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棋的乐趣

 关于下棋的乐趣,梁实秋的一段话颇有见地:

“当你给对方一个严重威胁的时候,对方的头上青筋暴露,黄豆般的汗珠一颗颗地在额上陈列出来,或哭丧着脸作惨笑,或咕嘟着嘴作吃屎状,或抓耳挠腮,或大叫一声,或长吁短叹,或自怨自艾口中念念有词,或一串串地噎嗝打个不休,或红头涨脸如关公,种种现象,不一而足,这时节你‘行有余力’便可以点一支烟,或啜一碗茶,静静地欣赏对方的苦闷的象征。”

评论家批这一段有“把快乐建立在别人痛苦之上”的嫌疑。我不敢苟同。你看,“棋逢对手,将遇良才。”败者局促不安 ,胜者悠然自得,旁人观之,岂不趣味横生?

“下棋只是为了消遣,其所以能使这样多人嗜此不疲者,是因为它颇合于人类好斗的本能……”

但是,东方人和西方人的好斗性格是有所区别的。东方人好斗,就斗蟋蟀、斗牛,要斗人,则喜欢在棋盘上见分晓,其文明风度,可为世界典范。西方人好斗,唯有斗人,战场上真实弹,血肉横飞,方可得其趣。

据历史学家研究,历史的发展是轮回的,照此推算,人类发展了几千几万上亿年,最终还要回到原始蛮荒时代。果真是这样,人类也大可不必急着去发展,无怪乎有人会说过去“超英赶美,跑步进入共产主义”的口号是错误的了。工业革命、开辟王道乐士、建立大东亚共荣圈、进军阿富汗、解放伊拉克……其结果,迎来的是经济危机、南京大屠杀、9.11事件、华尔街风暴,迎来的是工人失业、生灵涂炭、瓦砾如山、一片荒凉。

30年前,有人问美国一位军事专家,第三次世界大战什么时候能打得起来。专家说不知道,他只知道如果人类发生了第三次世界大战,那么,要想打第四次世界大战就只能用石头和棍棒打了。所以,英美国家的发展,距离原始社会比任何一个国家都还要近,中国不必发展得太快,中国人也不必生活得太忙。这一看法似乎有些道理,不过,中国还是需要快速发展的,“落后就要挨打。”只是不要过急、不要盲目。中国人厚道,永远不会称霸;西方人好斗,每次都是战争的始作俑者。

且看包、甘二公下棋。这边卒子过河,那边大车伺候,你走反宫马,我来过宫炮,一个仙人指路,一个二鬼拍门,棋子来回冲杀,啪啪震响。开局时,二公均稳坐钓鱼台;棋未下至一半,二公起身,均有一只脚踩在桌上;过不多时,包公危急,举一子左比右试,踌躇不敢落定。甘公激之:“不要慌,慢慢走,无论你走哪一步,都是死路一条。”包公反讥:“如果不死,你是龟孙儿。”甘公气盛:“如果不死,我是你爷爷。”话音未了,两人便手臂频挥,棋子噼噼啪啪疾响而过,眼看胜负即将分出,突然“哗啦”一声,桌子翻了,刹那间又见包公手臂一摔,一棋子从他的手中飞出,遁入20米开外的稻田中央去了。旁人见之,窃笑而走。第二天午后,甘公在树下乘凉,包公来,又昂首宣战:“今天你如果还敢较量,我定让你受尽羞辱。”甘公奋起,一手叉腰,一手直指包公:“我看你是长颈老鹳踩滥田——全靠嘴撑,老子今天再下几盘示范棋,让你学乖,只是少一棋子,不晓乍下。”包公不语,绾了裤脚,径入田中寻找昨天丢失的棋子。转眼工夫,棋盘摆定,一场恶仗又开始了。下棋的乐趣,尽在包、甘二公。

我本不会下棋,不幸闲得无聊,一失足成末流棋手。与人对弈,无异于头小孩与少林和尚比武功,中学生与姚明比篮球,伊拉克与美国开战。后来棋艺有所增进,全凭“羞辱”二字所激。“落后就要挨打。”下棋实在让我感受太深了。我常常想:什么时候才能让别人挨打一回呢?一天,一拐角亲戚至家,距吃饭时间尚远,问我可否有棋,可否找人陪他切,于是我遂自荐,忐忑对之。不料想,三招过后,对方的破绽便渐渐显露出来,直至一败不可收拾。对方误认为自己马失前蹄,再战,没过三板斧,又输了。这时,饭菜端上来,对方不肯罢休,强求再战,大有不胜不吃饭的架式。我只好应战,车走直,马走日……对方棋路仍无长进。我实在饿极了,寻思再斗下去,即使赢了,自己也非饿垮了身子不可。于是我虚晃一招,又添一阵捶胸顿足,对方才一拍大腿:“将!”满盘棋挥舞,一子定乾坤。瞧他那副得胜的神情,除了开国大典天门城楼上的泽东,无人可比。我终于让别人挨打了一回,但是我又发现,下棋,有时失败也是一种乐趣。

现在,我已经好几年没下棋了,因为懒惰。看到后生们拚杀自如,我更不敢接招,担心技不如人而倍受羞辱。有时不禁自责:“我也是聪明人一个,为何又如此不经打呢?”

是呀,中华民族如此智慧,也有过不经打的历史呢。“惰为万恶源。”看来,下棋这门游戏还是荒废不得,否则,历史重演,我们都永远难得其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