驯牛记

驯牛记

已经过了生育年龄的老老嬷终于要生了。我们都很高兴。那天晚上,四家人都派出了代表,去牛栏给老老嬷接生。破例的,还要给它熬制小米粥,是在我家灶台上熬的。因为其他几家不舍得拿出熬粥的柴,又怕我家在熬制过程中偷吃的缘故吧,两户人家的妇女留下来帮着母亲烧火。说是帮着烧火,其实就站在灶台一旁动动嘴皮子,尽说些家长里短的事:谁家的男人跟谁家的女人好上啦,谁的儿子去岭上偷树被抓啦,某某屁股上长了一颗洋葱那么大的火焰疮啦。她们说时压着声音,仿佛怕我听见,其实我一点都不想听。我很想到牛栏看看老老嬷生了没有,但是屋外秋风萧瑟,黑得像一口棺材,没有人带我去。我想,小米粥熬好了,她们总要挑着去喂牛的。我在离灶台不远的地方坐着等,看见灶膛里的火呼呼地往外蹿,锅里响着水快滚沸的吱吱声,我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听见哥哥回来了。他兴奋地说着:“要生了,马上就生了,出来一条腿了都,他们慌了,叫你们快去帮忙!”妇女们叽叽喳喳起来,仿佛大会堂里打仗的电影就要播映了,她们把热气腾腾的小米粥盛在两只水桶里,兑了几勺凉水,就要挑去牛栏帮老老嬷生小牛。我想跟着去,想象老老嬷身上凭空多出来一条腿,用力地踢蹬着这个用竹枝抽打它干活的世界。

可母亲说:“牛栏里又脏又臭,还有蚊子没冻死,你跟哥哥上床睡觉去!”

我说:“我不怕臭不怕蚊子叮!”并且说,“为什么能让哥哥去看,我就不允许?”

母亲说:“你比哥哥小,外面天太黑了!”

我说:“我不怕遇见鬼!”

母亲做出要赏我一个凿栗子的动作。那两个妇女没有等母亲就走了,一个打着手电筒,一个挑着小米粥。母亲又催我和哥哥上床睡觉,自己则高一脚低一脚地跑进黑暗里去。我只好上床了。据哥哥描述,老老嬷生产小牛很痛苦。“它拿牛角撞墙,哞哞地叫着,就像哭,又哭不出来,”哥哥说,“它都没有力气站立了,肚子一鼓一鼓的,两条腿哆嗦不止,它太老了,比村里所有牛都老,这回生完小牛就要死了。”

我说:“小牛的腿是从老老嬷的屁股里生出来的吗?”

哥哥说:“是的。牛屁股上流了很多血”

于是那晚的梦就变成了一个血淋淋的梦,梦里有许许多多的牛漂浮在红色汪洋里挣扎,奄奄一息,哞哞地叫着。然后,那红色淹没了我,我的四肢就像被血浆黏住了那样,动弹不得,我在梦里憋得喘不出气来,等睁开眼睛,发现窗外已有了亮色,父亲躺在对面床上打着呼噜。他一定是半夜回来的。

老老嬷生下牛犊子了吗?它是不是已经死了?——没一会儿,母亲挑着两只空水桶进屋,浑身散发又腥又酸的气味,就像碰翻了一瓶醋。母亲说:“咳咳,老老嬷可怜,足足生了一晚上呢,快天亮时生下一头小公牛。那小牛刚生下来,都以为死掉了呢,水底捞出来一样。结果怎样呢?它躺在干草上一点一点地活了过来,先是两只耳朵抖了一下,接着嘴巴张了两张奇怪啊,小牛的额头上有一块白斑,不过,漂亮极了。”

我和哥哥一骨碌爬起来。我们都想去看新生的小牛。

父亲也起床了,问母亲:“老老嬷没有死吗?”

母亲说:“没有死,还有一口气呢。”

父亲说:“它要是生一头母的就好了。”

我插嘴说:“公牛就不好吗,等它长大了,耕地力气大着呢。”

父亲说:“小孩子懂个屁,公牛不会生,老老嬷以后不会再生小牛了,我们家还是没有一头属于自己的牛。”

父亲一直不喜欢几户人家合养一头牛。

更何况,与我们家共同拥有老老嬷的,是怎样的三户人家呢?

轮到我家养牛时,母亲总是早早地叫醒我和哥哥,叫我们牵老老嬷去放牧,我们悉心照料它,让它吃得饱饱的。半个月后,等我家把老老嬷交到秉德老汉手中,他总夸赞说,幸好这牛也分给了我们两家,不然都由着那两家养,早就没命了。话虽如此,秉德老汉还是把牛养瘦了。因为秉德老汉爱喝酒,一喝酒就醉。他家有四口人,不知何故他儿子和孙女都不住在吴村,所以在他烂醉如泥的日子里,老老嬷只能悲哀地嚼几口垫栏的干草充饥。

再下一家是螳螂家。螳螂瘦瘦小小的,尖嘴鼓腮,眼睛滴溜溜地转。父亲说他满脑子贪小便宜的鬼主意,就连他肚子里的蛔虫都比别人的精,就像螳螂肚里的铁线虫,刀都切不断,弄不死。我问:“螳螂的外号是不是就这么来的?”父亲说:“是的,这外号还是我给取的,螳螂跟你这么大时,就精得像只猴。”父亲哈哈笑了。

可我讨厌的是螳螂家的那个女人。她爱骂人。不是骂螳螂没用、儿子不听话,就是骂世道不公,嫉妒别人。印象中容易生气的女人往往又黑又瘦,颧骨很高,她却不是,长得浑圆,白白胖胖,胸前的围裙兜里总能掏出零食,有时是一把葵花籽、南瓜子、冬瓜子,有时是南瓜干、红薯干、咸萝卜,倚在别人家的门框上,“嚼舌头”。她家儿子也是这样,嘴里总是嚼着一点什么,我们去掏口袋,却什么都掏不出来。

她家大儿子叫阿卫,小儿子叫阿红,这两个家伙去放牛,比去山上拉屎的时间还短,他们也就是让老老嬷闻闻青草的味道,喝两口泉水,就回来了。老老嬷归他们家养的日子,终日饥肠辘辘的,牛屎也上身了,风干后的牛屎与牛毛结成龟裂的硬块,就像护着一件铠甲,刀枪不入。事实上不是这样。因为老老嬷还有另一户主人:兴国家。

兴国家倒不像螳螂家那般不舍得给牛栏垫干稻草、不愿花气力去放牧什么的,但是兴国是个暴脾气,他打牛,仿佛牛是专供他打骂的奴隶,一不顺从,他就挥舞竹枝,简直无缘无故地打牛,虐待牛。这个兴国,长得五大三粗的,四肢的骨节要比别人的大两倍不说,发起狠来力气往往加倍,他打牛的时候老远都能听见竹枝擦着空气发出的呜呜声。

牛也是血肉之躯,挨了打,就挣脱缰绳拼命地跑。这一跑不打紧,等兴国追上了它,就会抽打得更凶狠。那身牛屎掉光了。牛身上不多一会儿就隆起鞭痕,有的鞭痕上血珠密布,然后流下来。兴国额头上青筋毕露,叫骂着:“我让你逃,我让你逃!什么玩意儿,你竟然敢逃!”或者,“你还敢不?他娘的,再逃砍断你一条腿!”

螳螂家的女人看到兴国打牛,心疼得看不下去了,跑到我家骂兴国“恶鬼投胎,总有一天老老嬷要被他打死了”,“不得好报”。这话不知怎么就传到了兴国女人的耳朵里去,她就来我家败坏螳螂女人说:“老老嬷打是打不死的,牛皮是纸糊的吗,就怕饿死了。他们家五口人哪,一天只吃三两米,牛却做不到,牛要吃草的,吃得肚子鼓起来。我们家每天都让它撑得肚子齐背。”

母亲说:“要是以后老老嬷还能生就好了。给我们每家生一头。”

兴国女人说:“还生什么哟,换作人都五六十岁的年纪了。只怪分牛时阄抓得不好,抓到这样一头老老嬷,还跟螳螂一家分到一块儿。一粒粟的气量的人家。”母亲不搭理。她又说:“再说了,就算我家兴国打牛,那也是打在我家那部分牛肉上。他家能饿牛的肚,咋就不允许别人打牛的屁股?以后她再敢在背后说三道四,我非撕烂她的嘴,喂狗。”

母亲从不参与养牛引起的争端,不知道这些话是怎么传出去的,当传到螳螂女人耳朵里,她又来我们家说:“她家才一天只吃三两米呢!兴国那么大的力气,晚上怎么没有把她压死呢!力气都省下来打牛了吧!你说说看,她还讲不讲理,谁说过她家那部分肉,就恰恰长在牛屁股、牛背那儿了?她家那部分肉,指不定长在牛蹄子上了呢,你让兴国抽牛蹄子去吧,怎么抽我们都不管!”

父亲因为生病的缘故,也常常在家里,他心情本来就不好,见两个女人没完没了地来找我母亲,没好气地说:“牛是我们四家共有的,轮到谁家养,养得怎么样,只能凭良心。牛也通人性呢!”那两个女人再没有来过我家了,直到老老嬷生小牛的那个晚上,才一道出现在我家灶台旁,交头接耳,好得简直像一对孪生的姐妹了。她们说:“真没想到啊,老老嬷这么老了还能生,比我们这些女人强多了。看来我们还嫩着呢,还有男人喜欢,哈哈哈”

老老嬷意料之外的生育,无疑,使四户人家达成了和解,也看到了希望。尽管父亲嫌它是一头公的,无法做繁殖之用,但是想到老老嬷将来死后,至少有它做耕耖犁耙的接班人,就高高兴兴地带我去看小牛了。

此时,太阳像颗露珠,剔透,璀璨,牛栏外已经挤着不少人。我从大人们的腋窝下钻进去,看见木栅栏里有隐约发亮的东西,好比暗夜里的星辰。我知道那是牛的眼睛。颜色发猩红光的那一双是老老嬷的,扑闪扑闪的那一双是小牛犊的。我盯着昏暗中的光点看了好一会儿,才看清蜷卧在老牛前肢与脖颈间的它,也好奇地看着木栅栏外的我们呢。

“这头小牛很妙的,你们看,它骨架不小,头长,面宽,颈中等,但是肩高,这样的小牛聪明的,适合耕地的”我听见大人们的议论,在头顶嗡嗡作响。有的说:“老老嬷年轻时,就很会耕地的。聪明的牛懂得使巧劲,不慌不忙的,耕到了地角,会自己停下调过头来,再曲里拐弯的田,也不会踩坏田埂。”有的说:“聪明的牛,耕地不用使鞭子,你鼻子里哼一口气,它就懂你什么意思。你们看见过我家的展昭耕地吗?它耕起地来,啧啧,那才叫一个帅”

父亲开口了:“你们说说,我家小牛额头上的那块白是怎么回事?我看是一个白色的旋,一种大气象呢!”父亲的口气暗暗地有些自豪。我这才明白,小牛的额头上果真长有一块白斑,有两枚硬币那么大,所以刚才看着总觉得有什么地方闹别扭似的。与此同时,我头顶那个声音正要展开展昭的故事呢,有些生气地说:“哼,一撮白毛有什么说头?长额头上丑死了,我看是凶兆吧。”父亲说:“长额头上才非同一般呢!我忘了谁的额头上也有一块白。”那个人说:“还能是谁?不就是古戏里的奸臣、太监,白脸白面的。哪像我们家的展昭,你们看,一身金黄,健壮威武,正派角儿”

“嗬,嗬!放你娘的屁,你他妈的敢把一头瘟牛叫成展昭,你信不信我这就去宰了它!”突如其来的一声怒吼,把挤在牛栏过道里的人们吓了一跳。只见一向蛮横的兴国,拨开一条道就要打开隔壁的木栅栏门——而那个人所说的展昭,就关在隔壁的木栅栏里,原来,所谓的展昭就是原生产队里人见人烦的“红骚牯”。

那个人说:“喂喂,你想干什么?”

那个人的名字叫“糊工分”,据说他干活偷懒,一到田里就能神秘消失,等到收工就会出现。他有点理解不了牛都分给个人了,为什么就不能改名。“我连我自己的名字都要改了呢,你管得着!”他说。

兴国说:“你个狗东西!你再改名也还是贱骨头一个!——你还敢咒我家的小牛是奸臣、太监吗?你敢咒,我就敢宰!”

糊工分说:“哼,你们家的小牛还是我家的展昭配的种呢。”

兴国说:“你给我闭嘴,就皮得蛋疼、骚得发贱的红骚牯,也能配出这样好的牛犊子来?!”

糊工分说:“千真万确,我亲眼所见。”

兴国说:“你再敢说亲眼所见,我这就刺瞎你的眼!”

糊工分说:“你有本事刺刺看!你以为现在还是整天被你们几个混蛋欺压的年代啊。生产队分了好啊,以后有你们哭的时候”

眼看着大人们莫名其妙争起来,我有点害怕了。好在闹闹哄哄一阵子,糊工分牵着他的展昭出去放牧了,人群散去,牛栏里只剩下一些小孩,你一言我一语地继续着大人们刚才的话题。最后,也不知道是谁想到了小牛额头上的白斑,有些形似包青天额头上的月亮,于是它立刻就有了一个名字,“包公”。一旦把它叫作“包公”,我们瞬时对它肃然起敬了。

哥哥说:“包公是历史上的大人物呢,我们一定要把包公养大,养壮,每天给它割草,每天给它换栏草。”

阿红说:“我们一定要经常给它抓牛蜱虫,也不让虻蝇叮咬它。”

阿卫说:“我们的包公——现在就有了一等一的侍卫了呢!如果糊工分的红骚牯真成了展昭的话”

伟峰说:“那是当然啦!我们现在就要教包公如何去斗角,等它长大了,把村里所有公牛都斗败,包公就成为大王啦!”伟峰是兴国的儿子,其实他自己就整天想着当大王。

可是,当我们拿一根棍子去拨弄包公,想把它捅得站起来,才发现它多么孱弱!三番五次,站都站不起来,几次站起来踉踉跄跄,又倒下了。

它发出了“咩咩”的叫声,就像一只羊。

包公一度让人失望,因为它孱弱不堪。究其原因,可能老老嬷缺少奶水,或者奶水里缺少营养。尽管我们喂给它吃最嫩最鲜的草,它还是毛发枯槁,病病殃殃。我们几个都不好意思叫它包公了,尤其和别人家的牛一起放牧的时候,有放牛娃说:“你们家这头牛得鸡瘟了吧,去赤脚医生那里买点鸡瘟药,再用石灰在它身上撒撒。”阿卫、伟峰和哥哥没少为这样的侮辱跟人吵架。

有一天我们终于得到了一个秘方,说是给牛喂生鸡蛋,早晚各两个。我们就回家偷鸡蛋,偷别人家的鸡蛋,还上树掏鸟蛋,轮流着喂它。刚开始它不习惯吃,黏糊糊的蛋黄蛋清,想必像吞下一口浓痰,但是经过几次强迫,我们用一截削好的竹筒往它喉咙里灌,它就有些无奈地消化了它。而后,一头牛就像雨后的一棵菌,生猛地茁壮起来,漂亮得像从年画上跃下来的鹿,在野草青青的滩地上一会儿疯跑,一会儿蹦跳。那突然的爆发往往没头没脑。

我们的包公就这样自由自在地长大了。

不知不觉,当老老嬷被人牵去耕地的时候,它亦步亦趋跟在老老嬷身边,显得碍手碍脚了。大人们驱赶它,想的是如何多让老老嬷尽早耕完自家的地,所以呵斥它滚远点儿。它可能觉得委屈,不一会儿就去偷吃庄稼。大人们打了它,它竖起尾巴四处乱窜,似乎还无法忍受鞭子的抽打。这时往往是农忙时节,哪怕一个小孩也要给家里割稻,给打谷机前的大人递送稻禾,或者去山涧接取泉水什么的。现在包公半大不大的,耕地又使不上,却要占去有限的劳力去看住它,就越发不讨人喜了。

螳螂家牵老老嬷去耕地时,第一个把包公关在了牛栏里,其后这个做法得到了效仿。我们四家有个不成文的规定,就是老老嬷牵去耕地的日子,那一天都由耕地人家负责牛的温饱,不算在轮流养牛的日期里。这样,只要老老嬷牵走耕地,包公就被关在牛栏里——那是大集体时代遗留下来的牛栏屋,泥墙之内到处是成排的木栅栏,全村几十头牛曾经都关在这里。现在它们都在外面,只剩下它在黑暗逼仄的空间,挨饿,撞墙,孤愤地叫着。我不知道它后来的古怪脾气,是不是与此有关。总之等农忙结束,轮到我家来养牛时,我和哥哥赶着老老嬷和包公到溪滩上吃草,发现包公不再像以前那般欢蹦乱跳了。

哥哥回去说:“包公被关坏了。”

父亲说:“关坏也没办法。唉,我们家以后还得自己去买一头牛养养才好。”

尽管这样,老老嬷还算矍铄,包公也还算健康。

到了又一年开春的时候,包公的额头两侧有了黑黑的硬块,到了夏天硬块变成两只角,像破土而出的笋尖,看着扎眼。这时我们发现它已经长得有些威严,躯干宽宽的,肩峰鼓鼓的,目光炯炯,眉宇之上的那块白变得大了,就像一个白字贴在额头上。这时的它显得与众不同,但也郁郁寡欢,总爱抬头眺望远方,两只耳朵常常立着,一抖一抖

夏收的日子,是人类与土地的又一次搏斗,我们抄着镰刀、锄头和扁担,逼着土地向我们交出口粮,土地则逼迫每户人家起早摸黑,汗水打湿衣裳。当土地被我们蚕食得遍体鳞伤,裸露的稻田里灌进了水,我们几家又要争着把老老嬷牵走耕田了。所有人都在忙着干活,当老老嬷机械而沉重地拉着身后的犁铧将板结的土层一片片掀开,没有人听到土地深处发出了轻微的呻吟,就像没有人想到又一次关在牛栏里的包公,它在哞哞地叫着。

包公终于用牛角将原本就颓败的土墙戳了一个窟窿,它逃出来了。我们这才意识到它的存在似的,几家人倾巢出动,于第二天中午在洪坛冈上找到了它。此刻,它正要往龙游县的深山里游荡而去。大人们拽住它尾巴,揪住它耳朵,回来时用一根绳子箍在它的脖颈上,怕它再次逃走了。

螳螂说:“这样下去,它迟早要逃走变成野牛。”

秉德老汉说:“要不是将来想着让它出大力,这么大就可以阉掉了。”

兴国说:“回去,我就给它穿上牛鼻绳,他娘的。”

我父亲说:“嗯。”

穿牛鼻绳的意义,就像一个人的成年礼。不过我当时可没想到这么好的比喻。直到成年以后,我在书上看到世界各地形形色色的成年礼,印象最深的是加拿大洛基地区的印第安少年在成人仪式上须生吞一条活蜥蜴,望而生畏者即被取消成年资格;还有包括坦桑尼亚在内的一些非洲国家,少男少女在步入成人时要实施割礼。——我倒没有把穿牛鼻绳跟割礼手术相提并论,只是觉得在某一个地方,如果只有施行过割礼的人才被公认已步入成年,那是多么无可奈何的事。

给包公穿牛鼻绳的那天,四户人家照样派出了代表。绳子是用精选的、浸过油的苎麻搓成的,苎麻中间还掺了几根尼龙线。尼龙线是从我哥的钓鱼竿上扯下来的,为此哥哥有些气恼,不过我却有些高兴,因为他平时不允许我碰他的钓鱼竿。那是他唯一的私人财产。

那天我们几个少年跟在大人后面向牛栏走去。我们的心里是紧张的,却也有一丝兴奋,希冀看到什么好戏似的。

栅栏门上的铁环取掉了,老老嬷被赶出来了。兴国、螳螂和我父亲,进到栅栏里面,包公可能意识到了危险,想窜到门外来,却发现门已关闭。它就迎着抓它牛角的人顶过去。栅栏里顿时忙乱起来,一会儿是牛将人逼到了角落,一会儿是人将牛逼到了角落。牛栏里到处闪现猩红的眼睛,还有短促而粗重的叫声。最后突然安静了,包公的头部被兴国用半个身子和一个胳膊肘死死地摁抵在了栅栏上,牛嘴牛鼻子刚好扣在了两根木头的格挡间。

兴国嚎起来:“快,拿竹楔子来!扎进去!”

螳螂和我父亲满口袋地找:“没有,没有!”

兴国说:“奶奶的,我快坚持不住啦!”

包公的一双眼睛变得铜铃一般大,血红且发荧光,它的鼻孔里发出咻咻的粗气,不屈的牛头偶尔扭动时牛角磕到栅栏,木头发出嘎嘎的脆响,让人误以为整个牛栏要散架了事实上不是这样,此时兴国把整个人的重量压在它的头部了,螳螂和我父亲把身体的大部分重量压在它的前半身了,它僵持着无助地瞪着我们。我们跑到牛栏外喊秉德老汉,他手中抓着老老嬷的牛鼻绳,唯恐它冲进去解救。

我们喊:“竹楔子竹楔子呢?”

秉德老汉把一个东西交给了我哥,我们跟着跑进牛栏,牛的头还扣在栅栏的格挡上,哥哥不敢把那个东西往牛鼻子里塞,突然就从里面伸出来一双手,夺过楔子,向牛鼻孔戳去,牛鼻孔突然胀大了,但是没有来得及戳穿,牛就一下子腾跃起来,把栅栏洞穿了,它从里面跳出来,吓得我们没命地往外跑。

我的腿软了,魂也差点儿丢了。等我跑到离牛栏几百米远的地方,气喘吁吁地往回看,包公并没有追上来。我纳闷着走回去,才知道包公被大人们赶进了别人家的牛栏,此刻,大人们继续在制服它。它的头又一次被两根栅栏夹住了。螳螂正拿竹楔子狠狠地往它鼻孔里捅,捅了几次,又旋了几次,竹楔子就从右鼻孔进去从左鼻孔出来了。钻出左鼻孔的那截楔子上有血,牛鼻被捅歪了,嘴角还有白沫,整个牛上唇在发抖。

这会儿螳螂显得心灵手巧极了,他麻利地将绳子系在了竹楔子这头预先削好的一个缺口上,这样,绳子系住了竹楔子,竹楔子拽住了牛鼻子,一头几百斤重的牛就像被鱼钩钩住的鱼那样拖上了岸。当螳螂他们把它从牛栏里扯着牛鼻绳出来的时候,它已经显得老实了,只是看到不远处,老老嬷在默默地看着它,它才一扭头不明所以地挣脱了几下,但是很快就被控制了。

兴国说:“这下可好了,他娘的,你还想逃吗?门也没有!”

螳螂说:“你把绳子先拿着,我去洗一下手。”螳螂的手上都是血,包公的鼻孔里也还在滴着,竹楔子和半截牛鼻绳上也都是。

兴国说:“这点血算什么,我浑身上下连头发上都是牛屎还没说脏呢!”

父亲也说:“这家伙真是烈啊,我也是浑身牛屎,牙缝里还有牛毛,我们幸亏趁他没再大一些穿牛鼻绳,否则再过半年就吃不消它了。”

螳螂将手往裤子上擦了擦,而后说:“牛就让孩子们牵着吧,我们回去找几根木头,牛栏还要修起来呢!”

螳螂说:“好。”

我们将包公牵到老老嬷跟前,老老嬷还是那么默默地看着,但是我发现它的一只眼睛下面,牛毛上有一条湿漉漉的痕迹,就像一条蚯蚓;它的两只耳朵,在包公看它的时候往前拢了拢,它拢着耳朵拢了好一会儿,接着它就转过头,默默地跟着秉德老汉往前走去了。

我们牵着包公跟在老老嬷后面。包公走得有些生硬,就像鼻子上的绳索挡住了它的视线。我们总担心它会扯断牛鼻绳,我们也走得很生硬。

秉德老汉说:“走快点呀!又不是在戏台上做戏!”

我们说:“包公它走不快呢!”

秉德老汉说:“有了牛鼻绳不用怕它的,拽拽牛鼻绳。”

我们说:“拽牛鼻绳它鼻子会很痛的!”

秉德老汉说:“这点痛算什么。每头牛都要穿牛鼻绳的,生为牛还能当一辈子浪荡子呀,牛都是要走这一步的。穿了牛鼻绳,过些日子就能上牛轭耕田了呢。”

我们说:“包公会听话吗?”

秉德老汉说:“不听也得听,牛都是驯出来的。”顿了顿又问我:“庆子,你爷爷从你姑姑家回来了吗?”

我说:“没有。”

秉德老汉努努嘴,又朝我哥哥说:“山子,等你爷爷一回来,你就告诉我。他是村里最厉害的驯牛高手呢,到时候我俩一起配合他驯牛!”

哥哥说:“好的嘞!”哥哥答应得那么痛快,显然因为秉德老汉只选择了他。他也确实长得最高,也显得懂事了,以至于其他几个孩子都有点嫉妒他了。秉德老汉不得不改口说:“到时候,你们几个当然也要参与的,驯完牛你们负责给它洗澡,喂草,用热毛巾敷敷它的肩膀。不过驯牛时最好站远一点,牛会横冲直撞踩伤人的,那场面比穿牛鼻绳激烈。”

我们嗯嗯答应着。秉德老汉接着说:“驯牛是一件非常大的事情,以前还要给牛披红挂绿,放炮仗喝开犁酒呢。有灵性的动物都是人投的胎。以前都把牛当作家庭一员看待的。牛驯得好,就听口令,犁地就快,人就轻松。可牛毕竟是牲畜,性子野着呢,哪能随便你使唤?驯牛的第一条,就得磨磨它这种性子。可是也不能跟牛硬着来。驯牛是个很讲究的活儿”

我们听得懵懵懂懂的,却有些向往起驯牛来了。一路上叽叽喳喳说着驯牛的话题。比如谁家的牛驯化时伤了人,用后腿差点把人的卵蛋踢碎了,谁家的牛驯化时拖着犁跑了一里地,直到犁散了架。与此同时,也有牛温顺、好调教,不但为主人耕地,还能卧下让小孩爬到它背上,当马骑。这会不会是某人上一世做了恶,这一世来世上赎罪了呢?诸如此类的驯牛故事,总是特别吸引人。我不禁想象起包公的来历,它上一世因为做错了什么,才被阎王爷投进畜道变成了牛?这么一想,我觉得包公挺可怜的,并且想象不久以后,包公将被大人们牵到地里,套上牛轭,如何被驯服,将来如何为我们几家耕地,——凭它的骨架和力气,它一定会成为全村最好的耕牛的,但愿能把上一世的罪愆赎清

不过眼下它还仅仅穿了牛鼻绳而已,它连这个都没有适应。太阳被老天爷高高地吊在头顶晃荡时,我们来到了坑上坞山脚下,这里青草繁盛,老老嬷的肚子渐渐鼓起了,包公的肚子却瘪瘪的。我们割嫩草尖喂它吃,它也不吃。它显得有些沮丧,就像一个人跌进了一口深井,在井里面爬不出来,而且已经疲惫不堪。

“它不会是绝食吗?”哥哥牵着牛去问秉德老汉,“它不吃东西怎么办?”秉德老汉盯着它看,看了一会儿,把绳子接过去,想将绳子盘在它的牛角上,但是牛角还太短,就缠绕在脖颈上。没有人牵着它,它才走到一边去吃草了,吃得很笨拙,样子难看。

秉德老汉说:“你们都不要看着它吃,装作没看见。牛跟人一样有羞耻感。等到驯化的时候也一样,不要围着看。”

我不知道驯牛的历史起源于何时,但可以肯定吴村人驯牛的方法,是从我们的祖先那里继承的。我爷爷是从他的爷爷那里继承的。他的爷爷是从他的爷爷的爷爷那里继承的。现在,我们也想参与其中了,我们都有些盼着爷爷回家。只要他一回家,包公就能驯化成一头真正的耕牛了。但是爷爷迟迟没有回家,父亲捎去口信打听,得知爷爷生了一场病。爷爷说,等身上稍微有点力气,就赶回来。

在爷爷赶回来之前,兴国他们却跃跃欲试了。他们认为,他们也是懂得驯牛的,驯牛不就是教会牛听懂几个口令吗?他们认为,教上那么三五天,狠狠地抽它一顿鞭子,就能将包公调教出来。甚至吹牛说,等到收了晚稻,秋后需要牛翻地播种小麦油菜时,包公就能派上用场了。

他们扛着牛轭和犁,雄赳赳地牵了包公去耕地的那天,秉德老汉赶来阻止,说再等等吧,等梓桐(我爷爷)回来吧。兴国说:“老老嬷耕地就像蜗牛爬,实在受够了!”螳螂说:“牛驯得越早越好,不能再等了,再等下去,包公要变成张飞了。”秉德老汉见他俩执意要去,没有再反对。他跟在他们身后,喃喃自语,说以前驯牛是要如何如何择吉日,喝开犁酒的。兴国扭头瞪了他一眼,说你想喝酒就滚到代销店喝去,别跟在屁股后面叽叽歪歪的,扫兴。

秉德老汉走了,村里却跟了一些人来。

驯牛跟斗牛一样,一直是我们村的娱乐节日之一。

我们一行人来到了村外的晒谷场。——这个季节,村前村后的土地都种上了庄稼,只有这块属于公家的晒谷场闲置着,已经被兴国他们预先圈了田埂,往里灌了一层水,当包公一脚踩上去,它的肩上就被套上牛轭了。

牛轭是用弯曲的硬杂木做成的,它的两头有铁圈连着铁链,铁链拽着后面的吊杆,吊杆中间有一个铁钩,勾在犁辕的一个“铁鼻子”上。犁呈“也”字形,我至今叫不出它全部构件相应的名称。

总之,牛被人套上牛轭,就要开始耕田了。站在包公左侧的是兴国,他负责攥住牛鼻绳,不让它乱跑,并要听从驾犁人的指挥,引导它怎么走。跟在后面扶着犁耙驾犁的是螳螂,他负责驾犁外,还要把握犁铧的深浅,耕耘的节奏,并大声吆喝口令辅以竹枝抽打,强迫牛记牢:“hou”是走起的意思,“wa”是站住的意思,“erer”是转弯的意思,“yuyu”是掉头的意思

刚开始几分钟包公走得很轻快,四蹄溅起水花,样子有些潇洒——那是因为螳螂摁住犁把,还没有让犁铧吃进泥土里去。然后,螳螂就开始把犁把提起来了,随即插进泥土的犁铧上就有泥片翻卷出来了。我们就看见包公一点点地把头低下去,尾巴一点一点地硬了起来,它的鼻孔里喷出热气。此时它一定感受到身后有一股力量开始拉扯它,将它往后拽,那力量如此强大,又如此尖利,就像一排牙齿咬住它肩膀,一点点地咬进肉里去了。于是我们看到,它的背一点点地拱起来了,不一会儿,它就开始走不动了。

就在这时,伴随着“hou,hou!”的口令,螳螂手中的竹枝抽下来了。竹枝抽下来时,无疑的,包公不仅感到疼,而且吓了一跳,它往前蹿了一下,但又被肩上的牛轭拉回去了,它踉跄几下才重新站稳。它感到有些气恼,正要扭头看看,这时身后的竹枝又抽下来了,它依然感到疼,而且又一次不由自主地蹦跳了一下,当它落地时,肩上的牛轭不知怎么从肩上脱落了。它正想伺机逃跑,只感到鼻子紧了一下,就像被人捅了一刀,接着整个头就跟着疼痛往下坠,没一会儿牛轭就重新套在它的肩膀上,并且用草绳绑好了。

它就这样被迫往前走。当它试图停下来,鼻上的绳子立刻就绷紧了,屁股上的皮肤立刻就涌起疼痛了。当它记不住口令,或者试图按自己的想法走,身后哇啦哇啦的吼叫就又一次响起了,屁股上的皮肤就又一次涨涌着疼痛了。几个来回之后,可能它逐渐意识到从此往后,它也要像母亲老老嬷那样被人奴役一生了,鞭子的抽打是少不了的,牛轭也将难以摆脱,它就开始有意地捣乱了。

第一天驯牛结束时,也就犁了三四张晒席那么大一块地。值得注意的是,包公的背部、臀部与腿部,鞭痕叠着鞭痕,破损程度好比撕了一层又一层、但又没有撕到最里层那张大字报的墙;而那个怒不可遏往死里惩罚它的人,还没有等他走回家,有一只脚就肿得像只馒头那么鼓了。

有几个观看了驯牛过程的村里人在街上说:“兴国这个狗腿子,这回终于遇到对手啦!”人们说这事的口气中充满幸灾乐祸。

与此同时,包公因为踩伤了兴国的脚,赶回牛栏以后,伟峰带着一帮孩子对它实施了惩罚。他们用竹枝抽它,用石块掷它,用木棍戳它,还用盐水往它的鞭痕上洒。包公被大人们驯化一天,晚上还要被孩子们折磨,我和哥哥不准他们这样对待它,他们就对我们群起而攻之。我们被这帮小子摁倒在脏兮兮的牛栏过道,一双双脚在身上又是踩又是踢的,我想说:“饶了我吧,我们做错什么啦”可是一句都说不出来。我的嘴沾到了牛粪,连牙齿上都有了,我尝到一股浓郁得让人想吐的青草腐烂味儿

这时候幸好秉德老汉走来了,他喝得醉醺醺的,但还分得清善恶,他从一个孩子手中夺过一根竹枝,朝这些小混蛋抽下去,孩子们逃跑了。秉德老汉冲着他们的背影骂了一通,牛栏里安静了。秉德老汉划亮一根火柴,将火光伸进木栅栏,当他看到包公身上的伤,嘴唇哆哆嗦嗦,嘟囔了一声“人在做,天在看啊”,眼泪就叭答叭答地下来了。

秉德老汉过了一会儿才平静了些,说:“他们可真不是人呐!对牛下得了毒手,对人也下得了。他们这样胡搞,把一头好端端的牛打坏了,牛就会跟人对着干,再接着驯就难了。驯牛讲究的是细心和耐心,你爷爷知道,该喊的时候喊,该骂的时候骂,还要知道什么时候该让它休息、吃草,让牛知道你尊重它。可是现在,你看看吧,这帮混蛋”

我和哥哥跟着秉德老汉,在他家菜地里拔了一些菜给牛吃,直到夜深了才回家。第二天,我们还没走到村口,就看到不少人往晒谷场跑。这些人可能听说昨天的驯牛过程“很精彩”,所以都抱着看猴戏的心态跑来看驯牛。他们简直有些迫不及待。

从牛栏到晒谷场,包公是被几个壮汉押送犯人一样押过去的。不用说,包公很清楚它今天的下场,所以几次想跑掉,终究跑不掉。结果,当那几个壮汉要给它套上牛轭,它简直像望见刑具那般害怕,到处躲,但终究没有躲掉。于是,它又被迫走在坎坷的犁路上了。

这一回,因为有了几个壮汉做帮手,螳螂和兴国显得信心十足。螳螂和一个叫磨刀六的走在牛的左右两侧,一人攥牛鼻绳,一人攥牛脖颈上的绳套,逼它沿着既定的路线往前走。兴国则一瘸一瘸跟在后面,换作扶犁把、下口令的角色。兴国喊口令的时候,不但咬牙切齿,而且那竹枝每抽下去,呜呜声就会响起,随着“pie”的一声脆响,那个快要被抽烂的屁股都要抖一下

有人看着心痒,说:“兴国你就站一边休息吧,让我来练两圈。”兴国说:“我必须一次性将它驯服,以后让它听见我声音就害怕。不然,我以后耕不了它。”那人觉得在理,就站一边看。

这时的牛低眉顺眼,满脸忧愁与无奈,就像一个俘虏。兴国喊一声,它就走几步,当它走到要掉头的地方,就站下来,等着身后的兴国将犁铧从泥土中拔上来,再等着螳螂他们拽着它从左侧掉转身子。

这样不紧不慢地驯了将近一个时辰,跑来看热闹的人已经少了一半,很多人觉得上当了。他们不敢相信,昨天那么暴烈的包公,怎么一夜之间就变得像一个被阉了的太监?有人就学着兴国的口令喊起来了:

“hou,hou,他娘的!”

“wa,wa,他娘的!”

“er,er,他娘的!”

“yu,yu,他娘的!”

兴国喊口令时,爱捎带着那个多余的后缀词,每每听到都让人觉得滑稽,但是村里人并没有想到要笑,毕竟驯牛是一件非常严肃的事情。可是当有人模仿着喊,就是另一回事了。

包公发飙了。就在有人忍不住笑起来,接着那笑传染给旁人,大家纷纷大笑起来的时候,包公突然站住了,接着就左冲右突,想要挣脱束缚。

“hou!hou!他娘的!hou!hou!他娘的!反了你的!”兴国有些慌了,一边挥舞竹枝,一边扯着嗓子怒吼。包公挨了打,并不往前拉犁,而是牵扯着铁链撞翻了两侧控制它的人。尽管这会儿牛鼻绳还被螳螂死死拽住,肩上的牛轭还没有甩掉,但它照样拖着身后横倒在地的犁,扯着拽住它牛鼻绳的人奔跑起来了。

晒谷场上顿时响起了妇女们的尖叫,孩子们的哭声,以及男人们“抓住牛鼻绳,拽住牛鼻绳”的怒吼。因为牛是朝着围观人群气势汹汹而来的,如果再不把它控制住,伤及无辜的事情就不可避免了。可是谁也没有想到,由于大伙过度依赖牛鼻绳对牛的控制,几个人就像拔河比赛一样拉拽牛鼻绳的时候,牛鼻绳把竹楔子从牛鼻孔里拽出来了,而且不光光是拽出来竹楔子这么简单,就连整个牛上唇都豁开了,痛得包公就像它小时候在溪滩上那样没头没脑地乱蹦乱跳起来,两条后腿扬起的泥浆土块噼噼啪啪抛得老远。

当它疯了一样朝着我们这边奔过来时,我看到它血红的眼睛,肩峰耸动。我突然想起秉德老汉的话,驯牛时是不能众人围观的,更何况几分钟前众人那肆无忌惮的大笑。所以我看到脱离了牛鼻绳束缚的包公追上了逃跑的人群,看见许多人倒在地上,发出哭爹喊娘的声音,有一种解恨的快感。但是当包公跑到围墙一角,以磨刀六为代表的几个壮汉,手拿竹枝、扁担、锄头、砍柴刀,试图将它包抄,并且制服它的时候,我有些害怕了。

我转身往村子里跑,我要去叫秉德老汉。

秉德老汉家有一股酒窖的味道。他躺在地上,又喝醉了。

我又撒腿往家里跑,对着父亲喊:“要死人啦,要死人啦!”

其实我更担心包公被人打死了。

父亲因为身体欠佳,跑起来弯着腰,跑了几步就停下来喘息。

我说:“快点呀,快点呀!”

父亲说:“我快了有什么用,我这力气还能摁住它,将它捆回来吗?”

我说:“牛撞死人,我们四家都要赔的。”

父亲一听,马上就站直身跟着我跑了。当我们跑到晒谷场,刚才围困包公的那段围墙已经倒塌,晒谷场上空空荡荡,泥泞里到处是杂乱的脚印、鞋印、牛蹄印。莫名的沉寂中,天显得很蓝,阳光灿烂,不远处新翻的那些泥片上,有几只乌鸦跳来跳去,在刺眼的反射光里寻找蝼蛄。

父亲说:“呸,呸!要倒霉啦!”

父亲特别忌讳乌鸦。我捡起几块土把它们轰走了。然后,我们就看到哥哥坐在一段还没有倒塌的围墙边上。父亲问他怎么一个人在这里?他说:“包公被一些大人追着,跑到溪滩那边去了。”

父亲又问:“你怎么在这儿呢?”

哥哥说:“我肚子上的一根骨头被人踩断了。”

父亲吃了一惊,让哥哥马上撩起上衣。我看到哥哥瘦骨嶙峋的胸脯上,有一排鱼刺那样对称的肋骨,好比一个罩着人皮的笼子里关着一颗怦怦跳的心脏。父亲伸手捏住其中一根,手指像蚕吃桑叶一样移动,将哥哥的肋骨捏了一个遍,事实证明都没有断,但有两根受了一点伤,父亲捏着的时候,哥哥发出很大的叫唤。

父亲说:“幸好牛踩上来时,没有把整个重量压上,不然就真断了。”

哥哥说:“踩我的不是牛,是人,是人。”听到这一句,我很想笑,又怕哥哥会跟着笑——他笑起来会很疼——我就没有笑起来。

父亲说:“你回去贴伤湿膏吧。我和庆子去溪滩看看。如果牛真撞死人,我们家也要赔呢。要是那些混蛋把牛整死了,我们家也有损失的。嗐,狗娘养的兴国和螳螂,就是不愿等你爷爷回来,这下不好收场了吧。”

哥哥说:“我也要去。”

发生在包公身上那件著名的伤人事件,是以兴国的拳头打在索赔者脸上,让对方流了很多鼻血结束的。一共有三个索赔者:一个被牛角尖捅破了屁股,屁股发了炎;一个跌伤了膝盖,幸好膝盖骨没有碎;一个得了尿不禁,身体里控制尿的开关失灵了。被兴国的拳头打中的就是尿不禁患者。他说他的病是看驯牛时吓出来的。被兴国打了后,他就不再到处说尿不禁了,而是鼻子里经常塞着一团棉花,扬言要联合另两个受害者到乡里去告。但是这事不了了之。

村里人说:“兴国这厮是一个欺软怕硬的主。别看他的拳头能对付村里人,却对付不了一头刚长角的牛。”

兴国知道村里人在使用激将法,但是他还是忍不住把包公赶出来了。由于包公的鼻子豁掉了穿不成牛鼻绳,现在只能在它的眼睛下方绑了一个绳套,类似用在马头上的辔头。尽管兴国总能找到几个狐朋狗友帮忙驯牛,但是牛绳套对牛的牵制远远不如牛鼻绳;加上包公对人有着与日俱增的仇恨,或者驯牛人对包公有着十分隐晦的畏惧心理;总之兴国他们偷偷摸摸驯了几次都失败了。

面对不愿驯服,不想好好耕地的包公,屡驯屡挫、屡屡挂红的兴国他们几个一点办法都没有。有一天兴国垂头丧气地走到我家,对父亲说:“得令,当时糊工分说得一点没错,这贱牛的确是红骚牯配的种,不然不会这么皮,鞭抽不动,雷打不闻。这种牛越养大越麻烦,是祸害一种,什么时候我们把它卖了吧!”父亲没有表态,只是说:“其他两户你都问了再说。”

兴国说:“我都问了的。螳螂没有问题,说到时由他来跟牛贩子谈价格。秉德不同意,说把牛阉了性子就软了。可我看,这种牛就算阉了也不会听话。目前就缺你一句话。”

父亲说:“我爹说不定能把它驯起来呢。”

兴国哼一声就走了。

过了几天,就有牛贩子闻讯来买包公。兴国嘻嘻笑着,在牛贩子身边绕来绕去。牛贩子个子不及他肩膀,但感觉他比兴国高。

牛贩子在牛栏里看了看包公,又把它赶到牛栏外,像日本鬼子一把揪住中国人的衣领那般,突然揪住牛绳套,把牛头提到与他眼睛齐平的地方,然后另一只手像钳子一样撬开了它的嘴,眼睛凑到牛嘴里去看了看。然后说:“这牛当耕牛卖没人要,当肉牛卖吧。你们先好好养着,每天用水兑点尿素给它喝,牛肉长得快。”

兴国说:“当肉牛论斤卖太亏了。这牛适合耕地呢,你看看它的骨架,再看看它的腿,还有这肩峰,多高。”

牛贩子说:“主人都驯不成的牛,别人还能驯成吗?”

这时匆匆赶来的螳螂说:“这可不一定呢,主人是因为舍不得打。”

牛贩子白了他一眼,说:“不是这样吧,这牛鼻子都扯破了还舍不得?再说,牛额头上这一撮粗硬的白毛,是败家相,谁会买去养在家里?”

螳螂说:“你这做生意的就是会说话,硬把吉牛天相说成败家相。这是一轮皓月当空,你可知道包青天的额头上也有一个月亮?”

牛贩子拉了拉披在肩上的衣服,说:“这哪里是一个月亮,就是一撮白毛,可惜长的不是地方。”

螳螂说:“你买去把它染染黑,牵牛市上卖,谁也不知。要不是这牛是四家人合养的,我早就这么干了。”

牛贩子说:“做我们这一行的,靠的就是信誉。”说完就径直往来时的路走去。兴国一看势头不对,追上去问,再养几个月你来?牛贩子伸出一根手指,说十个月,然后被风吹走一样消失了。

兴国脸色铁青,抱怨螳螂说:“你这么能,我看你怎么牵牛市上卖掉!”

螳螂回应说:“如果一年内卖不掉,我牵去就是了,只要工钱少不了。”

兴国说:“再养一年,你养吧,我可是一天都不想看见它,看见这贱牛就想抽它,恨不得宰了它。”

螳螂说:“还会有人上门的。”

十一

后来再没人来买过包公,但是我们也没有喂它吃尿素什么的。因为尿素贵着呢。这样,一头原本命运叵测的牛,就稀里糊涂地自由到了那年的深秋。

那年深秋跟往年的深秋一样,草大多枯了,落叶树红了,田野里的稻草垛星罗棋布,矮矮胖胖、敦敦实实的,它们面无表情地守望着秋风萧瑟的田野。田野就像一具枯瘦的尸体,板结的土层排列着整齐的稻茬,就像僵硬的躯干上没有了呼吸的毛孔。村里人为了让它再次活过来,必须把板结的田土重翻一遍,在上面种植适合冬季生长的作物。

这时候牛又派上用场了。老老嬷又被螳螂和兴国抢走了。当然秉德老汉也不示弱。这几乎是惯例了,只要一到需要耕地的季节,我家总是轮不到耕地。更可气的是,他们牵走老老嬷,晚上也不把它牵回牛栏了,说是包公老抢草料吃。其实是怕第二天老老嬷被别家抢走了。

以前,当包公还小的时候,谁家牵走老老嬷耕地,包公就捎带着养,现在却不行了,怕它捣乱,必须由轮到养牛的那一户人家照常养它。也是巧,那些日子刚好轮到我们家养这母子俩,——老老嬷既然被人牵走耕地了,就不用管它的温饱了,包公却需要我或哥哥去放牧或者喂草。

实话说,现在的包公越来越难养了,这也是我们几家都讨厌它的原因。不仅仅它成了一个名副其实的“闲散人员”,光吃草不耕地什么的,而是自从它被驯化而不成以后,就变得更加乖张乃至暴戾了。回想几个月前,它与哥哥和我还那般亲昵,那时候我们还是小伙伴的关系,转眼之间,我和哥哥也有点怕它了。

它的恶名已经昭著,几乎每天都有人在议论:它如何难以驯化,如何追着人群踩踏,就连牛贩子来了都不敢买说着说着,有人的想象力跨越了现实,说某某年在公社大院门口,被五花大绑立即执行枪决的那个反革命,额头上不也长着一撮白毛吗?这样的联想一旦展开,就再也收不住。额头上有一撮白毛的死者被一个一个唤醒了,他们有的是病死的,有的是上吊的,有的是冤死的——尤其公社门口被当众枪决的那个,他那被子弹洞穿的魂魄一遍遍安置在包公身上,使得所有人看待它的眼光变化了。

当我和哥哥赶着它穿过街道,总有妇女紧张起来,大声呼唤她的孩子赶快躲避。当我们赶着它经过一片墓地,就会不由自主地想到一个个额头上长白毛的鬼,在坟头上探头探脑,我们就使劲抽打它,逃一样离开。当我们终于把它赶到山上,和别人家的牛一起吃草,就会有人来把它赶开。偏偏有一头跟它同龄的小母牛看上了它,两头牛眉来眼去,吃着吃着就吃到一块去了。那头牛的主人对着我们大发雷霆,说包公是反革命投的胎,不能跟根红苗正的穆桂英凑在一起吃草。

哥哥说:“反革命怎么啦?就算反革命也有权利在这个山上吃草!”

那个人说:“我没有说不能在这个山上吃草,我只是说反革命不能和穆桂英在一起吃草。”

哥哥说:“它们要凑到一起吃草,我管得着吗?”

那个人说:“你管不着,我管!”说着就把包公赶走了,并且挑衅说:“你家反革命的额头上明明写着一个冤字嘛!还不承认!”

哥哥捡起一块石头,朝他家小母牛砸去:“去你妈的穆桂英,它肩膀上插着两面旗了吗?头上插两根雉鸡毛了吗?凭什么它就是穆桂英包公就是反革命?哼!总有一天,我家包公会骑在它身上,让它知道究竟是什么货色,哈哈哈哈”

“你、你放屁!”那个人冲上来和哥哥打架了。一听见打架的声音,其他放牛娃就都赶过来帮忙了。我和哥哥是打不过他们的,只好赶着包公灰溜溜地离开。哥哥朝他们喊:“你们等着,我家包公迟早会把你们的牛统统打败!看你们还敢不敢说它是反革命!”

十二

包公以骁勇善战名满吴村,不是一夜之间,而是两个星期。那些日子,哥哥联合阿卫、阿红、伟峰,一起赶着包公去和村里的放牛娃交战。其中包含人与人的交战,牛与牛的交战。一直想当大王的伟峰等这一天,显然等很久了,他有些像电影里敢死队的队长,用一根红绸带捆扎在额头上,还把家里的一对双节棍都带上了。据说那是他习武的爷爷留下的遗物。

那帮欺负我和哥哥的混蛋,一见这阵势,都不敢和我们打。伟峰两手甩着双节棍说:“你们不敢打,都认怂了吗?”他们连屁都不敢放。伟峰说:“如果人认怂,就把牛牵出来,斗角!”结果也没有人敢把牛牵出来。伟峰就发火了,骂了他们足足三分钟。然后,我们强行把其中一头公牛和包公赶到一块儿,堵住它们的退路,让它们嗅到对方的气息,看到对方的眼睛。当公牛看到公牛的眼睛,一般就决定战与不战了。

在我们眼里,公牛之间没有友谊,只有争斗。如果遇到有退缩的公牛,掉头想走,必须想方设法让它们的牛角碰到对方的牛角,一旦碰上了,不管之前想斗还是不想斗,都不会轻易认输,这是牛的天性。当然,也有牛角与牛角始终碰不上的情况,这时候就要用伟峰的双节棍偷偷地击打双方的牛角。牛感觉到击打,就以为对方的牛角顶过来了,就会低头迎上去,不多时双方的牛角就真的顶在一起了。几个回合后,你就是想把它们赶开,也无法赶开了。

事实上,一旦激战开始,就没有人会去把它们赶开了。因为每个人都希望自己家的牛为荣誉而战,将牛赶开就是认输了。而我们的包公,因为是我们几家决定卖掉的,所以更不吝惜它的身体。一旦看见它有败势的可能,就狠狠地抽打它,逼它斗下去。加上它也确实好斗,其亢奋的状态完全与耕地时的萎靡相反,这样,它就把第一头与之交战的牛斗败了。那头牛跟它差不多大。

接下来几天,它又连着斗败了三头牛:其中一头是老年公牛,它的角咔嚓一声断了;其中一头年纪比它稍大,它们斗了两个小时,最后被包公从侧面撞翻,爬起来后认输了;还有一头是没阉干净的阉牛,我们都叫它李莲英,它会装着逃跑,然后伺机偷袭给你致命一击,包公险些被它捅穿下腹

休养几天后,包公又斗败了一头正值盛年、名叫黑岩的公牛,正是斗败了这头以稳健、力大著称的公牛,包公才名噪一时了。人们说,没想到包公耕田不行,斗角却天生厉害,小小年纪能斗败黑岩,你们一定给它吃太岁了吧!——我后来读书了才知道,太岁又称肉灵芝,传说是秦始皇苦苦找寻的长生不老药,乃古代帝王养生佳肴。我们这里曾经挖到过这种肉乎乎、蠢兮兮的东西,马上被当作“国宝”送到公社去了。

然而,就算包公服用了太岁,战胜了黑岩,它也不是吴村真正的“牛魔王”,因为它还没有与村里最凶恶、最霸道的红骚牯发生过交战。

也不知道红骚牯与包公是不是真有血缘关系,或者仅仅因为毗邻而居的缘故,它们平时遇到从不斗角。当然,也称不上友好,只是相安无事罢了。可是那天中午,我和哥哥赶着包公回家,路上突然出现几个人跟我们说,红骚牯在前面等着包公斗角了,它会灭了它。果不其然,当我们赶着包公路过水碓,红骚牯从里面喘着粗气奔出来,径直朝包公冲来了。也不知道那些人是怎么挑起红骚牯对包公的仇恨的,不光包公没有思想准备,就连我们也没有。惊慌之下,包公几下子就被红骚牯顶得连连后退,接着就额头顶着额头,牛角叉着牛角。

它们眼睛圆瞪,头都喜欢往低处使劲,前倾的姿势让牛前腿微屈,后腿发力,身上每一股肌肉都呈现出清晰的肌理。我简直被迷住了,心里为两头牛同时鼓劲。但是不一会儿,我就发现包公在前进、变成红骚牯在后退了,然后又变成相对静止的对峙状态。这样来来回回,两头牛的眼睛都变红了,牛的四蹄拼命地往地里蹬,刨。围观的人使劲地喊着“加油!加油!”,牛出汗了,阳光暗哑,时间开始变慢,空气中充斥淡淡的咸湿气,掺杂牛粪的味儿。

奇怪的是,两头牛斗得难解难分之时,牛肚子下都挂出了一根肠子一样的东西,有时缩回去,有时又挂下来。当我要研究它们的挂与缩,是否跟牛的进与退有关时,没想到势均力敌的红骚牯突然抽身,顺着回家的路狂奔起来了。包公失去了对手,紧追不舍,快要追上时,红骚牯一转身,两头牛又像刚才那样额头顶着额头,牛角叉着牛角了。看到两头牛继续斗,跟着奔跑的人们,有的吹起口哨,有的发出喊声:“某某,快去叫你爷爷(奶奶/爸爸/妈妈/哥哥/弟弟/)来看斗牛——”

于是整个下午,吴村的街巷里都有人匆匆地奔跑着,他们的脚步声由远而近,最后都汇聚在两头牛周围,终止于越来越高亢的呐喊声中。而斗得兴起的两头牛,它们的脚步也一直未停:它们从上麦畈的水碓门口斗起,斗到了树田赵阿娣家门口的田里,田里种有蔬菜,被乌拉乌拉的吼声以及大棍小棒赶走后,它们跑开了一段距离,又约好似的跑到学校操场上斗,那时候还没有放学,两头牛的角逐尤其看客们的喊叫,把几个胆小的女孩吓哭了,两头牛被赶来看热闹的大人再次赶走后,又开始狂奔,最终在金塘河的溪滩草坪上斗了起来,斗得飞沙走石,身上遍布伤痕,眼睛由红变绿,但是都没有一点想结束的意思。

当太阳西斜,糊工分从山上干活回来,听说他家展昭与我们家包公斗了几个小时不分胜负,他又气又急地从家里拿来一个浸了煤油的火把,把浓烟滚滚的火焰戳到牛的鼻子上去,两头牛这才气喘吁吁地你追我几步、我追你几步,被大人们分开了。但是它们还时不时地突然发力,冲破阻拦,斗上几下,就在那种闹哄哄的情形下,红骚牯将一只牛角扎进了猝不及防的包公的眼睛,包公踉跄一步,蹿跳了起来,接着就猛然倒地

十三

后来我们知道,那一天红骚牯之所以斗志昂扬,与包公兵戎相见,是因为在包公到来之前,那些放牛娃轮番牵牛来与它斗,但是斗几下就马上分开,不让它斗过瘾,它这才憋着一股气,见谁灭谁。而它在争斗过程中几次狂奔,并不是企图逃跑,而是为了歇一口气——久经沙场的牛,懂得控制争斗的节奏。

这一场生死决战,使得两头牛都成了吴村斗牛史上的新传奇,它们的故事注定要被口口相传,添油加醋,日久弥新,但是它们都为此付出了代价。尽管红骚牯战胜包公之后,威望如日中天,细心的人还是会发现,那场决斗耗尽了它的精气神,它不仅显得暮气沉沉,而且走路微微打晃,人与牛都避之唯恐不及。它已然成了一个“孤佬”,等待它的将是活力萎缩,日渐衰微。

虽败犹荣的包公呢,虽然年纪轻轻就名垂青史,而且有着旺盛的精力,不怒自威,被村里人奉为真正意义的“牛魔王”,但是被红骚牯戳破一只眼球后,它就成了一头怪里怪气的独眼牛,很多日子不能适应只看到世界的一个侧影,它不免沮丧暴躁,显得更加阴郁。它这个样子,不仅让人感到害怕,就连曾经钟情于它的小母牛也不愿它靠近。它每回想献殷勤,肚子下挂出它的“肠子”,小母牛见势就跑,它追几步追不上,偏斜着头,牛嘴朝空气中咧了又咧,显得可怜兮兮。

兴国和螳螂一直为包公失去一只眼球耿耿于怀。他们找过糊工分,要他赔偿三百块。糊工分说:“讲什么笑话,钱是不可能赔的,一分都不赔。”兴国说:“你是不是骨头又痒痒了想找打?”糊工分说:“你去问问老一辈吧,自吴村建村以来,有没有人为牛斗角斗伤了一头赔过钱?”螳螂说:“我们家的包公是因为你拿火把袒护红骚牯才受伤的。”糊工分说:“我拿火把去把它们分开是没假,但是它们再次斗起来时我站得老远,可以找到证人的。如果你们觉得吃了亏,那就再次把它们拉到一块斗吧。你家的牛有本事,斗死展昭,我毫无怨言。”

兴国和螳螂倒不是没有想过再斗一次,但是他们发现两头牛在牛栏过道里迎面相遇,都默默地避着对方,就失去了信心。

“父子,毕竟是父子啊,它们肯定相认了。”

兴国和螳螂其实也怕它俩再斗起来。后来就把包公赶到糊工分家的菜地里,让包公把他家一畦乌冬青吃得只剩下根,糊工分知道后也没有敢找他们算账。他们觉得糊工分低了头,这事也就过去了。——问题是,这事过去了,包公少了一只眼球却一辈子都过不去,它那黑洞洞的眼窝里永远长不出一只新眼球来。作为独眼牛,包公将来走起犁路来很容易偏向,更何况在成为独眼牛之前它就没有把犁路走正过。于是我们四家经过一番商量,要把包公当作肉牛卖掉了。为此每户人家都拿出数斤尿素。

尿素是一种白色颗粒,用水兑稀了泼在干草上给它吃。牛有吃咸的喜好,我怀疑尿素也是咸的,所以它吃得满心欢喜,喂了几次就换了一身毛,油光光的像一个抹发油、穿西装的小伙子。

村里人说:“这老虎叼的,瞎了一只眼反而越活越滋润哩,割一块肉下来,肯定又嫩又鲜。”

有一天,几个大人又凑在一起商量说,如果那个牛贩子迟迟不来,就由螳螂和兴国牵去牛市上卖。没想到就连秉德老汉也同意这么做。毕竟,卖了这个闯祸的主,每户人家多少能分到一笔钱,再养下去牛涨不了多少分量,尿素也快喂光了。但现实却又把包公留下了。

我爷爷就是在这个时候从姑姑家回来的。就在螳螂和兴国兴致勃勃地打听汤溪牛市是哪天、罗埠牛市是哪天的日子里,他一个人挑着两蛇壳袋破破烂烂的东西,从我姑姑家回来了。他默默无语地走进我家,放好行李,然后在门槛上坐下歇息。

我母亲对爷爷的回来很有意见,认为他在农忙时节尽帮着女儿家干活,等到冬闲了又回来吃白饭了。不过母亲不敢当着爷爷的面这样说。更何况,她已经怀上我弟弟了,有些气不能生。母亲只是对父亲说:“你爹回来了,你安排一点活给你爹做吧!”

父亲想来想去,想不出有什么活让他做。此时是一年中最空闲的时候了,粮食已经进仓,冬季作物已经种下,离过年还早。倒是爷爷把包公赶回家来了。

爷爷说:“趁天冷牛不出汗,陇上又有闲置田地,我带着山子把牛驯出来。”

这个活无疑不在父亲的考虑之内,而且他担心牛会伤人,所以过了一会儿说:“爹,这牛我们已经准备卖掉了。这是头比红骚牯还难养的牛,不要说你一个老头子,村里五六个壮劳力都制服不了它。早几个月前,你回来驯还差不多。”

爷爷说:“这么好的牛卖了可惜啊!”

父亲说:“有什么可惜的。卖了分到钱,我想去买一头小牛养养。”

爷爷说:“红骚牯当年就是我驯出来的。”

父亲说:“当年你有力气啊。”

爷爷沉默了,把包公关在屋后一间空置的柴棚里,喂给它一些干稻草。爷爷看着它吃,自己掏出一根竹根做的烟斗,蹲一边抽旱烟。抽着抽着,爷爷的眼睛渐渐浑浊了。爷爷说:“他们可真狠哪,把你整成这样。但愿还能把你驯回来。驯回来了,他们还会把你养着。如果驯不回来,就只好把你卖掉了。唉”

爷爷的话,让我对包公也产生了一丝怜悯。

我说:“爷爷,你也带我驯包公吧!”

十四

爷爷选择在陇上驯包公,是因为这里隐蔽,还有我们家的承包田。

爷爷快七十岁了,一张皱巴巴的皮附着在骨头上,两只眼睛深陷在皱褶里,他平时不爱说话,喜欢用鹰一样的眼睛,盯着人看。

爷爷穿的衣服是用布纽扣从一边腋窝,一下子扣到另一边腋窝下方的那种老式衣服。这种衣服好像是用一大片布缝起来的。裤子则好像是把两块裤片缝在一起,裤筒又宽又大,在裤子上端缝有一块白布作为裤腰,裤腰用一根红布条系住。这种裤子没有前开门,爷爷想要尿尿,得把裤腰带解开,尿尿时把裤腰带搭在脖子上。

那天,爷爷用一把锄头当扁担,挑着犁田工具上山,一路上歇了好几次。等他到了陇上,就安排我们去砍来棘刺条,用棘刺条掺杂细竹丝编制成一个牛嘴套,套在牛的嘴巴上。他还用一根红布条,把牛的眼睛蒙起来了。那根红布条其实就是他的裤腰带,他用一根细软的藤蔓从腰间换下了它。

可能包公从小到大,还没有被人蒙过眼睛,尽管它现在只剩一只眼睛了,比正常的牛少一些视阈,但是它照样不习惯两只眼睛都看不见东西。当爷爷的手一松开,它就箭一样射出去,在田里乱蹦乱蹿。陇上的田大多是梯田,它一会儿就撞到梯田内侧的田坎,一会儿又跑到梯田的外侧,一脚踩空,从田埂上摔下去了。我和哥哥看它如此慌乱、恐惧,都担心它摔坏了,爷爷却阻止我们去牵制它,说是让它受点伤好,这样它就不敢再乱跑了。

包公跑了一阵,果真站住了,它的头扭来扭去,两只耳朵一只竖着,一只横着,或者相反。它好像在用耳朵辨别方向,然后朝着它认为正确的方向蹿过去,接着就会再一次撞到田坎,或者摔下田埂。如此反反复复,它好像有点疯疯癫癫了,在红布条制造的黑暗里如同寻找潜在的出口一般,怒气冲冲而又徒劳地跑来跑去,看得我提心吊胆,手心出了冷汗。

爷爷这是要干什么?他为什么还不牵包公学耕地,——眼看大半个上午就要过去,岂不浪费时间?但是看爷爷严肃的表情,我和哥哥都不敢说出来。爷爷身上有一种奇怪的、阴森森的威严,它很强大。不过哥哥可不像我这么怕爷爷,他先是摸摸肚子,假装跟我说肚子饿了,故意说得很大声,然后就可怜巴巴地问爷爷,我俩是不是可以先回去,吃了午饭再来?爷爷并不骂人,只是瞪了哥哥一眼,哥哥就不敢吭声了。

过了一会儿,哥哥说:“爷爷,那我们去给牛割一些草回来吧。”

爷爷说:“不用割。”

哥哥更摸不准头脑了,他把我拉到一边,悲哀地看着我。我撇撇嘴。沉默中,我们对爷爷都有了一丝成见。他就像一台只会下命令的机器,让人无法产生亲近感。我们就使使眼色,偷偷地溜到田沟边,抓起泥鳅来。冬天的田沟里没有水,在有出气孔的淤泥下往往藏着泥鳅。待到太阳当头,我和哥哥已经抓获了二三十条泥鳅,才发现一直坐在石头上抽旱烟的爷爷早已站起来,正牵着包公在田里走。

包公浑身是泥,样子狼狈,脏得头上那撮白毛都看不见了。它的脸、嘴、鼻都被牛鼻套上的棘刺扎破了,上面有一颗颗黏状的血粒。但是它并不甘心,豁鼻孔里喘着粗气,还不时地做出挣脱的动作。爷爷就故意将它迎向田的内侧后放手,再用竹枝抽它一下,它跑不了几步就会撞到田坎上,撞了几下就老实了。爷爷就重新牵上它走,走了几个来回,它的头就渐渐低下了。爷爷趁机给它绑上牛轭,把犁铧插进泥土里,然后说:“山子,你来牵着它走吧。”

哥哥跑过去,接过连接牛嘴套的缰绳。爷爷说:“你就站在牛的左侧拉着牛,只管笔直地往前走,你只管往前走,走到头站住不动,听我口令后再掉头。”

爷爷又叫上我,吩咐说:“庆子,你就站在牛的右侧,跟着我们走,当牛往你这边走偏时,你就抽它一鞭子。”

我的心咚咚咚地跳个不停。我问:“怎么样走才算走偏?”

爷爷说:“牛犁田,走路是一侧脚深、一侧脚浅的。当有了犁路以后,它有一侧腿走在上一趟犁出来的犁沟子里,另一侧腿则要走在没有耕过的田土上。如果不是这样,方向就偏了。听明白了吗”

我说:“听明白了。”

爷爷说:“都听明白了就好。你们从现在开始听我口令,我喊一声,你们也跟着喊一声。”

爷爷说着,就举起竹枝,“pie”的一声抽在包公的屁股上(爷爷总是先抽竹枝,再喊口令,让牛对疼痛的到来没有防备),只见包公的屁股扭了一下,然后四条腿就往前迈步了。我看见它身后有一片黑黝黝的泥,就像从刨子里冒出来的刨花一样翻卷过来,然后倒在犁铧一侧。

爷爷喊道:“hou,hou!”

见我们忘了跟,爷爷又喊道:“hou,hou!”

我和哥哥就跟着喊起来了:“hou,hou——”

爷爷的声音短促、低沉,像一只豹子的怒吼。

我们的声音胆怯、生脆,像两只小公鸡学打鸣。

十五

我们差不多驯了一个冬季。

头一些日子,是最难熬的日子——尽管包公的嘴戴着带刺的牛嘴套,眼睛蒙上了红布条,而且被之前没头没脑的乱蹦乱蹿折磨得筋疲力尽了,但当它的肩膀被牛轭咬上了重量,它还是要反抗。它一会儿弓起背脊试图挣脱牛轭,一会儿左右乱拐,一会儿昂起头向后倒退,把犁弄歪。当这些动作都无以摆脱奴役,它就走走停停,任由竹枝抽打,如同一块石头

爷爷最初驯包公的过程写起来就这么一段,事实上惊心动魄。我和哥哥都吓哭了。爷爷看到我们这么没出息,只好让我们站到一边,然后他一个人一手驾犁,一手抽打包公。包公可能感觉到左右两边少了约束它的人,脾气更大了,它恶意地使蛮劲,竟然跳起来,两条后腿狠狠地踢向爷爷。爷爷倒是镇定自若,始终把握犁把使犁铧插在土中,有了犁铧的牵制,牛就无法跑出田外。而且,它越是胡闹越容易疲惫,越疲惫越容易安静下来。等安静下来,就会温顺许多。

的确,包公就是在一次次精疲力尽之后才老老实实地耕了几圈田的。根据牛的智力,教它听懂口令、学会耕耘规则,并不难,难的是它要服从。那一天,为了趁它不捣乱多驯它几个小时,我们没有回家吃午饭,包公配合着我们耕了两块梯田。可是等到山色迷离,爷爷把蒙在它眼睛上的布条解下来,它又是一阵乱蹦乱蹿。好在接下来的任务是赶它回家,我和哥哥都身心放松了。

哥哥说:“还是爷爷有办法,只用一天时间就把包公驯服了。”

我说:“就怕它休息一夜,明天还不听话。”

哥哥说:“放心吧,爷爷能制服它。”

我说:“我还是害怕。”

不幸被我言中,第二天包公一出牛栏就不听使唤,它压根就不想再被赶到陇上,见到一条岔路就想跑,把它追回来,它干脆跳进别人家的庄稼地里去。我们光是把它赶到陇上,就花了大半个上午。终于赶进待耕的田里,再想给它绑上牛轭、戴上牛嘴套,它就像囚犯望见刑具般,又蹦又跳地到处躲。最后,是秉德老汉的意外到来帮了我们的忙。他和爷爷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让包公就范了。

秉德老汉说:“梓桐,还是你回来好啊,这下包公有救了。”

爷爷“呃”了一声。

秉德老汉说:“你这个蒙眼睛的办法真是妙极了。这下,它呆子一样哉。”

爷爷又“呃呃”了一声。

秉德老汉说:“我们开始吧!我在左侧拉拽,山子、庆子在右边赶。”

这一回爷爷没有“呃”一声,而是往地里吐一口唾沫,手中的竹枝遽然一抖,“pie”的一声又一天驯牛开始了;或者:又一天的反抗开始了又一天的鞭策开始了又一天的较量开始了又一天的胆战心惊开始了又一天的又饥又乏开始了;又一天的坚持忍耐开始了然后,这粗暴而险象环生的一天,结束在爷爷的一个口令里,精疲力尽的秉德老汉、哥哥和我,以及包公都站住了。

可能在所有驯牛的口令里,牛对这个“wa,wa”的口令配合度最高了。不过,当爷爷把蒙住包公眼睛的布条解下来,它照样一阵乱蹦乱蹿,连尾巴都像小时候那样竖起来了。秉德老汉瘫在田埂上,有气无力地说:“这孽障,驯了一天,怎么还这么野?”爷爷没有接秉德的话,他默默地把耕田工具用稻草盖好,转而对我和哥哥说:“嗯,嗯,牛肚子还饿得不够,回去后只给喝水,不给喂草。记住了?”

秉德老汉抢着说:“这事就包在我身上吧。”

或许,正是爷爷倡导的让牛饿肚子的方法,成就了包公的被驯化。或者说,包公后来能听从我们使唤,耕掉了陇上所有闲置的田地(我家和别人家的),很大程度上,与它无法忍受饥饿有关。我们知道在这之前,它并不害怕恐吓、牵制、抽打,也不屈服于红布条制造的黑暗,但是伴随疲惫与饥饿,它表现出了无奈、妥协与软弱。他在疲惫与饥饿甚或绝望的多重折磨下,慢慢习惯被命令,一点点接受人的指挥,最终斗志丧失,像一个迷路的孩子,哞哞地叫着。

十六

那是没有给包公喂草的第三天了,它已经饿得毛发黯淡,两腿哆嗦,脊背处因为胃囊空瘪显得形销骨立,尤其髋骨下两个对称的凹槽,仿佛能盛下两碗水。我和哥哥赶它去陇上,它走路时蹄子老被石缝夹住,遇到岔口不是不想逃,而是没有逃的力气了。来到待耕的田里,它只是象征地挣脱几下。如此一来,参与驯牛的人就放松多了,等到秉德老汉再来帮忙,我干脆就爬到山上摘野果吃。可是终究放心不下,等吃了几个快要烂在藤上的猕猴桃回来,果真看见包公躺在泥土里。

它这是要死了吗?我跑到田里,看见它的肚子一鼓一瘪,嘴里呼出微弱的苦涩的气,那只白多黑少的独眼里流露出乞怜的神情,豆大的泪珠滑过被棘刺扎破的脸,落进泥里。看到这一幕,我的心难受了几下,很想哭。

即便如此,爷爷也不允许它继续躺着休息,他大声呵斥它,用竹枝抽打它,它还不起来,就和秉德老汉一人攥牛嘴套,一人拽牛尾巴,逼它站起来。爷爷怒不可遏地说:“它必须站起来!一旦心软了这一次,它就会老耍赖,就永远驯不成它啦!”

我至今理解不了爷爷对包公的感情,源自爱还是恨。如果是爱,他为什么对包公这样残冷?如果是恨,为什么不同意兴国他们将它卖掉,干脆让它早点死?

爷爷饿了包公四天,包公差不多奄奄一息,就连反刍都停止了,我和哥哥偷偷喂给它草,爷爷骂我们“尽添乱”。——整个童年记忆里,爷爷是不允许我们做没有经过他同意的事情的。当天空落雨,我们去溪边钓鱼,爷爷把我们的钓鱼竿没收了,骂我们“知不知道会发洪水”。当我们爬上梯子,去捉墙洞里的麻雀,爷爷拿石块掷我们,叫我们快点下来。就连我们吃饭,筷子米粒掉到桌子底下,他也要瞪我们几眼。所以不管爷爷拿怎样的方法驯包公,我们都只能配合

爷爷饿了包公五天,包公没有走到陇上就扑通一声跪着倒下了。我和哥哥有些慌张,求爷爷快给它喂草:“它太可怜了,爷爷,它会饿死的,爷爷。”爷爷说:“今天你们可以给它喂草了,它的四个胃都饿空了。但不要拿到这里来喂,而是拿到耕田的地方。”

我和哥哥就像两只小鸟,在山沟里扑棱棱地寻找适合牛吃的青草。毕竟冬天了,青草匮乏,我们割了好一会儿才割了一小捆送达陇上。这时爷爷和包公也到了。爷爷说:“牛要套好牛轭后才能给它喂草。”

牛轭套好了。爷爷说:“现在你们给它喂吧。”

我们把青草送到包公嘴边,包公的胃肯定饿坏了,吃草吃得很慢,似乎也不香,吃一会儿抬头看看我们,仿佛是疑惑,又像是怨恨。

爷爷一声怒吼:“快点吃!吃了干活!——不想干活,饿死你!”

爷爷一点也不像秉德老汉当初说的那样,懂得尊重牛,善待牛;相反,他比兴国对牛还要狠。这以后,每次耕田前爷爷都要给包公套好牛轭后再给它喂草。仿佛故意羞辱它:你如果想吃草,那就得乖乖地套上牛轭,老老实实地耕地。这个驯练方法经过多次强化,包公一到耕地的环境,便不自觉地把吃草与耕地两件事情联系在一起了。数天之后,包公就基本不反抗了。当我们割草给它吃,它的眼里甚至流露出感激。

这时候,爷爷对包公终于变得耐心一些了,耕地时很少使用竹枝,中间还让它休息,若见到牛身上叮着蜱虫,就用草鞋拍下来踩死。但是,当包公在没有人跟在左右两侧牵引的情况下,仍不能把犁路走好时,爷爷翻脸比翻书还快。爷爷对牛发起怒来,就连我们都感到害怕。

爷爷说,一头合格的耕牛人一声喊,就会跑到田中央来配合人把牛轭戴上,耕地时头永远低着,无论风雨雷电日头暴晒,都不偷奸耍滑。好的耕牛“不用扬鞭自奋蹄”。在爷爷眼里,包公现在仅仅是不反抗了,这是驯牛的第一步,与一头真正掌握耕田技术、忠于主人的耕牛比起来,还差得远。更何况,包公只有一只眼睛,原本能起牵制与指挥作用的牛鼻绳又是用系住牛嘴套上的缰绳代替的,对包公的驯化自然要多费一些周折,每一个动作都要反复矫正,直到完全正确。

十七

在那个冬季,我们几乎每天都跟着爷爷驯牛。

大山里的冬季特别冷。早上起来,石头、土坎、衰草、枯叶、瓦片上,都结有一层白霜,它要等到太阳出来后才融化。夏天的时候,太阳是从一座叫新屋前的矮山上出来的,可是到了冬天,它就从坑上坞的顶峰上出来了。那是一座海拔一千五百米的高山,太阳从它的背面爬上来,是九点钟以后的事了。此时我们早已踩着被冻坏的、踩上去会发出噗呲噗呲响的山路来到陇上。

我们的脸都皲裂了,手脚有冻疮,哥哥还受了一次伤。

哥哥之所以受伤是因为爷爷逼他学耕地。爷爷说:“山子你有十一岁了吧?也该学耕地了。连牛都要学耕地,你为何不趁现在也学学?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早就学会耕地了。那时候,我们家有很多土地,山上树也很多”

哥哥说:“那时候不是现在。”

哥哥自然不愿意学。因为同样的日子,别的孩子都在家里玩,用烘火盆烤豆子、红薯吃,只有我俩要天天陪爷爷来陇上,这在旁人眼里是不得了的事情了,就连母亲都反对我俩跟着来。但是每天吃过早饭,爷爷就站在门口等着我们一起出发,我们终究不敢说出“不去了”这句话。

哥哥自然也不敢说“我不学”。

爷爷就训起哥哥来:“你以为我乐意逼你?我还不是为了你们好。像我这个年纪,谁愿意大冷天出来驯牛?还不是看牛可怜,不把它驯起来那些混蛋会卖掉它,它就会被人杀了吃。而你们,将来总要成家立业、生儿育女的,为何不趁现在跟爷爷好好学耕田,爷爷老了,过了年就死了也说不定”

哥哥嗫嚅道:“爷爷!我以后,不会在家里种田的。”

爷爷一听就火了:“你不在家里种田,那你要上哪儿去?!”

在爷爷的逼问下,哥哥再不敢说什么。过了一会儿,爷爷就把手中的缰绳交给他,让他站到驾犁的位置上一切看起来都那么顺理成章:包公被驯服了,哥哥快要长大,需要学耕地的他真的赶着包公犁田了。学了没一会儿,爷爷就拿着竹枝,跟在包公和哥哥身后,不停地训诫着:

“犁田是这样犁的吗?嗯?犁出来的田深深浅浅,犁路间有地方漏犁了”

“要让牛犁到田头,再把犁向后搬现在干活是为自己干了,不要像在生产队瞒得过我,瞒不过日后田里的庄稼。”

“嗯?你连这点苦都受不了啦?!——你别给我站着,走!”

爷爷的竹枝突然抽打在哥哥的腿肚子上,哥哥尖叫一声,跳了起来。可能是他的尖叫惊吓了包公吧,只见包公在哥哥松开犁把的瞬间健步如飞,哥哥赶不上,使劲拽住犁把,使得整张犁因为两股力的拉扯脱离了地面,悬在了牛屁股后面。

爷爷喊:“把犁插到地里去!把犁插到地里去!”哥哥毕竟没有经验,当他把犁铧往地里插去的时候,犁铧扎伤了他的脚。他哀嚎起来

包公撒野一般,拖着犁铧又跑了一段,然后它可能意识到自己犯错了,在田头上悬崖勒马。爷爷让我上去拽住包公的牛嘴套,自己则解下了红色裤腰带为哥哥包扎。哥哥一边喊疼,一边哭着:“我说过不学耕田的,我就是不想学。为什么一定要让我学啊。我不是牛,我不要像牛一样活着!一天到晚干活”

面对哥哥的哭诉,爷爷一言不发,临走了才说:“上麦畈、一犁、后上坑、还有这陇上,以前都有我们家大片的田地啊,我们家祖祖辈辈省吃俭用,为了置地,我和你们的太爷爷哪样苦没吃过!现在,我们终于有了自己的土地。可是,就这点地用得着我来逼你们学耕田吗?我是指望你们——从小就学会吃苦,将来有一天,你们攒钱”爷爷说着说着,老泪纵横了。

当爷爷把哥哥背回家,爷爷的眼睛还潮湿着,母亲却只看到哥哥脚上的伤,以为红腰带上的红全是血,母亲是无论如何都不同意爷爷再带着我们驯牛了。她挺个大肚子,喋喋不休,把爷爷农忙时在姑姑家帮忙,冬闲回来吃白饭之类的话也顺带着骂了。爷爷不做任何回应。

此后,爷爷就在我们起床前一个人赶着包公去陇上。

母亲说:“得令,你跟你爹说说,没事就给家里砍柴,牛又不是我们一家的。”

父亲说:“你跟他说吧,我跟他说不会听。再说,他耕田有什么错?”

母亲说:“他农忙时躲在外面帮女儿,回来了天天驯四家人的牛,不给家里干正经活,难道还我错了?”

父亲目光低垂着,说:“那是他生病了,看病的钱,我们可一分都没出。”

母亲骂了一句“该进棺材的”,摔了一样东西,好几天不理父亲。母亲也不让我出去,让我陪着哥哥养伤。可是,奇怪的是,我陪着哥哥歇了几天,却发现待在家里度日如年,可能我已经习惯早出晚归,就连做梦都梦到和包公在一起,仿佛那是同甘共苦的岁月。我就又去陇上陪爷爷驯牛了。

而此时,包公经过一个冬季的训练,已经被爷爷调教得听话,懂规矩,任劳任怨,完全可以说是一头真正合格的耕牛了。

十八

爷爷终于结束了对包公的驯化,我们一起把它赶回牛栏后,就开始等待过年。那个年过得平淡,像一块没有加热的年糕,但是过完年家里就热闹了,因为弟弟出生了。在弟弟出生前,我们都不知道将要出生的是男孩。父母是希望生个女儿的。但是不管男孩女孩,家里多了一个小人儿,全家都显得忙乱。因为小人儿也需要吃喝拉撒啊。就是在这样的忙乱中,我们似乎忘记了大地复苏,季节更替,也包括忘记了包公。仿佛那是一个已经讲完的故事,是的,一个还算圆满的故事。

然而,谁也料想不到,我们会这么快地目睹包公的下场。就在那年春暖花开,又需要牛耕地的日子,老老嬷被螳螂家牵去耕地了,兴国等不及,就把包公赶到他家田里去了。兴国在路上遇到我爷爷,还不高兴地说:“梓桐叔,它都被你家霸占一个冬天了,你还想霸占到什么时候?他娘的也该轮到我们家耕了。”

爷爷自然说不出,包公由他驯好了,就不许别人家使用。爷爷只是担心,包公会被他们重新耕坏了,希望他们能善待包公,耕田时讲究方法。因为根据他的经验,包公身上还有野性,有几项耕田技术还不娴熟,本想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再做矫正的。兴国嗯嗯地答应着,事实上爷爷的话根本就没往心里去,所以当他还像以前那般粗暴地对待包公的时候,完全没有意识到危险即将来临。

牛是认人的,能分辨人的好坏。牛耕田时就更认人。尤其刚刚驯化成功的耕牛,它暂时只认驯服它的人。一旦临时换了耕田人,它会不适应,如果再加上耕田方法不按驯化时的套路操作,它要么不走,要么对着干。兴国却一味地认为,包公跟他使性子,是不畏惧他,唯有加重对它的惩罚,才会让它变得俯首帖耳。于是第一天他和儿子伟峰就把包公的皮肉抽得重新隆起来了。

而且这两个该诅咒的家伙为了尽快多地耕地,不知从哪里学来一招驱使牛卖力的方法,于第二天用在了包公身上。那方法就是用盐水在牛耕田前淋刷牛的肩膀,盐水渗进长茧开裂的皮肉,牛会感觉刺痒难忍,这时套上牛轭,牛就会觉得解痒,就会越拉越卖力。结果一个上午兴国和伟峰驱使包公耕了很多地,等到吃中午饭时,兴国喜形于色地去取下包公肩上的牛轭,——也不知道包公是因为不愿被他取下解痒的工具,还是醒悟到这一个上午的劳作是出于人类卑劣的手段,它就把头一低,突然冲着兴国顶了过去。

兴国被一下子顶在了牛头上,包公顶着他,绕田埂跑了一圈才将他扔下。兴国就像一只抽搐的田鼠,痛苦惨叫,满地打滚,他家人奔上去问他,才知道他的卵袋被牛角戳中了。最初大家都以为是卵袋里的睾丸碎掉了,就像打碎在碗里的蛋,有蛋清有蛋黄,他的女人为此哇哇大哭起来,担心这一辈子要守活寡。众人就七手八脚地要把兴国抬到井下村去,要让驼背(一个会阉牛的赤脚医生)剪开他的卵袋看看里面到底碎了蛋没有,碎了的话,看看能不能塞一颗羊睾丸进去顶替。但是躺在泥地里打滚的兴国双手捂住下阴,一味地哇哇叫着,拒绝人的靠近。

后来,兴国的嘴里发出咝咝的呻吟,人蜷缩着,直流白汗,从附近赶来的人们一时帮不上忙,就都散去,回到自己田里去干活了。所以等到兴国腿间的疼痛稍稍缓和,人渐渐站起来之际,村里人都没有注意到他举起了放在田埂边的锄头,就像当年有人怒气冲冲地刨开祖坟似的向牛头刨了过去,牛一定察觉到空气中瞬间弥漫的仇恨,欲转身向前蹿去,但是锄头如此迅捷,一下子就落在了牛屁股上,再一下子就落在了牛后腿上,闪亮的锄头刃好比一道寒光,当即就断了它的一根脚筋

这事发生后,兴国一家一直瞒着,我们几家忙得要命,就连小孩也要卷起裤脚、戴着斗笠,帮着大人干活——所以都以为包公一直在他家耕地呢,直到有一天秉德老汉像寻找丢失的钱夹一样来到我家地里,见到我爷爷两腮一缩,就哭了。

“梓桐,”

“怎么啦?”

“包公,它被兴国废了。”

“废了?”

“嗯,废了。”

“阉了?”

“不是。”

爷爷怔住了,他没有继续问秉德老汉怎么回事,而是把头偏向一边,一动不动地站了一会儿,秉德老汉要接着说什么,他才转过脸,叹一口气说:“可惜了。”

秉德老汉附和说:“谁说不是呢!是你和山子、庆子,忙了一个冬天。唉,多好的一头牛啊!还不是因为你”

两个老人再没有说话。

十九

包公被牵去汤溪镇牛市上卖的那天,我们四家都派人去了牛栏。天阴沉沉的,时间还早,包公从牛栏里出来了,是螳螂拽着它的“辔头”没好脸色地牵出来的。包公的嘴豁豁着,瘸一条后腿,身上又结了一层鱼鳞般的牛粪,就像一个从桥洞里被人赶出来的乞丐。但是它没有乞求。它看人的眼神依然桀骜、阴郁,还有些凶气,或者仇恨,我分不清。

我多想靠近它,又不敢。我在心里呼唤,包公啊,包公啊!顿时翻江倒海。一方面,因为它的变化,它的眼神。另一方面,因为它就要离开我们了。我知道,这将是永别。虽然我也知道,包公只不过是一头牛,是四户人家共有的,一头牲畜,它存在的意义只与耕田有关——如果耕不了田,它就会变成一堆待售的肉,而且,我们都是吃过牛肉的——但是,多么让人伤心啊,我在很长时间里是把它当作小伙伴看待的——不仅仅我,哥哥,阿卫,阿红,伟峰,甚至村里别的小孩,自从老老嬷将它生下来,就喜欢看见它,和它凑在一块。

一度,我们簇拥着它,在青草葱茏、自由自在的大地上放牧,就像真正的小伙伴那样用头顶它的额头,然后割最嫩的草给它吃,偷家里的鸡蛋,掏树上的鸟蛋,只为它健康成长。后来,它终于长大了,是的,它斗败了村里几乎所有的公牛,有叫黑岩的,有叫秦始皇的,有叫李莲英的,就连红骚牯都差一点输给它,我们多么骄傲!——它可是我们看着长大的包公啊!哪怕在爷爷的抽打下,我和哥哥牵制着它前进、站立、拐弯、掉头,我们抱着救它的理由成为驯化它的帮凶时,我也没有把自己和它对立起来,因为我们同样都要听命于爷爷的口令,也是被驯化的对象啊

就在我这么胡思乱想、独自哀伤的时刻,突然有人急匆匆地跑来。原来是兴国从家里拿来了一瓶墨水,他要把包公额头上的那撮白毛染染黑。螳螂发了很大的火,骂道:“去你娘的×,都要卖掉了染个屁呀!好好的一头牛,都驯好了,可偏偏有人要害它!”螳螂的老婆也趁机叨叨着,她那张嘴你们也知道,毒得舌头上能甩刀。可是脾气暴躁的兴国,这一回低眉顺眼着,他走到一个堆满牛粪的角落,把墨水瓶扔了,然后他走回来,乜了两眼包公,给螳螂以及在场的其他大人敬烟。

他皮笑肉不笑着说:“这牛生得晦气,不是都说嘛,反革命投的胎,卖了好。卖了它,我们把钱分了,改善改善生活。你们等着瞧吧,我明天就把老老嬷赶到公牛的牛栏里去过夜,说不定它还能生下一头活蹦乱跳的小牛犊来呢。到时候,小牛一出生就交给梓桐叔去驯养。你们说呢?”

这大概就是兴国对包公的忏悔吧。接着,螳螂就耳朵上夹着兴国的烟,拽了拽手中的缰绳,牵着包公往村口的枫树湾走去了。包公不停地转过头来

此时天色渐亮,但湿气依然很重,蜿蜒小路伸向枫树湾,枫树湾的古树,古树下奔涌的溪流,溪流两岸的田野,在一点一点地淡化着牛的背影。我似乎听到了晨雾中隐约传来了哞哞声,声音拖得很长,很长,那一定是包公发出来的。

我已经记不清是谁先哭了,在我和哥哥、阿卫、阿红、伟峰中间,我肯定不是第一个哭的,但是我清楚,我哭的时间最长。当我回到家,眼睛还红着。父亲猜我是因为包公,劝我:“做牛耕田,做狗守门,牛迟早要被卖掉或者累死的!”

那以后很长时间,我都会想起包公,想象它的结局,或者回忆我们在一起的点点滴滴。每当这时候,我就躲在屋后关过它的柴棚,在遗留着它的臭烘烘的气味里啜泣——不仅仅因为悲伤,其中也掺杂成长的迷惘与恐惧——直到时间绵延而无情地推移,我一点一点地将它忘记。

然后有一天,老老嬷也被卖掉了。老老嬷是因为再也生不出小牛,也没有了耕田的力气,四家人才决定将它卖给村里的屠夫——那个叫磨刀六的壮汉,宰了卖肉的。村里人都知道老牛的肉结实,炖起来香,有嚼头,所以老老嬷的肉还热气腾腾着,就被许多人买走了。我们家没有去买老老嬷的肉吃,但是它的皮由我父亲去向磨刀六折价买了来,做了一件坎肩和一家人的靴子。

家里从此没有了合养的牛,父亲一直计划着单独买一头,但是两次卖牛的钱都由于种种原因挪作他用,最后我们家养了一头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