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点滴

母亲点滴

●罗光辉

锡纸做的金元宝,一封寄往天堂的信,三支蜡烛将其点燃,送与母亲。灰飞烟灭,十年过去了,母亲临走前的那天晚上的声音,却还在一遍遍回响:“你在外要好好T作,不要挂记我,我真的没事的,没事的”泪落如雨。 我母亲是童养媳,生了六个孩子,我父亲常年在外,全是她一人在家风里来雨里去,把我们拉扯大,一辈子没享到什么福,吃了不少苦。烛光前,恍惚间,我忆起了母亲的点点滴滴

柴火·炊烟

赣中农村有一个靠山很近的地方叫岭口罗村,那是我的出生地。我在那儿长到18岁,后来参军到了部队。无论岁月怎么更替,那儿的记忆却永远挥之不去。记得:那儿的人们想烧熟一日三餐,想烧红日子,就一个劲地添柴加火。为了孵化炊烟,家家户户都堆满了柴火。人们清楚,谁和柴火过不去,日子就会和他过不去。那时我们都相信:有柴火有炊烟就有快乐的生活,就有精神到物质的满足,就有热气腾腾生生不息的故事。

我是炊烟喂大的,我喜欢炊烟。为了孵化炊烟,我流过汗,也流过血。兄弟姊妹中,我是老大,是能为母亲减轻生活负担的男子汉,上中学期间,一到寒暑假,我就能让我家的楼上堆满柴火。我清楚地记得,每当我砍柴回来,还没进村,就会看见站在家门口的母亲。她接过柴火,总会说:“少砍点,又是满满一担,别压坏了身子!”那脸上分明写着“我儿子真能干”的自豪。

有一次,我想砍一些耐烧的柴火,耐烧的柴火有韧性,一不小心,茅刀砍到了手,鲜血直流,我让伙伴帮我带回扁担、茅刀,捂着流血的手回到了家。母亲见状,心疼地直问:“崽呀,你怎么啦?疼吗?”边问边给我用盐水清洗了伤口,再用蚂蚁窝贴在上面,扯下一块布,把伤口包扎好后,就抓起了家里那只养了一年多的大公鸡。屋檐下的烟囱里冒起了袅袅炊烟,升起了母亲对我的关怀和疼爱。我那受伤的手留下了一条近两厘米长的伤疤,也留下了我对炊烟和柴火的记忆。

早行

麻雀、燕子、蝴蝶、蜻蜒、知了、白头翁,歌唱着,舞蹈着,迎候早起的母亲。

行走在广袤的田野里,沐浴在清新的雨露中,母亲竟不好意思起来,觉得自己一个普通劳动妇女,自然界的百鸟却如此看重她。她惭愧自己空着两手,还没耕耘就收获了天地的慷慨和百鸟的盛情。

母亲这样想的时候,就有一种激情在燃烧,就有一种热血在澎湃。她拿着农具,拿着种子,怀着无限深情,恭敬地撒播着希望撒播着爱。母亲热爱劳动!她知道,劳动是光荣的,劳动是伟大的,土地上的劳作,不只是种庄稼喂饱肚子伺候日子养活孩子,更重要的是对天地的敬畏、对自然的崇拜。

镰刀·锄头

镰刀,锄头,农民的伙伴,身份的象征,书写母亲皱纹的刻笔。

季节是耕耘土地的铁的命令,不用发文件,不用发指令,谁都知道,误了季节就会饿肚子。日升日落,寒来暑往,镰刀、锄头,浸润着母亲疲惫的汗水。

夏季,收割的日子,成了镰刀的天下。母亲在稻田里,却像在蒸笼中。灼热的阳光肆无忌惮地显示着它的威力,汗水不断地顺着母亲的脸、脖子直往下流,融进了土地。

为了生活,母亲的锄头总是与晨曦的第一缕霞光同舞,锄头不停歇地刨,才有希望的圣火,锄头挥舞,就有青菜韭菜,就有辣椒茄子,就有我们的欢乐。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就这样,母亲总是放下镰刀,又扛起锄头。在镰刀锄头的交替和时光切换的过程中,我们一天天长大

晒薯片

睡梦中,迷迷糊糊听见窸窣声,母亲在刨薯片。

天没亮,灶间已点燃了柴火,母亲在煮薯片。

我从床上爬起来,和母亲一起把晒垫抬到了山岗上,铺开。

月光下,我和母亲在晒薯片,一块,一块,薯片叠满了晒垫。

我们晒着晨露,晒着书包里的美味,晒着生活的艰辛和日子的香甜。

柿树下的麦地

我家分有一小块地,在寨上。寨上有一棵柿子树,柿子树的年龄比我大,大多少我说不清楚,母亲也说不清楚,唯一说得清楚的是,我们在那块地里流了多少汗、收获了多少庄稼。不知是没有壮劳力的耕耘,还是那块地本身就很贫瘠,一年到头,母亲辛辛苦苦,我也有时会去那儿辛苦,施肥除草之类的活我还是会干的。一天,我在除草,柿树上一只鸟儿喳喳直叫,好像在说:“别除啦!别除啦,除草也白搭,就凭你,还能种出好庄稼?”

种不出好庄稼?年少的我,不服。一不服就有不服的行为。小麦生长的季节,我把树上掉下来的熟透了的柿子埋在麦子的旁边,然后直接往上面小便。谁知,麦苗没有茁壮成长,反而渐渐发黄。母亲没有责怪我,麦收的时候还一个劲地说:“我儿种的小麦就是不一样,有一股柿子的香甜味。”我羞愧地低下了头,母亲说:“懂得低头是一种美德,低头接地气。向土地鞠躬,方能吸纳营养和力量!”

月夜

夏天,一张竹床,一把竹椅,一片月光。我躺在竹床上纳凉,母亲在竹椅上纳鞋底,缝衣裳。月亮越过云层,从遥远的天边来到了我们身旁。月光照在我身上,穿过母亲手上小小的针眼。每一个针眼里,都注进了天地间的灵气。缝进去的是母亲密集的眼神,纳进去的是清澈明亮的月光。

枕套

上世纪七十年代初,部队战士的床上非常简单,被子床单,一绿一白,说是床单,其实就是一块白布。床上没有枕头,一块白布,包上叠得方方正正的衣服,就是枕头。布是白的,容易脏,不好洗。母亲知道后,便给我寄来了一个纯棉的枕套,枕套很轻,但我觉得沉甸甸的。收到越过千山万水飞到我身边的枕套,很是激动,凝视着枕套:一枝报春的腊梅,旁边是“健康成长”四个红线字,左上方是一只喜鹊。我知道,那是一种寄托,那是一种心愿,那是一种感情。亲情是人生的珍藏和财富。是夜,我把我的衣服塞进了枕套,换下了那块方方的白布。或许是从来没有离开过家,或许是部队特殊的环境,我对幸福的感觉是别样的,是一种难以名状的陶醉。这样的情愫与我人生相伴,如影随形。枕着母亲寄来的枕套,我感到日子特别温馨,感到大脑营养丰富,常常会做着甜蜜的梦。从春到夏,从秋到冬,睡得安详,睡得踏实,睡得又甜又香。从学生到军人,从战士到大校,尽管没能当上将军,但我很知足,很坦然,不遗憾。母亲也没遗憾,她从来就没对我说过:“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兵。”因为她知道,很多好兵并不都是将军。

遗憾

那一年,母亲来到南京。在南京,她和在老家一样,什么活都干,看得出来,她的心情基本是愉快的。但不到一星期,我就感到,她似乎有点郁闷。她有什么难言之隐呢?是不是我们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对?

我试探着问母亲,母亲说:“说有啥吧,又没啥,说没啥吧,又好像有点啥。”

我赶紧问:“是啥呢?”母亲说:“我到南京来快一个礼拜了,还没看见过一个月亮,你也没有好好坐下来和我说说话。”

母亲说的,还真是个问题。母亲没上过学,不认识几个字,没法看书,也不太爱看电视,在乡下,干完农活后就喜欢和乡亲们聊天。我清楚,母亲想看月亮,其实是寂寞,是想和我多说说话。当即,我便坐下来和母亲说话。她见我坐下,一下子来了精气神,张家长李家短叨叨个没完。我耐着性子听她说了十几分钟:“妈,我还要去上班,明天再聊。”那几天我因赶一个典型材料,天天要加班加点,总是深更半夜才回家。

“你工作那么忙,妈也不打扰你,我回去算啦!”口吻中分明带着一种情绪。当时我也不知怎么,随口接了一句:“回去就回去吧。”母亲性格比较倔强,第二天,她真的收拾好东西,离开了南京。母亲带着一点点不快,踏上了回家乡的路。上火车的那一刻,我分明看见母亲的眼里噙满了泪花。列车开动了,“哐当哐当”的火车却给我留下了一个长长的遗憾。这遗憾,绵绵延延,一直挥之不去。

梭拉西

梭拉西,是我们赣中地区的一句方言,意思是事事老落在后头,不怎么样,好差劲。印象中我没上过幼儿园,我的启蒙老师是母亲。尽管母亲不认识几个字,但她会教我数数:1234567;会教我识谱—一哆来咪发梭拉西;会教我做人——要做哆来咪,不要做梭拉西。

不做梭拉西,灌进了我的耳朵,烙入了我的脑海。

看到墙上“三好学生”的奖状,母亲笑了;听到我十七岁就当上了学校团总支副书记,母亲笑了;看到部队寄回去的三等功喜报,母亲笑了。那笑声,伴我走过一个春,再经过一个夏,再走过一个春,再经过一个夏走到现在,我还没闹明白:梦想到底有多远,“不做梭拉西”的能量究竟有多大。

醉酒

几年没回家乡,一回家乡,乡亲们就特别热情,一个劲地劝酒。立功了,喝一杯;提干了,喝一杯;三年没见,喝三杯。我乡情四溢,激情燃烧。展开来喝,放开来喝,甩开来喝。喝得天昏地暗,喝得找不到北,喝吐了。吐出了食物,吐出了酒精,吐出了血。母亲见状吓得脸色都白了。身体虚弱的母亲,也不知哪来的力量,把我搀扶到床上,端来了一盆热水,用热毛巾给我擦去吐出的污物,再用另外一条热毛巾贴在我的前额上,轻轻地揉着我的耳朵根:“崽呀,你到底喝了多少酒?以后可不能这样喝,娘不在身边,娘担心啊!”我迷迷糊糊,睡着了。醒来时,看见母亲和医生站在床边,床边还挂着输液瓶。医生说:“你母亲在这儿守候你两个多小时了,一瓶葡萄糖液都挂完了。”望着母亲,望着那张沧桑的脸,望着母亲头上的白发,晶莹的泪珠,顺着我的眼角,慢慢地往下流,往下流,流到嘴角,流到枕边,洁白的枕巾上,湿了一片,母亲也在擦眼泪

探家

探家,这是当兵三年以后让我最心动的一个词。探家是军人的一种待遇。 第一次探家,是1976年,行走在故乡,那场景至今难忘。穿着四个口袋的军装,来往于乡亲们之间,那种自豪,那种愉悦,至今想起来还会热血沸腾。

1984年,爱人那个县文化局缺个副局长,我动了心,想转业。母亲知道后,语重心长地说:“你不能回来,回来就没法享受探家的欢乐了,不能享受探家,日子里就少了~种念想,没有念想的日子没有味道。”这番话让我又有了探家的机会。

光阴似箭,时光到了1988年,我们部队调整,我又一次想回故乡。又是母亲劝我:“你回来后我就接不到你探家的喜讯,接不到喜讯我会难过的!”

为了母亲不难过,为了圆我当兵最初的梦,我上电大“充电”,上军校深造,我努力再努力,终于实现了年年都可探家的梦。

有了每年都可探家的待遇后,探家却反而少了,我曾有过近十年没回家过年的经历。2004年,母亲逝世。这以后,我每年春节都会回去探家,可再也无法和母亲促膝长谈了,要和母亲说话,只有到共青水库里边那座青山的墓地上。在母亲的墓地前,我总会添一些土,点燃一把香,烧上一些纸钱,然后说:“妈,我又回家乡来探家了!”

燕子

燕子在屋梁下叽叽喳喳地叫。叫什么呢?是家训?是古诗?是民谣?是儿歌?是对客人的欢迎?还是对主人的安慰?没有人知道燕子在说什么。但是,在燕子栖息在我家的那段日子里,如果没见燕子回家,如果没有燕子叽叽话语,屋梁下的寂寞就会蔓延成母亲心头的寂寞。母亲会问:“燕子哪去了?燕子怎么不回家?”直至看到燕子,听到燕子叽叽喳喳,母亲才感到天地完好,日子完好,家也完好。

是的,有燕子在梁上做窝的屋梁是有灵气的、是吉祥的。母亲一辈子受过很多苦、担过很多累,在乡村的老屋里,却从没有缺过燕子的呢喃和慰藉。如今,我住在城市的楼房里,燕子是不会到屋里来做窝的,我已有好多年好多年没听见燕子在屋里叽叽喳喳叫了。夜晚睡觉,内心有时会萌生出一丝丝的空白和一缕缕的乡愁。白天,我站在阳台上,常常会朝着故乡的方向眺望,我清楚:世界上有两样事物,是游子永远会眺望的,一是故乡,一是母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