裳了,还是想着咋攒钱还大哥二哥他们吧!

谁知老婆这么一说,气蛋儿忽然来了气,两个眼珠子一翻说,你说啥?还老大老二钱?我问你谁借他们的钱了?是你借了还是我借了?

老婆说,你这人咋恁没良心呢,不是借大哥二哥的钱,还有大姐二姐给咱们的那些钱,咱会住上这新楼?

气蛋儿没等老婆把话说完忙接过来说,别给我说啥良心不良心的,我啥时候也没借过他们的钱。

老婆说,你没借,咱娘给你那十万块钱是哪来的?

气蛋儿说,咱娘给是咱娘的,我可不承认是借老大老二的,盖这房子,又不是光咱住,咱娘也住了,她就得出点血

头一场落下的雪还没有化完,第二场雪跟着又来了。雪让年的味道越来越浓。阴历二十那天,气蛋儿本想早一点带儿子和老婆去城里一趟,一是给他们每人添身新衣服,二是再买些年货,无奈儿子躺在被窝里就是不起来。等儿子从被窝里爬起来吃过早饭,一家人准备出门时,老大老二带着孩子,每人开了辆小汽车回来了。

差不多每年的这个时候,老大老二都会从城里拉回来好多年货,譬如烟、酒、肉,还有茶叶、水果之类的东西。见老大老二他们回来,气蛋儿和老婆,还有娘和小爽慌忙把他们往屋子里迎。

既然老大老二回来了,只能改天再进城了。气蛋儿老婆嚷着小爽帮老大老二打开车的后备厢往外卸东西,娘在一边笑着问老二,二媳妇咋没回来?

老二说,她忙。娘就不再说什么,而是和她的那两个孙子亲热去了。

卸完车上的年货,气蛋儿陪老大老二在客厅里说话,气蛋儿老婆慌着往厨房里去准备中午的饭菜。

大嫂和气蛋儿老婆在厨房里又是烧又是炒地准备了十来个喝酒的菜。刚要往客厅里端,猛听到气蛋儿提高了嗓门说,大哥,既然今天话说到这份上,我不管二哥他是话赶到这也好,有意说的也好,我人虽然穷,可志不短,我先把丑话说到前头,我啥时候也没借过二哥你们的钱,别在我面前说那些借钱得还的话。

气蛋儿老婆一听气蛋儿这么说,怕兄弟们把话说撑了,便忙从厨房里跑过来接过气蛋儿的话说,志强,你咋能这样跟大哥二哥说话,咱借就是借了,咋能口口声声说没借。说着还忙冲大哥二哥笑着说,大哥二哥,您别跟他一般见识,你们喝酒。说着又对气蛋儿说,还不赶快把酒打开。

娘见气蛋儿说话不讲理,便也附和着气蛋儿老婆的话说,是啊三儿,这房子动工前你大哥二哥可是每人给你拿回来五万,咋能口口声声说没借呢。

气蛋儿见老婆和娘都这么说,忙把眼一瞪说,娘,人说话得凭良心,盖房子时我是张嘴向老大老二借过钱,可是他们当时谁也没给,后来我就不向他们借了,你说这是不是真的。气蛋儿说着还故意说了句,没借他们的钱,我也照样把房子盖起来了。

娘见气蛋儿不仅不承认借老大老二的钱,还说孬孙话,心里的气就一窜一窜的。娘生气地说,三儿,我给你那十万块钱不是你大哥二哥的钱吗?

气蛋儿听娘这么说,便把话接过来说,娘,别这么说,你给我那十万块钱,我承的是您的情,我可不承他们的情。他们是回来给我送过钱,可我根本没接。至于你给我的那些钱,我觉得你该给,因为这房子你也住了。况且,你跟我这么多年,吃的喝的,不都是我出的,我啥时候算过这账?你要是觉得你给我的那些钱我该还,好,今天当着大哥二哥的面,咱把话说到前头,不是我不想养活您,大哥二哥他们也有份,从今天起,你就跟大哥二哥去他们家住,我们弟兄三个,一轮一个月也好,一轮一年也好,反正你不能光住我这了。再说了,大哥二哥都是官,都比我有钱,到他们那,有酒有肉有菜的,比跟着我天天粗茶淡饭强多了。

没等气蛋儿把话说完,老大说,三儿,你说这是啥话呢,就你二哥说了句眼下手头有点紧,给娘拿的钱少了,也不是想着给你要钱的啊,咋能这样说!

气蛋儿说,我这样说有错吗?二哥他就是想跟我要钱,只可惜我没借,我要真借了,不用他催我就还。气蛋儿的话越说越难听,本来一家人有说有笑的,此时让气蛋儿的话给噎得每个人都脸红脖子粗的。

娘见气蛋儿谁的话也不听,仍是一个劲儿说没借老大老二的钱,便忽然抹起了眼泪,并且一边抹眼泪还一边冲气蛋儿说,三儿呢,你咋会这么没良心,我到底上辈子做的啥孽,咋会生你这样一个孬孙。

见娘一掉泪,老大火了,说,三弟,我真没想到你会说出这么绝情的话,会变成这样一个人,既然你把话说到这份上,当大哥的我无话可说,娘,您也别哭了,咱现在就走,三儿不愿意养活你,我和老二养活你,我就不相信离了他天会塌下来。说着老大起身就要搀着娘往门外去。

气蛋儿老婆见气蛋儿不仅惹恼了大哥二哥和娘,还让娘在一边哭哭啼啼的,便赶忙拉着老大的胳膊说,大哥您消消气,别跟志强一样儿,你又不是不知道他是个啥样的人,借你们的钱他不还我还。

老大见气蛋儿家里这么说,忙接着说,弟妹,你大哥在乎的是钱吗?你大哥在乎的是道,是义,是弟兄们之间的情,在乎的是这个家,你看三弟他现在变成啥了,从小到大,一大家子人总是让着他,宠着他,可他却不知好歹,既然把话说到这份上,他也没把我这个当大哥的放在眼里,今天我就把娘接走,至于那些钱,他爱还还,不爱还算了。

大哥要扶娘上车,娘死活就是不同意。就在这时,气蛋儿老婆忽然一下子跪在了娘和大哥二哥还有大嫂面前,哭着说,娘,大哥二哥,嫂子,你们都别气了,我给你们赔礼道歉。说着还拉了下气蛋儿的手,示意气蛋儿也给大哥二哥和娘跪下,但气蛋儿梗着脖子就是不跪。大哥二哥还有大嫂见气蛋儿家的跪在地上哭了,这才慌忙弯腰一边去搀扶气蛋儿家的,一边冲气蛋儿恨恨地说,三儿,这个家难道非让你给搅败了吗?

一家人正有说有笑呢,猝然成了这个样子,小爽和两个堂哥都戛然停住了说笑,一个个凄惶地站在一边,呆呆地望着眼前发生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