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西人物素描

湘西人物素描

范诚

凌字先生

去年国庆期间,在母校举行的我们毕业30周年同学聚会上,我又见到了凌宇先生。

凌宇先生是母校湖南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全国著名的沈从文研究专家。我们在湖南师范大学读书时,教我们现代文学课程。

说起来老师与我们有缘。1981年,经过苦读寒窗,我们考进了湖南师范大学中文系,而凌宇老师也刚好从北京大学研究生毕业,正好分配给我们带课。

老师中等个子,结实身板,一张国字脸,长得很端正,留着大背头,头发有点自然卷曲,额头显得很宽阔。说话声如洪钟,底气很足,显得铿锵有力。尤其是他那爽朗的笑声,常常回荡在我们的教室、走廊。后来我到了湘西才知道,那是湘西人特有的一种笑声。

经过一段时间接触,才知道,凌老师是湘西龙山县里耶人,毕业于华东师范大学,分配到湖南第一师范学校任教。高考恢复以后,他考上北京大学著名教授王瑶先生的研究生,从事现代文学研究。因为喜欢沈从文先生的作品,加之是湘西同乡,于是顶住各方面压力,致力于沈从文创作的研究,发表了多篇学术论文,在全国很有影响。

当时全国通过拨乱反正,思想界、文艺界政策有所松动,沈从文像“出土文物”一样,被从故纸堆中翻出来,立即受到文学爱好者的追捧。

凌老师给我们讲课很认真,备了一本厚厚的讲义,基本上按照讲义讲授,还经常给我们讲那些现代文学史上的人文掌故或奇闻轶事,我们像听“天书”一样,很喜欢听。

老师讲课也非常直率,对一些问题毫不隐讳。讲到他选择研究沈从文时,导师王瑶先生开始不太赞同。因为当时思想尚很封闭,沈从文被郭沫若定性为资产阶级作家,早已被边沿化。远没有“鲁(迅)、郭(沫若)、茅(盾)、巴(金)、老(舍)、曹(禺)”等容易出成果。当时因为研究沈从文,还受到个别作家的无端指责,说王瑶怎么带那样的学生,可见压力是很大的。但凌宇老师属于典型的湘西人性格,不信邪,认准的事,几头牛也拉不回来。见他很执着,王瑶先生转而积极支持。

凌老师给我们讲授最精彩的课是讲沈从文和他的文学创作。当时我们中文系一个年级有200名学生,老师分工带我们三、四班,结果一、二班的同学也跑来了,还有一些文学爱好者,本来还算宽大的教室里座无虚席,大家专心致志听凌老师的授课。凌老师也亮起高大的嗓门,尽情地讲授着。因为太过于使劲,不时取出手帕擦额头上的汗珠。他的课成了我在大学四年中最喜欢听的课之一,我毕业后选择去了湘西,很大程度上是受他的一些影响。

1985年.我大学毕业,面临多种选择,最后去了湘西,到了一家地方报社。在此之前,我还从没到过湘西,对湘西一点也不了解,但想到是沈从文先生的故乡,是凌老师的家乡,心想一定是不错的。

第一次出差里耶,我在街头徜徉着,那古老的石板街,飞檐的吊脚楼,给人的感觉特别的好。我找到里耶的朋友,打听凌老师的旧居,想上门去看看。朋友经多方打听后告诉我,其实,凌老师还不是里耶镇上的,是附近一个乡镇的。因当时交通不便,后来没有去了。

大约是到湘西两年以后,我那时刚谈女朋友,即现在的妻子。有一天,我们骑着自行车从文艺路经过,突然看见凌老师在一帮人簇拥下从旁边走过去,我赶紧停下车来,同老师打招呼。老师先是一惊,听我自报家门,才认出我来,拉着我的手,简单问了几句。见我身边的女友,问这是你妹妹吧,弄得我一脸通红。旁边的都是熟人,就放肆调侃。老师说,你们真像兄妹啊,有夫妻相。老师的嗓音仍是那么洪亮,而我却越觉得害羞。因老师他们还有事,我们就此别过。

以后多年没见到老师,但经常在各种报刊、文学杂志上看到老师的文章,并收藏起来,时刻关注着老师的研究动态。老师这段时间,一边教书育人,一边潜心研究,成果迭出,不仅发表了许多有影响的论文,还出版专著《从边城走向世界》《沈从文传》等,成为国内外著名的学者。我们同学见面时常常谈到老师,为有这样的老师而感到骄傲。

后来,我调到湖南广播电视台驻湘西记者站,经常出差或开会到长沙,很想找机会去看看老师,可是想到老师的名气越来越大,还认不认得我这个无名的小辈呢?心里犹豫着,就没有去。其实,我们许多同学都一样,对老师都存敬畏之心,敬的是敬佩老师的成就和为人,畏是自己没有什么成就,默默无闻,怕被老师瞧不起。事实上,这种想法是多余的,师生之间,是一种缘分,更是一种情分,哪有那么复杂?

大约十年前,在湘西吉首,我又见到老师。这次老师是回故乡龙山路过吉首,在州政府秘书长和一些人的陪同下,在边城宾馆共进晚餐。有人知道我是凌老师的学生,便给我打电话。我匆匆赶去,打过招呼,就留下来一起陪老师就餐。

岁月让老师原有的一头浓发脱落了许多,变得花白,人消瘦了些,显得个子也小了,但仍然精气神十足。老师说,他很快就要退休了,退休后回湘西的时间更多了。我说老师要保重身体,以后回湘西由我来作陪,让老师看看最神秘的湘西,老师客气地答应着。

一去又是十年。

今年是我们毕业30周年,同学们都很期待,希望搞一次大规模的聚会。留在学校的几位同学很热心,操心费力,把我们组织起来。在聚会上,凌老师被推为教师代表,给我们讲话。

老师仍是那么风度翩翩,嗓音仍是那么洪亮。老师70岁了,面对的学生也年过半百了。回首往事,不胜感叹。老师为我们讲“人生三不朽”,即“立德,立功,立言”,该典出自《左传·襄公二十四年》。老师引用一位先贤的话说,立功,要靠平台靠机遇。现在所谓的立功,就是指当官,当官是要靠运气的,每一个当官的人,并不是最优秀的人才,而优秀的人才,往往是当不上官的,所以也不要勉为其难。立言,要靠天赋要有才情,并不是每一个读书人都能立言的,所以也不要去过分追求。只有立德,主要靠自己修为,这是人人都能做得到的,我希望我们在座的同学,都能在立德上下功夫,保证自己不为尘世污染,坚守道德底线,做一个道德品质高尚的人,这就是我对你们的期望!老师语重心长的一席话,赢得了我们热烈的掌声。

有人曾经总结过,人的一生,有“四遇”,就是要遇到四种人。出生后遇到好的父母;读书时遇到好的老师;婚恋时遇到好的爱人;工作时遇到好的领导。如此,这个人一生就很幸运了,也定能有一番作为。我觉得,这人生的“四遇”,最重要的是要遇到好的老师,因为我们走出家庭,走进学校,正是我们学习知识、树立人生观的时候,遇到良师,犹如遇到一盏指路明灯,在老师的指引下,人生就步入坦途。可以说,我们就是在无数良师的教育引导下成长起来的。

古人说过,人生“五十而知天命”。其实,在老师面前,我们虽然到了知天命之年,但永远是学生。老师的谆谆教诲,是值得我们永远记取的。

看大门的老吴

老吴原是机关大院看守大门的工友,姓吴,人们都习惯叫他老吴。我至今不知道他的大名,只听别人都那么叫他,便也跟着叫喊,他也乐于答应。久而久之,我相信没有几个人能叫出他的真名来。

老吴中等偏矮个子,有点驼背,右手有点残疾,实在是其貌不扬。据说老吴原来是湘西某个煤矿的一名工人,后来因为工伤伤了右手,便不能再在井下干活,组织照顾他在厂里当了门卫。因为认真负责,成了矿里守门把关的“一把手”,远近闻名。当时州委和州政府合署办公,大院里正要找一个工作负责的门卫,有人推荐他,经考察还真行,便把他调到政府,负责看守大门。

以前不像现在,可以请保安,站在门口,穿着制服,雄赳赳气昂昂的。以前偌大一个院子,就老吴一个门卫,白天值班,晚上有时也要起床开门。老吴从矿井调进城市,很感谢组织的关心,因而工作更加尽心,在政府看守大门多年,大院里居然没有被盗过,除了以前社会秩序好之外,与老吴的严关把守也有:很大关系。

因为工作细致,老吴甚至闹过一个很大的笑话。

当时的州长叫吴运昌,是一个土生土长的苗族干部,个子不高,衣着十分简朴,根本不像个领导干部,倒像个农民。那时的领导也不像现在车来车往,下班后都步行。老吴看守他的大门,本来就不认识州长,或者说州长太朴实,根本就没有引起他的注意。有一次,州长一个人步行从大门口进来,被老吴拦住,问你找谁,有证件没?州长一时没回过神来,不知所措。在口袋里摸索了好一会,才说,我是吴运昌,州人民政府的。老吴还是不信,因为凭他的直觉,怎么看都不像。就说,你找人就找人,还敢冒充我们州长?州长一时语塞。这时,旁边有政府工作人员路过,看到情况前来解释,老吴才把州长放进去。

因为工作认真,门卫工作做得好,后来州委从政府搬迁出来到了沙子坳,领导点名把他也调过来,到新州委看守大门。

那时候小车也不多,去州委机关办事很多都是骑单车去的,进大门前先要上一个坡,然后才是平地。有一次,我骑车进州委,因为才爬一阵坡,到了平地,见门口没人,便骑着进去。骑了约50米,听见后面有人喊。回头一看,有人追赶上来,连忙下车。只见老吴气喘吁吁地跑到我面前,用左手很别扭地敬了一个军礼,说:“同志,进门要登记!”来得太突然,我一下子不好意思起来,赶忙推车同他返回去登记。心想,这老吴也太认真了。不过从此以后,他就认识我了,每次见面,都笑眯眯的,主动和我打招呼。后来,我也搬进了大院,和机关的人说起,他们许多人都有类似经历。有人故意不下车,他就一直追下去,直到你下车登记为止,特别是他那个军礼,既礼貌又显滑稽,往往让你无话可说,乖乖去登记。

老吴就是这样一个人,因为把关得好,在州委又看守大门十多年,也没有发生过盗窃事件。后来他退休了,机关请了五六个保安接替他的工作,有时仍免不了有小偷进门。

老吴退休后,无事可做,有点闲不住,开始在大院里捡垃圾,打扫卫生。后来打扫卫生也发包出去了,他又养花草,栽树木。大院里养盆景的多,他也学着栽了一些盆景。因为不会修剪,往往长得很零乱,也曾向人家学习修剪,可到自己动手,总是修剪不好。他就每天浇水、施肥,所以,他的盆景长得特别葱翠。大院里养盆景的经常要出差,夏天没人浇水,找到老吴,请他浇水什么的,他可最乐意了。每天必先把别人的花木浇好水,才去浇自己的,所以,大家都乐意找老吴帮忙,老吴也从不说二话,爽快答应。

大院背靠青山,里面树木花草一多,常常引来一些野蜜蜂。老吴看到后,留了心。一次,他找来一个旧圆木桶,在桶子的大口子上,锯了个小口子,把它搬到楼顶,翻转过来,下面做了个木架,垫上木板,另在桶子的顶部,盖上塑料瓦。那锯的口子刚好让蜜蜂出入。原来,这是湘西人养野蜜蜂的一种办法。老吴弄来一些蜂蜜,放在蜂桶里,一下子就引来了好些蜜蜂。那些蜜蜂本是野生的,见有了蜂巢,就在里面安营扎寨,繁殖后代。老吴每年定时取糖,倒也能收获好几斤。现在,已经发展到三五个桶了。

那野生蜜蜂采的蜜,原汁原味,特别的好,大院里的人知道了,有时也去买一点。后来要的人多了,往往一摇出蜜,大家便你一点他一点买走了。看到自己的劳动成果有人分享,那是老吴最开心的时候。

老吴已经老了,怕有七十多岁了。但一天到晚在院子里忙乎,身影尚很矫健。我常常看到老吴在阳光下摆弄蜂桶服侍蜜蜂的情景,有时还哼着歌,那感觉,比喝了蜂蜜还要甜蜜。

牌楼的大姐

屋前一湾碧水,屋后叠叠青山。杨清芝的家就坐落在上牌楼组的山腰上,依着山势搭起了一排吊脚楼,漂亮而实用。

杨大姐今年65岁,身板高大结实,说话快言快语,干活动作麻利,是乡村特别能干的那种妇女。

因为拍摄纪录片《酉水人家》,我们选定跟踪她一家进行拍摄。她没有犹豫,很爽快地答应了。

她是那种很豪爽的农村妇女,以前曾当过生产队的妇女主任。她是打蓝坳那边人,自从嫁到这边,正遇上下游凤滩电站修建,罗依溪毛坪一带良田被淹成一片汪洋,他们家向山中后靠移民,于是就搬到上牌楼的山上来了。毛坪村以前有个下牌楼和上牌楼,据说旧时是有牌楼的,不知道何时被拆毁了。到了后来,不见了牌楼,只剩下了地名。再后来,下牌楼被水淹没了,就只剩下上牌楼了。

杨大姐家只有7分地的茶叶,就在她家吊脚楼的旁边。那茶叶一篷一篷的,修剪得整整齐齐。到了春天,茶叶发芽了,嫩绿嫩绿。到茶叶长到一芽一叶,就开始采茶了。

古丈是有名的茶乡,栖凤湖因为地势较低,茶叶出来得早。清明前的茶叶是最好的,价格也最高。以前都要自己加工,每斤春茶可以卖两三百元。现在有人专门收购鲜茶叶,40—60元一斤。四斤鲜茶叶才炒一斤干茶,卖鲜茶叶还合算一些。

杨大姐是采茶能手,每天能采上十斤鲜叶。到了下午,收茶叶的人一来,过秤,就有几百元收获。不过,这采茶要天气好,雨天是不行的,春天多雨,每逢雨天,她就在家做家务,带孙女。

杨大姐的老公姓罗,是一个老实巴交的农民。平时沉默寡言,很少开口说话。他们有三个儿子,老大老二分别在古丈和吉首工作,只有老三在家搞农业,已经结婚成家,有了三个孩子。

这一带农村的主要收入是靠养鱼和茶叶。一般男人在水上千活,在湖里养鱼和网鱼。女人操持家务,干点土上的活。季节来了,就上山采茶叶,分工很明确。

别看罗大哥平时不太说话,一到了湖里,网起鱼来,就像年轻人一样,生龙活虎,每晚都有好的收获。

水上生活的人都喝点酒,主要是为了祛风湿,祛寒。杨大姐有时劳动累了,也跟着喝一口。前些年,乡里的书记到他们村蹲点,村里安排吃住在他们家。那书记姓何,是个大学毕业才几年的小伙子。一次书记召集村骨干在她家商量工作,开完会,事情安排妥当,按湘西习惯,就喝酒。书记见她辛苦,叫她也喝一口。没想到,杨大姐量大,倒把年轻书记灌醉了。书记后来到州里当了局长,有次开车在吉首街上看见大姐,远远地停下车,非把大姐请到家中喝酒不可。大姐有事,便借故推辞了。

我问大姐,长期在水边生活,会游泳吗?大姐说,会一点,只是游不远。以前夏天一群妇女常在湖边洗澡洗衣服,慢慢地就会游了。她说,他老公是游泳好手。还是大集体时,那时他们结婚不久,有一次她蹲在船头洗衣服,那船就靠在岸边。老公说,你践(zuai,蹲的意思)稳,我从坎上跳下来。话音未落,人便从两三米高的地方跳到船尾。那船小,就像撬板一样,尾部一个人落下来,就把船头的她弹进了湖里。那时她还不会游泳,在水里挣扎着。老公看见,并不救他,只是笑。附近的人就起哄。杨大姐游了好一会,喝了几口水,终于游到岸边。哭哭啼啼的,骂丈夫没良心,为什么不去救她?丈夫说,我看着的,绝对不会淹着你。要不你怎么学会游泳呢?说也奇怪,自那以后,她就会游泳了。

丈夫每晚都去湖里网鱼。每网了鱼,却要女人去卖。因为男人卖过几次鱼,不太会讲话,等了很久部没有把鱼卖掉。而杨大姐一去,一阵吆喝,一会儿就将鱼卖掉了。

有一天,正遇到罗依溪的赶场日,杨大姐带着小孙女早早就赶场来了。她是来卖鱼的。老公每天晚上在栖凤湖中网鱼,多少都有几斤收获。每网到鱼,他们不是每天去卖,而是装进一个小渔网中,挂在船边,沉入水中,养起来。到了赶场天早上,杨大姐就下到湖边,将网兜提起,把鱼放进一个大塑料桶中,灌进一些新鲜湖水。然后将船划到码头上,停靠好,背着鱼到街上去卖。

罗依溪市场有一条小街,专门卖鱼的。栖凤湖的打鱼人,一般都集中在这里卖鱼。他们都备有盆子,寄放在居民家中。到了街上,把鱼放下来,很快到居民家中取出盆子,将桶子里的鱼和水一起倒进盆子中,再添加一点新鲜自来水,那鱼又活蹦乱跳起来,看上去很是爱人。

杨大姐卖了多年的鱼,赶场的人都熟悉了。加上她口齿伶俐,招呼得好,一般情况下,她的鱼卖得很快,上午十点左右,就卖完了。

说起卖鱼,她那小孙女,最喜欢跟她去卖鱼。小孙女才一岁多,正是活泼好动的时候。每当鱼放进盆里,她就要给盆子里灌水。有时捡一根草,伸进盆子中去惹鱼,看鱼吃不吃。有时那大鱼在盆子中跳跃,将她身上溅一身水,她便要用棍子去打鱼,被奶奶一手拉住。“鱼不懂事,你也不懂事吗?怪搞。”于是取出身上的手帕,将她脸上身上的水擦干净,交代她,“你给我站好,要不下次不带你来了。”这一说,孩子老实了许多。“我给盆子里添水去。”于是孩子又给盆子里添进新鲜水来。

这一天,杨大姐家的鱼早卖完了,儿子的一条大草鱼还无人问津。那鱼太大,有十几斤重,一般家庭吃不了那么大的,除非是办喜事什么的。

按惯例,卖完鱼,杨清芝带着孙女去赶场,给孩子买点玩具什么的,那是孙女最高兴的事了。

赶场回来,儿子的鱼还是没有卖掉。杨清芝说,我来给你卖鱼,你带孩子去镇上,给我交20元话费。说着,取出20元,交到儿子手中。

这时,有几个陌生人走过来,好像是买鱼的。杨清芝给鱼盆里加了一点水,就招呼起来。

近年来,罗依溪一带正在修建吉永高速和几条乡道,很多外地的工程队进来了,经常赶场买东西。工程队人多,食堂常常买大鱼。这栖凤湖网的鱼是野生的,味道好,价钱也不贵,所以,他们乐意买。

买主走到近前,那草鱼像懂事似的,尾巴一飙,顿时盆子里溅起水来。杨大姐说,“这鱼昨晚才网的,野生鱼,好新鲜。”来人看了又看,“这么大呀?多少钱一斤?”

“便宜,就卖8元。”

“再便宜一点吧。”

“要的话,称了重再给你优惠。”

接着就称重。先把鱼捉住,放进大桶子中,一称,有15斤多。再把鱼取出,称塑料桶,有9两。扣去皮,合14斤5两。大姐是个爽快人,“就算你7元一斤,一七得七,五七三五,一百零五元。你送一百整算了。”

来人不再说话,掏出一张大团结,交给杨大姐,提着鱼高兴地走了。

一百元,对于现在这个时代来说,不算多。但对于杨大姐来说,还是挺高兴的,因为终于把鱼卖出去了。她还要赶回去采茶叶,一天下来,还可以卖一两百元。

乡下人就是靠这季节来挣钱的。

驯猴人传奇

牛路河位于猛洞河漂流的终点站,这里山高谷深,一条清亮的溪流从山谷中静静流过。站在五十多米高的大桥上,俯瞰下去,那碧水像一条玉带,飘洒在谷底深处。两岸古树倒悬,一群猴子在古老的树枝上欢快地跳跃着,看得出特别的高兴。一位老人站在桥边,凝视着猴群,眉头舒展着,不经意地笑了。

这位老人便是猛洞河畔有名的驯猴人聂祖清。他像一位将军,站立着,很有点“威武”。这帮猴子就像他的“士兵”,同他一起,演绎着人与动物与自然和谐相处的传奇。

有人说,聂祖清生就一副“猴相”,是天生的“猴王”,所以能指挥这么多的猴子。仔细看去,确实有点像。也许是与猴子打交道多了,他的一举一动有点猴子的影子。到底是猴子像他还是他像猴子,很难说清楚。

他老家是龙山县红岩溪塔泥人,1941年出生,今年75岁。他老家一带,群峰高耸,森林茂密,生态良好,非常适宜猴子生长。也常年有一群猴子生活在那一带。旧时代,地广人稀,猴子繁殖相当快。猴子多了,便与当地老百姓争食物,所以,每年要捕获一些,以维持生态平衡。久而久之,当地人就传下来一些捕捉猴子的技艺。解放前,许多人便靠捕捉猴子变卖来养家糊口。解放后,随着大炼钢铁,森林的砍伐,生态的破坏,猴子渐渐少了。但贵州和四川的大山中多猴群。猴子多了,糟蹋庄稼,弄得附近百姓寝食不安,纷纷传出消息,请人去捕捉猴子。当时捕猴子是政府允许的,并且供销社收购,每只十七八元。这样,聂祖清和一些乡亲农忙时在家乡劳作,农闲时到这些地方捕捉猴子,为了鼓励他们捕猴子,当地政府还为他们提供伙食。猴子捕捉得多,除了变卖可以收入外,当地政府还给予适当奖励。这样,他们在外捕猴子数年。

这捕捉猴子是需要技术的,首先必须身手灵活,在大山中行走如飞,才能跟得上猴子。其次,要掌握猴子的习性,知道它们喜欢去哪些地方,从哪些地方过路,这样才能放套。再次,要注意一些禁忌,捕捉猴子的人是不能吃猴子肉的,那些小猴子也是不能捕捉的,,绝不能斩尽杀绝。

猴子全身都是宝,猴脑可以食用,以前富贵人家吃猴脑,手段特别残忍,现在已经没人那么吃了。猴子皮毛可以做衣服,是防止风湿的最好衣物。,猴子身上的部件可以人药总之,当时是国家定点收购的,据说还用于外贸出口。

1985年,湘酉猛洞河平湖游兴旺起来了,线路是从王村坐船上行,到小龙洞、猴儿跳一带,然后返回。沿途峡谷高深,水平如镜,两岸古树倒垂,风光十分秀美。那两岸还有一群野生猕猴,不时出没,最能引起游客的兴趣。可惜没有被驯养,不能准时出来,和游客互动。当时旅游公司的领导想,要是有人能驯养猴子,那该多好。于是,公司张贴了招贤榜,专门聘请高人来驯养猴子。在这种情况下,聂祖清来揭榜了,当时他已经44岁。

此前虽然了解猴子的一些生活习性,但真正驯养猴子,他还没有做过。于是,他决定与猴子交朋友。每天到一定时间,他唱起猴歌——“哟嗬喂哩哟嗬喂哩”——一种喊猴子的歌谣,然后给猴子撒下一些包谷籽。开始猴子并不接受他,见他在旁边,猴子只远远地看着,不敢靠近。等他离开了,猴子便跳将过来,一下子把包谷籽吃掉。他知道猴子见他生分,也不管,每天按时喊,去撒包谷籽。如此一段时间,那猴子便不再怕他,可以当着他的面吃东西了。再后来,猴子每天就按时等候他,听到他熟悉的猴歌,便知道有吃的了,漫山遍野的猕猴都会相互打着“喔喔喔喔”的声响,纷纷朝他飞奔而来。就这样日复一日,渐渐地,他与这群野性十足的猕猴成了朋友,更成了“兄弟”。

开始猴子怕游船,听到柴油机的“嗒嗒”声音,一下子作鸟兽散。再后来,每到游船过来,他就开始叫唤,猴子看到他站在岸边,便不再害怕,说明对他已经充分信任。于是,游船一来,一些游客向它们抛掷食物,猴子也开始接受。再后来,看到游船过来,那些猴子都跑过来,开始欢迎了。这就实现了游客和猴子的和谐互动,增加了旅游的情趣,很受游客的喜爱。

他还训练猴子高空跳水,涉水过河。在小龙洞附近,有一片比较宽阔的水面,一边是垂直的悬崖峭壁,峭壁上生长着一棵大一点的树,伸向水面。另一边的绝壁下,有一块比较平坦的草地。他训练猴子从峭壁的树上挑水下来,再泅水过河,到对面的草地上来。每当猴子跳水过河来,他就用食物作为奖赏,那些猴子受到嘉奖,兴奋极了,发出“嗬嗬嗬嗬”的声音。

于是,每当游船到来,那猴子高兴了,接二连三从高高的树上跳下来,“扑通扑通”坠入河中,然后奋力游到对岸,领取“奖赏”去了。那些游客大多第一次见到猴子跳水游泳,更加开心,纷纷拿出食物,送给猴子们.

一时间,猛洞河平湖游声名鹊起,被许多游客津津乐道。湖南卫视、中央电视台都来拍过专题片,更扩大了影响。许多游客带着孩子是慕名来看猴子的。猛洞河旅游也风生水起,繁荣一时。

在他的喂养和驯服下,猛洞河畔的猴子繁殖很快,由最初的40多只发展为200多只。部分猴子在新猴王的带领下,重返森林,成为野猴子了。大部分还是跟着他,在猛洞河边生活,逗乐。

后来,随着猛洞河漂流的兴起,人们喜欢玩更加刺激的,平湖游便衰落下来。这时候,聂祖清也到了退休的年龄,办完手续休息了。

他退休后,公司另安排一个人喂猴子,那些猴子每天按时来进食,吃完又走了,并没有建立情感。

漂流兴旺以后,公司想把猴群从平湖河边赶到牛路河漂流点,以增加旅游的乐趣。无奈那些猴子已经习惯了平湖附近的环境,好不容易赶过来,一段时间后,又自行跑回去了。如此数次。公司又想到了聂祖清,把他请出山来。说也奇怪,聂祖清一来,那些猴子十分听话,跟着他过来了。现在到了牛路河的桥边,就在附近玩耍。公司也为老聂在桥边租下两间小房子,和猴子们一起生活。

这些年来,湘西山中实行退耕还林,树木越长越大了。许多人打工进城了,因而山中的生态更好了。生态一好,各种野生动物也多起来。老聂住在简陋的房子中,曾发现两条毒蛇,被他赶走了。一次去看猴子,猴子“咯咯咯咯”给他发出警告。他‘仔细一看,原来是一条三四斤重的五步蛇盘踞在路中间,抬起头,向他怒视着。老聂驯养猴子,一般是不杀生的,就赶五步蛇走。那五步蛇昂着头,不肯走。直到老聂拿来棍子,那蛇才慢慢溜走。

山中生活是艰辛的,但老聂坚守着。他有一个想法,就是想在牛路河上架一根铁丝或者绳子,他训练猴子走铁丝,高空飞渡,让漂流下来的游客观看。如果训练成功,这将是全国首创。还想训练猴子与游客互相打水仗,一定会为游客增添许多乐趣。但这些需要公司的大力支持。

我们见到老聂时,正是年早春的雨季,三月里的小雨淅淅沥沥,下个不停。猴子们躲在树上,不肯出来。老聂说,到了五六月份来,那猴子应该就会表演了,你们再来看吧。言语中充满自信。

住户老向

1990年,我被单位抽调到湘西州委社教工作队,驻点永顺县王村镇的百胜村搞社教与扶贫工作,住在向家湾一个叫向代双的老百姓家中。

向代双当时四十出头,是农村那种很勤劳的农民。妻子比他小一点,也是那种善良贤惠的妇女。他们家有4个孩子,大女儿十八九岁,初中毕业后在农村劳动。三个儿子十二岁到十五六岁不等,都在学校读书。家中还有一个老奶奶,七十多岁,身体尚很硬朗。

他们家住在向家湾最里面的一个角落里。一栋木房子,四排三间,中间是堂屋,两边是住房。右边的主房,分为里外两间,外间住着他们夫妇,里面是他们女儿的闺房。我到他家时,他们把女儿的闺房腾出来,让我居住。而把女儿,赶去同老奶奶居住另一栋旧木屋里。我是他们家第一次接待的国家干部,可见他们家对客人的尊重。我后来知道了这情况,要求换出来,和他们儿子住一块。他们却怕孩子们顽皮,吵闹了我,总是没有换。

那时候湘西农村只吃两餐,我们在城市吃三餐习惯了,开始很不适应。我当时身强力壮,又每天参加劳动,干体力活。上午十点多吃早餐时,我已经饥肠辘辘了。吃了早餐,到了下午三四点钟时,又开始饿了。住户知道了我的情况,他们是烧柴火煮饭的,所以每天早上煮饭时,多放一点水,饭一开,便舀出一碗米汤,留给我喝。而每天在烧柴火中,顺便烧几个红薯,让我饿了充饥。虽然这不是什么大事,但令我十分感动。这么一个月下来,我的体重不仅没有减少,反而增加了好几斤。

我只在他们家住了一个多月,后来社教分团抽我写材料,搞接待,便离开了他们家,住到镇政府去了。虽然在他们家住的时间很短,但结下的情谊却是一辈子的。

在王村搞了一年,后来又回到单位,再后来调动工作,但几乎每隔一两年,都要抽时间去他家看望一下。他们家也在平稳发展中。女儿出嫁,大儿子结婚,二儿子当兵,三儿子又考上了学校。

送小儿子上学时,他们转道吉首,到我家住了一晚。我给他儿子送一点学费,表示祝贺。开始他们不肯要,我做了好久工作才接受下来。

有一次,我们工作队的朋友相邀去探望住户。我出差在外,没有赶去。听他们回来讲,我那住户家里发生了一点事,不过已经处理好了。大致情况是这样的。好像是住户的大儿子参与打牌,被抓住罚款,而且罚款较重。住户去镇派出所找干警,干警不理他。住户等了半天,不耐烦了,就在楼下吵嚷,愤怒中骂了一句娘。这下干警出来了,对住户一顿拳打脚踢,把住户打伤了。那时住户已经五十多岁,二儿子已经转业到县里某乡镇,当了武装部长。小儿子学校毕业后,也去了边防武警部队,当了军官。二儿子于是找到派出所和干警,要求赔礼道歉,承担医药费用。对方以被骂娘为由一口拒绝。湘西有一个不好的习惯,只要是被对方骂娘了,便可以动手打人,似乎理直气壮。这事拖了很久没有处理,他们家把情况又反映到老三所在部队,部队来函要求尽快处理,地方也没有处理下来。

不久,老三回家探亲,安慰父亲。回来后,听到一些情况,十分气愤。走到派出所,把那打人的干警喊下楼,问他愿不愿意赔礼道歉。干警仍固执地拒绝。这时,老三动手了,一顿拳脚,把干警打倒在地,说这就是你殴打老人的教训,说完扬长而去。这事就这么处理了。有时候,民间一些问题,用民间的办法处理起来,反而容易了结。

大约是2007年春节临近,我接到他家老二的电话。说他们家的房子被大火烧了。我听了后,感到震惊。春节前的一天,刚好我女儿大学放假了,我便带着妻子和女儿前往他们家看望,他们一家住在旁边老奶奶留下的房子里,原来的木房子已化为灰烬。原来是他们家小孙子玩火,不小心房子着火了。本来是木房子,屋前屋后又没有水池,所以也没办法扑灭,眼睁睁地看着整个家产烧光了,好在人没有伤着。我感到很惋惜,给他们家送了一点钱,又给永顺的一个领导朋友打电话,后来领导指示地方政府给他们家安排了两千元过年补助,很快送到他们家中。

就在那一次,他们父子带我到他们家后山去走了一趟。原来,他们村老百姓把后面的山都搞了开发,种上多种树木和经济作物,无奈山中没有一条公路,东西靠背篓背下来很不方便,希望上面安排点资金,修建一条简易公路。

我觉得这是个好事,要他们立即打了报告,回去后便找到州扶贫开发办的领导。领导问我这是什么关系,我说是18年前扶贫点的住户。领导感到很惊讶,说你们还在往来呀?我说,扶贫工作也不是一年两年的事,是长期的任务呀!领导笑了,为我的这种情分所感动,当即批示安排点钱,督促下面办理。

第二年,钱就拨下来了,请了挖土机,很快就把路修好了。通路时,住户打来几个电话,请我过去参加仪式。我一方面没有时间,另一方面,听出老百姓要感谢我的意思,我便没有去,说只要路修通了,就达到目的了,我去是多余的。

能为老百姓想方设法办成一点事,我觉得很有意义,需要什么感谢呢?这些朴实的农民呀!

栖凤湖人家

又到周末,久雨初晴,阳光明媚,难得的好天气。我和朋友相约,又驱车到栖凤湖钓鱼来了。

栖凤湖位于湘西古丈县,原是一片山清水秀的农田村舍。上世纪七十年代,下游修建了一个叫凤滩的电站,坝高近百米,蓄水深达几十米,这一片地势低洼,便形成了一个人工湖泊。后来移民部门又投资在湖的出口处筑了一个调节坝,使栖凤湖成了一个水产养殖场。湖光山色,令人神往。这里还是电视剧《血色湘西》等外景拍摄基地,至今电视剧中的一些布景,仍保留着,成为人们春游摄影留念的好地方。

一路上,山中的樱桃花次第开放,雪白的,点缀在枯草丛生的山中,给寂静的山头平添了一丝生气。公路两旁稻田里的油菜花也开放了,粉黄色的花映亮了田园,令人赏心悦目,给连绵阴雨压抑的心情带来轻松和释放。

我们要去钓鱼的地方位于栖凤湖里面的一个叫洞山的湖汊里,一个姓张的渔民围了半湾湖,用网箱拦断,里面养了不少鱼。

张姓渔民大名张思明,外号叫“大翅膀”。不知道这别名是怎么来的,反正人家都这么叫,他也乐意答应。他中等个子,瘦长身材,人很精干,也很热心,待人诚恳,所以去他那儿钓鱼的较多。虽然行程较远,但人们还是乐于去。

他出生于淹没区的农民家庭,因为电站修建,迁移到非淹没区的坡上,长大后被招工进了古丈县冶化厂当了工人。上班十几年,厂子垮了,下了岗,又回乡当起农民。因为在厂里学了些知识,又见了些世面,随后就率先拦湖养起鱼来,成了我们所称的“鱼老板”。

虽然是渔民了,其实还住在岸上,在陡坡的山湾里修了座房子,又分得一两亩茶园,娶了老婆,有两个孩子,一家人打拼着,生存下来。

春天来了,万物复苏,满山的野花开了,将山野装扮得十分鲜艳而生动。几天太阳下来,茶叶也发芽了,开叶了。古丈是有名的茶乡,人人都会采茶,制茶,加工出来的茶叶嫩绿嫩绿的,泡起来清香可口。因为是清明前的头一批茶,所以当地人称“明前茶”。茶叶细嫩,有点像麻雀的舌头,又叫“雀舌”,是难得的好茶。

春天到“大翅膀”的湖里钓鱼,就可以品尝新鲜的茶,还可以吃到乡里腊肉,乡里土鸡,再加上才钓上来的活水鱼,简直是种享受,所以,我的朋友们都肯去。

他们家还养了很多只鸡,开始是关进鸡笼里的,母鸡每天回来下蛋,孵小鸡。后来渐渐野了,晚上也不回屋进笼了,就在屋后的树林中歇息,鸡蛋也下到野窝里,人无法找到,等到一两个月,母鸡又带一窝仔鸡出来觅食,才知道又多了一窝鸡。如此,他家每年都产几十窝土鸡,长到一两斤一只,公鸡才开叫时,宰杀了让钓鱼的客人吃,客人无不称赞好吃。

他家媳妇能干勤快,是采茶好手,手脚麻利。饭菜也弄得不错,始终是一副笑脸,给人以宾至如归的感觉。

他们家还养了几头猪。名义上是家养,实则是放养。白天让它们自己到山上晒太阳、拱土、觅食,夜晚又回到猪栏,喂食物。他家两个女儿,老大十几岁,每天放学回来,拿一本书,就去放猪。天黑时把猪赶回,顺手扯一些猪草。因为是放养的,又是本地土猪,所以瘦肉多,肉特别香。每年冬天,宰杀几头,熏成腊肉,挂到火灶上,一排过去,有几百斤重,看到都让人流口水。

“大翅膀”每天就伺候他的宝贝鱼。据他说,几年下来,他网箱里已有三五万斤鱼,每天都要喂一些饲料。加上钓鱼的人来人往,每次都要用船接送,他就开着他的小机船,柴油发动机的,“突突突”地来回穿梭着,在水面划上一道深深的波纹,泛着粼粼的波光,煞是好看。

那鱼儿好像通人性似的,每天上午,饥饿时,成千上万条小鱼,在网箱里同一个方向旋转,没有一刻停止。待老板撒下饲料,吃饱以后,就沉下去了,不见了踪影。

大鱼是在大湖中的,有鲤鱼、草鱼、鳊鱼,还有叉尾鱼等等,天气热时,偶尔一两条跃出湖面,激起水花四溅,很是耀眼。

湖水是那样的清,因为水深有几十米,远远看去,幽蓝幽蓝的。近处看则水面透明,偶尔可以看到五六米深处的大鱼。炎炎夏日里,只想跳进去洗个澡。

湾尽头有一条瀑布,高山中的水从那里流下来,沿着石壁倾泻而下,形成七八米高的瀑布。瀑布下的水更是清亮,夏天在那钓鱼也是特凉快的。

“大翅膀”有点爱酒,平日里都要喝几口。水上生活的人,都要喝点酒,可以抗风湿,强身健体。遇到朋友知己,则多喝几口。他这人怪,不喝酒很少说话,喝多了便话多,好像要将平时憋着的话说完似的。什么都说,老婆在旁为他急。

他说,这几年政府鼓励他们养叉尾,那是美国引进的鱼种,加工后鱼肉直销美国的。现在美国经济不好了,进口少,价格低,还有两万多斤鱼没卖出去。叉尾鱼是最肯吃钓的,真正的钓鱼人都不喜欢,称它是“哈宝(傻瓜)鱼”,见钩就咬。

他说他湖里有三条野生的“雕子鱼”,每条有二三十斤重,游在水里,像箭一样快捷。那家伙是吃鱼的,每条每天差不多要吃一条两三斤重的鱼,每年都要损失他几千块钱。他曾放信请钓鱼高手去钓,钓到一条可以免费到他湖里钓一个月,三条全钓到可以免费钓一年。许多高手每次一来,用鸡肠子做鱼饵。那鱼刁钻狡猾,力气又大,将鸡肠子吃掉,绷断线又跑掉了。后来,他又买来鱼枪去打,守了几晚,放了几枪,打中了,却打不死。鱼大了,枪弹只能打进表皮,不能穿透内脏,结果表皮一烂,枪弹脱落,过一段,鱼又痊愈了。不过,经他一吓,有一条鱼不见了,可能是穿透大网逃进大湖里去了,可是他不知道大网缺口在何处,跑了多少鱼也不知道

这几年,他在湖里投了十多万块钱,可以说是倾家荡产了。建了一百多米长,几十米深的大网,光材料费就用了几万,买了几万块钱的各种鱼,在湖岸修了便道,钓鱼台。以前人家嫌他吃饭的环境差,又在湖边修了一幢吊脚楼。这不,又花了一万两千元钱做了一条小钢板船,七匹柴油机马力的,比以前的木船耐用,平稳而快捷

他还说,老婆给他生了两个女儿。以前一心要个儿子的,可以传宗接代,这半湾湖,够吃几辈子的了。可惜天不遂人愿。不过现在想通了,只要教育好,女儿还孝顺一些。这不,小女儿才四岁,就送到湖对面的幼儿园去了,每天早送晚接,风雨无阻

夕阳西下,将湖面洒下一层金光,远山影影绰绰,层层叠叠。“大翅膀”驾驶着他的新渔船,送我们上岸,柴油机“突突”地鸣响着,小船载着我们,向金色波光中驶去

峒河的苗家少女

人春过后,连下了几场大雨,满山变得翠绿起来。湘西峒河沿岸的山林野草被雨水染得绿油油的,像是拧得出绿色的汁来。天气渐渐变热,夏天说来就来了。

常言道,春江水暖鸭先知。油菜花刚谢不久,小鸭子就开始下河了。此刻,一群小鸭子才从水中游弋完,走到岸边歇息着,悠闲地梳理着白绒绒的细毛。趁着这间歇,苗家少女腊香和她的同伴们下河摸鱼来了。

这一天是星期六,乡中学放假,腊香同伴们闲着没事,就相邀下河来摸鱼。

这河好像是专为腊香她们生的,一年四季,她们姐妹就在小河边玩耍,嬉戏,摸鱼,捞虾,不知不觉中,慢慢长大了。

峒河只是湘西大山中众多河流中的一条,它发源于凤凰的腊尔山高地,一路欢笑着,奔跑着,到了大龙洞这地方,水从两百多米高的山洞中飞流直下,形成一个巨大的瀑布,落入下面的深潭中。接着,便在山谷中蜿蜒流淌。到了岩板寨这个地方,冲击出一片平地。苗民们依山筑房,临水而居,守护着这片田园。

那小河更像是一条失落在这深深峡谷中的绿色飘带,飘舞着、缠绕着一座座大山,浇灌着两岸的农田。于是,这两岸成了村民们赖以生存的地方,更成了孩子们的天堂。

少女腊香就住在靠山的小木屋里,因出生于腊月,爷爷给她取名叫腊香。她上有父母,下有一个弟弟,爷爷奶奶是分家而居的。既然是家中的长女,穷人的孩子早当家,许多家务事就落在她身上。而这些家务,大多是在河边的,与水亲密接触。

那河里有各种各样的鱼,有红条鱼、白条鱼、鲇鱼等,还有娃娃鱼,不过现在很少了。最多的一种是叫“巴岩鱼”的小鱼,平常就黏在小石头缝中,你一动它,它便四处跑,会摸鱼的伸手顺势赶它,它便乖乖地进入鱼篓中。

腊香她们捞鱼用的是两只篓,都叫鱼篓,不过,苗语中是有区别的。鱼篓是腊香的爸爸用竹子编成的,大篓上宽下窄,尾部锁死,利于将鱼赶进去。小篓是用来装鱼的,呈壶形状,上口较宽,中间锁紧,下部分宽敞,但鱼儿跳不出来。这小篓常用来捆在腰上。女孩子将鱼篓一捆上腰,就显得特别干练,完全没有那种少女的扭捏和羞涩。

腊香她们一路嘻嘻哈哈,来到水边,赤脚踏进水里,顿时一股清凉涌到身上,好畅快呀。趁着几个姐妹在低头扎着裤脚,腊香双手并拢掬起水,用力向她们泼过去。几个女孩子没注意,一下子从头到脚凉到心头。等反应过来,也用力向腊香泼水,腊香则已做好准备,跳着躲开到一定距离。一时间,泼水声、尖叫声、欢笑声响彻了河谷

接下来,便开始捕鱼。只见她们横在河中心,站成一排,面朝上游,伏下身子去摸鱼。她们将大鱼篓口子朝上,屁股朝下,夹在两腿中间,人弯下腰去,就像骑在一个小马扎上。一双手伸长,在鱼篓前摸索着,将黏在石头上的鱼儿赶进篓中。一会儿,差不多了,提起竹篓,水哗哗地往下流。往鱼篓里一看,里面有几条小鱼,活蹦乱跳。于是满怀喜悦,伸手将鱼儿抓住,放进腰上的小篓中。就这样,一会儿弯下腰去摸,一会儿站起来将鱼儿放进小篓,太阳在空中慢慢地移动着,一两个时辰就过去了。

大龙洞的河岸有许多水车,因为河谷低,两岸的稻田高,需要水车将水扬起来,灌进稻田里。那水车是圆形的,远看像蜘蛛网一样,密密麻麻的。走近看则是用木棍或竹竿扎成的,靠在河边急流处,随水流的冲击而旋转,将水引上一条木槽,然后哗哗地流进水田里。禾苗有了活水,便有了生命,就像汲取大地的乳汁一样,茁壮成长起来。

那水车因为转动、摩擦,时常发出“吱呀”的声音,有时像音乐般动听。偶尔听到这声音,腊香她们不由自主地哼起歌来,唱起却是流行的音乐。腊香最爱唱容祖儿的《挥着翅膀的女孩》,唱着唱着,自己好像真的长上了翅膀,遨游在山谷上面的蓝天中。腊香13岁了,到了多梦的年龄。

正这么想着,天空真的飞了几只鹭鸶来。这些鹭鸶是到河里扑食的,吃饱了,便飞起来,它们总是成双成对的,扇动着双翼,像是在天空中跳舞一样。

几岁的男孩女孩就光着屁股,在河里面玩。说是游泳,其实是在玩水,山里孩子学游泳是不要老师教的,在不断的玩水中呛几口水,便学会了游泳。大一点的小女孩则在河滩洗衣服,那是父母劳动弄脏的衣服。还有就是带着弟弟妹妹来玩,让他们在水车边看水车旋转,在浅水边翻螃蟹,一玩耍就忘记了时间,肚子饿了才嚷着要回去。

河边的一个小男孩,在摸螃蟹时手被螃蟹夹住了,“腊香姐!腊香姐!”地叫唤起来。腊香提起篓便跑过去,用双手扳开螃蟹的钳子,将小弟弟的手指取出来,那鲜嫩的小手指上,留下了深深的红印,小弟弟痛出了眼泪。腊香将那小手指放到嘴边吹几口气,又呵几下,然后用自己的手将小弟弟的小指头摩挲一会,说不痛了‘。小弟弟便停止了叫唤,咧开嘴笑了,露出了‘缺牙的小嘴来。村里的男孩也把牛赶到河里来,让它们吃河滩上的青草,天热时让牛下河游水。而他们自己,早跳进水里游泳戏水去了。

玩耍是孩子们的天性,女孩子也不例外。腊香她们摸鱼一阵,便来到水车边,坐下晒一阵太阳,或者钻进水车中去玩。那水车中间有一根梁,可以站一个人,人钻进去,可以跟着水车旋转的速度,不停地移动着脚步,有点像走城市的跑步机一样,不过,这水车比跑步机要生动有趣得多。

太阳爬上了山头,河谷里很静,静得只能听到水车的“吱呀”声。

摸了半天的鱼,腊香她们每人约摸到一斤小鱼,早够一家子吃一餐的了。不过,这鱼他们:限少吃新鲜的。拿回家,放锅子里用油炸干,然后炒上干辣椒,用罐头瓶装着,带到学校去,可以吃上好几天的了。腊香现在已是镇中学的学生,住校,每周五才回家,星期天下午返学校。学校的伙食贵而且不上口,干鱼是最好的下饭菜。

天空中不时叉飞来几只白鹭,在绿色的背景下显得特别耀眼。腊香常常望着白鹭出神,有时也像白鹭一样心思飞到很远很远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