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行(短篇小说)

穿行(短篇小说)

作者简介:

贺点松,男,1967年生,现任教于河南省渑池县一高,中学语文高级教师。大学时代开始文学创作,已在《莽原》 《大观·东京文学》 《牡丹》等刊物发表中篇小说5篇。另有小小说、短篇小说、诗歌、散文等300余篇(首),散见于《百花园》《安徽文学》《当代小说》《时代文学》《短篇小说》《诗刊》《星星诗刊》等数十种报刊,部分作品被多家刊物转载。

我挺胸抬头,大步流星,一转眼出了村子,到了南地。

我家有急事要让南坡村的姑姑家知道,妈要我跑去送信儿。

妈说:“男娃不吃闲饭,你都六岁了,该给家里干点儿事啦!”妈把这么重要的任务交给我,我心里挺自豪。昨天我刚过了生日,妈给我下了一碗白面条,还打了两个荷包蛋,我可不是已经六岁了!

是正午,天空瓦蓝瓦蓝,太阳比篮球还小,却射下千万根亮闪闪的银针,我的头皮、脑门子、胳膊都被那银针扎得生疼,汗水涌泉一样不停地往外冒,我不断抬起胳膊用蓝布衫的袖子擦着汗。白亮亮的土路两边,是无边无际的庄稼地,豆子已经一拃高,红薯也罩严了地面,更多的是玉米,像一个个威武的方阵,绿得发黑。难得一阵小风,所有的庄稼都在晃动,发出窸窸窣窣的响声。无数的虫子,蛐蛐蝈蝈之类,藏在庄稼棵里,进行着无比盛大的演唱赛。它们不怕热,越热越唱得起劲。

走了二里路,快到岭头村了。去姑姑家的路很好走,一条大路,过岭头村半里地后,往西拐,也是一条大路,走六里路就到了姑姑家的南坡村。可是,快到岭头村时,我看到了玉米地中的小路,这条小路姐姐曾带我走过,穿过一里半左右的玉米地,往南经过槐花村,再向西走二里,就是姑姑家的南坡村了。姐姐说,走小路比走大路要近二里路。

我在小路口犹豫了片刻,一头扎了进去。日头的银针太尖利,走大路我会被烤煳的,玉米地里的小路可是阴凉地;特别是,走小路近呀,近二里路呢,不走是傻瓜。

走进玉米地,太阳一下消失了,也真的阴凉了许多。我心里有了小小得意。可是,走了一会儿,我就发现自己犯了一个错误。玉米森林一样遮天蔽日,小路上不晒了是不假,可是,玉米太稠密,小路上一点风也没有,反而更加闷热。刚进小路时阴凉,是因为那里离大路近,还通着风。汗水小溪一样汹涌了,用袖口擦都擦不及。还有,一些玉米叶子挡在路上,不小心就割了脸、脖子或胳膊,一割一道红印,火辣辣地疼,汗水一浸,疼得更钻心。有心退回去走大路,又想已经走这么远了,不划算。我想起村里的一个笑话:一群人图近便走一块麦地,快走到地头了,被福祥老汉看见,老汉一通吼喝:“谁叫你们走麦地,回去回去!”那群人又回头走,把麦子又踩踏了一遍。

继续往前走,突然就有了害怕的念头。我在心里笑自己:大白天的,一个男娃家,怕什么?但是没用,害怕像一滴墨水滴到纸上,迅速洇染开来,头皮开始发紧,心也紧缩得难受。正午的玉米地里实在太静了,虫鸣被静放大得像潮水一般,远处田埂上的柿树上,蝉叫也豁上命似的,玉米叶子莫名其妙的一声响动,玉米深处突然发出的什么动物的叫声,都那么惊心。静里头似乎潜伏着无数妖魔鬼怪,潜伏着吃了人肉红着眼睛的刀客。越是怕,脑子里越是跳出恐怖的故事来。一个人到山上砍柴回来天黑了,这人就到一间废弃的房屋里过夜。屋里有一张床板,砍柴人将就着躺在床板上睡,上得紧紧的门“吱咛”一声开了,明晃晃的月亮照进屋里来,却不见半个人影;砍柴人惊得从床板上坐起来,这时一张破桌上的一盏油灯突然亮了,在风里明明灭灭。还是没人,却听到一把破椅子上有女人的叹气声,砍柴人怕得不行,起身抓了柴刀冲过去对破椅子砍了一刀,椅子动也没动,砍柴人的胳膊上却有了一道小娃嘴一样的血口子村里一个大伯叫万寿,爱讲鬼故事,麦场里讲到半夜,讲得我们不敢到场边撒尿。他还讲刀客的故事:一个人走远路,到一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饥渴难耐,忽见路边不远处一孔窑洞冒着烟,像是一户人家,这人到窑洞前讨吃的,窑洞里一个人走出来,端给他一碗肉饺子,这人吃了几个,饺子香得要命,正要问那人包的什么馅,忽然发现半片人指甲,再看窑洞里那人,两只眼睛像血灯笼我阻止自己想这些东西,这些东西却一个又一个从脑子里往外冒。我感觉到自己的头发立起来倒下去,倒下去又立起来

我想大声喊,可是明白喊没有用,这正午天,方圆二里怕是不会有人影。我开始唱歌壮胆,不,是吼歌,吼《东方红》,吼《大海航行靠舵手》,吼《我们是共产主义接班人》,昂首阔步大声吼唱着,害怕减轻了一些。

突然,前方左侧的玉米地里,发出呼呼啦啦的响声,我的心一下缩成了一粒枣,头发又一根根直立起来。我停下来,握紧拳头,向着发出声响的地方看,看不到什么,只有一些玉米在不停地晃动,天哪,鬼?狼?害怕之极,我大吼一声:“哈!”所有的玉米都跳了一跳。猛然间,两只飞禽从玉米地里腾空而起,一白一黑,一小一大,仔细看时,白而小的是只鸽子,大而黑的是只老雕,鸽子前边逃命,老雕穷追不舍,一声凄厉的鸽叫,几片雪白的鸽羽从空中飘落。“狗日的老雕,让你欺负鸽子!”我弯腰捡起一个瓦片,用尽力气向老雕掷去。因为气愤,没有了害怕。

可是害怕像泉水,一时没有了,还会泛出来。向前走,我又害怕起来。玉米身高千丈,绿森森的,玉米缨子或红或黄或黑,像妖怪的头发。唱歌唱得喉咙疼,不想再唱了。我捡了两块石头,一只手一块,攥得紧紧的,这武器使我心里安定了一些。想想还不踏实,石头扔出去就没了,扔完还是两手空空。我留心寻找,在路边捡到一根棍子,杂木的,胳膊粗细,细的一头正好可以握在手里。握棍在手,心里安定多了。我甚至豪迈地想:“来吧,妖魔鬼怪,来吃俺老孙一棒!”这样想时,右前方玉米地里一阵响动,瞪了眼看时,一道黄弧划过,隐没在另一边的玉米地里了。妈的,是一只野兔,又吓了老子一跳。

揩揩额头的汗水,提着棍子继续走,拐了一个弯,忽然看见一个人的背影,黑裤子绿军褂,再一看,那人的肩膀上还有一张脸。妖怪!鬼!我所有的头发“嗤”的一声都立起来,本能地把棍子握得更紧。再看,那人转过身来,竟是村里的兴才,那张脸不仅仅是一张脸,是一个女人,叫三妞。两个人认出是我,都向我笑着,笑得好像都挺费劲。我不害怕了,也向他们笑笑算是打招呼。走近了,兴才用讨好的口气问我:“小军,大晌午的去哪里?”我说:“去我姑家送信儿哩!”三妞也赶紧笑着夸我:“小军真能干,这么小就会送信了。我们——我们来玉米地里薅草哩!”兴才说:“就是就是,玉米地里草太多了,不薅不中!”有大人夸我,我心里很高兴,可是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要说他们薅草哩,我又没问他们什么。他们两个紧靠玉米地边给我让了路,我迈着大步走过了,身后两个人叽叽咕咕在说话,其中一句我听清了,是兴才在说:“怕啥?几岁的小屁孩,懂个球!”我觉得像是在说我,扭回头,看见三妞的背影,三妞的肩膀上是兴才的脸,后腰上是兴才的两只手。他们这是咋哩,我不理解,就继续走路。走着,想起这两个大人的一些事。兴才的媳妇叫云朵,我叫婶子的,大白脸,高个子,爱张一口白牙哈哈大笑,爱做针线,一年四季似乎总在纳鞋底,后来云朵婶跟豫东来的砖瓦匠跑了,再也没回村。三妞我也该叫婶子,男人叫红强,红强爱喝红薯干做的酒,一喝就醉,一醉就打三妞婶。那打不是一般的打,打得狠着哩:拳打脚踢揪头发,打得三妞哭爹叫娘,杀猪似的嚎

刚才遇见俩大人,我一点儿不害怕了,走了一会儿,拐了几个弯,玉米地里虫鸣起伏,嘶啦有声,似乎又危机四伏了。我的脊梁沟又开始发冷,头发又开始立起来跳舞。除了握紧手里的棍子,加快步伐,我能有什么法子。

眼睛里忽然映入一片鲜红亮黄,使我惊骇到极点。细看,竟是一只巨大的花圈,放在小路右边玉米地当中的一座新坟上。那花圈被玉米的碧绿衬托,鲜艳得刺目。那是死亡的花朵。我感到浑身起了鸡皮疙瘩。天哪,怎么会有一座新坟?我的眼睛怕烫一样躲开那鲜艳,心里在惊问。啊,想起来了,是乱乱媳妇的坟!一定是!妈曾给我说过乱乱媳妇埋在南地,但我不知道她埋在南地的这儿。要知道,打死我我也不会走这条小路!

乱乱家在村小学东边不远,乱乱喜欢养兔,养的兔子白的灰的,毛茸茸的,红眼睛,长胡须,吃草极快,实在可爱。我们小孩子常跑到他家院里看兔子。乱乱从不撵我们,还会笑着递给我们蒸红薯干、大枣之类的零食。因为卖兔子挣了钱吧,乱乱家有一辆全村人都羡慕的自行车,明晃晃的,想去哪里骑上,刮风一样快。乱乱媳妇个子不高,爱穿大红衣裤,说话细声细气的。没见过两口子吵过闹过,可是半个月前,乱乱突然用铁锨把媳妇拍死了。媳妇死的时候怀了孩子,所以乱乱杀了两个人。乱乱拍死媳妇后知道自己犯了死罪,跳进了我们村南边的深沟,可沟底土虚,乱乱竟然只受了轻伤。村人都说乱乱有精神病,病犯了才杀了媳妇,乱乱媳妇的娘家人却拼命控告,非要乱乱抵命。村人都说乱乱怕是免不了吃枪子儿。

我的脊梁沟凉着,浑身起着鸡皮疙瘩,死命握着手里的棍子,咬着牙,半闭着眼睛从乱乱媳妇的坟前跑了过去。我跑,似乎有谁追着我跑,我能听到身后的脚步声。越跑得快,脚步声越追得急。我害怕得想哭,突然,被什么绊了一下,我一头摔在地上,摔得重,半天起不来,挣扎着爬起来,心里充满莫名其妙的愤怒,害怕反倒没有了。我恶狠狠地看看后边,亮白的土路上空空荡荡。我向后边“呸呸呸”吐了三口吐沫。妈交代过好多次,邪物都怕唾沫,鬼呀怪呀什么的,三口吐沫都能驱离。吐过唾沫,胡乱拍去黑裤子上的灰土,捡起脱手了的棍子,我又开始往前赶。头有些痛,用手一摸,头发都湿着。真倒霉,我怕是被乱乱媳妇缠住了。回到家妈知道了,肯定要请小脚花奶奶给我“立柱”。“立柱”就是在病人旁边的桌上放一个盛满水的粗瓷大碗,碗里立两根红筷,花奶奶叫着村里一个死去的人的名字,厉声呵斥“谁谁谁,是你惹娃了不是?是你你就给我立好!”红筷子果然稳稳立在水中。花奶奶接着斥责:“我就知道是你!娃还给你叫大娘(大叔,三爷)哩,招惹娃干啥?嗯?!快给我滚!不滚,我用谷草火燎你!”花奶奶立了红筷,口中念念有词,病人惊惧委屈感动,病还真就轻了。

快要穿过玉米地了,我已经看到小路尽头白亮亮的出口,心里好不欢喜。但我高兴得早了。一条青蛇在路正中盘成一个大圈,挡住了我的去路。这玩意儿我不怎么怕,我跟小伙伴们多次打过蛇,但是觉得很恶心。我远远站住吼喊了几声:“嘿!嘿!嘿!”蛇纹丝不动,像僵死了一样。我只好捡起路边的土坷垃打,第一块没打中,不过蛇头立了起来,第二块打中了,蛇盘迅速扯开,蛇转眼之间逃进玉米地了。原来青蛇也怕我。《白蛇传》里的青蛇,不过是个丫鬟嘛。我轻蔑地看了看蛇消失的地方,三步并作两步向小路的尽头赶。

眼前一亮,世界豁然开朗,我走出了玉米地,踏上一条宽宽的石子路。阵风吹来,凉爽极了,头疼一下轻了许多。我长长地出一口气,像完成了一次长征。石子路左边是庄稼地,右边是一条小沟,沟坡上杂木丛生,遍地野花,沟底一条小河蜿蜒南去。在玉米地憋了一泡尿,现在,我向着沟坡的方向,从从容容痛痛快快尿了一架亮闪闪的桥。

沿石子路往南是槐花村,过槐花村往西就是姑姑家的南坡村。送信的任务很快就要胜利完成。

“保证完成任务!”我想起革命儿童电影中的一句台词。天热,汗流浃背,我索性脱下蓝布衫搭在肩头,甩开大步,很男子汉地向槐花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