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娥子

凤娥子

每当夜色深沉,古槐村的家家户户都会听到一个女人嘶哑的呼喊声:风——娥——子——

这声音,在黑夜里让人心里发悚。要是在风呼雨啸、雷鸣电闪的时候,这声音更让人感到凄凉、恐怖。

但古槐村的人早已习惯了。如果有不知情的人问起,他们会极其平淡地告诉你:“这是疯子五婶在叫她的女儿。”至多有时会加一句:“一个可怜人!”总之,是一副无动于衷的神情。

(一)

凤娥子是五婶的女儿。她六岁时,她的父亲在黄河上行船失事了,被打入河里,冲进壶口瀑布的十里龙槽,连尸体都没找到。五婶强咽苦水,再未嫁人,一个人把风娥子抚养长大。凤娥子出落的像朵鲜花,水灵灵的,光彩照人。那招人喜爱的小模样,在安乐山的前前后后再找不出第二个来。村里人要是看到长得好看的姑娘,总会拿凤娥子比较:“哎哟,这孩子长得和风娥子似的!”也一准会有人和她争辩:“咳!比凤娥子差远了!”凤娥子的确很可爱,是那种清纯自然的美,美的让人心疼。

可是命运之神却又一次无情地吞噬着五婶的心。在凤娥子十四岁那年,一场大病之后,凤娥子傻了!变成了一副痴呆模样。那双水汪汪的眼睛也失去了光泽,只会失神地望着你傻笑。学不能上了,只能呆在家里,成天在村子里到处游荡。开始还有人心疼不过和她说说话,可凤娥子除了傻笑,便只会说些不搭边的疯话。时间长了,人们渐渐也就不理她了。村里人把女人经期叫做“倒霉”。凤娥子不懂,第一次“倒霉”时,竞吓的大哭大叫,见人就要脱裤子给人看。五婶悲伤万分,常常独自垂泪。凤娥子却傻模傻样地看着母亲憨笑。五婶只有凄惨地一声长叹!那叹息声都是颤抖的。凤娥子就这样一天天长成了十八岁的大姑娘。

村里有几个顽皮小子,时常拿凤娥子开心,有不规矩的,趁机在她胸前抓一把,除非被捏疼了,风娥子才会不高兴地喊叫。有胆大的,连哄带骗把凤娥子拉到旮旯里亲嘴,那动作也就越发粗野。其中有个叫三楞的小子,是个无法无天、尽干坏事的家伙。在村里算得上—“害”。一天,他拦住凤娥子说:“风娥子,你又“倒霉”了?”“没没有啊?!”凤娥子傻笑着说。

三楞子满脸淫荡,不怀好意地说:“不信你脱了裤子看看!”凤娥子竟真的将裤子脱至半腿,三楞子便伸手向风娥子的下身摸去突然后脑上挨了一巴掌,跟着被一脚踢了个狗吃屎。他扭头一看,是村里最让他害怕的李虎,吓得爬起来就跑。这时一个女人过来帮风娥子穿好衣服。李虎过去拉着凤娥子的手送她回家。

李虎是古槐村里最壮实的后生,也是无人不夸的好小伙。他家和风娥子家是邻居。他和风娥子青梅竹马,从小一块长大。以前村里人常说他俩是天生的一对,时常用这话逗他们。其实两家大人心里面早有了这个念头,只是孩子们还小,所以只能说说而已。不想风娥子成了这样,这事也就不能提起了。李虎的爹娘给儿子张罗介绍了好几个对象,李虎就是不同意,父母拧不过儿子,干着急没办法。五婶知道李虎心里一直放着凤娥子,也曾劝过他,可他不听。说急了,他会冲五婶喊:“那娥子怎办?”五婶唯有垂泪叹气。

李虎害怕凤娥子被人欺侮,平时总是让风娥子跟着他,下地干活也带着她。可是凤娥子约束不住自己,常常会乱跑。凤娥子一不见了,李虎就不顾一切地到处寻找。但也总会有顾不上的时候。

夏收时节的一个傍晚,在麦场上劳累了一天的人们,怀着收获的喜悦,在落日的余晖里回家了。可凤娥子还独自一个在麦场上瞎转悠。李虎那天累了,以为凤娥子应当在家里,便早早睡了。做梦也不会想到,这一时的疏忽,意会有一场灾难等着他。

天很快黑了。凤娥子还在麦场上,哼着两句她自己根本就不懂的歌:“路畔畔的野花花开,三哥哥你怎不来采?”这时,一个黑影窜过来,将凤娥子从后腰抱紧,拖到麦子垛后。原来是三楞子。这家伙早就对凤娥子心怀不轨,只是害怕李虎,一直没有机会。这次无意中看到凤娥子一个人在麦场上,便趁机摸了过来。

凤娥子起初有些惊吓,以为三楞子要打她,直声喊叫。可这时间人们正大都在家里吃饭,无人出来。三楞子把凤娥子按倒在麦草堆上,一边甜言蜜语哄凤娥子,让她别叫,一边伸手在她身一乱摸揣。凤娥子平时也被这伙坏小子捏揣过,便不害怕,也不叫喊。感觉被弄得有些痒,竞忍不住笑起来。当凤娥子终于感到有些异样时,已被三楞子紧紧压在身下,凤娥子唔晤哭了起来,被三楞子用手捂住出不了声。黑夜掩盖了这罪恶的一幕。

(二)

两个多月后,五婶发现凤娥子很长时间没有“倒霉”,而且神情有些异常。她感觉不对,带着凤娥子去镇卫生所检查。凤娥子竟然怀孕了!五婶气得浑身发抖,哭泣着责问凤娥子,可凤娥子什么也说不清。

在回家的路上,五婶思来想去,她隐隐感到这会不会是李虎干的,他和凤娥子经常在一起,年轻人把握不住,做出事来也是很有可能。可五婶是了解李虎的,这孩子应该是不会做出这种事的。那又是谁呢?一时也理不出个头绪。回到家,忙跑到李虎家,去跟李虎娘商讨此事。李虎娘一听心就毛了,这是让她最放心不下的一件事。平时她见儿子那么关爱凤娥子,给他说亲都回绝了,就担心出什么事。现在听五婶这一说,心里也认定会是儿子干的。李虎娘也伤心地哭起来,她想这下子是非娶这个傻媳妇不可了。五婶自然明白李虎娘为何要哭,但从她来说,如果真是李虎,到也释怀。可是自己女儿是这个样子,所以也很能理解李虎娘此刻的心情,心里也深觉不安。最后两人商定先不声张,等想法子从李虎那搞清楚再说。

过了几天,李虎娘一直没机会询问。其实李虎娘内心里也有些嘀咕,觉得儿子未必真会做出这事来,再者儿子性情刚烈,她一时也不知如何跟儿子说起。

不想没过几天,凤娥子怀孕的消息不径而走,村里人都议论纷纷。几乎所有的人都认为是李虎干的。“他俩那样好,成天在一块,不出事才怪呢!”村里一些好嚼舌的妇女总会这样说。

纸里包不住火,李虎娘这才质问儿子,而李虎爹抄起根木棍就要揍李虎,被五婶拉扯住了。李虎赌神发咒地说不是他。他听到这消息早已五内俱焚,他气急地抓着凤娥子的双肩,摇晃着问她“娥子!是谁欺负了你?”说着已是虎目含泪。凤娥子从来没有见李虎这样待她,再加上眼前这阵势,吓得只是哭,什么也说不清。五婶明白这事与李虎无干,不禁悲从中来,搂住凤娥子放声大哭。李虎父母心里反到踏实了,便去劝五婶。李虎抄起他爹扔下的木棍,发疯似地冲了出去。其他人忙乱中也没顾上拦他。

李虎心里有数,他猜想这事八九不离十是三楞子干的,他要找那小子弄个明白。经过打麦场时,听见像是三楞子的说话声,他便直走过去。三楞子此时正在绘声绘色地给几个顽皮炫耀他怎样欺侮凤娥子,被李虎听个一清二楚。他一声断喝,抡起木棍冲向三楞子。

正在兴头的三楞子,一楞神,还没反应出怎么回事,已被一棍子打倒在地。他一看是李虎,吓个半死。爬起来磕头祷告:“虎爹!虎爷爷!饶了我吧?!”

李虎此时怒火中烧,失去理智,接连又是几棍,打的三楞子鬼哭狼嚎。李虎犹不解恨,丢了木棍,一把抓住三楞子的头发将他提起来,照着他的脑袋,连巴掌带拳头就是一顿猛揍!三楞子的脑袋立时变成个血骷髅。那几个顽皮一看势头不好,又不敢上前阻拦。李虎本来就是他们几个的克星,此刻见李虎发疯一般,那个敢动。有一个忙跑去喊人。

三楞子被打的面目全非,连讨饶声也没了,只会哼哼。这时有不少人赶过来,还有李虎的爹娘和五婶也都跑来。李虎松了手,三楞子像散了架似的,仰面倒在麦草堆上,四蹄八叉。李虎又对着三楞子的下身猛踢两脚。三楞子立时昏厥。

当人们赶到跟前,三楞子已奄奄一息。村支书一看事情闹大了,忙指挥人将李虎拉回去,一边教人把三楞子用驴车送去镇医院抢救。

一个多月后,三楞子经抢救命算保住了,但从医院出来时,脸破了相不算,更由于李虎最后两脚踢狠了,三楞子成了废人。这断子绝孙的事,三楞子家当然不会罢休,但他们也自知礼亏,不敢去找李虎家理论。只有天天缠着村支书讨说法。可事情到了这步田地,村支书爱莫能助,凭心而论,支书觉得李虎教训三楞子是没错,可事弄得过火了,只能让他们秉公处理。三楞子家便准备起诉到法院,可他们没打过官司,听了别人的话,先到县城找了个律师。不想律师了解了情况后却说,三楞子是强奸罪,而李虎是过失伤害,追究起来三楞子的刑罚比李虎重的多。三楞子爹娘一听傻了眼,只好哑巴吃黄连。此事也就不了了之。

(三)

凤娥子渐渐有些显怀,肚子一天天大起来。还是满世界的疯跑,依旧傻呼呼地见人只会傻笑。

而五婶经过这一次打击,气得病一场。之后便有些精神恍惚,有时莫明其妙地笑一阵又哭一阵,有时整日整夜一个人闷在屋里发呆,谁去了也不吭一声。有时连生活都不去料理,只有李虎一家尽力帮衬这可怜的娘俩。村里有不少人建议让凤娥子把孩子生下来,反正是三楞子造的孽,这孩子也是他家的种,他们不能不管。三楞子爹娘听到这一说,心里也有些活动,想想这对他们来说未必不是件好事,尤其重要的是可以延续他家的香火。可这事得找个人撮合才行,思来想去,只有村支书最合适。别的人一来未必肯帮这忙,二来也怕难以办成。两人合计好了,便一齐去支书家。

正是掌灯时分,支书家里刚吃过饭。一见来人了,支书媳妇收拾干净炕桌,忙忙让坐。三楞子爹娘心慌神乱,一个劲连声说:“不坐!不坐!”两人挤眉弄眼,都想让对方先开口。支书一看这情形,便问道:“还是为了风娥子的事?”“哎,哎!正是,你看我们想”三楞子娘试探地想说说他们的目的,支书却一挥手打断她:“不用说了,我知道你们的意思。”他沉吟一会,继续道:“看来也只能这样。我试着说说看。你们先回罢!”

三楞子爹娘没想到事情会这么顺利,一连声地哈腰道谢。喜滋滋地回家跟三楞子说道这事。三楞子一听,吓得脸色都变了,磕头祷告地说:“不敢!不敢!我怕”他心里明白,要是这样,李虎准和他没完。他从内心里就怕李虎,经过这回的教训,三楞子整个儿从精神上垮了。性情大变。三楞子爹娘一看这样,心凉了半截,他们心里也清楚,三楞子害怕是有道理的。三楞子娘不禁嚎啕大哭:“这下可怎办嘛,真要断子绝孙了呀!啊呀”

再说支书来找五婶,他怕和五婶说不明白,便叫上李虎娘一起去说。李虎感觉有些不对劲,便悄悄跟在后头,躲藏在门外。

五婶正一个人坐在炕上发呆,凤娥子已经睡了。看到支书和李虎娘来了,也不招呼,只是麻木地望着他们。李虎娘招呼支书坐了,自己坐在炕沿,拉住五婶的手问候她,五婶这才缓过神来,欲起身下炕,被李虎娘拦住。支书也忙劝她别起来。

李虎娘便对五婶说:“妹子呀,你看娥子这事该怎办?”

“咳!”五婶长叹一声,已是泪眼汪汪。

支书一看五婶这样,也就简单婉转地把他的意思说了,只是没有提三楞子爹娘找过他。五婶已是泣不成声。

这时,李虎推门而入,喊叫:“不行!不能这样!”接着冲向五婶,抓住五婶一只胳膊央求道:“五婶,你不能答应!我能照看娥子!”

“傻小子!你能照料她一辈子?!”支书说着把手里的旱烟锅在椅子腿上磕了两下。

李虎睁圆了眼睛,斩钉截铁地说:“能!我就是要照料她一辈子!我要娶娥子!”他将脸转向他娘。

“傻儿子!这哪能行!你”李虎娘一听就急了。

五婶忙说:“虎子,这不害了你!”

“我不怕!我先给娥子把病看好。听人说娥子的病能看好!”李虎坚持说。

五婶叹了口气,伤心地说:“那年娥子得了这病,县医院的大夫说,只有到省城的大医院才有可能治好,可我们孤儿寡母的,那能去得起省城!”

这时支书站起身说:“我看虎子说的没错,这两个娃娃看来是注定的缘分。就先给娥子看病,病好了再说。明儿先给娥子打了孽胎。至于治病的钱,我想想办法,不行动员大家帮衬帮衬。”

大家一听,也就无话。五婶感激涕零,竟要给支书磕头,支书连忙挡住,并说天不早了,便告辞回家了。李虎娘跟五婶打了招呼,便也和李虎回屋了。其实她心里还是疙疙瘩瘩的,但也没法。

第二天一早,李虎就催促他娘陪五婶领着风娥子去做了流产。

(四)

秋收过后,很快就入冬了,正是农闲时节。李虎就带着凤娥子上省城看病。村里人都同情凤娥子,在支书的动员后,多多少少都给予了资助。本来李虎想让五婶也顺便去看看病,可五婶为节省就没一起去。

十多天后,他俩就回来了。热心人都来打听消息,李虎告诉大家,风娥子的病能治好,只是由于当初耽搁了,现在要费些功夫调养。大家听了都为凤娥子高兴。自然也少不了夸赞李虎一通。

李虎是个有心人,他这次看病的一路上留意了好些打工的活路。回来两三天后,便又外出打工去了。他心里盘算要把这次看病时,村里人给的人情都还上,还要多挣钱,把五婶的病也看好。所以,打了一冬的工回来,第二年春上又把村里管理不善的有好几十棵苹果、柿子树的果园承包了。一天到晚忙活个不停。

皇天不负苦心人。到了秋上,李虎的果园在他的精心照料下,获得大丰收。凤娥子的病也明显有了好转,已能料理自己,也能和人正常的简单交流了。只是五婶随着凤娥子的好转,心情虽然好了许多,但病还是没有根本好转。李虎已经早有计划,准备把苹果、柿子卖了,还了大家的人情后,挣的钱还足够带着五婶去看病,顺便也让凤娥子复查一下。不想,刚把水果采摘完,天就不停地下起雨来。李虎急得坐卧不安,这雨要不停,采下的柿子就会烂掉,那可惨了!

绵绵秋雨淅淅沥沥一直下了六天,终于晴了!李虎一刻也不敢耽误,很快就将水果装车,要运到河东的水果市场批销。由于货多,一个人照看不过来,便带着凤娥子一起去。

两人急急忙忙赶到河边渡口时,早已挤满了人。大都和他们一样是运水果的。这场雨下得河水又暴涨,渡口又只有一只渡船,水大浪急,船行不畅。人们都争抢着上船。一片紧张忙乱的场面。

李虎是个机灵的人,他跟掌船的人嘀咕了几句,每人给了一包香烟。到也没费多大劲便上船了。可是人们都很着急,没办法的人干脆硬上。吵吵闹闹半天,终于启航了。但船也严重超载,连人带货将船压得吃水很深。只听见乱糟糟的人群里有人喊:“船太重了,有危险!”

但这喊声淹没在人声吵闹里,谁也不在意。船已缓缓驶入河中。在离船不到三百米远,就是那壶口大瀑布。这几天涨水,比平时气势更大,涌起冲天的水雾。船行至河心时,水流更急,水浪一个接一个不断打击过来。人们下意识地躲避水浪,使得船体偏重,终于控制不住,连人带货翻入急流中。呼救声、哭喊声,大河两岸响成一片。

李虎自小河边长大,有好水性,船翻的瞬间,他紧抓住凤娥子的手,一起跌入水中,他拚命向岸边游,但被飘过来的几筐水果将他俩冲开,凤娥子连喊一声都没来得及,就被卷走了。李虎不顾一切返身回游去救,但水流太急,当他终于再次抓获风娥子的手时,他们已到了瀑布口,此时任有回天之术也救不了他们,在那混浊的浪涛里,传出李虎一声绝望的呼喊:“娥子”万恶的黄河无情地吞噬了一切!

噩耗传来,五婶呆楞了半天,说不出话来,最后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凤娥子!”

从此以后,五婶完全疯了!白天她要么满世界乱跑,找她的凤娥子,要么像樽泥菩萨,一声不吭地坐在山梁上望着远方。一到天黑,就又是满村里乱跑,一声声地喊:风娥子——凤娥子——起初,听到喊声,男人们会伤心叹气,女人们会流泪;后来习惯了,男人们不再叹气,女人们也不再流泪,只会叹叹气;再后来,连女人们也不叹气了。如果家里的小孩子晚上不肯睡觉,大人便会说:“悄悄睡!不然把你送给疯五婶!”孩子们便会用心地合上眼。

只有山谷里的“崖娃娃”会一如既往忠实地应和着:凤娥子一凤娥子——

(责任编辑:东之晓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