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事难全

吴全的原名不叫吴全,叫吴忧。

吴忧,就是一世无忧的意思了,家里长辈给起的,他出生那会儿也算是家中瞩目的孩子。不过除了出生证明和户口本上明明朗朗的写着“吴忧”两个大字,家里人还真没怎么叫过这个名字,他们总是叫他福仔,以至于他后来学写名字也是先学会了“福”字。

“福”字好,人人都说他是有福气的孩子,父母都是模样方正的,所以生的他也俊秀。他后来每每想到此,都觉得莫非天意,吴福无福,他说到底可不就是无福之人么。

事情若可以朝着另一个方向发展,大概也不会有如今了。十岁的吴忧实实在在地感受到了何为忧虑,这忧虑来源于他的母亲。他的母亲和人私奔了。在一个夜晚,父亲在医院值夜,而母亲则留下了一封信离开。旁的什么也没带走,也没带走吴忧。

他至今不知道那封信里写了什么。只是第二天醒来,便没有了母亲的身影,客厅里只有狂躁的公狮一般的父亲和散落一地的纸片。可怜十岁的吴忧根本不知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要妈妈。他最终没有看见母亲,只有父亲那双充了血的眼睛。后来那双眼睛时常出现在他的噩梦里,除此以外还有更大的缄默。

这件事算是镇子上顶大的一件丑闻了,足够人们茶余饭后作为消遣。总有人摸着他的头说,小忧真是可怜。是啊,他是个母亲和人私奔抛弃不要的可怜的小孩子了。所以被街道里那些三姑六婆们指指点点是他活该,被同学们欺负鄙夷也是他活该。而他最活该的是,后来查出来,他甚至也不是父亲的亲生儿子。所以像他这种爹不亲娘不爱的东西,若不被人指着脊梁骨骂成野种还真是对不起这世道这人心了!

再也没有人叫过他福仔。他配不上这“福”字,于是大家总是连名带姓的喊,吴忧。

“吴忧你过来,把这地给拖了。”

“吴忧,你去把那垃圾倒了。”

许是后来人们觉得吴忧两字他也够不上了,所以渐渐地叫他小野种。直到父亲有一天发了怒,明面上大家也就收敛了些。可他毕竟还是个小野种。这点谁也改变不了。

其实说起父亲,是个好人。父亲生性木讷,平日里不多话,在外脾气也好,一辈子对着别人发火的次数一只手便数的过来。所以在母亲私奔以后,在知道他并非自己亲生以后仍然愿意照看他。虽然这位沉默寡言的父亲无数次的在醉酒之后对他大打出手。可他从不怨恨父亲。因为父亲,他毕竟不是孤儿。

母亲让父亲一家抬不起头来了。早早地,曾经把他当心肝当宝贝疼的爷爷奶奶也就不认他了。说来也真嘲讽,本来那样美好的一家,突然有一天,亲生母亲不要他,亲生父亲变成了养父。就好像太圆满的东西终究会破碎。所以在父亲死后,他便成了一个不折不扣的孤儿。父亲死于车祸,醉驾。他清楚地记得那一天,也正是六年以前的那一天,母亲离开了。

“如果死得是她多好啊。”吴忧在医院看着蒙着白布的父亲的体暗暗的想。在得知父亲死讯的那一刻,他是真的、由衷的怨恨着那个抛家弃儿的女人。

那个女人回来了。

父亲死后吴忧愈加地不招人待见。亲戚们都不愿收养他,累赘是其一,也怕被人嚼了舌根子。可是吴忧需要个监护人。而她回来了。

有种晃若隔世的错觉,又仿佛一切都未改变。好似当年她不曾离开,父亲也未离世,一家三口正圆。过年时包了饺子吃,窝在客厅里看春晚,冬天气温低了可心里头是暖的。吴忧很快把自己从这种不切实际的臆想中拉了出来。他漠然看着站在门口的那个女人。

“有事?”

“福仔,是妈妈啊。”这女人其实一点都没变,岁月似乎在她身上不曾逝去,还和六年前一样。你说,看上去这样温柔的人怎么就能做出那么狠心的事。

“阿姨您别开玩笑了,我妈早死了。”吴忧话刚落,就看见那个女人红了眼眶落了泪,好似受了多么大的委屈,又好似那泪水就能够把这些年来造的孽洗刷的干干净净。可不知道为什么,后来的吴忧怎么也想不起来为什么他让那个女人进了门。或许他只是心软了那么一下。

女人断断续续的说着,说这些年发生的所有。吴忧不应声,将就听了。女人在上学时认识了个富家子,且不论以后发展吧,那时候他们也是彼此相爱的。可是那男人家里阻隔。他娶了个门当户对的千金,她就只能做个牺牲品。年轻时候性子烈,不肯做小三,毅然决然的走了,当时想着从此不想见也好。偏偏她怀了孕,就是现在的吴忧。她没舍得打掉他的孩子,找了人嫁了。本来也还好,若是日子能这样过下去。反正大家只知道吴忧生下来不足月,哪能想那么多。而她呢,守着这么个小家,就当过去都死了,化成了灰。可是天意弄人,她又遇见了他。说是旧情复燃也好,真爱也好,男人说愿意离婚与她在一起。只是时期特殊,为了生意,急不得,事情不能曝光,只好委屈她默默等一阵子。她仿佛回到了少女的时期,不管不顾,随了他走。想着到底对不起丈夫,况且时候未到,也就谁也没说,留了吴忧,悄悄走了。

老天是不肯让谁顺意的,几年过去,男人也没离婚,只是不断搪塞她,后来连看她也少了。她便渐渐死了心。心里有了怨,愈加不肯告诉男人还有个儿子。想离开,却又不敢回来见吴忧父子,她心里有愧,如此,又是几年。

直到吴忧的父亲出了车祸咽了气。说到这里她才敢抬头看看吴忧的脸色,没什么表情,她才接着说。父亲死后 吴忧只身一人没人照顾。她于是回来,算是偿还欠他的债也好,只想陪在吴忧身边。只是那句“能不能原谅我”她始终没有问出口。

吴忧同意她留下来,并不因为原谅或者心软,不过因为需要个监护人,加上这女人,欠他太多。他跟女人生活在一起两年,没有叫过妈妈。虽然看见女人悲戚的样子有过片刻不忍,但他总会想起父亲那日的暴怒,以及血红的双眼。她可以背叛父亲,但是吴忧不会。直到18岁成年,吴忧改了名字,叫吴全。

后来吴全上了大学,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坐上火车那一刻,他觉得解脱。再没回去过,那个小镇子几乎成为他一生不愿涉足的记忆。其实那个女人问过他,想不想认回亲生父亲。吴全没说想,也没说不想,他只是告诉女人,他父亲死于车祸。

年岁渐增,吴全心里也明白为何女人当初要回来,也知道女人现在守着他们从前的那个家是为了等他回去。说为了还债也好,大抵人老了所求不过是个家。吴全都懂,却没法做到原谅。这世上没有那么多的圣人,他吴全更做不到前事尽忘。不论他心里的怨怼伤了人还是伤了己,这事情终究就是这样了。像是他的名字,世事本就难全。

或许某一天吴全还是会回去。为了从他残破的岁月里求一个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