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父印象

祖父印象

吴安钦

三岁那年,祖父就离我而去了。所以,祖父在我的记忆里,只有印象而已。印象最深的,只有两次。

一次,是在我家门口的埕地上。一个角落边放着一个黑而圆的东西。我便拉着祖父的手,怯怯地问那是什么东西。祖父不言语,而是过去用脚将它一踢,那黑而圆的东西立刻朝我这边滚来。这可把我吓了一大跳,我立即躲闪开来,并吃惊地喊叫起来,让在场的人看了全都哄笑。祖父也像人家一般笑话我,还继续踢这个黑而圆的东西。我躲在西边,他就往西边踢来,我闪到东边,它就向东边滚去。终于在一阵紧张而怯惧无法控制之后,失声痛哭起来。我的哭泣声引来了祖母等其他家人从屋子里赶出来,她们都以为出了什么大事故。明白这事情后,祖母就大笑地一边向我这边走来一边对我说,这有什么好怕的,它不过是个没有用处的废铁锅,而且它又小得很。在祖母带有调侃的说话声中,我蹒跚的脚步终于有些矫健,当我即将快步奔向祖母怀抱的时候,这个黑东西又叮叮当当地快速滚到我的身旁,这下更把我吓得不行,我以为肯定是魔鬼跟踪来了,惊出一身冷汗,又一阵哇哇大哭起来。这时候,祖母拉住我,对我说,别怕它。你祖父把它踢给你,你也可以把它踢向他。然后,她又十分生气地骂祖父说,你这样逗小孩.晚上定会做噩梦,乱喊乱叫的,看你能不能睡得香。祖父却说,他是专门为我练胆的。

这黑而圆的东西就是农村柴火灶上连着煮饭铁锅用来烧水的小汤锅,当地人都叫它名作“茶抖”,其主要用途是储藏温热的汤水。我为什么要怕它呢?原来,它不仅身色是黑不溜秋的,关键是,它的底部是圆圆的,柴火烧过后长出来的一根根比头发粗的黑烟,闪着晶光,简直就是连环画本上画的魔鬼的头颅。

正如祖母所言,那天之后,一到夜晚,我就噩梦连连,而且,每有梦魇就哭闹不止,和我同床的祖父常常是三更半夜被我吵醒。从下半夜起,这样的惊梦总要反复几次,弄得我祖父几乎一夜无眠。据祖母说,这样的日子持续了近一年时间。祖父被我折腾得患了失眠症。夜间,由于我的隔三岔五的吵扰,万般无奈之下,祖父经常说一句很生气的话,他说,你再这样哄闹,祖父我只好到畜牧场睡觉去。

畜牧场是一家社办企业,紧临海边,我们家的海埕就在它门口。

祖父给我的第二个印象,就是要去畜牧场“睡觉”的那一天。

这一天,天气出奇的好,大约是八点多钟光景,祖父对祖母说,我要到海蛎埕(我家养殖牡蛎的海区)去看看。说完,祖父想喝茶,我连忙上前跟祖母说,我给祖父端茶。祖母和祖父听了都十分高兴。祖母就倒了一大碗茶水,我怕茶水滴漏,双手小心翼翼地从里屋将一碗满满的茶水捧出屋外,送到祖父跟前,十分高兴地对他说,祖父您请喝茶。祖父特别满意地接过我的茶碗,眯着眼看我,说,你长大了,就好。以后你别吵祖父了,行吗?我连忙说,好的,听祖父的话。祖父更是开心不已。他很知足地带着工具离开了家门。

没想到,我第一次为祖父送茶,也成了最后一次为他送茶。

上午十点多的时候,突然,一个人在我屋子的路下朝我祖母急切地说了一句话后,祖母快速扔下手上活,往屋里呼喊我二姑,叫赶紧通知我的爸爸,说祖父落海出事了。二姑飞快找我的爸爸去。这时祖母已经悲伤不已,泪流满面,完全失控地呼天唤地,请求天地保佑我的祖父平安。一会儿时间,我家屋子里里外外齐聚很多人,一片乱哄哄的景象。爸爸正在一个船员家里商量渔事,听到二姑报告的消息,便不顾一切拼命向出事地点奔去,他的身后马上跟着一批帮忙救援的人马。听说,有一副好水相的爸爸,一到出事海域便潜入水中,在水中,经过近一个小时的搜索,终于在水底觅到了我的祖父,当他将祖父托举出水面时,他已筋疲力尽,但他依然紧紧抱着爷爷做人工呼吸

晌午时分,我见到祖父时,他已经躺在畜牧场临时搭配的床铺上,他的脸庞上已经加盖了一张厚厚的黄纸。我怔怔地站在祖父跟前,不知所措,竟然依然咀嚼着人家塞给我的一片馒头。哭得死去活来的爸爸见我吃食的景况,一手打掉了我手上的馒头,这时候,我才打开了哭腔。

这一天,是我家最哀伤的日子。时间是1966年农历的六月二十六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