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

姐姐

我有一位好姐姐,一位可敬的姐姐。

零零年我患脑膜瘤入武汉同济医院手术,后复发入武汉协和医院进行伽玛刀治疗。零一年再度复发。我十分沮丧,心情坏透了。脑膜瘤在众多大脑瘤子里不就是小儿科吗?为何我却遭这多周折?让那多人担心着急!尤其是妻子和姐姐,不知叹了多少气、流了多少泪,她俩除照护我外,还常跋山涉水四处问神卜卦,为我祈祷。

一天,好心人告之,大灵山上有一高人,其卦十分灵验。姑媳俩高兴万分。商量后,决定一人看护我,一人前去求卦。姐姐立即说,我去!带上我的生辰八字就上路了。大灵山距城里几十里远,需乘车、步行、攀越一段崎岖山路方可到达。姐姐一路艰辛,然而去了两次均未遇。姐姐毫不气馁,又去第三次,方见到高人求得一卦。我虽从不迷信,但这次我信,这可是姐姐一颗挚爱的心啊!

九月下旬,妻子送我赴北京天坛医院手术,患者甚多,挂号站队二十余天才住进病房。其间,姐姐三天两头来电询问。手术前夕,姐姐执意赴京,我理解其心情,嘱她随我单位同事一道前来。姐姐赶到医院,见我那一刹,一脸肃穆,眼睛发直人发愣,见我又一次身着病服、剃了光头,不禁掩面哭泣。我忙说,不要这样。妻子边搀姐姐到床沿坐下边宽慰她,天坛医院神经外科亚洲第一、世界前三,姐尽可宽心。

第二天手术后入IC U,在IC U停留二十四小时后返回普通病房。在这近三十个小时里,我似沉睡的猪一般于不知不觉中度过,可我的姐姐和妻子,这近三十个小时对于她们却十分漫长,她们一直守候在手术室和I C U室外备受煎熬,焦虑、打听、叹气、流泪。随后在我调养中,姑媳俩忙前忙后、烹饪菜肴、轮流把匙、精心护理,而我有时竟“毫不”领情。一次,我瞪眼嚷道:老是猪肉鸡肉的,不吃啦!妻子发愣,姐姐怔道:要吃么事呀?“天上飞的、山上跑的!”我声音高八度地回道。同室病友惊诧的眼光一齐射向我,旁边的护士也侧目而视,满室怪异的神色,像看戏中人似的。姐答道:医院周边没有。我说:北京城还能没有?我心想,北京位于北方,又为首都,焉能没有飞禽走兽?我向来好吃,术后贪吃且十分能吃。当时我就是如此此这般横闹,丝毫不顾及姑媳俩的感受,不顾及她们那早已疲惫、破碎和伤痛的心!每每想起这些,心中万般懊悔。

术后一周许出院。因种种原因,需回武汉湖北肿瘤医院放疗。

来京已一月有余了。赴京时,街边树木尚摇曳着金黄色的衰叶,出院时树枝光秃秃的,其风也萧矣,其雨亦绵也,令人不胜伤感。

回家调养数日即入湖北肿瘤医院。医院位于南湖北侧,我住的二住院部为频湖而建的两层小楼。小楼简易,年久失修,时值冬季,阴雨阴风,满目男女老少患者蹒跚于楼前室后,一幅凄怆悲凉景象。院方安排放疗患者一间小屋,不足九平方,室内两小床,患者护理各一,门窗同向对外。妻子耽误工作久了,不能继续陪我了,只能周末前来。姐姐下岗了,护理的重担落在她的肩上。

每周单日放疗,七次为一疗程,需三疗程。姐姐每天为我忙碌,陪我化疗、伴我散步、买菜做饭、洗衣倒便,和悦、亲切、踏实。随着化疗次数的增多,我开始掉头发了。医生称化疗会导致白血球大量减少,患者宜多食用泥鳅,能有效抑制白血球减少。

第二天到菜市场,姐姐直奔水产品区,询购泥鳅。商贩睁大眼睛,泥鳅,现在已是冬季,那来的泥鳅?姐姐失望而归,但不死心,决定到其他菜市场碰碰运气。一天上午,她安顿好我后说,今天买菜去远点,要晚些回。姐姐去后,上午未归,到了下午仍没回,我有些急了,傍晚时仍未见姐姐踪影,我更加着急了。于是关好门,独自来到医院门口张望。晚九时许,远远看见姐姐那高大挺拔的身影,我疾步走向她,姐姐似在抽泣,我忙靠近她问,出了么事?姐姐拭着眼泪说,姐没用啊,刚才回来遇上几个歹徒,把钱包抢了。我愕然,朝蒙蒙的远方看了看,没说什么。知道街口至医院门口有四五百米,平常行人较少,晚间单个行人遭遇抢劫的事时有发生。我扶着姐姐往回慢走,少顷姐姐又说,包内是你们给我买菜的钱,过几天还给你。姐姐那有钱呢?

即便有钱,我也绝不会要的。我说,别这样说,都是为了我,让姐受了惊吓!姐姐情绪稍稳,她说,今天去了大东门、小东门、水果湖菜市场,都没泥鳅;又到汉口跑了几家,仍没泥鳅;顺道到汉阳看了看,依然如此。你吃饭没?我说,中午吃了,晚上等你回来,你吃没?姐答道,中午也没吃。后来听病友说,这个日子只有到农村试试,冬天农村干鱼塘。姐姐抽空去了一趟她当年下乡的地方,深夜趔趄进屋,面容憔悴,神情却很亢奋,带回许多泥鳅。将其放入面盆,注入清水,泥鳅们欢快地游动,像久违的朋友。望着它们,我胸中涌起春潮。在这隆冬季节,姐姐乘车下乡,一路摇晃,忍饥受冻,疲惫往返。姐姐呀,为了弟弟那怕只有百分之一的希望却要做百分之两百的努力啊!

在肿瘤医院期间,令我十分难忘又万般尴尬的是夜间小便。病室窄小,没卫生间,如方便需出外行走三十余米去一没挡风玻璃的公共卫生间,尤其晚间十分不便。南方冬季少有晴天,一般或阴天或雨天或雪天。每逢雨雪天夜间有便意,我在床上辗转反侧蠕动良久,着实为难!去公共卫生间吧,体弱无法承受;室内解决,又与姐姐同居一室。哀己不幸,怒体不争。唉,怎么办?姐姐就是姐姐,当她听见动静就知我的难处,这时她便轻轻唤我小名,就在屋内方便

回想这些往事,无不浸润着姐姐圣洁的爱、闪烁着姐姐璀璨的人性光辉——坚强、情义、善良

零七年春夏之交,母亲不幸左股骨骨折。旋即送母亲入住医院,姐姐迅速辞退临时工作,并借来折叠床,用于晚间护理。手术需置换左股骨。否则,将终身卧床不起。姐姐眼睛湿了,轻声念叨,情愿我去手术啊!老人家可是八十多岁的老人,能行吗?医生称,现在医学发达,成功率达百分之百。姐弟俩商量并征得母亲同意,决定手术,让母亲的生命穿越激流!

几天后的一个上午,姐弟俩缓缓地将母亲推向手术室。和母亲暂别时,我心底泛起一股酸楚,姐姐情不自禁地流出热泪,妈,您老受苦啦,女儿却不能分担半分!经过漫长的几十分钟的煎熬,手术室的门开了,手术十分成功。

术后护理,虽然我每天均在病房,妻子常常来,但姐姐是大包大揽,主要是她承担,包括有时夜晚守护。她“理由”十足,我有时间,我方便。采买鱼肉,认真烹饪,亲手一口饭、一匙汤喂食母亲在医生的科学治疗和姐姐的精心护理下,母亲痊愈得较快。

母亲出院时尚不能站立,姐姐执意先将母亲接到她家,这时她更是全过程全方位地侍候。母亲腿脚不便,大小便困难,姐姐特地将一张靠板椅坐板中间剜一窟窿,下面放一便桶,放置房间,供母亲方便。我跟母亲打趣地说,妈,您可真有福气,有这么一个好女儿!母亲满脸幸福,甜甜地笑。

过了一段时间,我将母亲接到我家,姐姐天天过来看望。帮母亲擦身、洗衣、修指甲,陪母亲看看电视、说说话、聊聊天,这时的母亲最为快乐,也是我们姐弟最愉悦的时刻。这年隆冬季节,遭遇百年不遇的冰冻雪灾,时间之长、气温之低,极为罕见。街道车辆不通,行人稀少,姐姐坚持每天前来看望母亲。她每天可是一步一步地顶风冒雪艰难地往返十几里路啊,脸颊冻得通红通红的,见到母亲便嘘寒问暖。

在姐姐侍奉母亲和与其相处的日子里,我见证了她那美好的心灵、高尚的情操、崇高的境界

姐姐俭朴。吃的清淡、穿的朴素、用的简单,她还从没用过化妆品哩,更不用说做什么流行的面膜了。有一次我出差,特地到大商场选购了一套化妆品,送与姐姐,她笑笑,放置一边,竟一次未用。只是到了冬天,才用点护肤膏,也是一块钱两小盒的那种。姐姐坚持健康、俭朴、自然、大方的生活理念。她常说,从体内散发出的光泽是最美的!

姐姐淡然。于平淡中做事,在平和中生活。听她的老师讲,姐姐幼时读书功课极好,是“文革”改变了她的人生方向和生活境遇。现在身处物欲横流的社会,她心如止水,坚持以自己的双手,谋取一份道德的合法的微薄收入,依照自己的节点,淡定地迎接新的每一天。

我衷心地敬爱我的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