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在水上的汀州

多年来,我一直在遥想汀州,怀想汀州,遥想她倾国倾城的风姿与韵味,怀想她明眸善睐、顾盼生情的容颜。在我的记忆里,汀州是一个村姑,她有着西施的清纯与美丽,晨曦中,她在清溪边浣纱,摇曳着点点银光,散落着银铃般的嬉戏声

儿时,我在山涧里找寻她的踪迹,我们玩水嬉戏,捉鱼捉虾;少时,我们来到大江大河,撑篙划桨,游弋玩耍;长大后,我们却丢失了她的身影,只在作家的文字中找到些许慰藉。一篇《边城》与小女子翠翠,搅乱了多少青春的痴情与梦想!一部《湘行散记》,一部《商州初录》,更是令多少学子魂牵梦萦,恨不得只身前往,夜宿他乡。带着神秘、粗犷、野性、纯朴的冲动,带着原始、闭塞、落后、猎奇的想象,我心中的汀州绝不亚于眼中的湘西与商州,或者说,那水中摇动的湘西和那野性纯朴的商州就是我梦中的汀州。

我梦中的汀州是浮在水上的。从一个个人头攒动的河埠头起航,或者竹排木排,或者舢板,或者乌篷船,吆来喝去,桨声篙影,热闹非凡。从朋口河码头开船,直下新泉、旧县、上杭;或者从长汀城出发,经策武、河田、三洲、濯田、羊牯,一路南下官庄、上杭;终于,两条溪流在上杭城合成一条浩瀚的大江,浩浩荡荡地向南流去,经永定峰市,入广东大埔与梅江汇合成韩江,再经潮汕入海。汀江支流众多,大的有濯田河、桃溪河、旧县河、黄潭河、永定河等。自宋以来,汀江航运经由宋慈等地方官员的疏浚与整治,水运遍及汀州府各县的乡村角落。著名诗人丘逢甲在上杭这样吟诵到:“东南山豁大河通,汀水南来更向东;四面青山三面水,一城如画夕阳中。”

汀州地处偏僻,群山阻隔,森林茂密。靠着一水航运的维系,自宋代直至20世纪50年代的800年间,汀州的经济十分繁荣,长盛不衰。赣南平原和汀江流域盛产的粮食、竹木、纸品、茶叶、烟丝与其他土特产品源源汇集到长汀、上杭,经汀江、韩江直至潮汕,再销往国内外。而海盐、布匹、煤油等日用百货及药品又从潮汕等地运销汀江流域及赣南各地。另据《漳州府志》载,由汀州登舟沿汀江南下,经上杭、永定,而后舍舟沿山道至南靖船场,再沿西溪(即九龙江西溪)登舟经山城抵漳郡;宋元时,闽西汀州属地土特产品出口,有相当部分由该线水陆兼程运漳州再转销国外。史料记载,鸦片战争后,“闽属上杭、汀州、连城、永定及韩江流域制造之纸,每年运来汕头,向通商口岸及台湾、香港、南洋、暹逻、安南出口者,年产值三四百万两之巨”。据此,汀江实为闽粤交通的大动脉,是闽粤赣客家人民赖以生存和繁衍的“水上运输线”,是海上丝路的重要延伸和组成部分。

“上河三千,下河八百”,当年上杭城舟楫林立、帆影绰绰的景象如今已无从想象。但在我的记忆里,新泉一带的竹筏与舢板还时常闪现。那条宽阔清澈的大河,颤微微的长长的木桥,河两岸不时浮现的小船,都会在外婆家的岁月里带上点寄住他乡的酸涩,轻轻地摇曳在今天的梦境中。我对汀江的想象便从此开始,有时便无止无尽,想象着爷爷当年“撑船下广东”的英姿,也想象着他在潮汕一带的风流潇洒,还有那些下南洋远离故土的亲人,他们的辛酸与苦痛。

这是一种对水的迷恋,亦或对旅途的向往?我无法得知。但那桨声灯影里的渐行渐远对我却是一种极致的诱惑。古人的旅途,古人的意境,古人的视野,倘若离开了水,离开了船,那还真是没有了根基与灵气。所以,我们并不懂得古人,也无法理解古人。

汀州如果不是浮在水上,那便谈不上最美。新西兰人路易·艾黎显然是深谙此理的,所以他说:“中国有两个最美丽的小城,一个是湖南的凤凰,一个是福建的长汀。”小城之美,美在秀,美在灵动,美在悠然自得,美在心襟摇荡,而这一切,倘若没有水,如何使得?“一川远汇三溪水,千嶂深围四面城。”“十万人家溪两岸,绿杨烟锁济川桥。”一句句古诗,其情其景,哪能离得了水?正是那深深浅浅的水,那或急或慢的水,那一叶叶轻舟,牵起了一座座巍峨的城门与一条条繁华的街巷。只要踩着码头那光滑的大石头拾级而上,一个游子的心灵便有了安宁的港湾与归宿。

遗憾的是,当我第一次来到这座国家历史文化名城时,我却失望了。城墙依旧,古迹依然,虽然破败,却也给人安慰。只有那汀水,蓬头垢面,无精打采地耷拉着,早已没有了过去的风采。河床裸露着,垃圾四处,仿佛就要断流了。静静的夜里,你几乎可以听到汀江的哭泣声。从此,我只听到了凤凰的鸣叫,汀州沉寂了。

没有了水,我不想踏上汀州,虽然我与它相隔咫尺。它就像一个病人,急需要一个高明的医生,把它从死亡线上拯救起来。一晃几年过去,当福建土楼、培田古民居一步步走向全国,走向世界的时候,终于有人站了出来。长汀县国家历史文化名城管委会成立了,“还给长汀人民一个古汀州”的承诺被堂堂正正地悬挂在最显眼的位置。保护四大古街区,重点开发新的旅游主景区,恢复“一江两岸”原有风貌,一项项工作目标被排上了日程。特别是“一江两岸”工程,如何恢复从太平桥至汀州大桥河段两岸的景观建设?如何疏通航道恢复旧时航运风采?这都是极为核心极为棘手的难题。

这一切都没有难住他,当县委县政府下定了这样的决心时,他迎难而上了。这人就是陈日源,县人大主任兼名城管委会主任。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是一个有远见有魄力的人,一个对旅游很在行的人,一个启动了培田古民居旅游项目的人。从规划设计方案的出台到向全社会广泛征集意见,从一步一步有序的动工到成效的日益显现,我看到的是一个相当敬业与成熟的团队。这个团队有着极清晰的思路与理念,有着超强的决心与困难意识。这是一个有文化、能做事、敢担当的队伍,把这样一个艰巨的工程交给他们,我在心里为汀州人民感到高兴与欣慰。

说实话,汀州在我的心里有着难舍的情结。我虽不是出生于长汀,但我们却几百年来同属于一个汀州,我们喝的是汀江的水,呼吸的是汀州的空气。汀州真的不只是长汀人民的汀州,它是闽西所有客家人的汀州,是全世界中国人的汀州。当你想到了这一点,你就会看见,短短两公里的汀江两岸竟汇聚了如此多名人的足迹,谢公楼、宋慈路、王阳明草庐、上官周写生台、纪晓岚逍遥楼、文天祥指挥台、陈轩题诗处,当它们一一恢复旧观,你再慢慢找寻张九龄、元自虚、韩晔、蒋防、苏东坡、黄庭坚、朱熹、辛弃疾、陆游、宋应星、徐霞客、刘国轩、伊秉绶、黄慎、毛泽东、周恩来、刘少奇、朱德、邓小平、瞿秋白、何叔衡等人的足迹与回音。当你走入那一条条古街小巷,云骧阁、天后宫、辛耕别墅、张家祠、刘氏家庙、上官周故居、福音医院、汀州试院、文庙、城隍庙、三元阁等古迹纷至沓来,你就不能不慨叹:这是一块多么神奇的宝地啊!

文人不幸汀州幸!当我们重新翻开历史,我们为这些来到汀州的不朽的名字而嘘唏感叹!对他们很多人来说,来到地处边远的汀州可能是被迫的,不幸的,但汀州却因他们的到来而熠熠生辉,汀州因此有了厚重的份量!小小汀江,因为摆渡过这些重重的名字而不朽,我们又怎么忍心让它消失在我们的眼前?

“谢公楼上好醇酒,三百青蚨买一斗。红泥乍擘绿蚁浮,玉碗才倾黄蜜剖。”当唐朝宰相、著名诗人张九龄搭乘一叶扁舟千里迢迢来到汀江边的谢公楼时,客家米酒的醇香慰藉了旅人的劳顿与忧伤,诗情洋溢在清清的汀水之上。“红旗跃过汀江,直下龙岩上杭。收拾金瓯一片,分田分地真忙。”1929年,一代伟人毛泽东挥师入闽,豪情迸发,浩瀚汀江却只留下了水口村的一抹水痕。也许,只有当伟人静静地倚在临江楼上或云骧阁上的时候,汀江才有了“寥廓江天万里霜”的悠悠意韵。

如今,汀水渐渐地清了,古城也悄悄地靓了。这座曾在我梦里的水乡,一座浮在水上的小山城,你会以什么样的面目再次搅动旅人那颗脆弱而敏感的心?是清清亮亮的溪水,还是咿咿呀呀的桨橹声?是谢公楼上把酒临风,还是古城楼上幽思怀古?如果问我,我会爽快地回答:我最想喝一口汀江水!汀水蓝了,汀州便浮起来了,那才是我梦里的汀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