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座坟茔

没想到,有一种特别复杂的纠结,在事过三十年后还让我没有法解脱。

按照这里的风俗,冬至扫墓可以安排在前三天后四天,称其为“前三后四”。今年满了八十岁的母亲说了,要我时间陪她回老家看看外祖父外祖母的坟地,与老家的亲戚们一起将坟茔修缮一下,了解母亲心里一个期待已久的愿望。外祖父他们的坟茔虽然在偏僻的乡村,路途遥远,过去我也陪母亲去过几次,作为晚辈那是应该的情理之中的事,只是由于在外祖父坟茔不远处有格式相同的一排坟茔,每次看后都给我留下沉甸甸的感觉。

那相邻的五座坟茔,坐北向南,砌得是一色的青砖,坟茔上的拱土深厚结实,四周是葱葱郁郁有了几十年树龄的松树樟树。过去这里是一条狭窄的山岗,满山尽是鹅卵石,荒草不多,有土的地方都长满了会开各种颜色花的荆棘。墓碑前地面十分洁净,只有漂亮的青花瓷香炉和几支插在炉的残余的香烛。泥土的潮湿与花草的清香搅在一起,常常让驻足的人的内心在怀念往事时又多了几绺清幽。看得出来,这些坟茔多年来得到了后人很好的照理。

十年前,我从军队转业地方时,陪母亲来祭奠外祖父时,她告诉我,这五座坟茔,是三十年前因为严重触犯了法律而被毙的年轻罪犯的葬身之地。母亲还放低声音,小心翼翼地说,其中有四个是一批毙的,还有一位不知道什么原因判了死缓,去那一不拔的大西北了。前些年又听母亲说,那个没有毙的囚犯,回来后办了公司开了金矿,做了很多好事,自己得了癌症后,不顾家人反对,竟然把上亿家产平均分成五份分了,其中四份给了被毙的四个年轻死囚的父母。

母亲还说,他们五个是一伙的。据说没有毙的还是个头。由于都出生在一个村子,既是同姓,还按辈分与母亲牵上了亲戚。比如那个判了死缓的叫刘满的,应该叫我表哥了。

五年前,由于我的工作关系,刘满表弟来法院找过我这个当了副院长的表哥。他在我办公室坐了不到二十分钟,就是了解一下,他们五个人的案子能不能平反纠过来。理由两条,一是他们当时是被金矿的老板利用,与另一金矿老板的手下为了争地盘发生冲突,虽然伤了多人,但没有出命案,按现在的法律,最多就是三五年徒刑;其次,当时判决处理,匆匆忙忙,很多事情没有调查清楚。那四个人当时从小一起长大的好兄弟,起头组织的是自己,怎么没有毙自己,而把另外四个人稀里糊涂给毙了。别人还以为自己是叛徒,出卖了他们,不弄清楚这些,他就是死也死不瞑目啊。当他得知我就是当时决那批犯人的武警射手之一时,两眼瞪得好大,看着我久久说不出话来,最后说了一句“你摸摸自己的良心吧。”后愤愤然走了。这是我与刘满唯一的一次见面,我知道,凭他的性格,他是绝意不会再来找我的。

在查阅刘满伙个案件资料时,有几个地方引起了我的注意。因为刘满在冲突时被对方砍成重伤,昏迷不醒,笔录含含糊糊不甚清楚,而其它四人都异口同声说是自己组织牵头的。在那个时候,只要是群众反映强烈,对社会危害加极大的犯罪伙和主犯,一般是从严从快坚决惩处毫不留情,有些地方就是高级领导干部的子女也不能幸免。在特殊的历史时期出现的特殊问题,必须用特殊的眼光去观察去理解。当时最初的决定,刘满也属于被毙,不知为何原因,到了最后没有这样执行,是不是因为刘满的伙伴们的集体承担,抑或是刘满因为受伤无法交待清楚,留下个把做典型有利于教育其它人?这些疑问,至今依然是个迷。

这些日子一直是难得的好天气,应该是暖冬了。温暖的阳光,尽情地洒到任何没有掩盖的地方,让流动的风停止了脚步。我随母亲在外祖父的坟茔前,按照当地的风俗习完成了祭祀的一切程序后,趁母亲喝水歇息的时候,我独自向那排坟茔慢慢走去。不远的东段,小路蜿蜒五十米左右很快就能到。

这次来,在路上我又重新回忆三十年前的那个秋天,毙犯人的刑场是在断了水流的地势宽阔平坦的山谷,四周长满了密密匝匝的枫树,地面是厚厚的枯萎斑驳的枫树叶子,有些叶子还随风飘落到乱石的隙缝中。我现在渐渐记起,在准备端起上好子弹的五六式冲锋,等待上级命令毙犯人的最后时刻,正是中队长匆匆跑来,小声命令我放低口停止执行,面前那个陪打的头缠白纱布的罪犯,竟然就是后来判为死缓的刘满——我的远亲表弟。

在五座坟茔中,最西的是新坟。从泥土的新鲜程度看,墓穴中的主人刚进去不久。我知道,三十年前墓穴的主人已经做好了准备,只是命运的阴差阳错又让他背着难言的委屈,跌跌撞撞活到今天。他这样走了,也好——再也不要诚惶诚恐地背着叛徒名声的压力,再也不应担心长年累月的孤独——可以尽情在另外一个世界同他孩提时代的兄弟们举杯高歌。

有风从山岗拂来,感觉的到在沿着坟茔向我慢慢流动。开始有点冷了,毕竟是冬天。我想,我该回去了,何况年老的母亲又在远方大声呼唤着我归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