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见或者离开(短篇小说)

遇见或者离开(短篇小说)

作者简介:

袁炳发,中国作家协会会员,黑龙江省作家协会全委会委员,哈尔滨市作家协会副主席。1984年开始创作,在《中国作家》《十月》《大家》《作家》《芙蓉》《小说界》《北京文学》《山花》《作品》等国内外报刊发表小说数百篇,其中有多篇被《小说选刊》《小说月报》《中华文学选刊》转载。获“中国小小说金麻雀奖”。出版作品集《弯弯的月亮》《寻找红苹果》《爱情与一个城市有关》《成人礼》《血色花》等。

1

认识米雪是在啪啪斯酒吧的门前。

那天,我和一个外地来本市的编辑相约在啪啪斯酒吧门前见面。这位编辑是位女性,但从未谋过面。她此来是和我约一部描写东北抗联题材生活的中篇小说。我们电话里说:“啪啪斯酒吧门前见。”等很久,女编辑也未如约而至。这时,啪啪斯酒吧门前上空的云突然呈现一片很浓的灰色。那种灰色很凝重地在空中移动着。这是雨前的预兆,空气也骤然变冷,风从脸前急速地刮过。这个城市马上要有一场大雨来临。

这是某一年的7月22日,故事就是从这天开始的。我抬一下手腕,看看表,女编辑已超过了我们约定的时间。空中的乌云滚得越来越急。我心里责怪女编辑:这么不守时怎么还能出来约稿做事?

在啪啪斯酒吧门前,有个女孩也在等人。雨丝已飘到了脸上,女孩也在左顾右盼。女孩走近我,问:“大哥,请问几点了?” 我抬腕看表时,把女孩手里的书碰到了地上。我瞥了一眼地上的书,是杜拉斯的《情人》。女孩捡起书后,我告诉了女孩时间。我问女孩:“你也在等人?” 女孩的眼睛注视着前方,期望着前方能够出现她要等的那个人。那个人没有出现,女孩挺失望的回答我说:“我在等一个我不该等的人。”

这时,雨下起来了,是很急的那种大雨。豆大的雨点毫无规则地啪打着建筑物、行人、街道。躲雨的人在慌乱地奔跑着。透过雨帘的深处,看雨中的建筑物,看行人,看车子,就愈发感到:其实雨中的城市是奇丑无比狰狞可怕的呀!此时,我和那女孩都已经站在啪啪斯酒吧的房檐下避雨。房檐不大,雨淋湿了女孩的那头短发,并顺着短发又流到了那张白净的娃娃脸上。女孩的脸一点笑容都没有。其实,我很喜欢看到女孩的笑脸,尤其那种阳光灿烂的笑。我想让女孩开心,让女孩笑。我对女孩说:“我们进去坐坐避下雨吧。” 女孩看了我一眼,嘟囔了一句:“只能这样了。”

我把女孩带进了啪啪斯酒吧。酒吧里很幽暗,吧台上有一个长发男孩斜挎着一把吉他,唱着一首城市民谣。我和女孩各自守着桌子的一面坐了下来。我要了两盘肉酱意大利面,一个火鸡腿,两瓶百威。我和女孩喝着酒,谈着话。我发现女孩的眼睛很大、很美。女孩的两只眼睛,像夜里黑暗中河流上的闪光。

我问女孩叫什么名字?她回答我说:“叫米雪。”

我和这个叫米雪的女孩,在啪啪斯酒吧幽暗的状态中相识了。

2

在这天的晚上,我接到女编辑的电话。女编辑说,她白天失约是因为突然有了别的事情给耽搁了,请我谅解,我笑笑放下了电话。在我写了几篇有影响的小说后,便告别了故乡小镇,来到这个城市,成为这个城市的一名自由职业写作者。这样的职业,养成了我放荡不羁的性格。我在这个城市的写字圈子里是有些名气的,经常有圈内圈外的人请我喝酒。我忙着应酬,忙着举杯,忙着和各种女人调情做爱。有一段的日子,我被酒和女人弄得神经质了。每天早晨醒来后,想到的便是酒,然后是女人。从来没有以为这样有什么不对。

一天,一个外县的老板通过朋友找到我,让我给他写一篇报告文学。老板挺慷慨,说:“文章写成一万,发表再拿一万。”

老板在开发区的一个很有名气的酒店请我喝酒。当时,老板还安排了两个屁股肥硕、胸部挺高的女人,坐在我的左右。对于老板的这套把戏我很反感,我认为老板首先是看低了我的人格。找女人我可以自己找,他给安排显然是出现了做人的质量问题。面对左右美女,我没有像皇帝那样飘飘然,我非常理智地喝着酒。酒至一半,我的手机响了,是米雪打来的。米雪说她的心情很不好,让我到泡沫红茶屋陪她喝茶。我答应了。我对老板说:“我有事,先走一步。” 老板欠了一下屁股问:“那我的报告文学你给写不写?” 我说:“写呀,你回头让人把你的材料给我送来。” 然后我离开酒店,打车来到泡沫红茶屋。

这是我和米雪第三次来到这家茶屋。进了茶屋,我在米雪的对面坐了下来。米雪的眼睛红肿,像是刚刚哭过。米雪声音很低地对我说:“过来挨我坐得近一点好吗?” 我顺从地坐在了米雪的这面。米雪又说:“握着我的手好吗?” 我握住了米雪的手。米雪的手很光洁、柔软。握着米雪的手,我心跳加快,呼吸急促,血管里的血有奔突发热的感觉。在这之前,我接触过许多女人,也握过许多女人的手,可从来没有这样的感觉。没有真正恋爱的我,觉得第一次触摸到了真实的爱情。我握着米雪的手,放到我的脸上摩挲着。米雪又哭了,哭得很委屈伤心。我的双眼也潮湿了,劝米雪:“别哭,有事说出来,心情也能好受一些。”

米雪始终不说为什么哭。我便没再问。

那天晚上,我和米雪去了一家温州面馆。在这家面馆里,我和米雪各自吃了一碗温州炒面。炒面流进了胃里,我和米雪的精神都充实起来了。从面馆出来,街上已是华灯初上。街上一家小店的音箱里正唱着一首《爱一个人好难》的歌曲。我们在夜色渐浓的街上走,米雪抱着我的胳膊。我喜欢米雪抱着我的胳膊在街上走的这种感觉。米雪抱着我的胳膊时,我的心弥漫着幸福、温馨。意念中,我看见春天的百合花很鲜艳地开放着

走着时,我对米雪说:“我们应该喝点酒。”米雪一切都依了我的样子,点点头。我带着米雪走进了“和和谷”烧烤店。这家烧烤店的面铺很大,烧烤的品种也齐全,还非常讲究卫生,桌面上的白色台布每天都保持得洁白如雪。我们要了20个羊肉串,一个涮锅。涮锅里有涮羊肚、涮土豆片、涮木耳、涮干豆腐。涮、烤菜品都上到桌子后,我和米雪开始喝啤酒。啤酒很凉,冰镇的那种。喝凉啤,吃涮烤,是这个城市的人夜晚最好的消闲方式。我和米雪边喝边谈,不知不觉之间,我们喝空的啤酒瓶在桌上摆了一排。

离开“和和谷”烧烤店时,已是午夜。午夜的城市已经没有了白天时的那种喧哗,静得有如娇羞寡言的少女那般充满神秘。我打了一辆车,把米雪送到她住的房子楼下。米雪说我们再坐一会吧!我们就并肩在她家楼下单元门前的台阶上坐下来。暗黑的夜幕抚慰着这个沉睡的城市。我和米雪皆无睡意。我们聊了许多,而且还聊到了她为什么哭得那样伤心。

米雪是在这个城市读大四的学生,是学中文的,喜欢诗歌和小说。米雪告诉我她恋爱失败了,那个她喜欢的男孩和她不辞而别,独自去了南方。米雪还说:“这个男孩太没有责任感了,我和他都已经上过床了。” 说到这里,米雪又哭起来,像白天那样,哭得很委屈、伤心。我握着米雪的手,劝慰她忘记吧,这是最好的解脱方式。米雪说:“我无法忘记,这是我的第一次恋爱。” 说完,我发现米雪的身子紧缩了一下。我猜测,米雪的心大概感到了疼痛。我想给米雪一些体贴和关爱,便在她的身子紧缩了一下之后,用胳膊揽住她的腰,想把她抱在我的怀里。米雪拒绝了,拒绝得很干脆。米雪看着我说:“我现在不能接受你这样对我,我需要平静。” 我对米雪说了道歉的话,并解释了刚才为什么冲动。

夜凉如水,我们都开始沉默。暗黑的幕布被天边的曙光撕去,天色好像在突然之间就大亮起来。不知不觉间,我和米雪在这个台阶上坐了已近四个小时了。我对米雪说:“你上楼吧,还能睡一会儿,白天还有许多事情要做。” 米雪答应了一声,起身走进了楼道。我站在那儿,听米雪上楼的声音。不一会儿,我看见米雪房间的灯亮了。又不一会儿,我看见米雪房间的灯灭了。

站在楼下的我,心里突然涌出一种忧伤和落寞

3

有些女孩子很傻,不管什么东西总是往脸上乱涂抹,米雪很聪明,她不做这样的傻事,从不施脂粉。米雪说:“用色彩掩盖自己面目的人,本身就是自己的底气不足,怕人家看自己的脸,而我呢,不这样,我是丑媳妇不怕见公婆,就这张脸爱看不看。” 所以米雪的脸总是保持着自己的真实。所以我在米雪的脸上看到了纯情,看到了那种令男人心动的纯情。

我被米雪迷住了,我喜欢上了米雪。常常在夜晚入睡前的那一段时间,我用想象来完成对米雪的思念。我想象自己吻了米雪的手,吻了她的脸,吻了她的唇及胸。我还想象,如果吻她时,最好是把她的舌头含在我的嘴里,久久地吮吸。这种想象是否低级下流,我不管,我自己从心理上得到了满足。如果没有这种想象的弥补,我想我会犯错误的,我会强奸米雪。走南闯北,接触过很多的女人,没有一个让我从生理上对她们产生犯罪的欲望。而米雪不同,米雪叫我犯罪的欲望简直是太强烈了。我感到了某种危险的逼近,便开始有意躲着米雪。我怕米雪受到我的伤害。我越是躲着米雪,米雪越是有电话打来约我见面。每当我说有事脱不开身时,这个率直的小丫头还在电话里拖着哭腔说:“你不陪我,谁陪啊?”

听了米雪的话,我一下幸福起来,对着话筒说:“好,我下楼。” 我下楼推开单元的门时,我惊讶了,我看见米雪就在我楼下的不远处站着。米雪见我出来,跑着迎向我,跑着时,米雪飞扬出的一身青春气息,让我满心的欢喜。跑近时,米雪停下,我拍了一下她的肩头,说:“傻丫头,怎么这样任性!”她低着头嘻嘻地笑了。

和米雪在一起时,我努力地克制着自己的冲动情绪。我把自己当成是米雪的哥哥,这样想时,心里便没了杂念。我和米雪看过电影,逛过书店,最多的时候是在一起吃饭。那天我和米雪去一家米粉店,窗外下着不大不小的雨,偶尔还有雷声滚过,我发现米雪很不开心,半碗米粉还没有吃完时,她便把碗和吃碟都推到一旁哭了起来。米雪经常这样莫名其妙地哭。米雪哭的时候,我就搜肠刮肚地想笑话讲给她听。

看见米雪哭,我说:“米雪,我给你讲一个笑话,笑话的名字叫海南酱油。” 米雪停住哭,手抵下巴听我讲笑话。我给米雪讲的是一个男人阳痿的故事。一个有阳痿病的男人去海南出差,回来时买了一瓶壮阳药液。这个男人的自尊心很强,他不想让妻子知道自己是服了壮阳药液,才和她完成的性生活。于是,在海南男人买了一瓶海南酱油,把酱油倒掉之后,便把壮阳药液倒了进去。回到家,妻子见到后,埋怨他这么远带回一瓶海南酱油干吗?男人告诉妻子这是一瓶很高级的海南酱油,不到关键的时候不能用。一天妻子在厨房煮挂面,用佐料时没有了酱油,妻子懒得下楼去买,就想起了丈夫的那瓶海南酱油,便找来倒进锅里一点,然后把挂面下进了锅里。挂面下进锅里后,妻子就昏倒在灶台边。我问米雪:“你说这位妻子为什么昏倒?” 米雪反问我:“对呀!你说这位妻子为什么昏倒?” 我说:“当然是面条的原因了。” 米雪皱着眉,嘟囔道:“怪了,怎么会是面条的原因呢?” 我说:“因为面条在锅里站起来了!” 米雪还皱眉:“面条怎么会在锅里站起来?”

米雪没笑,我知道米雪没有听懂这个笑话,当然我也就没有告诉她面条为什么会在锅里站起来的原因。米雪说:“这个笑话不好听,你再讲一个吧。”米雪不笑,我就得讲,每次都是这样,直到把米雪讲笑了,讲开心了,我才不讲。我就又继续给米雪讲。我讲一个主人养了一只公鸡和母鸡,平日里公鸡和母鸡住在一个窝里,相处极为和睦,从不斗架。突然有一天,主人发现公鸡和母鸡在院子里斗起架来,而且斗得不可开交。主人有些莫名其妙,两个鸡平时相处及好,怎么说斗就斗起架来了呢?还斗得那么凶。斗着时,公鸡的双眼还时不时地、恶狠狠地瞪着鸡窝。主人走近鸡窝前探头看了一眼后,一下就明白了公鸡和母鸡斗架的原因。米雪问:“什么原因?” 我答:“主人在鸡窝里发现了一个鸭蛋。” 米雪这次笑了,笑得前仰后合。

4

有一个星期天,一个作家朋友请我到满福楼海鲜坊吃海鲜。我带了米雪同去。那天米雪穿一双白色的平底凉皮鞋,牛仔短裤,白色无袖T恤,看着很像一个十四五岁的中学生。我给朋友介绍米雪是我妹妹。朋友问米雪:“十几岁了?” 我代米雪答:“十四岁了。” 朋友又问:“读初几了?” 我又代答:“初二刚毕业。” 米雪低着头“哧哧”地笑。我对朋友说:“烦不烦呀!请吃饭就是吃饭,干吗这么刨根问底。” 朋友听了,站着哈腰,拿着一瓶啤酒对我说:“对,对,喝酒——” 朋友把酒字的余音拉得很长,听着挺幽默的。我们喝着酒时,朋友和我们谈最近他写的一篇小说。这篇小说有一个女主人公,长得人高马大,绰号叫“大河马”。“大河马”在菜市场卖猪肠子发了家后,把原配丈夫给蹬了,然后养了一个小白脸。“大河马”每晚都把小白脸折磨得死去活来,小白脸就有些承受不住,想离开她。“大河马”就威胁小白脸,你要离开我,我就花钱找人把你废了。小白脸惧怕了,便没有离开“大河马”,每天仍然忍受痛苦不堪的折磨。

听完朋友的叙述,我感觉到这是个非常沉重的主题,有些人在金钱面前就是一条狗,一条不会咬人的狗。沉默了一会儿,朋友又继续张罗着喝酒。酒后,我打车送米雪。到米雪的楼下时,米雪让我到她住的房子里坐一会。这是米雪第一次主动让我到她的房子里坐一会。我和米雪上了楼,进了米雪的房子。米雪的房子不是很大,房间的各个角落几乎是堆满了书。在米雪床头的上方,吊着几朵塑料的向日葵。米雪说她喜欢梵高。米雪给我倒了一杯凉开水。我把水喝尽之后,发现米雪站在书柜旁翻看一本杂志。我走过去,伸手抚摸着她的头发,米雪这次没有拒绝,而是积极配合地转过头把脸送进了我的掌中。我用另一只手揽住她的腰,然后我们的身体像是在响应召唤,迅速拥抱在了一起。

我们走向了那张床。在梵高的向日葵下,我终于很真实地吻了米雪。而且也真实地把她的舌头含在了我的嘴里。米雪双手抱着我,胸紧紧地顶着我的胸,舌头呈软绵状态在我的嘴里无限柔情地缠绕着。在米雪的这张床上,我体现了人生的至爱。那一刻,仿佛是水与火的撞击,我感觉在波峰浪谷间被抛起抛下,整个身体和灵魂都轻灵地飘荡起来。这是一个幸福的日子,让我记住一生。我身下的米雪哭了。我拼命吮吸从她眼眶中滑落的泪水,我越是吮吸,泪水越是汹涌而出。哭着时,米雪对我说:“你是我接受的第二个男人。” 我对米雪说:“我和几个女人做过爱,如果从爱情的意义上讲,你是我的第一个。” 当时,米雪听了我的话后,很激动地抱住了我。那天,我陪了米雪一夜,那一夜,是我漂泊到这个城市以后最幸福的一夜。因为米雪,我知道了生命的意义,也知道了应该怎样生活。

5

我开始和米雪经常出现在这个城市的每一条街上。米雪仍然很亲昵地抱着我的胳膊。我们在街上走累了的时候,便来到米雪的屋子里听音乐。听音乐是一种享受。《秋日私语》深情与浪漫的旋律,常常叫我和米雪生出一种莫名的感动。巴赫的《圣母颂》,叫我们的心灵纯净而美好起来。正听着音乐时,我的手机响了。是那个叫我给写报告文学的外县老板打来的:“我给你送事迹材料来了,咱们在哪儿见面?” 我说:“你的事迹再好还能好过雷锋呀!我不写了。” 说完,我关了手机。我反感我高兴时别人给我打来的电话。米雪说:“你怎么能这样和人家说话呢?” 我说:“这样的老板我见的多了,什么企业家,全是丧良心赚黑钱发的家。”

米雪下厨做了几样菜,然后我们在不大的一张小桌子上开始喝酒,唱歌,读诗。我给米雪读了我写给她的第一首诗:

一个幸福得难以置信的日子/梵高的向日葵下/我倾听了一个女人的哭声/也接受了一个女人深入骨髓的给予/伏在温热的海面上/我仔细地想/爱上一个神这是否真实/这只是隐蔽在心里的一种猜疑/四周都是墙/一夜之间走过了千年的等待/不是一场风花雪月/只是舞蹈音乐爱情的和弦/不太刺眼的灯光/在惊慌和醉态的眼眸里晃荡/有一种假想/最好是躲在路口的一辆马车/把我们载走/带进枝叶繁茂的森林/在那儿重新种植一次爱情以及生命。

听了我的诗,米雪哭了。我说:“米雪,你别哭,诗歌是直抒胸臆的最好语言,我喜欢用这种方式表达。” 米雪点点头。

8月底,我去大连参加全国小说创作笔会。那天,米雪到车站送我,给我买了好多吃的。米雪还递给我六封信,她说:“这六封信你每天拆一封来读。” 我说:“记住了。” 火车开走了,站台下的米雪跟着缓缓开动的列车跑了几步,我发现她哭了。我的心里一下子酸楚起来,隔窗望着跟随火车跑动的、那个叫我心疼的女孩儿,我的泪水也流下来了。火车开始疾速地奔驰起来,我的眼泪在飞。我无法承受分别时这种无言的疼痛。我心里默念着:“亲爱的米雪,我会好好爱你一生的。”

到达大连,住进宾馆洗漱之后,我便拿出了米雪给我的六封信。这六封信别具一格,是米雪刻意为之。每封信皮上都标注我6天笔会日期的编号。而且,信封也颇讲究,每个信封都有一幅画和一首表示爱情的宋词。出差的几天里,我按着米雪这几封信的顺序号,每天读一封。第6天打开最后一封信读完的时候,我的心如跌入冰窟一般。信是这样写的:

远行的朋友:

思来想去,我还是决定选在你远行的时候,独自去面对这份痛楚。你怨我也好,怪我也罢,我只是不想你为我烦恼,为我担心,更不愿让你看到我痛不欲生的样子。我想在走上手术台感受疼痛的那一刻,我会睁着一双无助与恐惧的眼睛凝望周遭的一切,我会用手紧紧攥住手术台的一角,在清冷的水银灯下,在心中用力呼唤你的名字,求你给我力量和勇气。让我平静地承受来自爱的伤痛。无情的泛着银光的利器把属于我们两个人的小生命快速地从我的身体内剥离出来,我想那时候我心里的疼痛一定会大大超过身体本身所忍受的痛。我之所以做出这样的选择,是因为我们相爱的那段日子里,在你的身上,我没有找到初恋的那种真实。充其量,你只是我初恋的替身。原本是想在你的身上找回初恋的感觉,但我没有找到,这令我很失望。初恋的情感和现在的情感,都相继让我感到害怕和惶恐,这种感觉与日俱增,每夜噩梦不断。因此,我选择了逃离。当你回到这个城市的时候,我却走了,去另一个城市找回我初恋的感觉。

读完这封信,我的泪水盈满了眼眶。那一刻,我不知是忧伤还是屈辱。毕竟,我付出的是真情。从大连回到这个城市之后,我和米雪没有联系上,她的手机总是关机。我打车,来到米雪住的房子前,拼命敲门,也无人应答。看来,米雪是真的走了,真的离开了这座城市。我把从大连海滩捡回的贝壳装在一个瓶子里,还有特意为米雪买回的那只陶瓷猪放在了她的门前,然后,走开了。这天晚上,我独自去了酒馆,喝了很多的酒,然后去了一家歌厅,和歌厅的小姐一起拼命地嚎叫。嚎完之后,小姐提出让我和她开房,我说:“丫头,要学好呀!” 小姐听完我的话后,横眉冷脸地甩给我一句话,跟我他妈的装正经呢!我急了,一巴掌便甩在了小姐的脸上。小姐便再不敢吱声,坐在沙发上啜泣起来。

6

又一年的7月22日,这个对于我来说连接着巨大的幸福和忧伤的日子。我无法忍受思念之痛,拖着感冒后极度疲惫虚弱的身体,来到我和米雪相识的地方——啪啪斯酒吧。我也准备离开这座城市,我希望在自己临回故乡小镇之前,在这里凭吊我和米雪远去的爱情。这时,酒吧里正在播放的便是那首在我听来恍若隔世的约翰?丹佛的《村路带我回家》。也许是意外的巧合吧。坐下后,我向服务生要了一杯热奶。然后,陷入一个人的沉思默想之中。忽然,我感觉到有一双热辣辣的目光直直地射向了我,我猛然抬头,惊异的发现米雪正站在离我不足三米远的地方。在毫无思想准备下,一时间,我们两个人都愣在那里,半晌无语。

我从米雪的目光深处读到了歉疚和心痛,最后,还是她先开了口,她焦灼地问我怎么会变得这样苍白虚弱。我有气无力地告诉她这几天着凉感冒了。米雪嘱咐我一定要按时吃药,多喝水,要学会自己保护自己。我尽量保持平静的语调问她近来可好?她冲着我苦涩地点点头,说:“还好,还好。”

接着竟急切地转身向门外走去。我想这也许是今生我和米雪度过的最后一个纪念日吧。就在这时,天突然下起了小雨,米雪那孤独苍凉的背影一下子刺痛了我,并深深定格在细雨迷离的人间七月天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