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名字的男人

没有名字的男人(短篇小说)

方妹子是我婆家屠夫大哥的徒弟,但我那帮湘北的婆家人并不承认这一点。那次我去婆家,饭后听他们的闲聊,大哥说,方妹子昨天来得迟了些,吃酒去了,猪血也打得不好,贴了锅,全糟蹋了。我便问了方妹子是谁,大哥只当没有听见,旁人切地一笑。我再问,婆婆说这个人来学杀猪的。大哥横了一眼:“鬼嘞!他学得出来么?”他说方妹子只晓得拖猪尾(把猪抬上屠凳)、汆血(将新鲜猪血汆煮成熟)、刮蹄、翻肠子、清洗屠场最早是不要钱的,现在要收十块。过了四五年,点血刀都不敢拿的人,一辈子就只能做这些了。

“他早就不想干了,是找不到别的事做,才跟着你——他嫌钱少嘞!”大姐突然冲着大哥嚷出一句话,婆家顿时炸开了锅一般,你一言我一语,说方妹子这样,方妹子那样,一致认为,他没有别的本领,他不可能跳槽。这些话让我以为方妹子是个不到二十岁的年轻小伙子,高而瘦,眼高手低,不是个踏实的人。

有人推开栅栏门,来到了院子中央的一块空地上。小姐夫下意识的一声响:“呃,方妹子啊!”传说中的方妹子现了身,五短身材,赭褐而油亮的肤色,如同酱缸里渍泡出来似的。胡乱卷起的裤筒下边露出两条壮实的小腿,剃得能见到头皮的溜光的脑袋往前突,这是因为他的脖子如同鸡或者鹅之类的家禽,习惯性地往前伸探。他笑了起来,又并不是冲着谁在笑,一口参差的黑牙显得有些外凸,可他并不是龅齿。他的笑似乎是很努力的,从下颌努力往上推,推到眼眶下边便推不动了。他的上眼皮下意识地往下耷拉着,似乎很沉重的样子,前额的两道皱纹也受了连累,沿着额角往下淌。他的面部,一部分在竭力上扬,另一部分却在无奈地下滑,这张笑脸便显得非常奇怪。

方妹子是这般模样,与我之前的想象全然不同。我有点意外,着意地看他,发现他的眼睛也是生的很奇怪。眼球颜色太淡,猫眼似的黄,没有光彩。茫然的,仿佛他天生不能聚焦,又仿佛是因为揣着许多心事,以至于是傲慢的。他便那样目不斜视,伸直了脖颈往堂屋奔。

小院里,七八个人面面相觑,大姐与小姐眼里流出不屑,小姐夫在叫:“啊呀,你是在哪里做了官了?不睬人了!”他的这声呵斥没能让方妹子停下脚步,他嘿嘿地憨笑了两声,径直闯到了婆婆的身边,像只家犬。他不是家犬,不能摇尾,便拿一种亲近的眼神看着婆婆。婆婆正在煎茶,那种仅仅流传在南洞庭湖的某些地区,将生姜捣碎,与盐、茶叶、炒熟的黄豆粒以及芝麻一起用翻滚的开水冲泡的茶。抬头看到他,便很自然地说:“伢崽,你回了啊?今天又吃酒去了吗?你大哥说你昨天吃酒吃醉了,把个血打得稀下(不凝固不成形的样子)的,下次再莫要这样了!”婆婆的告诫,不轻不重,但在方妹子听来,却似乎极受用,咧开嘴,不出声地笑,几分扭捏,几分羞赧。接了批评者递来的那杯茶,他坐在一条靠背椅上,低头喝了起来,他喝的时候,嘴角依然是敞开着的,似乎很是满足。

“喂,你是做了官罢!”小姐夫再次喝道,斜着眼睛看着屋檐下喝茶的那个男人。那男人抬起下巴,闭上了他的嘴。他看向与他说话的那个人,他的目光呆滞而又软弱,瞬间就被凌厉地撞了回来,于是顺势般地看往了离他稍远一些的地面,眼帘半扣了下来,余下的半边眼球便更显得黯淡了。他说:“没呐,没呐”他的否认听起来更像是一种讨饶,仿佛他早已明白自己的错处。似乎是想把茶杯搁到地上,但在还未放稳当的时候,他又把那杯茶给捧了起来,头埋得低低的,几乎把鼻子伸进了杯沿里。他的嘴唇做出了吮吸状,飘浮的豆粒或者芝麻如愿唆入口去。可他好像忘了茶水是滚烫的,眼一瞪,唇齿瞬间放松开来,啪嗒嗒轻微的声音,那是他口里尚未咀嚼的豆子落回到了茶杯里。他笑了起来,用空出来的那只手抹了抹嘴皮,说:“嘿嘿,烙了(烫到了)烙了”边抬起双眼去看周边的人,好像终于找到了与人对视的理由似的。人们纷纷把头转开来不做理睬,只有婆婆在说:“慢点吃啊,伢崽。”他仰望着近旁的这个老人,哪怕这人已把眼睛看往别的方向,他依然久久仰望着她,喃喃地应着:“好咧,好咧。”

方妹子吃完茶便起了身,婆婆说:“来,杯子给我吧。”小姐夫隔着几个人在喊:“方妹子,你把你坐的那把靠背椅子换给我,你坐这矮凳啰”方妹子乖乖地把空茶杯交到了婆婆手里,又起身拎起了他坐着的那把椅子,低声说:“走了啊。”“哦,你不吃了饭再走吗?”婆婆站在屋檐下问他。他堆着满脸的笑,拎着椅子走下了阶沿,经过那七八个人围坐的地方,把椅子放在小姐夫面前,接着穿过小院,拉开栅栏门,走了出去。

栅栏门外,方妹子转过身来,想去拉门内侧的铁闩,脖颈仍往前探着,如同他还想做一次窥望,坐着的人里有两个叫起来:“你走,你走”门闩仿佛成了尖刺,他的手忽地停住,悬在那里,然后慢慢地收了回去。错愕,或者是为了确认什么,他直愣愣地望着门内的人群,很快,他又笑了起来,说:“那劳烦你们闩上,这门不插好闩子,一下就敞开了,外头地坪里的鸡会闯进来——”他说得大声,仿佛那些人离他很遥远似的,诚恳的,放肆的,俨然在做一番贴心的嘱托。他还没说完,小姐夫已起身来到了栅栏门前,朝他挥了两下手,示意他离开。他伫立在那儿,直到小姐夫把门闩插得哗啦一声响,他才有点吃力地把伸长了的脖颈往回缩,待他转过身,脸上那努力的笑容还在。

“这是我们自家屋里呢,他以为别个不晓得似的,还要他来讲,”大姐嗤笑了一下,又扭头望着自己的母亲,“他那吃茶的杯子放到一边,拿开水剐(烫洗),多剐几遍!邋遢死了,只怕还有什么病——莫把自家人吃茶的杯子给他吃啊!”大姐夫便接口说:“那是的,怕惹病,肺痨什么的。”

“他还蛮有味道的呢,一屋人在,叫都不叫一声,眼睛长到头顶上去了”回到座椅上的小姐夫嘴里叨叨着,他还在望着栅栏门外,仿佛方妹子那颗油光光的圆脑袋还伸在那里。

我说:“这就是方妹子?他姓什么?”

婆婆没有回答,她去处理方妹子吃过的那个空茶杯了。我又看向大姐,大姐呵呵一笑:“晓得姓什么啰!”小姐插嘴说:“妈妈,你叫他吃什么饭?又不是没把钱给他,他那个不懂味的,要不是刚才我男人说了他几句,只怕真要赖在这里吃饭呢,下次莫要这种殷勤了。”婆婆似乎没有听到,大姐便嚷了一声:“听到没?妈妈!”婆婆这才应道:“晓得呢,谁会留他吃饭咯,嘴巴说的客气话。”婆婆的言语间隐约有着愠怒,但她的情绪同样无人关照。“嗯啦——”大姐把一声叹息拉得老长,这是一种不信任的声调,“上次看到你留他吃了饭呢,还讲没有——这样惯着不好啦!”大哥凑了过来,把昨晚杀猪时他表现的种种不当行为又复述了一遍,他的担忧是:方妹子原来勤恳也老实,家里人对待他太贤惠,会让他变得油滑不听调教。

我又问:“他的家在哪里?”

“他哪里有家?比东子(婆家人对我丈夫的称呼)还大好几岁吧?只怕是有四十四五了应该是的。光身一个人。一个爹,喝酒喝死了,死了二十多年了;一个娘,云里雾里的。”接话的是大姐,我知晓她所说的“云里雾里”这个方言形容词是指此人的母亲患有精神方面的疾病,便不作追问,继续听下去。大姐顿了一下,又说:“还有个姐姐,十五岁就出嫁,嫁到围子里;姐夫在深圳打工,一年到头不回来,钱也没一分回来,只怕是在那边偷了堂客;一个侄儿天天打电游,吃和屙都在网吧里。他单身工,赚一个吃一个,哪管得了姐姐那头,他姐姐那头也是不管他的,有姊妹好比没姊妹你说这样的人还有什么家?”

小姐与小姐夫又谈起了方妹子爱赌钱,他罩青蛙、摸泥鳅、捉黄鳝都是好手,这行当得来的钱也耗在了牌桌上,他又好吃酒,他的几个朋友就为骗他的钱骗他的吃才跟他在一起,横竖没人管,现在还好,等老了知道害处的时候就迟了。当我问为什么他不成个家呢,在座的人们哄笑起来,家里没钱,自己混成这个鬼样子,谁要他呢?

听了许多的闲话后,这个被称呼为方妹子的人,给我的印象不知为什么并不坏。或许是因为我在第二天凌晨三四点钟目睹了他参与的那场屠事。朦胧里有过窸窸窣窣的响动,一两个短促的应答,鞋与地面、器皿与人的低微的摩擦这些声响从院子那头路过,经房门外,一股脑往茅房去了。片刻后,一阵号叫惊起,叫声愈往后愈尖锐锋利,实在难听至极。濒死的东西大约想法总是相同,嚎出我啊我啊来,仿佛它就是个人了。声声哀鸣穿墙而来,在暗黑的顶端吊出一个灰白色的漩涡。当四周归于沉寂,“我啊我啊”还高高地吊在黑暗深处的灰白漩涡里我睁眼看着,翻手打开了帐子。婆婆说:“解溲吧?”婆婆的听觉原来那样灵敏,但她误解了我的本意。我随口答了声嗯。她说你大哥和方妹子就在那边,不怕的,我就不跟着你去了。

我便这样走向了屠场。其实我要去的只是因为一个无心的允诺而不得不去的茅房而已,当我步入那里,白日所见到的与猪圈相连的茅房内,茅厕与猪圈之间的那一块平坦处,此刻殷红的血四下流,曲曲折折都往墙角一块方砖大小的开口汇聚,淌向外头去。腥气臭味扑打过来,死去的猪侧在铁制的屠凳上,地下两个人,一个立着,一个蹲着,立着的是婆家大哥,蹲着的自然是他的徒弟方妹子,各自裸露着的身体都在腾腾的雾气里——屠场的一个盛满滚水的木盆里血色淋漓。几截猪腿泡在盆里。蹲着的方妹子见我过来,忙起了身,向我哈着腰,我顺势便看到了他那往下拉出长尖角的凸囊囊的膛,一条洗得半红半白的化纤内裤勉强叉在那里。我暗暗吃惊,又为掩饰尴尬,面无表情地说:“在杀猪啊?”

“嘿嘿,在杀猪呢。”方妹子咧开嘴笑,就像一个殷勤的主人在招呼突然登门的客人。我刻意不再看他,白天的一面之缘并没有让我对他生出亲切的感情,他也不是方才我说话的对象。我直走,眼角的余光里,他还在注视着我,些许的难堪都没有,这不合时宜的逢迎分明又是恭敬的,在我看来便值得宽容。

大哥骂了一句,模糊得很,我听不清,却把隐约间的一个嚓嚓的声音给收入耳去,那是皮肉分离时所发出的。我这才注意到了大哥手里的一把短刀,刀尖游在红白处,剔剥下来的那层皮子绷在猪身与人掌间,微微地颤。“那是剐皮”有声音从背后响起,我下意识地回望,方妹子收了笑容的脸显得几分庄重,他抬起了下巴,显然他为他的解说感到得意——屠场不就是他的地盘吗?

“你蛮骜(很厉害,很出色)嗒——那你来剐不咯?”大哥厉声道,方妹子被那咄咄的冷眼给唬住了似的,呆了一下,勾了背,重又蹲下身去。“你晓得剐么?杀猪?你杀得了么?你倒是杀只猪给我看下啊?”连声的斥骂里,方妹子在不自觉地挪动,他的双脚越挪越近,整个身子几乎蜷成一团。大哥越发来了脾气,把短刀一撂,从身边的一个圆木凳上抄起一把尖利的长刀来,朝他举着:“看,这个你敢拿么?”方妹子下意识地转过头来看了一眼高高扬起的那把刀,旋即回过身,低头从木盆里捞起一截猪腿用双手揉搓起来。他似乎搓得太着急,头颅牵着肩背倒伏下去,手掌和臂肘都在轻轻地抖,看上去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与气力。

大哥同样赤得只剩一条三角裤,我不好久留,径直进了茅厕去。也许是磕到一扇薄门板,大哥的声音便脆硬的,像是碎了一地的玻璃碴子:“今日这猪脚看你刮出个什么样子来你也晓得这是剐皮啊,你以为你好大的本事呢你不是也拿过一回点血刀吗?等老子把猪架上屠凳,你的手打起那个颤,像发了癫,钩子挂了几回才挂到那畜生的下颌上——你是吃了几口猫尿才夸口跟我说能杀的?刀尖子尽是戳到它的喉嗓上,那畜生都起了躁(跳跃起来),你弹都不弹一下老子那样地叫‘扎啊,扎啊’,你只是一脸的死相。老子喊‘你快来按着,我来杀’,你鼓着眼珠子直盯着老子疯话都出来了——‘算了吧’——算了,那畜生一蹿就起来了,撞得你刀一摔,差一点就飙到老子的心口上!崽啊崽,老子一条命差一点儿送到你手里!你就啜(骗)得了老子一回喽还到外头讲跟着老子学徒弟,老子是能一手杀猪一手接血的,几个做得到?你莫败了老子的名声!”

“我没有再讲过了”方妹子低落下去的声音里有些试探的意味,我猜想他说这句话时嘴唇是嗫嚅的。厕门之外的人声戛然停止,倒是脚边起了团小小的异动,一只蛆横在灰扑扑的厕坑木板上,头或尾胡乱地左右伸突,不久又做折滚。它重复着类似的动作,让我觉得它是盲目且仓皇的。转眼见到了厕坑里头白花花的一群群,每一只都仿佛很有目的似的,才会如此紧迫拥挤彼此压塌,争相往浮起高处的任何一道秽物上爬。而高处的那些莫不又在扑探卷曲延宕踯躅,与厕板上孤独的一只如出一辙。我发觉我的停留与注视都是那样的糊涂,便从茅厕里走了出来。

我不打算与屠场的人再做交往,经过他们时便是缄默的。没想到方妹子小声地说了句话:“下不得手呢”不迟不早,说在我的脚步边,我不禁低头看他,他用一个小工具在刨刮猪蹄,仿佛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几步之遥的大哥没有反应,看来他是把话说完,一心对付那张他引以为傲的猪皮去了。那么方妹子这句话便是特地说给我听的。我假装没有听到,就这样离开了屠场。

帐幔里,我张了许久的眼睛,屠场的桩桩幕幕漫上来又退下去,唯有那只蛆虫与那些蛆虫还在。天光了,屠场离开了人,重回原样。屠事的痕迹一干二净,昨夜隐没了。杀与被杀的,存在的与存在过的,都已毫不重要。婆婆问我站在茅房那边干什么,我向她打听起方妹子,她说,这个人常常跑来喂鸡、放鸭、挑水浇园子做这些事,都是免费的。

当我再次与方妹子相遇,家里只有我和婆婆以及他三个人,婆婆反手一指,这样介绍他:“这是方妹子,比东子大几岁。”我微笑地对他说:“方哥。”他受宠若惊似的盯着我。当婆婆面朝着我,说:“这是东子他爱人。”这个男人立马冲口而出:“老弟媳妇!”他对我的熟络让我有些应接不及,婆婆恰在这时制止了他:“啊,她这么叫你是她客气,你莫这样叫,叫她名字的好,人家听到了又要说你了,晓得吗?”我见婆婆没留情面,忙说没关系的,但婆婆坚持认为这是一件较为严肃的事,来不得一点马虎。于是方妹子这辈子也只叫了我这么一次“老弟媳妇”。

婆婆仿佛知晓方妹子没有吃饭,便将他引到餐桌前。之前家人们已吃过了饭,风卷残云,满桌狼藉。眼前的桌面上,两只小碗,一个碟子,清清爽爽精精致致的三个小菜,看来,是婆婆在开饭时预先留下的。婆婆说饭还要热一下,凉了吃到肚子里,不好。但方妹子已端起碗吃了起来,双臂往内收敛,头埋得低低的,连鼻子都快伸进饭碗里,一种害怕被争夺的模样,瓮声瓮气地说:“饭好,饭好。”

大哥这时进门来,瞧到了他,并不说话,只望了婆婆一眼。婆婆有些许惭愧的神情,说:“方妹子没吃饭的刚才没吃完的菜”她的解释有些徒劳,大哥忽地往外走,一步也不想多留。方妹子放慢了他原本飞快的咀嚼速度,慢慢地放下了碗筷,慢慢地起了身。他看着婆婆,婆婆也在看着他,短暂的沉默后,婆婆说:“吃饱了?”他嗯了一声。婆婆犹豫了一下,又说:“你大哥今日生意不好咧——等下去把那猪脑壳剥了,给他那边送过去。”他不应声,在场的人心知肚明,于他来说,这实在是件分外事。婆婆期待地看着他,似嗔似哄地说:“哦?”这男人迟疑着,最后从鼻腔里发出一个低微而又模糊的声音。

方妹子站在台阶上,看着小院右侧那道满是油渍的横梁,那里悬挂着一颗孤零零的猪头。或许面对一个面目灰暗而又狰狞的死物并不是件令人愉快的事情,他直了一下背脊,头颈跟着昂了一下,就像一只蜷缩已久的猫或者犬突然撑起它们前肢与爪子似的。发觉有人来到他的身边,他便把头慢悠悠地转了过来,用一种心照不宣的眼神看着我,认为我很明白他此刻的所思所想,因此,他又似乎有了一丝快意,伸手摩挲着颈根,走出小院去了。婆婆叹道:“一点都不会观场(察言观色的意思),告诉他怎么做人他都不做,也怪不得别人怎么对他懒,还是懒,害了自己不是”这话是关怀,或者是埋怨,我都无心去在意,我暗自诧异着方妹子刚才看我的那个眼神,又想着之前婆婆阻挠他用一个类似家人的称谓来称呼我时,他并不气恼,把眉眼低下来,讪讪地笑,竟有几分欢喜似的。也许是婆婆对他说出那些话时,嗓音温和而又体恤,她的敲打,正好敲打在他心头某个需要的地方。

过了许久,再去婆家,婆婆的寝室外支了一张小床,听说大哥规定凌晨三点准时杀猪,从此方妹子可以就近歇息,他要是跟那些不三不四的人厮混,耽误了工作时间,便再编不了谎话找不出由头来开脱,而且如果再发生迟延,十元的酬劳将做克扣。此外,留宿可以,不留餐,这个家不负责解决方妹子的吃饭问题。我问婆婆,婆婆如此说:“我才不管他吃饭的事呢,谁管他喽!”婆婆异常冷漠的语调,让我有些惊讶。再问起方妹子,婆婆寡淡地说:“那是你大哥想出来的。”她指的是那张安置在墙角的简单的小床,别的,便无从往下谈。这一次,我没有见到他,也无法知晓,被这个家留宿他是喜或是忧。

大约是端午时节,我再次来到婆家。小院里不出所料地坐了人,两个面熟的邻居,一个面生的老妇人。大家按例在吃茶,人手一杯,唯有那位面生的老妇人,蹲坐在堂屋外的阶沿上,双手攥着一根木质的扁担,扁担的一头杵在地面上,她攥得很紧,仿佛随时要倚仗它站立起来似的。婆婆为我这新到者煎茶,邻居们争相与我寒暄,那个老妇人只在张望着。她对我似乎很感兴趣,见我望到了她,就略微一笑。她的神色里总有一种挥之不去的紧张,这一笑,竟有些羞怯。她的头极小,门齿缺了,一旦笑起来,皱纹纵横的脸便如同一只豁了口的核桃。

当我走上台阶,从婆婆手里接过我的那碗茶时,我发现这位老妇人的身边没有茶具。我问她:“您没有喝茶吗?”邻居里的一位便马上说:“她不吃,你婆婆问了,她不吃的。”我再望到她,她笑得厉害了一些,露出了残存的几个牙齿,仿佛很开心似的,又仿佛非常赞同邻居的回答。我把手里的那碗茶递给她,她攥着扁担的手指蜷曲了起来,只笑着,并没有要接受的意思。另一位邻居劝说道:“快接啊,吃啊。”她这才放开了她的扁担。她用双手托着那碗茶,小心翼翼地,几分虔诚的,她的小心和虔诚令她的手指没能将碗沿扣紧,我担心茶碗会因此倒翻,提醒说:“您慢慢地,不要烫了。”她便下意识地将那碗茶托高了一点,喃喃地说:“嗯哦”又抖抖索索地说,“你你”,但她终究没有把她想说的说出来。她看我的眼睛里竟然跳出了两团小小的光。

婆婆这时说:“这是方妹子他娘。”又说,她送来了自己家种的“小籽花生”,扯了些马齿苋,采了大把的夏谷草、马鞭草、蛤蟆草和水灯芯。我终于注意到了方妹子的母亲身边的两个空竹篮,送来的东西就码在了屋檐下的墙脚边。我说:“呀,谢谢你老人家了。”引来这老妇人连声的“没啊,没啊”仿佛她不接受道谢,还有一丝惊慌。我依稀记起从前听说她是精神病患者,不禁悄悄地观察她。

把茶吃过,老妇人起身交还茶碗,哪怕婆婆劝阻,依然捧牢了那只碗,执意走进了厨房里。待她挑上那对空竹篮走出小院,我问婆婆:“她不是有精神病吗?”婆婆否认了,两位邻居却说:“病是没真病,但也像得了病一样的。云里雾里的一个人。”见我不解,又说,“一个那样的儿子,没一点用处。”原来,是因为她的儿子没出息,所以她便脱不了精神不正常的嫌疑。当我打听她的年纪时,邻居非常肯定地说她七十不到,怎么看上去那么苍老,牙齿掉成那个样子呢?一个邻居迟疑地说:“是得过病,病掉的吧?”另一个邻居纠正说:“是嘴馋吧?年轻时候吃多了山里的野果子,酸掉了一口好牙齿!”

邻居们走了,婆婆与我闲话,知道那马齿苋是因为老妇人听婆婆说起过这道菜是我极喜欢的,而且知道我今天会来,特意在清晨新摘下;夏谷草蛤蟆草之类熬煮后是解暑的良药,婆婆原本打算自己去采,现在也算省了一番事;至于她送来的花生,婆婆格外看重,这种本地生长的个头和颗粒均细小的花生,在炒熟之后,其香脆味美远非市面上售卖的北方花生所能及,产量低,卖不到多少钱,如今种的人家少了。又知道她家离这里有二十多里的距离,靠着一双脚,一个月总要来好几回,也没有别的事,只是拉点家常。我好奇我与这老妇人并不相识,怎么会特意为我送来礼物,婆婆说:“上回你见了方妹子,叫了他一声方哥,他肯定是回去学舌给他娘老子听了吧。”

正说着,大哥与方妹子前后脚地进来。我向大哥打了招呼后,叫了声“方哥”。大哥一听,将脸摇向了身后的方妹子,眼角一扬,笑得几分干涩,又看向我,发现我的表情是持重的,便收住了笑,没吭声。方妹子依然探着他的脑袋,目不斜视地往前走,脸上挂着他那努力的笑。走到小院那个凉棚的立柱边,便停在那里,躬下身子,往地上看,大哥叫他,他也不答应,仍旧弓着身子,不愿离开。我这才注意到他脚边的一只早已被废弃的广口玻璃罐。不知他为何被吸引,却也没兴致去做探究,只听他在自言自语:“换水了吗?晓得能长得大吗?”

大哥因为已经唤过方妹子了,再在厨房里喊他时,便不那么热情。方妹子立起身来,突然朝我一笑,一种古怪的开心——他被留餐了。饭桌上,他撒开了两个膀子,端着饭碗扒了两大口,便把碗放在桌面上,待细细咀嚼过,完全咽下后再把饭碗端起来,如此反复了好多次。菜是丰盛的,黄鳝、小龙虾、刁子鱼,大哥开了一瓶酒,几次用筷子指着菜碗说吃啊吃啊,方妹子慢条斯理地点着头。他的咀嚼与品咂都是这般慢条斯理,最后,他把他的那张蜡黄脸偏着,显露出一种微醺的神色。大哥瞟扫着他,问:“吃得好吧?”他抿了口酒在嘴里,抬了一下眉头,以此作为回话。大哥搁下筷子离了席,余下唯一的客人倒是一番自在的神情。这一餐,方妹子的头始终昂得高高的。

收拾饭桌时,婆婆说起今天的这些“水货”都是方妹子捕来的,平日他会拿到集市上去卖掉,今天大哥找他买,他送来后,大哥便留他吃饭,他自己也吃了,自然是不会收钱的了。正说着时,方妹子竟折返,大概是婆婆疑心他听见我们方才的谈话,怕难堪,便避往厨房去。为了摆脱尴尬与沉闷,我说:“方哥还会抓鱼,这样厉害啊,这也是一项本事呢。”他便呵呵地笑,拿他那双黄眼球看我,信任而又适意地看着,就此谈开了,从捕捉的方法到需要注意的地方,这才知道,他原本是很能说的,并非天生口拙。

方妹子谈兴极浓,而我并不习惯被他如此长时间近距离的注视,何况谈话的由来是一个搪塞的托词,耐性便渐渐消弭了去。对此,他似乎一无所知,他边说边微微地点头,好像我很认同他所说的,而我的反应正合他的心意。我决心结束这个无聊的话题,便问他,他娘方才也在,怎么不一起吃饭。他连连摆手,武断地说:“那不能的,那不能的”又兀自将打断的话头续上,直到我从包里掏出一本书,开始翻动起其中的张页,他才终于停止了言谈。以为他会就此离开,但静默了一会儿之后,突然又出声响:“你娘咳嗽,夜夜咳,有时咳得不停歇,”他的嗓音低沉,脸上愀然不乐,又是极为郑重的,“你把她送医生去看一下”

“没有发现呢,今天一直都没听她咳嗽一声。”

“是夜里,日里是不咳的。”

“哦,我去问问她。”

“你问,她只怕不说。我跟你大哥说起过,也不晓得他放在心上没。你娘就是那般自己忍着”

“方哥,你怎么怕杀猪呢?”

话一出口,连自己都觉得唐突。难怪方妹子会懵怔,半天没有应答。我准备另找些话,听他悄声地说:“也不是怕,看不得那个眼睛”他的眼神是僵直的,仿佛见到了他想见到的。他一边缓缓地摇了摇头。

我还在等待着,之后才知道,方妹子没有别的可说了。我几乎按捺不住另一个问题:“你知道自己下不了手,为什么还要继续跟着大哥学杀猪?”他的脸上已有了一种复杂的表情,疼痛的愧疚的或者怜悯的。那个夜晚那个蛆虫冷不丁浮到眼前,心头莫名的沁凉,我便不能再抖出这个话头了。

方妹子走的时候,没有与我道别。他在门外留了个声音,还是那句:“换水了没?晓得能长大吗?”没有人回应,应该又是他在自言自语。婆婆进来了,我向她问起咳嗽的事,她说是最近烟抽多了些,只夜里咳一下。婆婆有点嫌厌方妹子多事。当我离开,路过小院凉棚立柱时,我看到了柱脚的那只玻璃罐,里边有只乌龟,不及婴儿的手掌大。婆婆说,方妹子捉来的,养了几天了,一见有人来,就到那罐子边去瞧,生怕别人关注不到似的。这便是他自言自语的原因。

半晌过去,小姐一路嚷着进门来:“妈妈,妈妈!方妹子真的在这里吃的饭啊?刚才他坐在街上那卖爆竹的兰姑家前头,撩起一双脚杆(跷二郎腿),架(歪)着脑壳在跟这个那个讲,讲在我们屋里吃饭,搞好多的菜,哥哥还亲自滗酒给他吃搞得人人个个以为他是我们屋里的座上客。我一听,直骂:‘碰了他的鬼!他那没脸没皮死了血的家伙,一色的胡说,你们也信?’街坊倒都是些明白人,都说:‘是的喽,我们也在打肚官司﹙暗自琢磨﹚,哪里会有这样的事,总是他在扯谎﹙说谎话﹚!’兰姑还说,方妹子看到她孙子走过来,就喊他到身边,说是告诉他怎么去捉鳝鱼,兰姑一下就把她孙子给拉开了,说:‘方妹子,你要教去教别个,莫教我屋里的细伢子,我屋里的细伢子是要读书考大学,下回到大城里去的’”

婆婆正在扫地,听了这些话,便把手里正拎着的簸箕搁到了地上,说:“那伢崽——”似是不满,又或是有些惋惜,小姐却完全领会不到。“做做好事罢!”她冲婆婆连连地摆手,语气强硬极了,便绝非是求告与妥协,“还在‘伢崽’‘伢崽’地叫!就是这样惯出来的!”婆婆猛地抬起头来,似乎想跟女儿做个分辩,不知是被那张恼怒不已的面孔怵到,还是认为无话可说,很快便垂下手去,拾起撮箕重又扫起地来。

我问道:“那个兰姑这样说,方妹子不是很丢面子?这样说他,他不是会心里难过吗?”“咳,他哪里怕失面子?只是一味地说:‘那是的,那是的,还是要读书,读书好’他颠着他的脑壳,提着一张脸,就是那样的笑——你说他会心里过不去吗?他就没有过不去的时节!”小姐答得满不在乎,紧接着又笑起来,细微地啐了一声,她很意外我的问题,仿佛我问到的是一个非常荒诞的从来都不成为问题的问题。婆婆向我轻轻地摇了一下头,我会意,便不再说话了。然而,对于方妹子这桩轶事的谈论并未结束。晚些时候,大哥回来,将嘴唇歪向一边,咬着牙,似乎恨极了的模样,说吃饭的时候他就看不惯方妹子了,忘乎所以的做派,都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姐姐与姐夫也认为方妹子此人是稀泥糊不上墙壁,给他三分颜色,便要起个染坊,实在是轻浮得不成样子了婆婆一言不发,不紧不慢地做着她的家务活,仿佛与她无关的一切,她都不闻不问,也不会放在心上。

我去找我那个出门玩耍的小男孩,在屋外坪地的尽头见到了方妹子。前面修路,我的儿子在一堆鹅卵石前捡石子,方妹子就蹲在两米开外的地方看着他,他看孩子的眼神很是慈爱。当我走近时,孩子并未察觉,他瞥了我一眼,又把眼光放回到孩子的身上。我说:“方哥也在啊。”他才再次抬起他的眼睛来,嘟囔了一句:“上头有车,还有压路的大车子。”我这才意识到前方的车来车往,以及可能存在的安全隐患。我说:“哦,是的呢,这么近。”他对我的领悟力感到满意,便朝我微笑了一下。孩子已经急不可待地向我展示他发现的珍宝——圆的或者扁的小石头,还有不同的颜色。他把那些石头全兜在了他卷起的衣襟里,我埋怨他弄脏了衣服,说:“这些有什么用呢?”又让他赶快扔掉,孩子不愿意,慌忙捂紧了他的那些收藏品。我再催促他,他便打起苦巴脸来,很有些委屈。

方妹子悄无声息地走了过来,紧邻着孩子蹲下,随手捏起一颗小卵石,把它抛往空中,在这小石子尚未落地的时候,又用同一只手抓取另一颗石子,然后飞快地翻过手掌来,接住刚才抛往空中的那一颗,于是,他的手里就有了两颗小石子。孩子瞪大了眼睛,感到非常稀奇。他又重复了上述动作,直到他的手掌里同时出现四颗石子。我知道,他在表演一种在我孩童时也玩过的游戏,不便打扰他,就静静地看着他,好在他没有接住第五颗,这个游戏便飞快地结束了。

他看到孩子兴奋而又惊奇的表情,会心地笑了起来,重新开始新一轮的游戏,在全神贯注地捏取石子的过程中,他嘴里开始念念有词,听声韵,应该是童谣。他的声音很低沉,我并不能听清楚。但我还是感到新鲜,因为在我小的时候,并不知道做这个游戏时还有相关的歌谣,于是我问:“方哥,你在念什么?这个还有口诀的吗?”他睃了我一眼,继续用极细小的声音念了两句,他一直笑吟吟地望着我的孩子,仿佛我是一个局外人。

既然方妹子不想满足我的愿望,我也很快对他的游戏感到无趣,便叫了孩子,说快开饭了,得回家了。孩子并不想离开,方妹子说:“去啊,把石头子带回去玩”他的嗓音始终低低的,好像担心会惊到小孩子,才会用那么轻柔的声音来说话。我的孩子竟然变得很乖,真的拎着衣襟从那卵石丛里站起身来。我没有对方妹子说请他一起去吃饭,哪怕只是一句客套话,我顾虑着婆家人对他的看法,担心他如果跟着我进门去,那该是多么糟糕的一番景象。他什么也不说,一动不动地继续蹲着,捏了一颗石头在手里,却没有再进行他的那个游戏,只伸直了他的那条膀子,用几个指头摩挲着那颗小石头。

方妹子看着我们走开,似乎懒得偏转脑袋,却又由于角度的关系,不得不把眼睛往上抬,这样,他额头上的皱褶便显得很深了。当我们走到栅栏门外,孩子停下了脚步回过头去,我也跟着回过头去,方妹子还在那里,见我们回头,就举起手里的小石子,做出一个投掷的姿态,伸出舌头拉长了脸弄出怪相来,逗得孩子哈哈地笑。在我关上栅栏门的时候,他才站了起来,把那颗小石头扔回卵石堆里。他并不急着离开,低下头去,一直站在那里,就像在思索什么似的,或许是因为他没有直起腰背,那粗短而又壮实的身体竟有些落寞的味道。小院里,孩子对我说,他本是想走到远一些的地方去玩的,那个人说车子会碰死人,不让他去,他捡石子,那个人就一直在他身边看着他。我心有所动,想返回去看看他还在不在,但又想到可能会招来的麻烦,也就打消了这个念头。很长一段时间,我的孩子还会兴致勃勃地模仿方妹子所做的那个游戏,说:“小石头有用呢,还可以那样玩。”我不再反对他。

转眼九月,听说方妹子向大哥辞了工,到附近的一个砖厂去做搬运,他一身的蛮力气,每月最低酬资有八百元,去了两个月,看来是不会再回来了。就在人们如此议论的时候,他竟然推开小院的栅栏门走了进来。听我叫方哥,他喉咙底下咕哝着,算是答应我。而院里一众人等,不约而同地嗤笑,还有人在嚷:“方妹子,赚大钱了呢,怎么还想到回来?”他唧唧哝哝了两句,太低微,没有人听清楚,自然也没人想去听清楚。他依然是往婆婆那方去的,只是婆婆一见他,抽身便走,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方妹子没有落座,蹲在台阶上,一双眼睛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眼光迟缓而又避让。听了一会儿人家的闲谈,他刻意伸长手臂去拨弄新买的一个廉价的手机,那只手里同时还握了一包尚未开封的白沙烟。他的手机与烟终于惹来一位少年的关注,摸着鼻子问他:“方妹子,你的手机是‘苹果’的吧?‘苹果’几啊?”他的头半仰着,一脸愕然,听众们有的立马掩口笑,说:“方妹子,烟也换了朝嗒,抽上‘精白沙’了啊?”他“嗯”了一声,下意识地低头,握紧了他手心里的那包烟。又听人在说:“啊呀,还新置了业呐——那手机也是牌桌上赢的?”他骤然抬头,昏黄的眼球更加突出,显而易见的不服气,音量也忽地拔高了:“这是,呃”但他心头的这点火苗瞬间便被吹灭了似的,他既没有把话说完,也没有把他的目光落到那人身上去,忽而又多出几分惭愧的神情来。过了几秒,他嗓音浑浊地说了一句话,似乎是说不是赢的,旁人已不搭理他,他便悄悄地把手机和烟收回口袋里。他何时走的,倒是没有一个人注意到。

临近冬天,方妹子又一次不请自来。这次来得凑巧,让他撞见婆婆倒在小院的空地上。他将不省人事的婆婆抱回小屋,拨打了大哥的电话,等不及,又跑到集市去,叫来了在那里干活的大姐和小姐,他们仨租了辆颤巍巍的小巴车将人给送上县城来。途中,方妹子用他的手机打了我丈夫的电话,磕磕巴巴翻来覆去地说了长长的一通话,无非是他的当时所见与现时状况。一下车,他便径直向我迎上来,听我向他道谢,又一次说起了当时的情形,很为他所救的人担忧的样子。入院,楼上楼下,左右相随,听到是因为未吃早餐引起的低血糖症状,没有大碍,他的眉头方才松懈了开来。邻床问了声:“这是兄弟吧?”我微笑,没有否认,他望着那个人,搓着双手,笑,小小的激动,还有些许的理所当然。

时隔不久,我向大姐说起方妹子的义举,作为当事人之一的她一听“方妹子”这三个字便下意识地把头偏向另一边,仿佛在回避什么。我再赞叹他时,她双脚着力,将靠背椅悠悠地晃了起来,嘴里说:“那是,那是”她的眼睛朝着前方,回答得心不在焉。我又说起那位病友的话,她便哈地一笑,倏地停止了摇晃,起身走开了。我再跟婆婆说起这事,婆婆说,方妹子的娘一个多月前死了,在死前的几天,来过一趟,说是私下叮嘱过方妹子,如果她死了,就要把婆婆当娘一样地看待。婆婆似有所思,之后轻轻地摇了摇头。“他不给你大哥做事,你大哥心里有气。”婆婆这样说。

婆婆生日。我的父亲和母亲来给婆婆祝寿。一下车,方妹子就凑上前来,伸手做出搀扶的样子,父亲与母亲之前听我说起过他,此时只消旁人一句话,便把传说中的人与现实里的人对上了号。父亲生性豪爽,说不用不用,母亲任他搀着,又拿好奇的眼光看着他,听他说了句什么,就抿嘴一笑,然后应答了一声。

席间,方妹子端着一杯酒,跟在大哥与我丈夫身后,从这一桌到另一桌,乡亲们并不与他碰杯,他的酒杯一直是满满的,但他始终憨笑着,袒露着一嘴的黑牙。当他再次将酒杯推到一位客人眼前时,那客人夸张地把自己的酒杯高高擎起,笑道:“哟,方妹子也来敬酒啊,那我是要吃的——看喽,这一屋三兄弟呢”近旁的人们争相调笑,他却似乎很开心的样子,两只颜色晦暗的眼球竟然闪出一星光亮来,瞅着那客人,嘿嘿地笑了两声,用噘起的嘴指向大哥与我丈夫,极小声地说:“这(是)哥哥——老弟——”大哥不禁皱眉,在他的肩头轻轻地搡了一把,说:“走开些,到你的桌上吃酒去吧!”他下意识地把酒杯拢到胸前,哑笑着,说:“没事的,没事的”他并不打算接受大哥的建议。另一位客人用指头叩着桌面,高声嚷道:“方妹子,你上礼金了没?”方妹子说:“上了的,我上的是公簿,写簿的泰叔”他用双手扶住那杯酒,有些困窘地四下打量着,似乎是想寻找那个他所说的证明者。观众们想见到的并不在此,自然不会任由他说下去,有人用恍然的口气说:“哦,那是这些日子手气好,没输钱吧?”他便低了头,不知何时,他的手腕偏斜了,酒泼洒了出去,他有些懊恼,似乎在可惜那点酒。

兄弟俩移向下一桌,方妹子尾随着他们过去,有位长者在他身边扯了他一把,几分严厉地说:“你莫跟着主家跑吧,这是什么样子?”最后的一丝喜气终于从方妹子的眉眼处坍塌下来,他不由自主地去喝手里的那杯酒,嘴唇与杯沿,都在微微地抖。他的手没抬,头也没昂,大概是那杯里的酒已所剩无几,怔了好一会儿,才把那只杯子从嘴边挪开。似乎离了酒杯,他便轻松了起来,嘴角不经意地往上爬着,于是,他又笑了,那才是属于他的笑容,很努力的那种笑。

宴席结束,我的父亲与母亲告辞时,婆家人以及与我婆家关系亲厚的一些乡邻都来相送,唯独缺了方妹子。直到他们坐的车子开动了,我才在那酒楼边的拐角见到他。方妹子半张着嘴,看着这边,眼神有些涣散,便不能确定他是不是在关注我们,直到我朝他微笑起来,他才与我对视了一眼,很快又别过头去,仿佛有点畏缩和疏远,很不自然。母亲后来跟我说起她刚到时方妹子过来搀扶她,见面就叫了她一声“亲家娘”。此前,只有我丈夫的姊妹们才如此称呼她。这份亲近,母亲觉得意外,但不好拂了他的面子,便答应了一声。方妹子紧接着还说了句:“你老人家就像是我自家的娘老子一样。”母亲认为他的说法过于轻率,便没有理会。母亲用一种宽容的神情讲述这些,说,其实也可以敷衍他,只是,当时确实觉得有些不适。她还说,方妹子说的时候很恳切,只不过,越是恳切,越发不能轻易应允。

后来又一次见到方妹子,是在婆婆的小菜园里,他在帮助婆婆收菜。婆婆指点着,他间或慢吞吞地应一声,砍过摘过,又分门别类地规整好。婆婆的意思,他办得分毫都不差。他把一对木桶挑了起来,婆婆唠叨着:“水看着落下去了河边上那块垫脚的石板只怕是松了,你站上去要稳当些啊”他不回话,一心往那河边去,仿佛负担不起肩膀上的那份重量,脖颈愈发前倾,原本微驼的背弓起许多来,腿脚也不利索,有些迈不大开的样子。婆婆看着那背影,细声说:“好伢崽”也不知他听没听到。夕阳照在两个人的背脊上,我觉得那是一幅很美的图画。

过年时,我与丈夫来到小菜园。那个除夕很暖,整个白天都没有下雪,菜地的边界是一道陡直的土墈,长着一溜的灌木,当中还有一株柑子树,树杈间竟挑着几个果子。我兴奋地指着那里,对丈夫说:“啊,看那个,真想摘下来啊。”丈夫认为摘不到,我不听他的,自己跑到了土墈边,仰头看树,向那高而遥远的果子伸出手臂去。这么看来,我的确是很想得到那些果子,然而,这不过是我的一个玩笑罢了。很快我就回到了原本我们站立的地方,过了一会儿,我们打算离开小菜园。这时,突然听到一阵扑簌簌的声响,对面的灌木丛里有动静,再看时,有个人影出现在柑子树上,担心我们会走开,那个人在喊:“摘得到,摘得到的”

我们看着他手腿并用,像只猴子似的往上攀缘,不免担心,怕他摔下来,为了几个不值钱的柑子,惹上一场祸事,就对他说快下来快下来,我不要的。但他攀得更快了,摘下一个,便朝我们喊着让开一点,然后把那个柑子掷到我们的脚边,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最后的那个,他朝我挥了一下,那个看上去是一树柑子里最大的一个了,他攥在手里滑下了树,并没有向我们抛掷,也许是他打算自己留下吧。我们拾了地上的几个柑子,一抬头已不见他,等了一会儿,便离开了小菜园。菜园外的坪地上,从前散养鸡鸭的地方,方妹子正与一只黑狗在戏耍,那是婆家养的狗,与他分外亲热。

方妹子听到我们过来的声音,立起身,说:“这狗还认得我。”说着,便把手向我伸过来,他的掌心摊开,正是那只最大的黄灿灿的柑子:“这个给你,怕丢烂了”我们的手腾不出空来,他便细心地将自己的这个叠放在了我手里那几个小柑子上。我看着他说:“像一家人呢,自然是认得你的。”我以为他会憨笑,如同以往与他相见的每一个时刻一样,但是他没有。他望着我,问我婆婆好不好。我很诧异,他不是常来看婆婆的吗,为什么有这样的问题,就对他说:“你进屋去坐啊,她在屋里。”他又问:“大哥在屋里吧?”我点了点头。他说他还有事,就不去了。顿了顿,他又说:“你娘人很好,你也好你们一屋人都是很好的”他越说越慢。他说的时候,一直盯牢了我,好像他的眼球不会转动似的。

回到屋里,放下柑子,我对婆婆说起这是方妹子帮我们摘的,爬树去摘,请他进来他不肯,就那样走了。婆婆看了一眼大哥,有些烦躁地说:“他来干什么?那家伙,没有一点用处!快些把外面那个床铺拆了,多时就没人了,还放在那里做什么!”这斥责来得太过突然,我有点疑惑,但也不好追问,也就不再追问了。

暮色四合,焰火开始零零落落地燃起,还有远近几处鞭炮在响。孩子们被撩拨着,也拿出自家的散碎烟花去小院里放。花花绿绿,噼噼啪啪,大人看了一会儿就陆续地进了屋,任凭孩子在外头去笑去跳去拍手叫好。突然听到一个孩子发出一个尖厉的声音,紧接着几个孩子都在嘶叫,嘈杂的脚步,跑得最快的那个孩子一闯进门里就嚷开了:“鬼啊,外头有只鬼!”“快,往地上吐痰,呸,呸,呸——”这喜庆而又禁忌重重的时节!大人企图用这迷信的方法去驱逐孩子那句不吉祥的话,孩子的母亲开始责骂他,当更多的孩子闯进来说同样的话时,大人们再也坐不住,拉着各人的孩子往屋外去。

一张比夜色更黑的脸庞出现在小院的栅栏门外,小姐夫首先开骂:“是方妹子——方妹子,你找死啊!要进来不进来,竖在那头吓细伢子们!”那张笑着的脸像被猛扇了一个耳光似的,嘴巴张开,显得很蠢笨。大姐计较他无礼,做出白眼,指责说:“大时大节的,也不知道讲声恭喜,吃酒吃神了罢。”哥与嫂都在帮腔,方妹子退了一步,又呆立在那里,似乎在等待什么。婆婆隔着这一小群人,仿佛隔着一道海,她并不能看到方妹子,也不为看到谁,眼睛只向着那深而冷的黑处,嘴里细碎地念着:“小童之言,百无禁忌,小童之言,百无禁忌”我说:“方哥,你进来吧?”话音刚落的那一瞬,栅栏门里和栅栏门外,没有一个人出声。

人们说三道四地回到屋里。围炉向火,看电视,吃甜食,谈南山说北海孩子们又去了小院,他们知道方妹子就是那个鬼,他已经离开,吓不到他们了,所以他们玩得很尽兴。人们都在做着每个年节里完全相同的事情,把之前的那场小小的风波完全忘记了。零点过去,烟花鞭炮,该放的都放了,小孩子们都累了困了,大人们的闲话也已说得心满意足,岁是不用守的,各人拉着或者着背着自家的孩子回去,我们按惯例留在了婆婆这里。丈夫带孩子上床歇息去了,我跟婆婆又坐了一会儿,说了一些别的话。婆婆说去拿煨在灶灰里的红薯给我吃,从厨房里出来,在门口停了一下,脚步声往小院里去了。隐约听到一个声音在呼喊:“娘老子诶”

我也出了屋。栅栏门开了,小院里多了一个人,正跟婆婆絮话。婆婆说:“你从哪里来?开始来的时候,你要同哥哥姐姐他们喊声恭喜,不也就进来了。”他点头,像个认错的孩子,眼神惘然而又空洞。婆婆又说:“这样的夜了,你老弟他们都睡着了——怎么不早些过来咯?给你留了瓶酒,你大姑送给我的,是好的,留给你,明天你来吃吧”婆婆的意思,他很明白,他并未获准进屋去,可他并不计较,却是很愧疚的,一个劲地说那怎么可以,他还没有买东西给婆婆的。他说明日来时,再带些礼物来。他说得有些含糊,可能他也不确定,明天是否真的能带来礼物。接着他又去掏胸前的衣兜,应该在摸索钱或者是别的什么东西,婆婆竭力地劝阻他,说急了,便轻轻地跺了一下脚,又把一个小纸包递给他。那纸包里就是婆婆原本想拿给我的红薯。他推脱着,她便执意地塞到了他手里:“拿去吃去,这个暖和的,吃到肚子里,心里也跟着暖和”他用双手把那纸包接了过去,捧在手心里,又在手掌间倒转着,仿佛很烫的样子,说:“啊,好暖和的。”

方妹子见到我了,把那纸包托得高高的,又朝婆婆努了一下嘴,说:“娘老子给的。”那声音有点苍白,听来更像是说明解释,而不是骄傲或者炫耀。他说的,还有他做的,都是那样的迟缓,他的头上还有一顶扁塌塌的绒线帽子,那帽子只有年老的人才会戴。他向我笑起来,他越用力,就越显得乏力,他的上嘴唇在不自觉地翕动,看上去,他不像一个四十出头的壮年人了。

方妹子去闩栅栏门,我和婆婆都说,我们来吧,他仍然坚持自己来做,捻着那闩子,缓慢地往锁孔里推,一脸的慎重,仿佛在履行一个庄严的仪式。他走出两步,又转过身来,叫住了我们,说:“恭喜啊”他说了发财,又在想别的祝福的话,似乎想得很艰难,脸上有了一点痛苦的表情。婆婆便叫了声伢崽,说:“又是一年呐,你少打些牌想来就来啊”“我一直在这里呢,就在外头,就是这样一走来一走去。我看大哥啊姐夫啊他们都在这里”他的鼻孔张开,连眼皮都在微微地颤动,可他好像缺乏表述的能力,想说的话总是含在嘴里囫囵着,始终无法做到说个清楚明白。他闭了一下眼睛,又说“好呢,好呢”

我看着方妹子离开。他伫在前面的那方地坪上,上身抖动了一下,就像打了一个寒噤似的,接着,又把头低下去,似乎是在啃食什么,但他不久就把头给抬了起来,操紧了两条胳臂,背便弯曲得厉害,是担心那红薯会变凉,所以把它掖进了胸怀里吧?他的身子仿佛被很远处的路灯铁青的光给吸住了,几乎看不出他在移动,但他的身影却慢慢地淡下去,终于湮入了半昏半明的灯光里。我想象不出他所说的,在小屋外徘徊的样子,却把他穿着一条破旧的内裤朝我笑着的曾经的一个夜晚给记了起来,心头似乎有东西在蠕动,是蛆虫吧?我奇怪那些恶心的事物为何会被一再地回忆,这让我感觉很不舒服。婆婆在唤我,催促我进屋。我问婆婆,方妹子最后说的那个“好”字,是答应少打牌,还是答应多来这个家里走动。婆婆说,她也不知道。

之后,夏天挨着春天过去,我都没有再见到方妹子,忍不住问起他来,大姐说:“做官去了吧。”小姐说:“只怕是吃酒吃死了,像他那个爹一样。”冬天来时,依旧不见他。我向婆婆询问起他来,婆婆哈哈一笑:“晓得他是发财去了,还是吃酒去了喽。”见我很认真地问他后来有没有再来过,婆婆说:“来过你们都没在的时节也是他太不争气,烟、酒、赌钱,几毒俱全。砖厂里做事,把腿给压断了,重事做不得,连扯猪尾都扯不动了。他也知晓,再回头来找你大哥肯定是没用了,我也是做不了主的”

婆婆接着又说起方妹子把腿压断的前两天,砖厂老板的老父亲在街尾上走着走着摔了一跤,摔下去的时候正好一个骑自行车的学生从他身边过去。那学生是外地人,大学刚毕业,老头儿摔倒后他停车下来问情况,还打电话叫砖厂老板他们过来,那一家子人到了后都说老头儿是他撞倒的,让学生负责。看热闹的人挤密挨密,围得铁桶一样,夹在里头的那个学生垮着一张脸,汗直那样的淌,还是说他没撞。眼看争执不过,方妹子出声了,说没撞,自己摔的,他就在路边,看得仔细,不会错的。砖厂老板是个爽快人,说既然有人作证了,这事就结了。过不了几天他断了腿,砖厂老板找车送他去了医院,大家都说老板人厚道,骂方妹子不知好歹,要么是酒把脑子给烧坏了,帮着外地人来害本地人。

我问医药费也是砖厂老板付的吧,婆婆惊讶地说那不是,方妹子是自作自受,干老板什么事?听我说按律法是要由老板负责的,她将信将疑地看着我,又做出了自己的判断:“他先对不起别人,还有什么脸找人家出钱?”“医药费用了多少?”“他有几个钱呢?住了两天就出了院,石膏白布吊着腿脚,还蹿到麻将馆里看人打牌,都讨嫌他,只差没把他轰出来”婆婆这么说着,又沉默了下来,似乎想起一些悲伤的事情,但她到底是个快活的人,又说:“管他那么多干什么呢!”炭盆里,火正旺。我向那火光靠近,发现婆婆也在趋向它。我说,真冷。婆婆说是的。我又说:“现在想来,方妹子是想让我们把他当一家人的。他说过,我们一屋人都好。”

“这里一屋的亲姊妹,哪里要他个外人?他不听话,你大哥烦他。一个不喜欢,个个不喜欢。又没本事,招人看不起,”婆婆望着炭火,语速慢了下来,“你哥哥姐姐他们也就是嘴上对他恶,以前在这里做事时,也给过衣服给他,给过烟和酒给他吃的。他有一回中了暑,还是你两个姐姐给他扯的痧,他皮厚,两个人轮流扯,虎口都扯痛了怪哪个呢?他起先(最初)还是灵泛(聪明灵敏)一些的,后来越来越不是那样了他要是守着他的本分,只怕会好一些”

我们沉默了一会儿,我问婆婆:“他姓什么?‘方’是‘方圆’的方吗?”婆婆思索了一下,说:“姓胡,还是姓符呢?三个字,原来他说过,没记住”婆婆转而说起别的事。方妹子若不再回来,他的名字便是一个谜;而他即使回来,又有谁会去记住呢?婆婆显然明白这个道理,所以,她并不遗憾。

之后许多个日子过去,我不再见到方妹子。听说他“买马”,发了一笔横财,邻居们争相登婆家的门,揣测他会分一些利益给这世上与他唯一过从密切的人家。大哥当时直摆手,说从未想过要沾他的光得他的利,只是不久便在私交甚好的华生家里吃酒时漏了口风,酒桌上讨论起自己是怎样教导方妹子杀猪的,带了好几年的徒弟要分出多少的红来给他才适宜。但大哥的心愿落了空,方妹子并没有在这个家里出现,半个月后,他死了,醉酒掉进了从婆家门口流过的那条小小的河港里淹死了。又听说他是被谋杀的,村里有个三十出头的男人在他赌博之后尾随他,那晚他手气着实好,赢了不少钱,仿佛他的命运从那次“买马”开始便翻转了过来——然而也是他的运断送了他的命,婆婆说:“还没活到甲子就枉死了,投不得胎,真真的一个‘化生子’。”她的嗓音里带着一种淡淡的哀伤。

小姐略带神秘地说起,方妹子死的那天夜里,她听到了开门的声音和脚步声,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婆婆厉声打断了:“他又不是我们的什么人,要‘收脚’(指人死后灵魂到他亲近的人身边出现)也轮不到我们屋里!”大哥便说方妹子是个没良心的人,婆婆点头称是,你对他那么好,他发了财一个子儿也没掏给你。婆婆的话不像是一种应承与附和,更是像一种鄙夷,或许是大哥已把同样的话在她面前说过多遍而令她心生厌倦吧。小姐夫笑了一声,说:“那时不是看在我们条件好,他会来巴结我们?你以为他图什么?那样的嫌弃他,他还一副嫌不死的样子”婆婆问道:“我们条件有几多的好?”小姐夫便不再作声了。

大姐很难得的一言不发,一个人走出了屋外,我跟着她出了屋,问她方妹子那桩命案的进展,她说:“他姐姐那头正闹着呢,他那个姐夫也回来了——方妹子‘买马’发了大财,人一死,钱也不见了。他们惦着的其实就是这事,又不好明说,前几天还闹到县政府去,哭着喊着要尽快破案。他姐姐姐夫现在出门都手挽着手,那个亲热哟!他死了,倒成全了他姐姐,那笔钱要是能追回来,他姐夫以后也会收了心,不再往广东去了罢”大姐回头望了一眼堂屋门口,压下声音说:“大哥也是,前些时候起劲儿地蹦跶,方妹子死了才恹下来,让街坊们看笑话呢”她的眉眼里带着一些不屑。

这是我最后一次听到关于方妹子的消息。人散后,婆婆告诉我,方妹子死之前来过一次,塞了五百元钱给她,好像是不想惊动旁人才特意晚上来的。她叮嘱我不要跟别人说,免得大哥知道后疑神疑鬼,搅得她不得安宁。婆婆撇了撇嘴:“方妹子赢了那么多的钱,给些给别人也是应该的。早知道人死钱光,不如多给一点也让人有个念记。就拿这么一点点,人家不信,还以为我在扯谎藏私”

这段故事的末尾,我仍未能明了在婆家所居的湘北,人们把年幼的女孩称呼为“伢子”,又把年幼的男孩称呼为“妹子”的缘由,这样的传统习俗有趣而又令人费解。我一直以为我会忘了那个人至中年还被当作孩童一般称谓为“妹子”的男人。那个男人到底姓甚名谁,连屠刀都不敢举的人为何要拜师学屠,那桩命案结果怎样我自知对诸如此类的问题我都并非真的感兴趣,他与我并无瓜葛,我的婆家从来都认为他与他们毫无关系。然而时至今日,我却仍然有心无意地记起他来。我还记得我曾做过一个梦,梦见他走过来,望着我,嘻嘻地笑,问我:“你叫什么名字?”我下意识地重复着自己的名字。醒来我想,许多的时候,我也没有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