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的岁月

后楼窗

记忆中外婆的后楼窗是黑白色的,仿佛无意从箱底掏出来的老相片一样,里面细微的裂痕过往已经模糊不清,只大抵记得那长烟落日一般的年轮。

幼时寄居在外婆家,老台门内最不起眼的双层老楼房,日光漫长而慵懒,迟迟都不肯落进屋里,偶有晨曦洒进,落在坑坑洼洼的水泥地面上,瞬时便支离破碎,恍如一轮被打碎了的圆月。逼仄而阴暗的老楼房里,我最怀念的是那一条狭窄幽长的楼梯,外婆蹒跚踉跄的脚步踩在上面,渗透了岁月的青苔,印出了一道道年轮的光圈。许是因为光线黑暗,我至今仍旧分辨不出楼梯的颜色,也许是灰白如远山的淡墨,也许是青棕如塞外的深泥,更或者是紫黑如年久的血痂,但决计不会是红木,外婆的楼梯如同她的后楼窗,褪尽铅华,苍老而沉郁,上头铺着的深厚的光阴盖过了她本来的颜色,低首抬头间,满是时光里尘埃的味道。

行过楼梯,一抬头便可看见那扇后楼窗,明晃晃得似银盘落地,刺得人睁不开眼。外婆的后楼窗自然是木制棱窗,不,不是“棱窗镜上凌花开”的棱窗,外婆的后楼窗是由报纸糊成的,她映不出风花雪月世事更迭,她甚至挡不住风吹雨淋,每当夕阳西落,就连暮光斜射透过后楼窗印在木板上的光影都是混沌而杂乱的,那里面夹带着报纸上密密麻麻的正楷字,像是白衬衣上一个个洗不干净的墨迹。

后楼窗已经开始枯萎,窗户上的漆皮都已经掉落干净,里面的木头因为遭受了太多的日晒雨淋,已经开始发霉腐烂。在我最初遇见她的时候,她就已经是这副行将就木的模样了,仿佛随时都有可能坍塌,而我只能从她的边边角角窥探出一点点她往昔的风华容颜。

那时的我总是喜欢在日落时分趴在后楼窗处,这几乎成了幼时的我唯一的乐趣。透过这扇枯木朽株的后楼窗,我看到远近的烟囱露出袅袅炊烟,饭菜的香味飘荡在白墙黛瓦的上空;我看到年迈的老人拄着拐杖等候晚归的子女,虽形容枯槁,脸上却闪烁着喜悦的颜色。而我最难忘的,是如金辉的残阳下,外婆那被拉得很长很长的身影,如同一棵参天大树,永远都不会老去。

她系着旧围裙,一手提着装着老酒的塑料瓶,另一只手里肯定藏了一包虾条或者几颗奶糖,步履缓慢得从远处一点点走近。这时,我总会探出身子,挥着小手,尖着嗓子喊:“外婆,外婆。”

白发苍苍的外婆抬起头,只一眼就能找到躲在后楼窗里小小的我,她眯着眼朝我微笑,然后喊:“别趴在那里,小心翻落。”她的声音温软清远,带着日落前的余晖残光,统统收拢在那扇尘封的破落的后楼窗里。

李商隐写“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可是,在后楼窗的辰光里,只有到了傍晚在夕阳光临之下,她才开始真正烟火风尘起来,就像一个赶赴夜场的女子,方开始落座面镜化妆,顾盼生辉。

而年幼无知的我,竟成了唯一一个见证她千娇百媚、明艳动人的人。

待夜幕四合,月色如蔓藤一样缓缓爬满后楼窗,正是我一天中最喜欢的时刻。外婆结束了一天的劳作,终于停歇下来,抱着我躺在老眠床上。眠床就紧靠着后楼窗,月满的时候,还有如水的月光倾泻下来,在眠床上结起一层薄薄的白霜。偶有凉风吹动床帏,飘拂的月影投在后楼窗周遭,杂糅着木屑的沧桑味和外婆身上的烟火味,成了一幅经久不衰的画作,这亦是我临睡前见到的最后一帧画面。

多年以后,我曾再走这一遭,才发现老楼梯并没有童年记忆中那样漆黑和漫长,而后楼窗也早就失去了往日的明亮澄净,它甚至如同被遗弃的画框一般破败肮脏。

我站在后楼窗前,再次放眼望去,外婆的后楼窗内没有了农家烟火,亦没有了温情软语,只剩那一片片被撕裂了的如血夕阳,苟延残喘在外婆曾走过的小径上,久久不曾散去。

围裙

外婆所有的物件里面,我印象最深的就该是她的围裙了。

小时的我个子不高,站着只能到她的腿部。每次与表弟打架,都会挂着泪珠跑去抱她的腰,一低头就埋进她的围裙里。我越哭越起劲,便将眼泪鼻涕连同童年都胡乱地揩在了上面。

在我的记忆中,外婆的围裙和外婆形影不离,比幼时的我与外婆更加亲近。我因为个子小,每次抬头仰望她总觉得高不可攀,可是只要看到她的围裙,不管多远,不管多高,哪怕她面目全非、满脸尘土,我也能准确无误地认出她来。

外婆的围裙系在腰间,它该是藏青色的,或许还是灰黑色的,我已经记不清了,唯独记得围裙的颜色与外婆满头的白发组成了一张鲜明的黑白照片。围裙是外婆由一件金丝绒的旧衣服改制而成的,时间久了,已经失去了原本的颜色,但仍然有些厚,摸上去粗糙不堪,就像乱石铺就的小路,远不如现在的围裙那样精致秀美。围裙上凸起很多褶皱,像外婆微微佝偻的背脊,承载了太多的柴米油盐、世事烟火。我尤其喜欢围裙上的气味,那浓郁的米饭味和葱油味经久在围裙里酝酿着,厚重的油腻和尘烟都交织在围裙的纹理里。抖一抖围裙,便有岁月的碎末翻落下来。

外婆是用围裙擦手的,她虽然也有手帕,可每次淘米下锅后,她总会习惯性地伸手在围裙上揩两下,她手背上的皮肤皱得像树皮,但我却觉得很美,像极了她围裙上一条条的褶皱,又像是山间不经意流露的小溪,蜿蜒清澈。她坐在灶台处生火,幽暗的小角落里,有微弱的火光落在围裙上忽明忽暗,犹如波光粼粼的湖面,映着外婆日渐苍老的脸。

冬日的清晨,天光初晓,外婆就起床劳作。幼时的我总是贪睡,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只看到昏黄的灯光下,外婆低头系她的围裙,然后一转身又沉沉睡去。待到八点钟左右的光景,外婆会端着早饭,迈着蹒跚的脚步爬上楼梯。我即便是在梦里,只要听到她的脚步声就会醒来。早饭其实很单调,有时是稀饭,有时是菜泡饭。而我最爱吃的是馄饨,但因家境清贫,很久才能吃上一顿馄饨,我对于馄饨的渴望,丝毫不低于对过年的期望。许是因为童年的欲望,以致于现在我看到馄饨还是会垂涎欲滴。外婆总是会攒一段时间的钱去菜市场买馄饨,装在自家的饭盆里,再用围裙一圈圈仔细地包好,然后才小心翼翼地拿到熟睡的我的面前。她将馄饨包缓缓打开,扑面而来的是围裙熟悉的气息夹杂着馄饨的香味,将我所有的惺忪都湮灭干净。她的围裙颤颤地垫在馄饨碗下,然后立在一旁微笑地看着我,偶尔跟我说上一两句话。等我吃完饭之后,她帮我掖好被角,一边系围裙一边说:我下去吃饭了,外面很冷,你再睡一会吧。而我也是到了许多年之后才知道,原来外婆跟我一样喜欢馄饨,她每次拿着我吃完了的馄饨碗下楼时,总会偷偷地喝光那仅浮着几粒葱花的馄饨汤。

外婆还用围裙给我擦过鼻涕、擦过眼泪,围裙边轻轻揩过我的脸,就如同一卷上好的人间烟火图在我面前缓缓打开,我仿佛看到了外婆的青葱岁月。她也曾娇俏如花、娇羞不胜,是老台门里最明艳的小媳妇,那时的她一定还没有围裙。她将自己一生里最美的时光都放进了这座老台门里,炖在漫长的日光下。苍老的人世,慢慢熬成了汁,最终逼出一道道暮景残光浇洒在她的围裙上。所以她病发得那样突然,甚至都来不及吃药治疗便撒手人寰。我想她必是早已受够了这似水流年的荼毒,在离去之前任性了一把。而陪着她一同消耗殆尽的还有那条灰不溜秋、不起眼的贴身围裙。

在她离去之后,我曾去找过围裙,翻遍角落,却寻不见踪迹。

我立在她住过的房间里,忽然想起幼年她带我去看戏文,看的正好是《红楼梦》中“问紫鹃”选段。那宝玉在黛玉的灵堂上不停地询问着关于黛玉的一切,问及鹦哥时,紫鹃这样答:那鹦哥叫着姑娘学着姑娘生前的话。年幼如我,曾经问外婆鹦哥到底去哪里了。

外婆并未回答我,她坐在台门里的小椅子上,眼睛望向很远很远的地方,她的围裙妥帖安静地附在她的腰上。

我低下头,却看见从围裙里慢慢升起一轮明月,照亮了我的小半生。