阑珊,阑珊

阑珊,阑珊

秦淮桑

初时读《青玉案·元夕》,一句“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已让我如醉如痴,恍若饮了极酽一杯酒,又吹了薄薄三两微风,站在村边桥头,桥下流水,水波里淡然栖着一轮明月,想要伸手去捞,奈何月已被风吹碎,裂帛一般,白而柔软,简约而深美。

回头看,灯影寂寂,人声都渐渐歇了下去,唯听得草深处虫鸣唧唧伴着桥下水响淙淙,一串脚步声落在石板路上,沉稳自若。有人向我走来,告诉我,我是他醉里梦里寻了千百度的姑娘。我淡然一笑,低眉看桥下流水,月已阑珊。

“阑珊”一词,有古典气息,亦有婉约意味,像描在云雾里的一枝山茶花,也像印在白瓷碗边缘的一朵胭脂红。它这样柔软地触动着我的内心,这样生香,这样迷离。阑珊,阑珊,念起来就像梦呓似的,轻盈,和婉,却让人欲罢不能。

不知道这世上有没有一种以“阑珊”为名的信纸,浅黄颜色,典雅,温馨,似路灯的晕影,不打条格,亦没有图案,只在页脚缀两字——汉隶“阑珊”,又素雅又清隽。

写信的人,心里纵有千言万语,落到纸笺上也只余了七八行——

过南方老宅,那人家

用黑糯米酿

酒味淡和,不醉人

醉清风

墙角有人参菜,饮风而睡了

粉色花,怯怯开着

怯怯地藏好她的情怀

不说一句话

读信的人,会心一笑,将阑珊的信纸叠好,去浇花,朝颜开了十来朵,每一朵都是赏心悦目的模样。

雨天,路上少行人,反而更添了几分幽静。打着伞,慢悠悠地走,雨水在眼前织帘,织得又密又快,一线线垂落,带有清凉凉的味道。人说“一场秋雨一场凉”,果然,凉意游于臂上衣上,喃喃似秋的絮语。

倒是很享受一个人走在雨水中的感觉,似走在一帧画里,那笔触朦胧,清雅,诗意,略带芬芳。透过雨水看那些花,草,树木,藤蔓,湖水都别有韵味,仿佛更加寂静生香,也更加清新扑面。恍然间觉得,草木心离我更近了,这一天,何其有幸,我遇着了它们最素真、最淡净,也最一尘不染的样子——尘埃都让雨水洗去了。

雨下得那么欢畅,哗啦哗啦,是在唱一首送给初秋的歌吗?

这旋律可真是轻快呢!听雨的人,心思越发清净了,欢喜雨珠儿在裙角上开花,也欢喜带有草木气息的盈润空气穿过鬓发,不由得感叹,这九月初的雨水,总是多情而饱满。

沿着小路走下去,前面有一道回廊,曲折有致。三五个上了年纪的人,坐在石凳上聊天,声音轻软温慈,说话也是一句一句,都有了烟火味儿,素朴如同一脉无华的秋香,散落于清秋天气,不经意间衬出阑珊岁月里一份妥帖安然的好。

因着这寻常景致的生动照人,我便也收了伞,回廊一隅坐下,歇歇尘心。

一湖水与我相对,明如秋波,映着半湖莲,花早已开败,叶也萎去青绿年华,剩下的,是枯颜——枯得这样清寂,这样幽凉,似染了淡淡一层秋霜。

只因隔得远了,始终听不真雨水堆积在残荷叶上的况味。也罢,残荷落雨,留给伤秋的人去听吧。

细雨微澜时,我起身,重又走在雨水里。路边花圃中,茉莉浴雨开着,一朵朵,楚楚盈盈,香味却淡了,恰好淡成我喜欢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