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记忆模糊的人

一个记忆模糊的人

江泽涵

在这段狭短的记忆里,关于他的印象还是比较零碎的,他是个外地教师,姓什么早已忘了,或许根本不曾知道过,但名字里带个“华”字。因此,大家当时都管他叫“华老师”。

第一次见到他,是在报名的讲台上,那五短的身材像极了圆冬瓜,刚入学堂的还没什么尊师甚至尊人的概念,当着他的面就笑得不成样子了。他倒似乎没当一回事。他的须发已经见霜了。挂在颈上的那条毛巾已打了洞,正滴着水珠。教室外面暴热,里面更带着七分闷,他开一张收据,就拽着毛巾的一端,粗粗地抹一把脸。

这一天起,幼儿园、学前班和一年级的所有学科,以及60多个孩子(又好像是50多个)的在校责任,就都落在他一个人的肩上了。我很清楚地记得,有一会儿,他一边开票,一边不停地去摸鼻子,忽然,他把笔一扔,蹲到了门边,又哭又吼的:“我都这把岁数了呀,还背井离乡的,我容易嘛我,还要我教这么多啊”

他越说越觉得委屈,越委屈就越想哭,而且越哭越响,大人们就犯难了,我们附近几个村子都很穷,待遇什么的也别提了,他这样也是人之常情。

具体忘了怎么收场的,好像是老校长带着全校四位老师亲自过来,说了一大车子好话才成的。

我第一天上学的情景,这辈子都忘不了的。我一直住在山坳里.从没离开过奶奶,也从没见过那么多陌生的小孩,打心底里生起一种恐慌。我紧紧地拽着奶奶的手,上课的时候也是这样,生怕她会像阵烟一样溜走了。

我就这样成了学校的笑话。奶奶的脸上也过不去,又急着赶田里干活去,瞪了我一眼,挣脱开我的手,关上门就想走。我吓得哇哇大哭起来,教室也仿佛成了人间炼狱。是华老师在门口拦回了奶奶,说:“给他一点时间,慢慢来吧!”奶奶咬咬牙,尴尬地坐到了最后一排。

我时不时会朝后面望一眼,只要奶奶还在,我就放心。快中午的时候,我才知道奶奶被华老师劝走很久了,我又要哭叫起来。他正给中间的学前班上课,就叫了最里边一年级的哥哥来和我玩。大概过了整整一个礼拜,我的胆子才渐渐地大起来。

有一回,我不知为了什么事兴奋,在操场上一蹦三跳地,结果就栽了个大跟斗,头顶隆起一个好大的包,风吹过都会疼呢!华老师抓起坐在地上的我,抱到了他的宿舍里。这老头是个传统型的私塾先生,不会哄孩子,也没多说什么,毛巾浸了冷水,轻轻地敷在那个大包上。

我不闹了,眼泪却还在落下来。他从枕边拿出一盒饼干。家里比较穷,奶奶从不买零食的,我见了就吞咽起来,反正我那时候也还不知教养为何物。他笑着说:“慢着点,又没人跟你抢!”他一直比较凶的,这个笑我才觉得和蔼。我有点噎着了。他又打开一个铁罐,舀了一勺白色的粉末,冲了大半杯开水。我依旧记得那一股淡淡的香醇,喝到嘴巴里甜滋滋的。

回家后,奶奶告诉我那个东西是牛奶。奶粉、饼干在那个年代都算奢侈品了。奶奶第二天送了自家腌渍的咸笋、冬瓜给华老师。他却百般推脱:“职责所在,职责所在!”

我们食堂前有一堵墙,墙外是一条已干涸的山涧,也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个里外相通的狗洞。春天转暖,我们克制了一冬天的“皮劲”又要骚动起来了。就在那个午后,大班长一声令下,我们二十几个贪玩的孩子集体跑去钻狗洞。

外面的那条山涧,我们很熟悉,也真没什么看头,无非图个刺激。当我们意犹未尽地从老路返回的时候,华老师已矗立在洞口。说实话,这时的他,我一点儿都不觉得像是蹲在田里的矮冬瓜。我们就像老鼠见了猫似的,倒也不敢逃跑。因为他一直告诫我们:“错了不要紧,重要的是敢于承认,并且永远不要再犯。”

我们被罚站在后墙——面壁思过。“书不好好念,倒学会做狗去了!”他手中的教鞭在我们的肩、背、臀、腿上摇来晃去的,我们都准备重重挨几下子,却始终没有等到教鞭落下来,都只一擦而过。但也从没见他发过这么大的火,几个小女孩都给吓哭了。

他训了我们很久很久,最后,把我们逐个叫到跟前,拍掉粘在衣裤上的枯叶和尘土,“给我牢牢记住了!”声若洪钟。

我原以为学前班还是华老师教的,报名那天才知道他被调走了,倒没有回老家,而是到了我们的邻乡小学。此后,我再也不曾见过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