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中医

老中医

叶剑秀

在乡下,老中医被称作先生。无论男女老少,说不准啥时候就有了疾病,偏僻乡野,指望的就是老中医。老中医是千家万户离不开的人,他能为人祛病疗伤,送去健康平安,很是受人尊重。

家里有了病人,一家人就像闹了灾荒,急忙去找老中医,乡下人管叫请先生。病人在老中医心里是平等的,无论贫富,有请即到。老中医把医德看得很重,他明白患者的痛苦,无论酷暑严寒、白昼更夜,治病救人是至高理念。老中医请到家,似乎就请来了福音,一家人恭敬有礼,屏住呼吸,凝视老中医慈祥平静的神态,试图从脸上读出某种吉凶。老中医也是神奇,手在脉搏上把过,仿佛摸到了五脏六腑,脾虚胃寒、肝脏火旺,一准说得准,而后问些症状,话语带些委婉:“无甚大碍,两服药即可痊愈。”这话说出来,极似一剂吉祥告慰,家人便长松一口气,患者的病情似乎也就轻了一半。老中医掏出药笺和粗壮钢笔,行云流水般开出药方。那字迹极是潦草,很多人是看不懂的。临走老中医嘱咐,生姜、大枣做引子,家人便记得牢。

我和村里的老中医极熟,算是忘年之交。他的药铺与村里的学校一路之隔,那时我在学校做民师,常到药铺里去。药铺三间门面,后面是大院子,天气好的时候,院里晾晒许多不同颜色的中药,混杂的气味沁人心脾。

最初吸引我的是药铺里的对联,门口贴着“运回川广云贵正宗药材,遵奉汉唐宋明炮制法术”,药架的两旁则写着“但愿世间人无病,何妨架上药生尘”。时间久了,常听老中医讲中医药理,或是药理哲学。我不仅佩服老中医的医术,更叹服他的博学,甚至对中医有些痴迷,以致后来对中医及中药产生浓厚的兴趣和信奉。

闲暇的时候,我喜欢听老中医讲“阴平阳秘,精神乃治”。正常之人,病变之时,人的阴阳失衡而出现阴阳盛衰,阳盛则阴病,阴盛则阳病;阳盛则热,阴盛则寒;阳虚则寒,阴虚则热。人体气机的升降出入正常有序,升清降浊,气血顺畅,五脏六腑通泰,四肢百骸得养,内外整体和谐,使得“阴平阳秘”而“正气存内,邪不可干”。病变之时,气机的升降出入紊乱甚而逆乱,清者不升、浊者不降,“毒”邪内积;五脏六腑不调,四肢百骸失养,内外整体不和,则病变由生。

人生疾病有几种表现:气滞塞不流,而血脉不通,则生麻;气血皆不通畅,则生木;人已麻木,即见病象。病生疼痛,疼痛皆有原因,疼因寒而生,痛因径不通而生。中医以“热者寒之,寒者热之”疗疼,以“通则不痛,痛则不通”疗痛,乃为对症下药,药到病除。

老中医讲的是药理,中药是讲究阴阳互补的,我从中却听出了玄妙的味道。人体犹如一个国家,一个社会,气脉不通,则生病态,须调理,须医治,不治则乱,贻害无穷。

我时常惊叹中医和中药的深奥和神秘。不同的草药,经过煨炒烘焙炮制出来,依靠老中医的感觉器官望闻问切,获知人体内脏的信息,而后将中药混合一起,煎煮服用,让一个病态危重的患者康复起来,这便是奥妙了。

村街那几间药铺,曾经是村人的精神依托,治愈了多少人的病痛。后来逐渐走向衰退,见证了老中医的失落,那时我已经离开村子多年了。

药铺至今犹在,替代老中医的是他的儿媳妇,改作西医了。

老中医已年过八旬,依然康健,却不再行医。我曾问过其中缘由,老中医无奈地说,现在的人都喜欢西医。西医虽然治标不治本,但省事,见效快,几片药粒,仰脖咽下,病就好了。中医太烦琐,中药需要煎服,谁还愿喝那些苦水子啊!反正积下大病有医院呢,也都能住得起。偶尔村里有患顽疾的人,还去找老中医,他也不会推辞,他丢不下那份乡情。

近几年,中医逐渐受到青睐,有人慕名前来求治,老中医婉言拒诊。理由是,现在的中药材皆为人工种植,大都未经炮制,用药很难把握。药料少了,不治病;多了,唯恐误人。

中医乃为我中华瑰宝,在医学上的退隐,尤其在民间的黯然消失,无论如何都让人怅然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