尺素如残雪,遍一地相思

尺素如残雪,遍一地相思

水生烟

一直很喜欢蔡康永的那句话:在古代,我们不短信,不网聊,不漂洋过海,不被堵在路上,如果我想你,就翻过两座山,走五里路,去牵你的手。

是的,我愿意翻山过河,走过荒滩白石,踩着黄草连坡,路遇枯桑残榆,哪怕黑荆棘剐破我的布衣。我愿意,掬一捧清泉水濯洗面容,素颜含笑,去见你。

这条路,有时候那么短,短到我来不及念完一封你寄来的长信;有时候却又那么长,长到走着走着便度过了半生。只回头望一望来时路,纵山长水阔,道阻且长,亦有情怀如雪,遍一地相思。

多想化身飞燕,来到你身旁。如若不能,唯愿捎寄一封长信给你。在太阳正好的午后,面朝南山小轩窗,铺展绢帛小幅,缓研墨,细细手书。千言万语如鲠在喉时,笔锋倏忽停顿,便有大滴墨汁颤颤抖落,白绢之上瞬间晕染一片,如同泪痕斑驳。

想念是太微妙的东西,可以跨越时空阻隔,使两颗心无隙贴近,也会在夜半梦醒时惊觉泪落入枕。一室孤寂,空余满窗月光,泻一地流银,如残雪。夜凉如水,与君各安一方。

我要怎么告诉你,有你的梦境最是绮丽安宁?春光和煦,祥云缭绕,清风芭蕉叶打叶,雨意蔷薇花连枝,蜂蝶曼舞,试试探探停在叶尖儿上。梅花鹿轻盈越过花岗,呼朋引伴,呦呦轻鸣。你在我身旁,这让我忍不住踮起脚尖儿,随着舞曲旋转、轻唱。

这心意熹微,区区一尺素帛白绢,怎能书写得下?思念早已恣肆汪洋,又哪里是言语可达?如此停顿、踌躇、忽嗔忽喜,一转眼,便是日照西斜,天际被晚风撕扯出絮状云朵,夕阳细细将它镀了红光。像是不小心吐露出口的一声半句软语温言,醺醉了面颊轻红。

抬眼时,寒鸦归林。

就这样吧,言无尽处,且让我将饱蘸心事的尺素书夹在刻成鲤鱼形状的木匣子里,细致妥藏。唯愿客从远方来,捎带双鲤鱼,千叮万嘱,快马加鞭,早一日抵达你身边。你轻展尺素时,可还记得我容颜?

汉乐府诗《饮马长城窟行》中有一句,教人动容:上言加餐饭,下言长相忆。

你要好好吃饭啊,珍重身体,我会一直惦念着你。

千言万语浓缩成最朴实无华的一句,亦如《行行复行行》中的意切情真:努力加餐饭!

殷殷切切,泪成行,心意辗转千百回,却也不过唇齿轻启:思君令人老,岁月忽已晚。

这不是叹息,我一直把它当作女子的誓言来领会。就这样吧,让我为你,转眼便是一生。

当思念浓郁成酒,却也无计可施,像每一滴酒都回不到最初的葡萄,只愿你珍重。

而我,愿在这等待与守望中,看那枯桑与落梅,一季又一季轮回。青丝辞我,叶辞树,心如磐石。

或者,我会在尺素书中夹带庭前新绽的一枝花给你。不拘梅、杏与合欢,只是时令不同。冬末,我愿寄一枝梅花给你,且让它代我问问你,这分离苦长,唯见寒梅傲霜枝,何时日暖春归?

春时,便寄一枝杏花给你。花瓣静静停在白绢素帛上,像是昔年,你手里的那朵杏花,安然贴伏我鬓发。

合欢树开花时,整个庭院都凝了红云。它静默着,不似空中的云朵,风一吹便无迹无形。如果我们是那两棵并肩生长的合欢树该有多好!风动时,枝杈牵绊,像是你牵我的手,穷尽一生不分离。

这所有心意深浅,想来,在你收到鲤鱼匣子妥藏的尺素书时,已然知晓并懂得。如此,或也无须累牍赘言,只有这一句:展信安,见字如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